第14章 你是誰的誰3

巧雲眼睛看著電視說,凱凱下午打電話了,又要錢。這娃兒,心思就沒在學習上。凱凱是他們的兒子,目前在恆州縣重點中學上高中二年級。

海林意味深長地說,心跑了,那可是真的跑了。

巧雲抬起身來警惕地盯著海林,啥意思?

海林迎著巧雲的目光,重複了一遍:心跑了,那可是真的跑了。

巧雲身子一縮躺下去,呼啦一聲扯過被子來,把自己包裹嚴實了,氣呼呼說,老是陰陽怪氣的!怪胎!海林卻涎著臉摸過來,一隻手徑直摸到了那一處荒草灘,說,按慣例,每回你洗澡後,都要收交公糧的,今兒個倉庫滿了?巧雲噗嗤一聲笑了,罵道,你個掃把星,明明知道今兒晚上有活動,還要鬧得人家不高興。海林嘰嘰嘎嘎笑著,翻滾到巧雲身上去了。巧雲的眼睛閉了起來。巧雲喉嚨裡發出一聲聲嬌喘。巧雲身子蛇一樣扭動起來。巧雲的臉上痛苦地痙攣著。海林瞅著巧雲的臉,恍惚間感覺那張臉背後還有一張臉,忽然就有了恨意,身體的顛簸有了明顯的力度。巧雲的反應更為強烈了,很像是痛不欲生。海林有了一種想要弄死巧雲的衝動,動作的幅度再次加大。巧雲叫了起來,娘呀爹呀的。海林一時間心思卻活躍了起來:她還是這麼投入,看來她並沒有感到分裂的痛苦——自己曾經心裡裝著那麼多女人,跟巧雲做時,又何曾有過分裂的痛苦?看來,這一說法,不過是那些吃了飽飯沒事可幹的作家們,憑空捏造出的噱頭而已。

海林終究丟棄不下海寧,還在給她發簡訊。幾回之後,海寧的電話打過來了:你不過做了我一回免費的性工具,你就窮追不捨了,你想幹啥?我不過做了你一回免費的性工具,你就糾纏不休了,你到底想幹啥?人家把話說到了這一步,而且氣勢上咄咄逼人的,海林沒話可說了,想罵一句難聽的,卻覺得沒有底氣,只好掛機。有了落荒而逃的意思。看來,是必須從心底裡拂去海寧的影子了。

一時間,心裡空蕩蕩的,若無所依。這麼多年了,一直走在糾纏女人,或者被女人糾纏的路上,海林已然習慣了心裡隨時裝個女人的。要不裝個女人,就感覺日子實在不好熬。聽金之楓說,正街東頭新開了家水暖電,女店主倒是別具一格:別人餵奶,是從衣襟下喂的,她卻是把奶從脖領上掏出來,塞進孩子嘴裡的;別人胸罩是戴在內衣裡的,她卻是戴在內衣外邊的;別人撒尿蹲著的,她卻是站著的,據說手裡拎著漏斗。他來了興致,光顧了幾趟水暖電。那女店主跟男人一說話,語氣就有點嗲,好像誰要買她一根螺絲,她就要把自己也免費贈送了似的。怎奈店裡卻有個黑鐵塔似的幫工,從不拿正眼瞧人,冷不丁瞟人一眼,目光卻白厲厲的,像兩把刀。他只好打了退堂鼓。這種女人,有王屯那一個就夠了,不是他鐘情的型別。而且,自己在嶺梅鎮好歹也算個有頭有臉的人,要是跟那個幫工起了事兒,臊的只能是自家的臉面。

這就重新撿拾起了小謝,鎮上黨政辦的文秘,一個戴著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很文靜也很乖巧的女人。時常見她靜靜地坐在辦公桌後面,如果不是工作需要,可以一天不說一句話;如果不是要上廁所,可以一天不挪窩。可就是這個女人,跟他吃了幾回飯後,就被他帶到西安的一家酒店去了。而且,一上床就騷得像八輩子沒見過男人似的,把他摟得連喘氣都覺得困難,還哥哥長哥哥短地叫。事後回味起來自是覺得好玩又好笑。可惜了,好飯卻只能淺嘗一口。一口過後,這女人說她醒悟了。醒悟什麼?說是要是被自家男人知道了,非掐死她不可,他說得到做得到的。從此,他的邀請,她總能找到理由回絕;他發來的曖昧簡訊,她總能很恰當地回覆。只承認他是她的哥哥。

海林給小謝打過去了電話,說是哥哥最近很煩,能不能陪哥哥出去散散心。小謝說最近不行,趕著寫好幾份材料呢,往後緩緩再看吧。又扯了幾句沒鹽沒醋的話,各自收線了。目前看起來,小謝這邊還是沒有明縫兒。再糾纏幾回唄,要有耐心,要有善意,老天是不負有心人的。

不過,跟巧雲的簡訊往來卻日漸火熱了。

海林以一種自虐又虐人的心態,故意把發給巧雲的簡訊編得直白一些、低俗一些、火爆一些。起初是黃段子:先是「討還血債」:某男,因女友一次交通意外,曾大量輸血給女友。後倆人鬧翻,男硬要討回血債。女友氣憤之下扯出一塊衛生巾砸在他臉上,怒吼,這是首付,以後會每個月按揭還你!巧雲的回覆是「呵呵」。彷彿得了鼓舞,再是「溫度計」:醫生與女主人躺在床上,不料丈夫回來,醫生趕緊說,我在給夫人量體溫。那丈夫說,如果你的溫度計沒有刻度的話,你就死定了。巧雲的回覆是「呵呵呵呵」。再是「掛檔練習」:妻子在床上不安生,手腳亂動,抓住了丈夫的那個玩意兒,又是一陣推、拽、拉。丈夫就開始脫妻子衣服。妻子問,幹嘛?丈夫反問,你幹嘛?妻子說,明天考駕照,做掛檔練習。巧雲的回覆是「呵呵,你們這些臭男人」。

一來二去的,簡訊裡就有了敏感字眼:吻你,想你,夢見你,等等。巧雲並沒有表現出反感來,而是那種坦然面對,並且接受,雖然回覆過來的話語中見不到這些字眼,尚且保留著某種矜持。

海林痛切地感到,自己心裡有些東西稀里嘩啦碎了,碎成了粉末。這個女人不可救藥了,真是不可救藥了!他原本還以為她在這方面先天性發育不良,任別的男人怎麼勾引,她都不會給他戴綠帽子的。不料想,她竟然跟那些曾經跟自己有過一腿的女人,幾乎,看不出任何差別來!

想當年戀愛時,自己情之所至,想親吻一下她,還得靠偷襲:趁她不備,猛然在她臉蛋上蜻蜓點水一下。然後,得趕緊躲閃開來,要不然,她揚起的巴掌是不認六親的。到了結婚以後,好長時間,他是不敢在她面前說帶顏色的話的,要不然就要遭冷眼。晚上同床,也是要滅了燈的。稍微次數頻繁一些,她就煩,老是晃著雙腿,催促他「快點快點」,弄得本來很閒適的事體,像狗攆兔。為了開發她,他是下了功夫的,帶他到金之楓家裡聽金之楓老婆的言傳身教,帶她到錄影廳看毛片,後來,索性借來錄影機在床頭播放。現在總算開發出來了,她卻用錘鍊出來的那根神經,跟「陌生男人」玩曖昧。如果真有那麼個「陌生男人」的話,她很可能會成為人家的一盤菜的!人,有時候就是人身邊沉默的炸彈,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轟隆一聲。有禮儀先生在祭奠的靈前,朗聲悽愴地唱誦道:嗚呼哀哉,伏維尚饗!這就是了。

更讓海林感到怪誕的是,晚上回家,她竟然表現得滴水不漏的:照舊跟他說一些不冷不熱的話,鬥鬥嘴;照舊在點鈔機前,聽鈔票流淌的唰唰聲;照舊在洗了澡後,要跟他翻雲覆雨一番……弄得海林有時候都害恍惚:莫非是自己有了幻覺,或者身處於一個長長的夢裡?清醒過來後,又免不了感嘆,看來這人人都有搞地下工作的稟賦啊。

有幾次,海林就想故意刺激她一下,把在簡訊裡給她講過的黃段子,或者哪一句話,口頭上覆述一遍,然後,定睛察看她的反應。若是黃段子,她會「呵呵」笑兩聲,相當沒心沒肺;若是哪一句話,她定然會有一瞬間的愣神,然後做出一個相對平淡的回應。幾乎,看不出任何破綻來。

自然,有時候巧雲會發來簡訊,要求跟海林電話聊聊。海林趕緊回覆以後有的是機會,現在正在上班期間,不方便。要麼回覆得更有詩意一些:用文字,通過隱秘通道,傳情,不是更能切近,情愛的私密和神聖嗎?巧雲也只好隨了他的喜好。然後,海林就反守為攻了,邀請巧雲哪個禮拜天出去轉轉。巧雲遲疑一下回復:每天得「焊」在店裡,再說吧。看來,並不是沒有一點縫隙可鑽。海林就進一步追問:你說男人跟女人幽會,都幹些什麼事情?對方回道,你說呢?海林忍著針刺似的心疼說道,擁抱接吻,上床睡覺。那邊又回應了那兩個字:呵呵。看著這兩個字,海林驟然間感到天旋地轉的。他用上了覺著最痛快的字眼回覆:我操死你!

簡訊成功傳送後,一時間都有些心灰意懶了,這個遊戲一點也不好玩。就想撤下那張隱秘的手機卡,至少是今天,要到此為止了,讓那個蕩婦好好消受被操死的快感吧。但是,手腳還是慢了幾拍,那邊的回覆已經來了,只有倆字:壞蛋。相當於電影電視裡妓女嫖客調情時,妓女嗔罵的那句:死鬼!海林眼前一黑,腦海裡閃出秦腔舞臺上,周瑜被氣得吐血的畫面。

接連幾晚上,做夢都不好。夢的背景都是昏天黑地的,要麼是海寧跟另外一個男人走了,他哭喊著海寧的名字,想追上去攔截,卻邁不動腳,像被鬼撕扯住了,只能絕望地哭號。海寧滿是冰稜碴子的臉忽然閃了出來,奚落道,你算老幾?有一大群烏鴉在頭頂嘎嘎叫著盤旋。要麼是家裡突然失火了,他要打電話報警,手機卡卻被人抽走了。隱隱約約記得,裸機能撥打緊急電話的,正要撥打,巧雲卻帶著小謝的老公來了,糾纏住他,問他把小謝藏到什麼地方了。他說,我打了報警電話後,就告訴你們。他們說不行,必須現在就老實交代!他絕望地望著自己家所在的方向,煙霧滾滾,火光沖天。要麼是在鎮政府會議室,黑壓壓的滿是人在開會。忽然,巧雲渾身一絲也不掛,闖了進來。立刻,驚呼聲四起。他想撕扯住巧雲,帶她離開。巧雲卻跑得很是歡實。好不容易抓住了,卻像魚一樣從他懷裡滑脫了……都是往他心裡塞豬毛的夢。都是往他心裡塞了豬毛後,還要再扔刀子斧頭的夢。

有天早上起床,巧雲就嘟囔,整晚上大呼小叫的,跟鬼一樣,害得人睡覺不安生。到醫院檢查一下,看是不是身體有啥毛病?他不想搭理她的話茬,滿臉都是恍兮惚兮的神情,但卻分明聽到有個聲音說,我夢見你跟別人跑了。他看見巧雲悚然回頭,盯著自己。她的臉上先是有驚異掠過,再是疑惑,再是故作鎮定。他感到一絲快意,他感到自己的喉嚨噴出了一聲什麼,傳到自己耳朵時,卻原來是「哈」一聲怪叫。瞬間裡,他想笑,想放聲大笑,既是自嘲,也是嘲笑人。然後,就真的笑了起來。笑聲聽著很不真實。巧雲屁股一掄,噔噔噔出門走了。

是該好好反思一下了,鬼使神差地跟巧雲玩這個遊戲,自己收穫了什麼?除了心裡的累累傷痕,還有什麼?人家在莫名的情愛的滋潤下,快活得要死;而自己呢,中燒的妒火,也快要把自己燒死!這又是何苦來哉?

又去光顧了王屯那個女人一回。死魚一樣,躺在女人屁股底下,任女人在自己身上折騰。女人每顛簸一下,他就在心裡唸叨一句:我操死你!畢了,女人又淚水汪汪地咕噥:肯定又被哪個女人踹了一蹶子!你個沒良心的,誰能有我對你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