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是誰的誰2

手機卻忽然響了。抄起手機,呆呆地瞅著螢幕上閃爍的字樣。這個電話不能接,不敢接。是巧雲的。她想要了解真相。其實,她完全可以對這樣的騷擾簡訊置之不理的。她就是這麼個性情,一根筋,凡事都想刨個水落石出,也不管追查這個真相,有沒有意義;更不管真相查出來,自己能不能承受。不敢再招惹這個女人了。再招惹,可能會拔出蘿蔔帶出泥的。人說,外遇人人有,不露是高手。這麼些年了,自己在外面搞了那麼多花花綠綠的事情,她竟然毫無察覺,想起來,不純是因為自己處事詭秘,手段高明,有相當一部分原因,還在於她的單純和懵懂。她自己在對這個家十分忠誠,就想當然地推己及人了,認為自己的老公也對這個家十分忠誠。她就是這種思維方式。

待手機鈴聲停歇時,海林已經穿鞋下床了。出了門,到樓上樓下轉了轉,一切照舊:忙碌的照舊像腳底下安裝了轉軸,悠閒的照舊在喝茶看報紙,謀劃的照舊在房間裡喁喁私語。覺著無聊,就出了鎮政府院門,往東去了。

再有幾百米,就到巧雲的「海雲潮流服裝商城」了。一個多少有些裝腔作勢的店名。很明顯,這個店名在夫妻兩人名字中各取了一個字,顯見得夫妻和睦了;只是,店面並不大,也就是三間門臉,也就是房間的縱深長了一些,叫「商城」倒顯出了店主人的某種自信。

海林腆著肚子,進得門去,幾個穿梭在衣架間接待顧客的女店員,都衝他微笑著點頭,表示打招呼了。巧雲依舊坐在收銀臺後,擺出一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樣子。看見海林進來,仍舊平靜著一張臉,沒有任何表示。海林倒是不錯眼珠盯著她看,心裡問,這就是剛才跟一個「陌生男人」用簡訊「聊天」的那個女人?怎麼表情上不顯山不露水的?他走上前去,笑著問,不錯吧?巧雲看著他的臉說,還好。海林心裡說,她應該把有人給她發騷擾簡訊的事,告訴自己的老公。這樣想著,嘴上問道,沒啥事吧?巧雲白了他一眼說,能有啥事?附近一個店員臉上閃過調皮的笑意。海林訕訕地走開了,在衣架間轉了一圈兒,又出了店門。

到了十字路口,躊躇起來。再往東,一里開外吧,就是海寧的麻將館。此刻,她可能正坐在吧檯後,纖長的手指間夾著根菸霧嫋嫋的香菸,豎在臉頰旁;臉上的表情顯得空茫茫的,似有所想,似無所思。一個想起來叫人心疼的女人。自己能死乞百賴趕過去看她嗎?用腳後跟想,都是「不能」。如果自己以一個賭徒身份去,她會愛理不理的;如果以一個曾經跟她有過故事的男人的身份去,她可能會把他轟出門的。兩種結局自己都不能承受受。只好繼續往前走。往哪裡去,倒成了一個問題。

等雙腳拐進鎮政府大門時,他想到了一個去處。到車棚推了摩托車出來,發動著了,一路向王屯方向賓士而去。那裡,有一個一看見他,雙眼就溼漉漉的女人。

女人聽見摩托車聲,早早就在門裡恭候了。一迎住他的目光,女人溼漉漉的眼睛裡立刻閃出幽怨來,說,你個沒良心的,是不是又在別的女人那裡受了冷臉?海林二話不說,把她攔腰抱起來,扛到肩上,直戳戳闖進臥室,往炕上一扔,就伸手撕扯她的衣褲。女人嘰嘰嘎嘎笑著,半推半就。不大工夫,兩人就都達到了巔峰狀態。噴濺的痙攣剛過,海林心裡一時竟灰暗得很:所謂的快感,所謂的高潮,也無非如此,不過如此了。自己苦苦丟棄不下海寧,無非就是想把她再享用幾回,再體驗幾回這樣的快感而已,動感情就實在划不來了,只能動慾望,動慾望而已。

三四天後,海林給海寧發過簡訊之後,卻意外地收到了巧雲發來的簡訊:真誠地謝謝你!你的簡訊,讓我這些天心情一直很愉快。海林盯著手機,一股腦恨的情緒湧上心頭:這個傻女人!看來那些簡訊,明顯已經吊起了她的胃口,只是短短幾天沒有收到隻言片語,她就耐不住了!給一個對她來講完全莫名其妙的「陌生男人」,傳送這種簡訊,她什麼意思?難不成還想有續集?想起某篇小說中的一句話來:一隻貓可著嗓子嚎叫,發誓要叫醒一個春天。難道她也想叫醒一個春天?

就在這三四天裡,海林曾偷偷翻看過巧雲的手機,竟沒有看到一條簡訊。電視劇《手機》熱播後,全民都知道給手機「消毒」了。能「消毒」,是不是就表明,她的心底裡,也藏了不敢示人的隱秘?

很快,海林就編好了一個簡訊:無事獻殷勤,非奸即詐。老實說,我想勾引你了。確認無誤後,他摁了「傳送」。他倒要看看,巧雲會怎麼回覆。

回覆過來了:呵呵,賊不打三年自招。

很曖昧的回覆。她在玩曖昧。她也會玩曖昧?海林感到自己的頭皮錚錚作響,她竟然在跟一個「陌生男人」玩曖昧!她竟然也會跟老公之外的男人玩曖昧!奇哉怪哉,楸樹上結出蒜薹。從來都認為,她只對錢感興趣,她只愛好掙錢;從來都認為,她刻板保守,就是天底下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都出軌了,她也不會東張西望的;從來都認為,她對這個家死心塌地,對自己老公死心塌地,對自己兒子死心塌地。看來不是,看來自己識人不善。海林感到自己接受不了這個現實。但隨即卻又釋然了,他想到自己曾經把多少看起來根本不會犯錯誤的良家婦女,都搞上床了,他就釋然了。人是世界上最難捉摸的動物,人就是頭頂長出蒜薹,腳底下結出茄子來,也不應該感到稀奇古怪。他以一種近乎自虐的心態,又給巧雲編髮了一條簡訊:怎麼,不可以嗎?美女應該是全社會的公共資源,由全民共享共有,而不應該讓某一個人壟斷。

沒等巧雲的回覆過來,海寧的簡訊卻來了。海林看到螢幕上海寧的名字閃過,瞬間裡感到詫異,緊接著,是驚喜。急急地翻看簡訊,卻一下子從頭涼到腳了:必要的遊戲規則我們都得遵守,你不必再對我費心思了。連必要的客氣都沒有。電視裡經常有女人抱怨男人,褲子一提,就翻臉不認人了。這個女人,竟也是這樣的薄情寡義。

海林又發過去一條簡訊:我心疼,看到你目前的狀況。傳送後,就盯著手機螢幕愣神。片刻之後,卻等來了巧雲的簡訊:呵呵。就這兩個字。表示自己在笑,表示自己很快樂,表示自己被「陌生男人」的話語撩撥得有了快感。頓時,海林腦子裡幻化出一幅畫面:一塊手機亢奮地一頭撞向地面,迸濺出啪的一聲脆響,猶若禮花綻放在夜空。所謂的氣急敗壞,也就是如此了。

海林把自己撂倒到床鋪上,眼睛睜得圓呵呵的,瞪著屋頂角落一張小巧的蜘蛛網,心裡卻在數秒:一、二、三……如果五分鐘後,海寧仍舊沒有簡訊過來,他發誓,從此後,絕不會再向這個女人騷情了。樓道里有女同事走過,高跟鞋敲擊地面發出的篤篤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來回奔竄。遠處,有市井的濤聲隱隱傳來,密密匝匝卻又飄飄忽忽的一大片,像某個夢的背景。忽然間想起昨晚的夢來:他跟巧雲,在四十里峽外的天外天酒店幽會。所訂的房間,竟然是那天跟海寧狂歡的房間。床自然還是那張闊大的床,就連床單也還是那天的灑滿了細碎花朵的床單,上面,竟然還殘留有那天的汙穢之物……好奇怪的一個夢!

很快,五分鐘就數過去了,手機裡卻沒有任何動靜。海林笑了,哈!正好!正好可以騰出心思對付巧雲了。細細地梳理一遍跟巧雲簡訊往來的經過,他決定從今天起,把那個並不存在的「陌生男人」跟巧雲的來往簡訊,一一記錄在案,以備不時之需。雖然卑劣了些,但還是留一手比較好。想自己身邊的女人走馬燈似的變換,萬一哪天事蹟敗露了,跟巧雲走到了對簿公堂那一步,自己也有把柄握著,多少還能扳回一些勝算來。

他又發給巧雲一條簡訊:其實,這幾天,我天天光顧你的服裝城,只為了偷偷地看你幾眼。這條簡訊不錯,既解釋了這幾天為何沒發簡訊,又有很大的想象空間。

巧雲回覆道:是嗎?怪不得這幾天,我老感覺有人賊眉鼠目盯著我看。

海林調侃道:做虧心事了吧?

巧雲道:不知怎麼,總感覺心裡不踏實。

海林道:我可是看你一眼,踏實一天。

巧雲又回覆了兩個字:呵呵。

海林繼續道:真想過去再看你一眼。

那邊的回覆,讓海林心中感覺到了隱隱的疼痛:是嗎?那我可得小心了。

當晚,巧雲很晚才回來。推開臥室門時,海林正躺在被窩裡看電視。海林問,幹啥去了?眼睛並沒離開電視螢幕。巧雲從衣帽架上扯下一條幹毛巾,對著鏡子用毛巾揉搓溼漉漉的頭髮,答道,要眼睛出氣?海林轉過臉來,盯著巧雲的背影,說,我發現你這幾天神神秘秘的。巧雲瞥一眼海林說,你啥意思啊你?洗澡去了,不行嗎?海林「哈」一聲笑了,說,淘洗乾淨了,去奔赴一場約會。巧雲轉過臉來,臉上顯出掩飾不住的緊張來:發神經啊你。海林呵呵笑起來,笑聲有些陰陽怪氣的。巧雲罵一聲,有病。迴轉身去,繼續揉搓自己的頭髮。長髮抖動著,披散在額前,像一道黑色的瀑布。海林虛眯著眼睛,盯著那道瀑布。

下午,海林心緒煩亂,就轉悠到金之楓開的影樓去了。剛進門,金之楓就神神秘秘地問他,咋回事,巧雲三番五次盤問我,是不是我給她發啥簡訊了?他跟金之楓早年是同學,曾一道往老師的墨水瓶裡撒過尿,一塊往女同學的桌兜裡塞過剝了皮的青蛙,現在又一道在風月場上摸打滾爬,屬於死黨一類的。海林心裡澀澀的,輕描淡寫答道,誰知道她哪根神經出了問題,不理她就是了。跟金之楓胡扯了一通閒話後,出了影樓,海林又給幾個狐朋狗友打電話。他們都反映,巧雲曾打電話糾纏過他們,是不是給她發啥簡訊了?弄得他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海林當時心裡就嘀咕,看來這個傻女人,真正是著了魔道了!

巧雲弄乾爽了頭髮,關閉好了裡裡外外的門窗,又在點鈔機前,聽了一陣鈔票流淌的唰唰聲,就脫了衣服,鑽進被窩了。海林身子挪開了一些,心中嘀咕,她心裡藏著另外一個男人,還要跟自己老公睡在一張床上,難道就沒有像小說裡寫的那樣,感到分裂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