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是誰的誰1

一

其實,海林第一次給巧雲發曖昧簡訊,完全是由於操作失誤引起的。

那天,他換上了那張時常躲在錢包隱秘角落裡的手機卡,很用了一番心思,編了一條簡訊,本來是要發給另一個女人海寧的,手底下輕車熟路摁了一串號碼,又摁了「傳送」。誰知道,螢幕上那串號碼,瞬間裡卻幻化成了巧雲的名字。手忙腳亂地想摁「取消」,卻已經來不及了,螢幕上閃出了「傳送成功」字樣。

一時間,都慌亂得近乎六神無主了。秦腔舞臺上,有鬚生來回跺腳,空抖著兩隻手掌,哇呀呀叫喊: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也就是這種狀態了。但馬上,海林就鎮定了,這個電話號碼,對巧雲來說,是完全陌生的,她恐怕怎麼也不會想到,這條帶有撩撥意味的簡訊,是自己老公發過來的。瞬間裡莫名地想笑。卻又回味起簡訊的內容來:有一種女人,是隻配搞上床的;有一種女人,是見了就想娶回去做老婆的;還有一種女人,是冷不丁發現了,就想把她供奉在心靈的某一個角落的——你就是了。一條還算有些內涵的簡訊,當年的中文系沒有虛度。巧雲看了這條簡訊會是什麼反應?大概會冷著臉罵一句「神經」,隨手把手機往收銀臺上一扔,然後,那張點綴著幾粒雀斑的臉上,堆出虛假的笑意來,又去應付糾纏服裝價錢的顧客了。對她來說,怎麼從顧客腰包裡多掏出些銀子來,永遠是第一要務。一個過日子的女人。一個踏踏實實過日子的女人。一個會掙錢、愛掙錢的女人。這樣的女人,很適合娶來做老婆的。

事情似乎可以過去了。海林想重新給海寧編髮簡訊,不料想,手機裡卻發出了兩聲動聽的鳥鳴,畫眉求偶的聲音,簡訊提示音。是巧雲的:你是誰?直戳戳就這三個字兒。海林開心地笑了起來,嘿,這個女人!可以想見她傻傻的眼神,狐疑的表情。當年戀愛時,海林無論說一句什麼玩笑話,她都會做出這種表情來,連說咋可能,咋可能呢,開玩笑吧你?那份源自於懵懂的天真勁兒,讓人覺著好玩得很。

海林隨即又編髮了一條過去:別問我是誰,你只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關注著你,愛慕著你,供奉著你,這就夠了。話裡話外,很有些悲壯的意味了。

畫眉又叫了起來:搞錯了吧?你知道我是誰?

海林呵呵笑著,回覆道:我當然知道你是誰,自然也知道我為了誰。然後,又重新給海寧發簡訊。還是原來的內容。摁「傳送」鍵的手指有些細微的抖動。這是一個新近認識的單身女人。當天認識,當天就到四十里峽外的天外天酒店開房狂歡。他驚訝於嶺梅這樣的小鎮,竟然還生養出了這樣的女人:冷豔的、神秘的、頹廢的,墮落的,等等,是那些玩文字的作家們,在刻畫她時,須臾繞不開的詞語。沉靜時,那種頹廢的氣息,會從她披散在腦後的波浪卷的髮絲裡,一縷縷往外冒;調皮時,活脫脫像電影裡上海灘的女特務;在床上瘋狂時,又是一個十足的像得了暴食症的蕩婦。玩夠了,瘋過了,嘴角輕巧地蹦出一句:玩樂嘛,自然是咋開心咋玩。明顯是那種不用不知道,一用忘不掉的女人。可惜了,那天那個女人起床披掛衣服時,很認真地向他宣佈了「三不」:出了這道門後,大家互不認識,互不相欠,互不聯絡。她可能沒有意識到,這個聽起來煞有介事的「三不」主義,只會讓海林這種男人慾罷不能。

確認給海寧的簡訊傳送成功後,海林把手機放在辦公桌上,心裡有些忐忑,在房間踱起了圈子。樓道里忽然有人高聲大氣地嚷嚷著什麼。肯定又是轄區哪個村裡的群眾來上訪了。有開門的聲音摻和進來,還有幹部勸解的聲音。一時間有些嘈雜。海林踱到辦公桌邊,盯著手機螢幕看。螢幕毫無生氣地沉默著,像水底的石頭。

海林又踱了兩圈。樓道里的聲響逐漸消停了,上訪者可能被請進了哪個副鎮長的房間。當他再次轉悠到辦公桌前時,忽然,眼睛一亮:手機螢幕閃爍了起來。抄起手機一看,卻是巧雲的:是誰在跟我開玩笑吧?一時間,海林心中有些懊惱,腦子裡幻化出一幅畫面:一個男人,掄圓了胳膊,把一塊手機,扔向無邊的黑暗中。但馬上,海林又苦笑了:費了一番苦心編好的簡訊,沒有打動該打動的女人,卻撓著了自己老婆的癢癢肉。

咬著下嘴唇呆立了一會兒,海林果斷地撥響了海寧的電話。很好聽的彩鈴,「鳳凰傳奇」的《月亮之上》,那個女歌手剛激越地唱出一句「我在仰望」,喉嚨就被掐住了,隨即有一個客氣的女聲說,你所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很明顯,對方拒接。一時間,海林感到自己的心,也飛到了月亮之上。

每天天擦黑的時候,巧雲才能回家。經常是海林早早就張羅好了晚飯,坐在臥室的電腦邊,無所用心地瀏覽著網頁,或打著什麼遊戲,等待巧雲回來吃飯。那天,自然也不例外。稍有不同的,是巧雲剛一進臥室門,海林就從電腦螢幕前轉過臉來,不錯眼珠地盯著巧雲看。她的表情依然是寡淡的,疲憊的,實在看不出跟以往有任何不同;她走路的姿勢依舊顯示出病怏怏的樣子,好像在渴望著,有人能知冷知熱的問候一句,或者上前來給她捶捶背,揉揉肩什麼的;她往衣架上掛手提袋的動作,還是那種拖泥帶水的,疲疲沓沓的,給人一種遲暮的感覺。

應該是感覺出了海林的目光裡有異樣的東西,巧雲迎住了海林的目光,生硬地問,我頭上長犄角了?海林說,感覺你好像有啥事。巧雲說,能有啥事?海林「哈」一聲笑了,站起身來,說,沒事就好。吃飯!

飯桌上的氣氛也很家常。巧雲有一句沒一句說著生意上順心不順心的事兒,海林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表示自己在聽。巧雲忽然問,男人把一個女人供奉在心裡,是啥意思?海林不動聲色問,咋問起這話來?酸不溜丟的。巧雲說,電視上的話,隨便問問。海林說,打個比方啊,沒有取笑你的意思。這就好比,錢,在你心裡的位置,不但愛,而且敬,而且很虔誠地敬。明白嗎?巧雲撇撇嘴,說,為啥拿我做比方?啥意思?海林趕緊賠個笑模樣:這樣你好理解,關鍵是好理解。巧雲說,在你眼裡,我的腦子讓豬啃了不是?海林佯怒道,臭脾氣說來就來。啥讓豬給啃了?分明是讓驢給踢了!巧雲沒有如海林期望的,噗嗤一聲噴出飯來,而是用陰狠的語調說道,下輩子,閻王爺肯定讓你脫生個啞巴。一時間,海林感覺很是沒趣。

洗涮已畢,二人回了臥房。海林坐回到電腦邊,想找一部電影看看。巧雲卻站在鏡子前,很入迷地望著鏡子裡那個虛幻的自己出神。海林隨口丟過來一句話:臉上長痘痘了。巧雲把臉湊近鏡子,左看右看,說,沒有啊。又放屁。海林樂了,唸叨一句:個傻媳婦。心裡想,看來那條簡訊她是真上心了,她還真把自己當仙女了!

好大一會之後,海林翻騰了好幾家電影網站,卻沒有找到自己感興趣的電影,回過頭來一看,巧雲竟然還站在鏡子前忸怩作態。他說,把功課忘了?巧雲頭也沒回,用手指搓著鼻樑上的雀斑問,啥功課?海林說,點錢呀。往常這個時候,都是你開著點鈔機,在聽過錢的唰唰聲呢。巧雲說,咋,那聲音不好聽?海林說,誰都愛聽那個聲音。問題是,你今晚上咋不聽那個聲音了?巧雲說,胳膊腿在我身上,我想幹啥就幹啥!說著,賭氣走到床頭櫃邊,揭下點鈔機上的苫布,從褲口袋裡掏出一沓錢來,塞進去,唰唰唰的聲音即刻響了起來。海林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用讚賞的語氣說,哎——這才像你劉巧雲的作風。巧雲笑眯眯回應道,只有錢,才是我的親爺爺,乖孫孫,你不是!

第二天上班後,海林又用那張隱秘的手機卡,給海寧發了簡訊:每天早上掰開眼睛,知道世界上有一個你存在,真好。知道人家理睬的可能性不大,但還是要發。他已經下定決心,每天至少要給她發三條簡訊,直到她被打動為止。記得是《聖經》上的話:只要你敲門,門就為你開。前提是你得敲門。只有敲了,才有希望。這是他在情場上攻城略地時,總結出的經驗。

斜躺在床鋪上發了一陣呆,他又把剛才的簡訊發給巧雲了。鎮政府裡像他這種年齡四十出頭的幹部,只要他們不找工作幹,領導已經想不起來給他們安排什麼具體工作了,所以,上班也就是應個卯而已,通常有大把大把的空閒時間,喝茶聊天看報紙,或者無事生非。

手機上馬上就有了迴音:能讓別人每天都幸福,我很快樂。是巧雲的。海林看著簡訊,回想起昨晚上她在鏡子前忸怩作態的樣子,感到有些好笑。緊接著,卻又有一條簡訊追來:你認識我老公嗎?

海林笑著回覆:你老公是億萬富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