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琴笑了,說,這是我這一段時間來,聽到的最痛快的事了。就是得讓那些臭男人知道,我們女人也不是爛泥巴,他們想咋捏就咋捏,想咋揉就咋揉!
海寧說,就是。現在,我的手掌還麻呢。痛快!過癮!操他媽的!他們以為自己褲襠裡多了那二兩肉,就高人一頭了?誰他媽規定的?爹孃生我們出來,就是為了看他們的眉高眼低?有他媽天理沒有?
第一回聽海寧罵粗話,鳳琴覺著新鮮又好玩,說,姐,你也會罵人?姐,你罵人也那麼帶勁?姐,真想過去看看你罵人的模樣。
海寧說,我要是長根雞巴,就把天能戳個窟窿!
鳳琴玩笑道,多虧你沒長,要不然,整天傾盆大雨的。
兩人都笑。
海寧說,他媽的,在臭男人眼裡,我們除了不是人,啥都是。憑啥呀他媽的?
鳳琴說,就是。隨後也跟了一句:他媽的!
海寧說,你的「他媽的」也很動聽。他媽的!
鳳琴跟上一句:他媽的!
海寧繼續:他媽的!
鳳琴咬牙切齒也來一句:他媽的!
海寧說,呵呵,他媽的過癮!
鳳琴說,呵呵,他媽的痛快!
正過著嘴癮,鳳琴就看見幾個客商從園子裡鑽出來。而且,客商們的神色很像是忍俊不禁,鳳琴臉紅了,趕緊對海寧說,姐,我正接待幾個外地客商呢,隨後聊。海寧說,好嘞!我們他媽的隨後聊他媽的!
掛了手機,本地小夥子嚴肅了臉對鳳琴說,很想聽你再罵一句:他媽的!其他幾個客商都笑。鳳琴感覺臉上燒起來,笑道,跟一個姐妹閒聊呢。
隨後,言歸正傳。客商們表示要整個園子一鍋端,並且報出了一個讓鳳琴聽了心跳的價格。本地那個小夥子還詭秘地衝鳳琴眨眼睛。鳳琴心領神會,好貨不愁賣,是得吊吊他們的胃口。再說,還得跟有社商量商量,就說,咱們明天見話,我還得跟掌櫃的商量商量。
幾個客商見鳳琴口風緊,只好走了。望著客商們的背影,鳳琴心裡一忽兒像笤帚掃過一般,想不到喜事成雙;一忽兒卻又疙裡疙瘩的,這麼好的日子,咋就拐了這麼一個彎呢?
又有電話過來。孃家哥哥的手機,通話的卻是嫂子:鳳琴嗎?我今兒個把有社這頭犟驢好好調教了一番。我這人說話不會曲裡拐彎的——恨只恨爹媽當年沒把我生成男人,要不然……哼!——我直截了當就問有社,你們這日子還過不過?有社這沒教養的,起初跟老嫂子說話,還嬉皮笑臉的,他說,過!我黑了臉,再問他:到底過不過?他臉上有些掛不住了,可還是不咋樣老實地說,過!我說,有社,老嫂比母。有社這才正經起來,說,嫂子有話就說吧。我說,既然過,你就給我記住了:家雀都有三分臉的!還不要說,鳳琴已經是一個半大娃娃的媽了!你再這樣鬧下去,只怕會出更大的事,鳳琴是我看著長大的,這娃我瞭解。有社悶著臉不說話了。我說,有社,說話。有社看著我。我說,記住了沒?有社還是看著我,不說話。我說,嘴爛了?有社重重點頭,嗯了一聲。我說,不該出的事已經出了,你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就離婚,我們老劉家沒有二話。可你要成心糟踐她,我們不答應。鳳琴的臉面是爹媽生的,不是城濠里長出來的,也不是別人給的,絕不能隨便讓人作踐。有社還是悶著臉不吭氣。我問他,我跟聾子說話,還是跟啞巴說話?有社「唔」了一聲。我說,這次是鳳琴犯迷糊出事,要是是你,鳳琴會咋樣處置?會像你一樣,做事不講究分寸,由著性子胡來嗎?要得公道,打個顛倒。你要是是鳳琴,攤上個跟你一樣胡鬧的男人,結局會咋樣?有社還是那一副死人模樣,嘴像被鑷子捏住了。我說,我在跟死人說話?有社白眼翻了我幾下,又「哼」了一聲。我說,不服氣咋的?有社看著我,眼睛眨巴著。我說,不服氣?有社說,你要是我,會咋樣?我說,離婚麼!有社說,說得輕巧。看來真是蝨子在誰頭上,誰癢癢麼。我說,黃有社,老嫂子今天把話放這兒,過不成了就離婚,不要想揪著別人尾巴,把人往絕路上逼,小心到了那一時那一刻,你收不了場!我爹我媽生下鳳琴,不是要讓她遭人欺負的。有社抬起臉說,你們還有理了?我說,咱們豇豆一行,茄子一行。公安局抓了強姦犯,還得給他頭上蒙上黑布才上電視呢!鳳琴犯的是生活錯誤,你可以跟她離婚,但你不能斷了她的活路!有社說,世道反了。我說,不是世道反了,是你認為自己能給天縫補衣服,結果,弄不成。有社說,嫂子,我怕你。我說,嫂子不吃人。有社說,你嘴能殺人。我說,有理走遍天下。有社說,我是無理寸步難行?我說,黃有社,你記住:女人嫁給你,是要跟你搭伴過日子的,不是把生命和臉面都交給你,任你糟踐的。有社說,嫂子道理多。我說,嫂子天生就這命,路上哪裡有個疙瘩,就想去剷平。有社說,嫂子你能給天縫補衣裳。我說,你想試試我的能耐?有社站起來說,讓我哥去試吧。我說,我看你想試。有社轉身走了兩步,回過臉來說,興趣不大。我說,我沒乞求你有興趣。有社哼哼了兩聲,走了。這犟驢!估摸著我這一番話,對他能起作用吧?
鳳琴說,謝謝嫂子。嫂子你別生氣,這犟驢走火入魔了,誰對他說話,都是牛犄角撒豌豆的。還是要謝謝嫂子的。本來我還想著要給你打電話,讓你回家歇著去。可是,來了幾個客商,要一鍋端咱這園子……
嫂子說,賣桃要緊。我估計今天晚上咱們都可以睡個安穩覺了。吳家老太婆要跟你哥說話,你哥現在可能正跟老太婆說話呢。我估摸著有門道。
鳳琴說,這兩天多虧哥哥嫂子了。
嫂子說,一家人不說兩樣話。
又接待了兩撥客商後,鳳琴給孃家哥哥打去了電話。孃家哥哥說,你的電話來得正是時候,有社來了,正跟吳家娃娃的爸爸在一邊談話呢。鳳琴問,吳家老太婆的意思是……?孃家哥哥說,那老太婆不是啥善類,骨頭難啃得很。人說三句好話當錢使,我給老太婆說了足足一火車好話呢!不行。鳳琴說,不行,就讓那娃娃住醫院裡唄,多觀察幾天也好,免得以後麻煩。孃家哥哥說,也只能這樣了。鳳琴說,我晚上替你和嫂子陪侍,你們回家歇著吧。孃家哥哥說,你覺著你過來合適嗎?鳳琴說,把臉一抹裝到袖筒裡,還有啥不合適的?孃家哥哥說,等一下我給你打過去,有社過來了,我問問情況。
掛了電話,鳳琴心裡嘀咕,有社耍橫耍賴可以,指望他解決問題,只怕會白白添很多亂子。沒想到,孃家哥哥二次電話打回來時,語氣充滿了喜氣:鳳琴,解決了。也不知道有社跟吳家娃娃的爸爸咋說的,吳家娃娃的爸爸過來時臉色都變了,給自己老婆下命令說,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他老婆說,他奶那邊……?吳家娃娃的爸爸掃一眼有社說,大家都不是外人,弄得以後路斷人稀的,划不來麼!有社一直板著臉,沒吭氣。我小聲問有社,咋說的?有社衝我笑笑,說,三句好話不勝一悶棍。嘿!這頭犟驢,滿肚子歪才。鳳琴問,吳家人搬東西沒有?孃家哥哥說,搬了。那娃娃就好像得了大赦一樣,一蹦子跳下床,活蹦亂跳地跑出門了……
鳳琴免不了有些喜出望外,一件難纏的事情終於擺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