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第二天一早,有社在當院裡高聲大氣打了幾通電話,回來交代鳳琴說,上午做二三十人的飯食,最好是米飯,再炒幾個好菜,送到地頭來。鳳琴當時正對著鏡子梳頭,從剛才捕捉到的隻言片語中,她已經知道,有社已經聯絡好了買主。好像是啥長慶油田後勤上的,給自己職工辦福利。這樣的買主好,大氣,不費事,捨得花本。她頭也沒回,隨口「唔」了一聲。有社剛才在院子裡高喉嚨大嗓門的,是有表演成分的。表演給誰?當然是自己了。能揣摩出一絲討好的成分來。看看現在,鏡子映出的他的臉上,很有些鬼鬼祟祟的飢渴神色的。鳳琴心中想笑,強忍住了。
有社說,縣上果業局給聯絡的,長慶油田的。三倍的價錢。
鳳琴又是淡淡地「唔」了一聲,把頭髮在腦後握成一束,用皮筋扎。
有社不錯眼珠盯著鏡子裡鳳琴的臉,說,你倒表個態嘛。
鳳琴說,過一會我上街給你買倆糖吃。
有社說,就這樣賣?
鳳琴說,你是在徵求我的意見?
有社說,當然。
鳳琴說,我在你心目中還有這樣的分量?說這話時,把梳子往桌面上一扔,轉過身來,抱臂望著有社的眼睛。
有社說,你沒吃錯藥吧。
鳳琴說,十幾年前吃錯了,現在沒有。
有社說,想起事,是吧?
鳳琴笑了,說,不敢。你借我倆膽吧。
有社說,沒工夫跟你磨牙,人家長慶油田的正往地頭趕呢。
鳳琴說,我只想知道,你今兒個還上不上雙龍家鬧騰。
有社轉身,氣急敗壞說,你有病。
鳳琴說,是有病,叫你折騰得有病了,神經病。
有社出了門,沒工夫……
鳳琴叫街上五牛嫂子幫忙,到午飯時,就把飯菜送到地頭了。地頭間一派忙碌景象,十幾個婦女埋頭把果子裝箱,裝成的箱子已經摞成一座小山;有一些婦女肩扛手提往外面運送果子,來往穿梭,源源不斷;有社笑眯眯跟幾個幹部模樣的人站在一輛加長卡車邊,抽菸喝茶唾唾沫,時不時還要吆喝一句啥話,逗惹得園子內外的婦女們歡聲笑語不斷。看見鳳琴和五牛嫂子來了,有社又是一聲吆喝:我老婆送飯來了。顛顛地跑過來,接過五牛嫂子肩上的扁擔,放到地面上,衝大家喊,我說兄弟姐妹們,咱們牛糞上插刀子——開(屎)始喋飯嘍!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鳳琴打量那些婦女,都很陌生,想必是附近村子裡的。她也招呼道,歇口氣,吃飯了。眾人圍攏過來,各自盛飯,五牛嫂子幫著盛菜。飯菜的香氣頓時瀰漫開來。有社說,我家賤人的手藝,可口了,多吃兩碗;不可口了,給我儉省下來。眾人又是笑。五牛嫂子笑得一身肥肉亂顫,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連聲說,這有社喲,這有社喲。鳳琴知道是玩笑話,更知道有社這是想討好自己,也跟著笑。
回家路上,五牛嫂子說,街上人都炸鍋了,都說你家獼猴桃賣了旁人三倍的價錢,狗日的有社!鳳琴賠著笑臉說,我們家果子明顯比別家個頭小呢。五牛嫂子說,人心不足蛇吞象,能小到別家果子的一半兒?咱北街還數人家有社哩。鳳琴乾笑兩聲,算是回應。心中卻澀澀的,不是滋味:要是有社從今兒個起醒事了,不再鬧了,這日子興許還能往前湊合……
晚上八九點鐘,有社一路踢踢踏踏地回來了,還哼唱著秦腔:有為王打坐在長安地界……徑直進的是鳳琴的臥室,帶進來滿屋的酒氣。鳳琴當時正躺在被窩裡看電視,只戴著胸罩,穿著褲衩。看到有社進來,她警惕地裹緊被子,坐起來,說,你走錯門了。有社齜牙咧嘴地,一邊蹬掉皮鞋,一邊說,我還想上錯床呢。說著撲到床上,抱住鳳琴的肩膀,又說,我還想進錯洞呢。鳳琴向後掙扎著,說,你以為你姓啥為老幾,想幹啥就幹啥?有社放開鳳琴,也不言語,三兩下剝光了自己,鑽進被窩,摟住鳳琴的肚子,把一個堅硬的物件頂在鳳琴的大腿上。一時間,鳳琴身體內部也有一些東西在蠢蠢欲動,但是,她還是要表現出拒絕的樣子。有社解她的胸罩了,她罵一聲「無賴」,身子裝模作樣扭動幾下;有社撕扯她的短褲了,她還是罵著「無賴」,屁股向後收,但收的力度恰到好處;到有社撲到她身上,全方位裹住她時,她喘息著,四肢的撲騰已經顯得微不足道了。
有幾顆火星兒,在四下裡的黑暗中明明滅滅。鯽魚在荷葉底下懶懶地擺動尾巴,忽然亢奮了,一頭扎向池塘的深處。滑溜溜的長蛇躥進深不可測的洞裡,盲目地胡亂衝撞。一個人影倒掛在星光閃爍的天幕上,像是在倒立行走,碩大的乳房垂下來,晃動在臉頰兩邊。滿天的繁星,彷彿忽然間接受了某種召喚,從四面八方,向一個點聚攏,聚攏。星星劃過的軌跡,像無數條金色的絲帶,絢麗異常。所有的星星聚到一起了,聚成了一顆耀眼的光點,像另一顆太陽了。驀然間,那太陽卻炸開了,星星兒四下裡飛濺,是煙花煙花飛滿天的景象……
一切的絢爛,終會歸於平淡。兩隻游魚上岸,依舊相擁著。有社微閉著眼,一隻手還摩挲著鳳琴的乳房;鳳琴則目光空洞洞的,好像瞅著有社的臉,卻又好像啥也沒看。她在想什麼?
好大一會兒,有社手底下的摩挲變成了揉捏,有了力度,並且,像說夢話一般咕噥道,女人活該就是給男人造的,不但胸前這兩疙瘩手握著正配套,而且公榫母卯搭配也正合適。鳳琴問,你嘀咕啥?有社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語。
鳳琴說,要得公道,打個顛倒。要是我說,男人活該就是為女人造的,你聽了舒服嗎?
有社抬起臉來,看著鳳琴的臉說,我發現你最近咋啦,隨時想跟人口舌上爭個高低?就像這一回,我跟成雙龍要分出個高低來,你、你哥、你嫂子,還有你媽,都好像覺得我是在對付你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