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目送著海寧的背影出了院門,鳳琴心裡一陣懊喪,自己的突然發作,未免顯得太小家子氣了。看看人家,原本那樣清高的一個人,今兒個低三下四上門來,說話倒是蠻中肯的;有些話現在回味起來,還能讓人心裡一亮堂。可能就是因為眼下自己跟她的關係扯不清道不明,自己才顯得敏感多餘了。再看人家的舉止神態,簡直就像個大家閨秀——就是這話抬舉了她,至少她也像是電視裡走下來的白領麗人。這一局,表面上看起來,是人家折了面子,但自己卻輸了風度。這樣想著,又走到床前,整理起衣物來。手不閒著,大腦也閒不下來,剛才的一幕幕反覆在腦海裡糾纏。
慢慢地,認定了海寧此行的目的,就是要讓自己勸阻有社的上門胡鬧。或許,在她心裡,有社的胡鬧還是自己指使的。掐指算算,有社已經鬧騰三天了,是該歇手了……
這時,家裡的座機很突兀地響了,鳳琴走過去接電話。是孃家媽的,統共兩句話:你在家呀?有社呢?語調很澀,很沉。聽到孃家媽提有社的名字,鳳琴心裡跳了一下,莫非孃家那邊已經知道了這邊發生的一切?孃家在鎮子南邊的一個村子裡,離鎮上至少三四里呢,有社的動靜鬧得有些大了。
臨近晌午時分,孃家媽來了,拎了一捆蔥和一袋西紅柿,嘴上說是到鎮上買些東西,順便過來看看,但神色裡明顯有內容呢。一見著女兒,就上上下下打量,眼睛裡那種貼心貼肺的關切,讓鳳琴心裡湧起一股熱熱的悽愴感來。
母女倆一起下廚做午飯,手擀臊子面。鳳琴竭力把自己裝得像個沒事人一般,問孃家那邊的家長裡短:哥哥家的兒子今年高考成績不錯,聽說被北京哪個大學錄取了,我這個當姑姑的咋說也得獎勵侄兒一兩千元吧。嫂子對兩位老人還好吧?嫂子這人就是嘴碎愛嘟囔,其實心腸不錯的。只要人家能給你們把生的做成熟的,不給你們沒事找事,在咱農村就算是好媳婦呢。前些天在鎮上見到三姨家的老二了,擺攤賣西瓜,見了我愣要我抱兩個西瓜回來,不接受都不行。這娃兒看樣子走正道了。這就好,三姨沒少為這個小子操心呢……孃家媽不鹹不淡地應著。待鍋裡的水翻滾了時,鳳琴這邊的臊子湯已經調兌停當,麵條也擀成了,只等有社和迪迪回來,就可以下麵條吃飯了。
孃家媽不經意地問道,有社還在雙龍家?雙龍是跑出租的,以前孃家那邊有急事,僱用過雙龍的麵包車,所以,孃家媽也認得他。鳳琴含含糊糊「唔」了一聲。孃家媽不說話了。鳳琴倒想聽聽孃家媽怎麼說,又說了一句,他這脾氣,誰能勸動?孃家媽看著女兒的臉說,咱村子裡都有人嚼舌頭了。鳳琴轉身用抹布抹案板。孃家媽說,咱虧欠人家了,就跟人家低低頭,不要再鬧出啥事了。我跟你爸都成棺材瓤子了,你們的路還長……他這樣鬧,鬧一回,揭一層咱劉家的臉皮呀……說著,語調哽咽。鳳琴眼裡也湧出淚水來。
迪迪放學回來了,看到外婆,一蹦子就撲到外婆懷裡,撒嬌道,外婆給我買啥好吃的了?孃家媽自是喜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的,連聲應道,葡萄,葡萄,在桌子上。外婆就是看我家寶貝來的,還能不買好吃的?鳳琴呵斥兒子道,外婆年齡大了,你壯得跟個牛犢子一樣,以後不敢再這樣往外婆懷裡撲了。迪迪跑到桌子前邊,掐下一串葡萄來,竄到院子裡,自顧自吃起來。
孃家媽嘀咕道,孩子都成半大小夥了……雖是半截話,卻能聽出抱怨和指責來,鳳琴也不敢吱聲。
有社悶著頭回來了。走到灶房門口,看見丈母孃了,一個愣怔,馬上齜牙咧嘴擠出一絲笑意來,媽,你來了。說罷,匆匆走向正屋。孃家媽衝著有社的背影淡淡應道,有社回來了。又轉頭吩咐鳳琴,下面吧。
臊子面和盛放辣椒、鹽、醋的杯杯盞盞很快上桌了,一家人圍坐在飯桌邊。有社的臉陰黑著,像誰欠他幾萬塊錢沒還似的。孃家媽倒坦然,跟迪迪打著趣兒,問迪迪考試成績咋樣,舅舅許諾了,要是迪迪將來考上北京上海的大學了,獎賞給迪迪一架直升飛機。問迪迪以後考上大學了,會不會開著轎子車,接外婆到大城市去逛;問迪迪以後娶了城市的洋媳婦,會不會忘了鄉下還有個牙掉光了的外婆……鳳琴起初還給有社使眼色,意思是要有社顧著場子,見有社不理睬,也摻和進婆孫倆的對話,指點著兒子應該怎麼應答外婆的話。有社好像成了多餘的人。他三口兩口吃完麵條後,就黑著臉出了灶房,進了正屋。
等迪迪揹著書包上學走了,孃家媽對鳳琴說,你拾掇灶房,我去跟有社說說,不敢再鬧了。鳳琴心裡有些遲疑,她不想讓老人為自己的事情操心費神,再說,有社今天上午回來,臉上像叫驢踢了,大概是打了敗仗,生怕他在氣頭上,言語生硬傷了老人的心。孃家媽說,總得有個人去勸勸他呀。鳳琴只好點頭應允。
時間不大,孃家媽卻回到了灶房,神色很不好,坐到剛才吃飯的座位上,不說話。鳳琴問,有社給你氣受了?鳳琴又問,有社說啥難聽話了?鳳琴再問,你們都說啥了?孃家媽頭頂上幾絲亂髮在風中飄搖,孃家媽看起來神思恍惚,孃家媽雙唇緊閉嘴角下垂神色悽惶,孃家媽活脫脫像一尊受苦受難的《母親》雕塑,鳳琴想哭:媽,你說話呀!孃家媽這才慢慢悠悠地說,要擱舊社會,出了這樣的事情,女人脖項上掛著破鞋,要被遊街的。鳳琴說,媽,到底……你們都說了些啥話?孃家媽站起身來,看著鳳琴的眼睛說,我要回去了,你們的日子,你們自個過。說著,挪動腳步就出了灶房。鳳琴追出來,媽,到底咋啦?孃家媽頭也不回說,回去還要給你爸煎藥哩。鳳琴說,那讓有社……還是我用電動車送你吧?你等一下!孃家媽已經走到院門口了,說一聲「不用」,身影就消失了。
鳳琴趕緊推著電動車出門,騎上追攆,四下裡已找不到孃家媽的影子了。急急地問端著碗在街口吃飯的大嫂,大嫂用筷子指著一條小巷,嘴上掛著七長八短的麵條,支支吾吾。鳳琴急忙忙驅車進了巷道,總算追上了孃家媽。但孃家媽卻死活不肯坐車,孃兒倆拉拉扯扯鬧得像吵架。只好眼巴巴望著孃家媽瘦小的背影,搖搖晃晃地向巷道深處走去。
鳳琴後來已經忘記了自己是怎麼趕回家的,反正是一眨眼工夫,她就站在了有社的床前。有社當時直挺挺躺著,眼睛睜得圓呵呵的,望著屋頂出神。鳳琴怒戳戳問,你跟我媽說啥話了?有社緩緩轉過臉來,望著鳳琴,不言語。你跟我媽說啥話了?鳳琴有意把嗓門壓低了。有社眼睛裡有兩顆星星在閃爍。你呆了還是啞了?鳳琴逼近一步。有社嘴角緩緩扯動了,露出嘴角兩顆牙齒,似乎想做出嘲弄的表情。鳳琴再逼近一步,說話!有社坐起來,歪著腦袋問,真想知道?鳳琴回答,想知道!有社再問,真想?風琴回應:嗯!
有社說,我想知道的,你不告訴我,咋你想知道的,我就得告訴你?鳳琴咬牙切齒說,你欺負一個年近七十的老人,你缺德!有社笑了,呵呵怪笑。鳳琴說,你知道,我這一會兒想幹啥?有社說,知道,謀殺親夫唄。鳳琴紅了眼圈說,我媽要有個好歹,我跟你拼命!有社做出受了驚嚇的樣子,說,別嚇我,我膽小!
鳳琴和緩了語氣問,黃有社,你知道別人咋議論你嗎?有社兩手一攤,滿臉邪氣道,流氓,地痞,無賴,就這些。鳳琴一字一頓說,我以為,你還是條瘋狗。有社誇張地仰天大笑幾聲,說,劉鳳琴,你知道別人咋議論你嗎?鳳琴說,蕩婦。有社一根手指在胸前晃著,不,抬舉你了。我認為,是條發情的、不知羞恥的母狗!
鳳琴揚起巴掌來,就要打下去,卻被有社一把攥住了手腕。鳳琴想掙脫,卻被攥得更緊。有社說,今兒上午我有幸親耳聽到了成雙龍親口告訴我的,你們一對狗男女的偷情過程。時間,地點,過程,每一個動作,每一聲呻吟,每一個細節,沒有半點遺漏。你想聽我再複習一遍嗎?你不想檢驗一下真假嗎?
鳳琴一時間有了虛脫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