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民間風流債2

二

有社開始一天兩晌去雙龍家「上班」。兩家都沒有在嶺梅鎮街道上開什麼門店,地裡的苗木或者獼猴桃還沒有到出售的時間,都有大段的空閒時間,正適宜進行一場攻防遊戲。

每回臨走時,有社都要閃出一臉古怪的笑意,跟鳳琴打招呼,我去找雙龍呀,談談心,哥倆好好談談心。鳳琴想質問一句,你想幹啥?卻每回都忍住了。理虧的是自己,想阻止一些看起來怪誕的行徑,明顯感覺自己理不直氣不壯的,只好由他去了。由他去了,心裡卻七上八下地打鼓,生怕鬧出什麼禍端來,也生怕鬧得滿城風雨——其實,細想想,眼下,恐怕早已是滿城風雨了。好話腿腳短,壞話卻有翅膀,最喜歡在嘴巴和耳朵間撲稜稜飛過來,撲稜稜飛過去,攪起一天的煙塵和唾沫星子。眼下,要是自家男人再不理智,明火執仗要跟雙龍去鬧活,壞話的翅膀只怕會是搧得更歡實了……罷了,這是自己活該有的懲罰。但凡不呆不傻的男人,頭頂平白無故多了頂綠帽子,都會鬧騰個不熄火的,還別說是有社了。

有社這盞燈原本就不省油。用街上孫二叔的話說,屬於「踢腿騾子」,有事沒事都想尥蹶子呢,還別說現在他握了一手別人的小辮子。孫二叔當年還是官身子的時候,就曾領教過有社的蹄蹄爪爪。忽然間,他夜裡就坐到哪個村幹部家裡了,說是要徵求村幹部的意見。徵求什麼意見?他會一條一條列舉出這個村幹部的所謂劣跡,說是要把這些反映到鎮上去,或者縣上有關部門去,眼下就是要跟村幹部核實一下,看看哪些劣跡是憑空捏造的,有哪些劣跡跟實際有出入,又有哪些劣跡還沒有列舉出來。用的是慢條斯理的語氣,臉不變色心不跳,那一個鎮定自若,簡直——敢說不止是北街,就是整個嶺梅鎮都沒幾個人能比得上。「好在這娃兒,我還能轄制住,從沒針對過我」。這是孫二叔脫了官身子的殼後,每每說起有社過五關斬六將的事蹟時,要交代給眾人的話語。

到飯時了,有社就按時按點從雙龍家回來。進門時,還哼著秦腔《下河東》:河東城困住了宋王太祖……還別說,神韻上,還真有幾分跟被困住的宋王太祖相像,手提著根虛擬的盤龍棍,滿臉是很亢奮的紅光,左衝右突著做困獸狀。目光逮著鳳琴了,就哈一聲怪叫,狗日的雙龍,揹著牛頭不認髒!這一點,你應該遵照毛主席的意志,向成雙龍同志學習!鳳琴上下打量他一番,又去忙灶上的活計了。有社追趕過來,用孩子一樣乖巧的口吻說,我想向你彙報戰果。鳳琴沒好氣地說,你像在演戲。沒有人家縣劇團的丑角演得好。有社說,不,是戲在演我。鳳琴不吭氣了。有社說,我只問他,你咋知道我老婆屁股上有「蝴蝶飛啊」?狗日的只是嬉皮笑臉,軟話說了一笸籃,就是不往正題上牽。說到這裡,我想批評你了,找野漢,也得找個敢擔當的。找了這麼個腰裡沒筋沒骨的狗,你不嫌臊,我還嫌丟人呢!鳳琴說,你……覺著有意思嗎?有社說,有意思!咋,你們有意思畢了,就不許別人也有意思一回?鳳琴只好閉嘴。息事寧人是上策。有社在她背後繼續唱:把一個真天子晝夜巡營……

海寧也來湊熱鬧。

正整理衣櫥的鳳琴,透過窗玻璃,忽然瞥見海寧側身進了自家院門,似乎應驗了某種預感,心裡苦笑一聲,說,該來的,一個都不會少。瞬間裡,她腦子的轉速很快,她想把撒了一床的衣物胡亂塞進衣櫥,又一想,覺得這陣勢可能效果更好一些。她麻利地挪步到鏡子前,往臉上抹了滋潤霜,又塗了口紅,想再用眉筆修修眉毛,院子裡已經響起了海寧的召喚聲。她應了一句,抿了幾下嘴唇,迎了出去。哪怕迎來的是巴掌,也得迎上去,並且還要大模大樣地迎上去。不能失了禮數,更不能顯出怯懦來。

鳳琴能感到客人的步履中透著幾絲慌亂,鳳琴能感到對方臉上漂浮的笑意有些虛假。她客氣地打招呼:你可是稀客呀,八抬大轎都抬不來的,呵呵。海寧也不含糊,笑盈盈伸過來一隻溫熱的手掌,拉住了鳳琴的手,說,家裡邊不安生,過來跟妹妹說說閒話。鳳琴感覺自己被人家的熱乎勁兒包裹住了,一時間,自己心裡都覺著眼下的格局有些荒誕,一邊是結髮妻子,一邊是野婆娘——如果自己算得上是野婆娘的話——兩廂裡見了面,竟然都親如姐妹了?

儘管嶺梅鎮人家的室內格局已經與城裡接軌了,大都闢有專門的客廳,還煞有介事地擺了沙發、茶几、果盤什麼的,但大家還是習慣於來了客人,在臥室接待。海寧一路跟著鳳琴進臥室,一路東盯西瞅的,還不住嘴地讚歎,看來妹子是個勤快人,把個屋裡屋外料理得清清爽爽的。鳳琴心裡嘀咕,這女人平日裡頭仰得跟鵝一樣,胸挺得那兩疙瘩肉都快要飛出去的光景,見人愛理不理的,一副跟凡人不打交道的神氣,今兒一進門卻這般殷勤——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如果不是要耍啥花招,就是有事要求乞於我……這樣想著,嘴上應道,咱就這個破家,只要你不嫌棄。隨便坐,隨便坐。我剛剛在整理衣櫥呢,看床上亂得,跟三國一樣。

賓主坐定了,海寧說,本來想請妹子到翠雲開的養生館去坐坐,又擔心人多眼雜;想到紅紅髮屋去吧,也怕是人多眼雜的。想來想去,還是你家裡方便一些。就是……冒昧了。鳳琴淡淡一笑,不要緊的,像你這樣的稀客,只怕請都請不來呢。海寧說,有社這時間正在我家裡鬧活呢。其實也好,雙龍那賤胚子,久行夜路必遇鬼,活該遇上個有社去修理修理的。鳳琴喉嚨裡突兀地跳出一句「是我讓有社去鬧活的」,又覺著說出去不妥,嘴上就胡亂支吾了一聲。心裡卻又在猜測:莫不是她來求我,讓我勸有社不要再鬧了?畢竟,這樣鬧下去,她這個當老婆的,也不光彩。

海寧端起茶杯來,眼睛盯著斜對面床頭上的婚紗照,有社和鳳琴在照片裡甜蜜地依偎著,仰望著同一個方向,彷彿在展望著同一個輝煌的未來。海寧嘴角翹起來,感嘆道,男人和女人啊……說著話,又把目光對準了鳳琴,說,有社到我家裡一鬧,就有幾個姐妹支招,說是讓我找你算賬。我問她們:為什麼要找鳳琴妹子算賬?她們說,你的鳳琴妹子跟雙龍不乾淨。我笑了,回答她們說,為了一個臭男人,跟一個姐妹去……爭風吃醋?哈哈,我才不幹這樣的傻事呢。不值!真不值!像雙龍這種貨色,屁股後面的女人用火車皮拉呢,可能連他自己也算不清楚,我算賬能算得過來嗎?其實,說起來,這些女人也跟我一樣,都是受害者。雙龍啥時候,給誰,付出過真心?跟他過了這麼多年了,我經常在思量一個問題:我在成雙龍眼裡究竟是個啥角色?不過是傳宗接代的工具而已,發洩性慾的工具而已,一個免費的家庭保姆而已。他連自己老婆都這樣看待,又能對哪個女人付出真心?鳳琴聽著,雖然能感覺話裡話外都有刺兒,但刺兒彷彿都刺在了木頭上。很莫名地,她眼下只對海寧臉上流露出的那種既像是疲憊,又像是冷漠,還像是厭倦,更像是玩世不恭的氣息有感覺,甚至可以說是著迷。跟這樣一個女人對話,連自己也放佛在哪一齣電視劇裡。一種很古怪的感覺。

海寧繼續說,妹子,我說這些話,你不要多心,沒有針對你的意思。鳳琴曖昧地笑笑。海寧又喝了一口茶,慘然一笑說,不純是對你這樣,凡是跟成雙龍有染的女人,他哪一個沒有敗壞過?輕的,是在酒桌上跟其他男人說說跟這些女人上床的枝枝節節,把女人當自己的戰利品炫耀;更可恨的,還有重的呢,還用難聽的話作踐這些女人呢!說的那些話,我都羞於出口。也不止成雙龍一個是這德性,好多男人都他媽這德行!成雙龍的那些狐朋狗友們,一個個都這賤種!女人跟男人打交道,最終受傷的,永遠是女人!女人最好還是離男人遠點……彷彿心裡有些東西忽然甦醒了,鳳琴抬起頭來,直直地正視著海寧,用盡量柔和的語氣打斷她說,是不是你男人糟踐我了,你還嫌不夠,也來給我心裡塞豬毛?海寧笑了,我就害怕妹子你多心,果不其然。妹子,咱們都是女人,都是受害者……鳳琴站起身來,面無表情說,這幾天我心裡亂得很——虧欠你的,我承擔,要打要罵隨你,可就是不想聽你說這些。海寧也站起身來,看著鳳琴的眼睛,陪著笑臉說,看來話不投機。那好,我先告辭。鳳琴說,你今天來到底啥目的?海寧說,能有啥目的?受害者跟受害者溝通一下,不可以嗎?鳳琴說,沒這個必要。有社正跟你家成雙龍溝通呢。海寧看著鳳琴賭氣的臉,說,看來我今天來錯了?鳳琴說,你沒有來錯,是話說錯了。我還是那句話,因為我虧欠你,你拾掇我,我無話可說;但你要耍其它花花腸子,我沒有時間奉陪。海寧說,我只能說,你誤會我了。鳳琴說,但願只是誤會。海寧挪動了腳步,說,好吧,改日咱們姐妹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