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眼下,鳳琴正躺在床上,感覺自己像生病了一樣。
她怎麼也沒有想到,雙龍會把一切都抖落給有社。
自從三年前西安城裡長城飯店那一夜之後,她跟雙龍再沒有過肌膚上的親近。後來雙龍多次傳送曖昧簡訊,她都像朋友一樣很有分寸地回覆;在村裡村外跟雙龍碰了面,雙龍幾乎每回都邀請她到南山裡的四十里峽去轉悠,她都巧妙地推辭掉了;至於雙龍的電話糾纏,那就更容易推脫了。莫非就這樣得罪他了?又或者壓根就不是因為得罪他,而是像海寧所說的,「好多男人都是畜生」,「女人跟男人打交道,最終受傷的,永遠是女人」。
說一句沒羞沒臊的話,長城飯店那一夜,比得上跟有社的洞房花燭夜,可以算得上是電視上城裡那些時髦女人說的:美麗的回憶。也許是因為自己在外打工久了,身體的飢餓感已經積累到了一定的火候;也許就像人們說的:十個司機九個怪——雙龍是北街最早開上汽車的,先是綠色的解放車跑貨運,後來又是白色的麵包車跑出租,成年四季走南闖北的,人就油皮到腳後跟了——雙龍在床上癲狂得像中了瘋魔,不但像有社一樣,對自己的乳房和屁股疼愛得像寶貝,對自己毛茸茸臭哄哄的那一塊,也疼愛得沒法說,又是親,又是舔,又是啃,又是吮的,弄得人一忽兒心裡像著了火,一忽兒又像被人強按到水底;一忽兒滿腦子百花怒放,一忽兒卻像被掏空了五臟六腑;一忽兒像飄飄然像飛上了藍天,一忽兒又像忽悠悠一頭栽了下來……而且,是連續劇,一夜整整六次。早上臨走時,自然是難分難捨的,一個說,我的天啊,整整瘋了一整夜!像打了雞血。一個說,你是我經歷過的最有味道的女人。
到現在,鳳琴還記得聽了這句話後,她當時腦子裡就閃出了海寧的形象。自己除了乳房和屁股吸引男人的眼球外,長相呀、氣質呀實在跟海寧不在一個層次上,自己充其量算得上有幾分姿色;而海寧呢,是從銀幕上走下來的電影演員,隨便走到哪裡,哪裡男人的眼睛裡就閃出賊光來。自己竟然奪了她的男人,而且還得了她的男人的誇讚,不能不說,自己當時還是有些沾沾自喜的。
可是現在,就是這個在床上對自己千般恩愛的男人,就是這個在床上對自己讚不絕口的男人,就是這個到現在都對自己賊心不死的男人,竟然出賣自己了。電視裡經常有女人罵男人,褲子一提,就翻臉不認人了。男人啊,你究竟是什麼動物?
說起來,還是海寧對男人認識比較透徹。
眼下,鳳琴就躺在床上,感覺自己像病了一般。
有社昨晚上沒有折騰。有些真相,人是會窮追不捨的,不達目的決不罷休,比如對自己愛人背叛自己的真相;有些真相,人好不容易追查出來了,卻成為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比如自己愛人背叛自己的真相。有社自然不能例外。他昨晚睡到了另一個房子的另一張床上。那房子通宵沒有滅燈。鳳琴這邊,也幾乎是一夜無眠。偶然迷糊過去,也是噩夢連連。驚醒時,想回憶夢中的細節,卻只有只鱗片爪。有一個細節倒是跟電腦上的高畫質影視一般逼真,就是她走在北街的水泥路面上,走在亮得晃眼的陽光底下。一個一個鄉鄰從白的迷霧中閃身出來,冷不丁看見自己了,都吃了一驚,像看一個正常人突然發瘋一樣。她低頭檢視自己,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一絲不掛,肌膚在亮光下竟起了一層炫目的光霧,兩隻乳房沒羞沒臊地雄赳赳氣昂昂,兩顆原本嫩紅的乳頭更是像兩粒紅透了的眼球,不知羞恥地咕嚕嚕轉過來,咕嚕嚕轉過去……
鳳琴曾幾次想去敲有社的門,鑽進有社的被窩裡,用自己赤裸裸的肉體,安撫有社。但想想按有社的性格,這樣做,只會自取其辱,也只好作罷。免不了就想起上學時學到的魯迅的那句話:不是在沉默中滅亡,就是在沉默中爆發。有社眼下這是在冷酒慢發呢,後面肯定會鬧出更大的風波來。怎麼辦?實在想不出什麼扭轉事態的辦法來。找有社的舅舅來勸說,或者是同一條街上的孫二叔?自己有什麼臉拿什麼理由來求人家?找有社的狐朋狗友來勸說?自己怎麼跟人家開口?自己鬧出點什麼動靜,比如自殺,來讓有社驚醒?怕是也只能在腦子裡想想的,自己就不是那一路人。怎麼辦?自己明天一早,跪在他面前,求他原諒,求他饒恕?會起作用嗎,他目前在那種狀態裡?那就……離婚?也許這是儲存自己體面的唯一途徑。但這個家自己捨得下嗎?跟有社風風雨雨十幾年,可以說是白手起家,打拼下的這一片家業。而且,跟有社之間,關係相當不錯的,平日裡磕磕碰碰是有的,但有社從沒有動手打過自己;地裡的活計稍微重一些的,他都捨不得讓自己幹。而且,還有迪迪,那麼個聰明伶俐的孩子,那是斬不斷的紐帶呀。而且,這個家還有未來,是的,有未來!有社說,等過了今年八月十五,地裡這一料獼猴桃一賣,咱就買輛小轎車,平時跑跑出租,以車養車;逢年過節時,一家三口坐著小轎車去走丈人家,體面又風光……誰料想,卻橫生了這麼個枝節。
只能唱,前悔容易後悔難啊!
眼下,鳳琴還躺在床上,感覺自己像病了一般。
偌大個家裡,空蕩蕩的,偶爾咳嗽一聲,都有迴音的。迪迪上學去了,有社一大早早飯也不吃,就悶著頭出去了。大概又是去雙龍家裡了吧?心一橫,眼一閉,在心裡發狠:鬧吧鬧吧,鬧個天翻地覆大家都爽快!但理智下來一想,又生怕鬧出個三長兩短來。摸過手機來,想給誰打個電話,查查有社的行蹤,卻實在想不出應該打給誰。
這就想到了海寧
可是卻沒有海寧的手機號碼。就把電話打給在正街上開鞋店的一個姐妹,拜託她無論如何弄到海寧的號碼,用簡訊發過來。那姐妹顯然已經知道了這邊發生的一切,爽快地接受了請求,卻到底沒忍住問了一句:有這個必要嗎?鳳琴含混地「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簡訊過來了,風琴毫不猶豫順著那一串由熟悉的數字組成的陌生號碼撥打了過去。能感到心臟的跳動。
電話通了。海寧熟悉的嗓音傳過來:妹子……本來,我今天還想給你打電話的……要不是那兩個臭男人,咱姐倆可能會成為好姐妹的。背景有些嘈雜,車聲,人聲,想必海寧在街上。鳳琴問,有社去你家裡了嗎?海寧說,一大早就來報到了。他前腳進門,我後腳就出門了……鳳琴問,你不怕?海寧呵呵笑起來,怕啥?倆貨色都不是二愣子,怕啥怕!只有二愣子才動刀槍呢。其實,我還巴不得有社愣一些呢,給雙龍放放血才好。我不想聽他們在嘴上較勁,覺著噁心。鳳琴突然語氣生硬了:成雙龍才噁心!海寧說,妹子,咱們別跟這種貨色一般見識。鳳琴用賭氣的語氣說,他把一切都告訴有社了。海寧頓了頓,說,妹子,不是姐要笑話你,要跟男人糾纏,就得隨時做好被出賣的準備。鳳琴說,不知道你咋跟這種貨色維持到了現在。海寧笑道,就當他是一個免費的性伴侶,不好嗎?或者,一隻聽人使喚隨叫隨到的公狗,不行嗎?鳳琴說,麻煩你給他捎句話,要是再敢胡說八道,小心我僱人捅了他!鳳琴說,妹子的話我一定捎到。這話我昨天就警告過他。我對他說,我看妹子是個厲害人,小心人家剪了你的雞巴!話說到這裡,妹子,我不妨說說心裡話,我推測,他把那一切告訴有社,表面上看,是頂不住有社的糾纏,其實,根本是想噁心有社。然後,讓你家裡動盪起來。他這種男人,巴不得普天下女人都離婚呢,好成為他盤裡的一道菜。這一點,我看得清清楚楚的。擱以前,我會質問他,你這樣做,把事情鬧大了,我的面子往哪兒放?你把我還當不當人?可現在,理都懶得理了。鳳琴說,還是你那句話說得好,男人都是畜生!海寧笑出了聲,糾正道,是很多男人都是畜生!兩人都笑。笑著笑著,鳳琴一恍惚,心裡問,兩個曾經的情敵,還能這般像一條戰線上的戰友?隨即嘆一聲,自己上一次是太敏感了!這女人其實挺不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