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辦法,要我說,這就是我們的工作吧。」
「可這也太不公平了。關於我,健一郎很快就會……」
兩歲之前的記憶,在長大成人之前,會徹底消失。再怎麼傾注愛意,都無法被孩子記住,而且不會留下一絲痕跡。保育員會一輩子記得負責過的孩子,而孩子會徹底把保育員忘掉。無一例外得近乎殘酷。
「不過,對育嬰院的孩子們來說,跟我們之間的關係,會成為今後人際關係的原型。我們給他們愛,他們才會有信心,相信自己是值得被愛的。他們長大以後,才會去愛別人,才能好好做人。我們是在幫那些孩子為今後幾十年的人生打基礎,還有比這更重要、更神聖的工作嗎?」
說到這裡,溫子終於意識到,這番話是某個前輩保育員曾經講給自己聽的。而現在,輪到寺尾早月若有所思地認真聽著。
溫子突然臉上一股潮熱,說:「要是不這麼想,這份工作可怎麼幹下去啊!」她伸手拍了拍寺尾早月的肩膀。
「是啊,可不是嘛。」寺尾早月表示同意,笑道,「島本姐,你說的那個孩子是男孩嗎?」
「女孩子。」
「哦,是嗎?」
「怎麼了?」
「沒什麼,我以為是男孩呢。」
溫子心想,她果然滿腦子都是健一郎。
「現在差不多小學?」
「離開這裡是在九年前,現在十一歲,小學五年級吧。」
她已經這麼大了。溫子想到這裡,胸中湧起一股暖流。
「之後你們見過面嗎?」
「離開這裡大概一個月後,養父母帶她回來玩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面了。」
寺尾早月的表情黯淡下來。
「你也不知道她如今在哪兒,過得怎麼樣?」
「五歲的時候他們辦了入戶手續,跟福利院的關係徹底切斷了。」
養父母與養子女沒有血緣關係,但辦理入戶手續後,戶籍上就是完完全全的親子關係了。
「你不想見見她嗎?」
「當然想,可是會給他們添麻煩吧。」
「為什麼?」
「他們現在已經是親子關係了,我的出現又能改變什麼呢?況且那孩子也早就不記得我了。」
「這話也沒錯……」寺尾早月露出悲傷的神色。
然而,這一切是保育員的宿命,唯有接受。
「你還記得那孩子叫什麼嗎?」
「她叫多喜。」
「多喜?」
「多少的多,歡喜的喜。她被人遺棄在福利院門口,這是我給她取的名字。」
「你還給她取了名字……」
「幸太也是,如果給他們取過名字,就特別難以忘記。所以,事到如今,在我心裡面,仍舊把她當成自己的孩子。」
「名字……」寺尾早月低著頭,「我又能為健一郎做些什麼呢……」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溫子望了望壁鐘,「差不多該去巡視了,我去吧,你再休息會兒。需要幫忙的時候我叫你。」
「不,我跟你一起去。」見溫子站起身,寺尾早月也迅速站了起來,剛才的沉鬱表情一掃而光。
「那好,一歲的孩子交給你了,我去零歲那邊看看。」
兩人並肩離開保育員休息室。
溫子來到零歲孩子們的臥室,確認每個嬰兒呼吸正常,又看了看他們的臉色,檢查有沒有發熱狀況。英作、左京、久留美、千波……大家都睡得很踏實,熟睡的臉龐宛若天使。忽然背後傳來哭聲,是五個月大的飛鳥,她三週前因母親患上神經衰弱被送來雙葉之家,保媽是資深保育員村田公子。
「咦,飛鳥,怎麼啦?」溫子柔聲問道,一邊將孩子從床上抱起來,尿布還沒溼,「是不是肚子餓啦?」
這時,巡查完一歲孩子臥室的寺尾早月走了過來,問道:「飛鳥怎麼了?」
「可能是要喝奶,能幫我一下嗎?」
「沒問題。」
每個零歲嬰兒都有專用的奶瓶。寺尾早月去配奶間準備牛奶,拿過來給溫子,遞給她前還在手背上滴了一滴,說:「可以了。」
溫子將飛鳥抱在懷裡,接過奶瓶。奶嘴一靠近,飛鳥就一口含住,大口大口地吮吸起來。
「果然是肚子餓了。好喝嗎?」溫子一邊餵奶,一邊跟嬰兒說話。
飛鳥喝奶時,眼睛緊緊盯著溫子,清澈的眸子中倒映著溫子的臉龐。這是心靈相通的時刻。每當這時,溫子總會想起那句保育員們時常提到的話:「嬰兒喝下去的不僅僅是奶,還有保育員的溫柔呵護。」
上完夜班回家,已經上午十點多了。放在以前,溫子通常會好好洗個澡,沖走汗水,躺下睡個三小時,體力就差不多恢復了。三十歲後身體狀況大不如前,不洗澡先換上睡衣,躺進被窩,一合上眼意識立刻朦朧起來,沉沉地一直睡到傍晚,睡醒後再起來洗澡。
可是這一天,溫子躺在被窩裡,怎麼都睡不著。想入睡的她,彷彿喝了十杯咖啡似的,神經網路的深處維持著清醒狀態。
一小時後,溫子暫時放棄入睡。原本以為睡眠質量是自己唯一的優勢,現在終於要為失眠而煩惱了嗎?是年齡使然,還是壓力造成的?與寺尾早月的芥蒂解開後,情緒上應該毫無負擔才對啊……
溫子左思右想,並沒有什麼頭緒。
昨晚,她又提起了第一次擔任保媽的情形。那孩子離開時的情景、當時的感覺在心頭捲土重來,幾乎把彼時的心路歷程重新走了一遍。或許這才是失眠的癥結所在。
(多喜……)
你長成什麼樣的女孩子了呢?溫子很想跟她再見一面,好好說說話,現實卻不允許她這麼做。而且,那孩子知不知道自己的養女身份,溫子也無從知曉。如果養父母沒有告訴她,她以為自己是父母的親生女兒,溫子貿然接近,風險顯然太大。要是她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又如何呢?無論如何,她應該從養父母的口中得知真相,第三者不該多嘴。
(該怎麼辦呢……)
要不洗個澡吧。溫子下床時,一眼瞥見了那臺筆記型電腦。
「哦……對了。」
溫子不往浴室走,反而坐到書桌前,按下了電腦的電源。曾經有一次,溫子在網路上搜尋初戀男友的名字,沒想到接入了某公司的主頁,發現他正擔任那家公司的銷售組長,還看到了他的照片。或許也能查到那孩子的近況吧,這麼做也不至於有傷害那孩子的風險。
溫子懷著興奮的情緒,開啟瀏覽器,在搜尋框中輸入「樫村多喜」四個字。
「找到了!」
出乎溫子意料,雖然結果不多,但也不止一條。
溫子壓抑雀躍的心情,點開了第一個網站。那裡彙集了許許多多不同種類的新聞報道,不是報社、通訊社運營的網站,而是普通人依照個人興趣進行收集、管理的站點。
「樫村」和「多喜」這四個字在無數文章中的某一篇裡跳出來。
時間是三年前的八月。
某日晚九點二十分許,某縣(相當於中國的省)某市的縣道上,一輛麵包車越過道路中心線,迎面駛來的一輛轎車為避讓撞向路邊的電線杆,車毀人亡。根據警方釋出的訊息,現場為直線雙車道,視野開闊。駕駛麵包車的是某市無業人員長內博重(五十七歲),事故發生時,他喝了很多酒。
因為這起事故,駕駛轎車的公司職員樫村健吾(四十七歲)及後排的妻子英代(四十二歲)死亡。同樣坐在後排的大女兒多喜(八歲)被送院搶救,至今昏迷不醒。樫村一家結束旅行,當時正驅車回家。
溫子的睡意被徹底衝散了。
樫村健吾、英代、多喜。
不會有錯的。
就是那孩子。
就是他們一家。
「至今昏迷不醒……」
溫子試圖在網路上查詢進一步的訊息,卻並無收穫。所有站點都只報道了事故的訊息,隻字未提多喜之後的狀態,是否痊癒出院,抑或不幸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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