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島本溫子成為保育員的契機是那次職場體驗實習,那時她高中一年級。當時去的不是育嬰院,而是一家保育院。她穿著體育課的那套運動衫褲,套著從母親那兒借來的圍裙,緊張地站到孩子們面前,還沒做完自我介紹,就被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包圍。或許是很高興見到她這位新來的大姐姐,每個孩子臉上都帶著燦爛的笑容。

溫子如今早已記不起那一天是如何度過的。她為精力充沛的孩子們忙得團團轉,一天很快就過去了。雖然身心俱疲,情緒卻格外興奮。

高中三年級填志願,溫子認真思考了自己的將來,在選擇未來的職業時,她想起那次職場體驗實習過程中,指導她的保育員說過的一番話。

「孩子們要多笑。只有多笑,他們長大成人之後,才有戰勝困難的能力。保育員的工作,就是讓孩子們的臉上能夠綻放笑容。」

溫子的心中就像有個什麼開關被開啟了似的。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會對成為保育員如此充滿熱情,她查詢了相關資訊,並把自己的打算告知雙親。父母原本希望溫子能夠進入四年制大學念本科,但最終還是尊重了溫子的決定,由著她進入培養保育員的大專學習。溫子和母親常常在電話裡爭得不可開交,但對這件事,她始終心存感激。

在大專的保育員實習過程中,溫子瞭解到育嬰院的存在。與保育院不同的是,育嬰院的孩子們傍晚並不回家,他們必須二十四小時生活在育嬰院裡。而且,絕大多數的孩子不滿兩歲。最大的孩子,基本上剛剛會走路,開始學說話。總而言之,育嬰院裡的孩子幾乎都是嬰兒。在一生中最需要父母疼愛、最渴望被寵愛的時候,他們卻無法被父母接回家。還有比這更可悲的事嗎?溫子本以為孩子與父母生活在一起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瞭解到育嬰院的狀況後,她的淚水不禁奪眶而出。她根本無法接受。

然而,育嬰院裡的孩子們仍舊笑得那麼燦爛。也許多虧保育員們的不懈努力,孩子們的臉上才「能夠綻放笑容」。溫子深切地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分量。

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育嬰院的工作。在經過幾次面試後,她最終被保育員實習階段去過的雙葉之家錄取了。

溫子認為,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套在孩子們身上。孩子們沒有先入為主的觀念,他們眼中的世界與大人們眼中的截然不同,具有獨特的價值體系。孩子們處在一個別樣的文化和世界之中。受制於常識的想法有時未必行得通,過去的成功案例也無法原封不動地套用到別的孩子身上。保育員唯有隨機應變,找到每個孩子不同的個性特點,靈活應對。這或許就是嬰兒保育的難點,同時也是樂趣所在。

這十二年來,溫子全情投入地面對每一個孩子。身為「保媽」,她負責過的孩子已經超過三十名,其中大部分不滿一歲,而像幸太這樣接近兩歲的也有好幾個。直到最近幾年,手頭的工作終於變得順手了,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吧。

溫子忽然感到一陣失落。

「總算肯睡覺了。」寺尾早月壓低聲音道。

帶有圍欄的嬰兒床在房間裡一字排開,只開著幾盞小燈。每一張嬰兒床上,都睡著一名不足十二個月的嬰兒。睡眠時間比較穩定的一歲嬰兒被安排在另一間臥室。

「我們也歇一會兒吧。」

夜班員工需要每隔十五分鐘巡視零歲嬰兒的房間,一歲以上嬰兒的臥室則三十分鐘去一次。如果有孩子哭了,就要立即找到哭泣的原因,換換尿布,或是餵奶。有些孩子抱一抱也就消停了。

回到保育員休息室,溫子用勺子在喝茶的杯子里加入速溶咖啡粉。

寺尾早月見了說道:「島本姐,很少看你喝咖啡啊。」

「你喝嗎?」

「好啊,那我也來一杯。」

溫子將熱水注入杯中,熱氣升上來,咖啡的香味掠過鼻尖。她開啟冰箱,從裡面取出一個可愛的蛋糕盒子。

「這是什麼啊?」寺尾早月瞪大眼睛問道。

「我買來當夜宵的。」

「哦,這家店,我聽說過,很有名的!」

溫子將印有店鋪名稱「cheznakayama」的紙盒開啟,銀色的碟子上有兩隻大大的泡芙。

「哇,好大啊!」

「你嚐嚐看吧!」溫子合掌示意。

「我可以吃嗎?」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嘛。」

寺尾早月微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她拿起一隻泡芙,張開嘴巴咬了一口,擠壓出的奶油沾在她的鼻頭上。「哎呀!」她叫道,笑得像個孩子。

溫子也嚐了一口,香草的香味細膩而有層次,瞬間佔據了她的感官。

寺尾早月用手指擦了擦鼻子上的奶油:「哦,所以今天才喝咖啡呀。」

「比起喝茶,還是咖啡跟泡芙更配吧。」

自打上次之後,溫子與寺尾早月表面上一如往常,她們的社會閱歷畢竟不少。但為了消除那份尷尬,溫子覺得應該有所表示。

合作上夜班的日子,正是推心置腹的大好機會。溫子特意去這家口碑絕佳的蛋糕店買了兩隻泡芙,這樣會容易開口些。美味的食物能夠使人不自覺地卸下心防。

寺尾早月忽然悶悶不樂起來。她手裡拿著剩下的半隻泡芙,望著混有香草豆的奶油發呆。

「怎麼了?」

「真想讓健一郎也嘗一嘗啊……」

溫子很能體諒她的心情。

「不過,就算他是我負責的,這麼特殊對待也太偏心了是吧……」寺尾早月將剩下的泡芙塞進嘴裡,臉頰鼓鼓的,不緊不慢地咀嚼著。

「也對。」溫子吃完泡芙,喝了一口咖啡,沖淡口腔中的甜味。

「謝謝你的泡芙。」寺尾早月伸出雙臂,做了個合掌的手勢。

「不用客氣。」溫子回應道,隨後儘量裝作不經意地提了一句,「上次的事,不好意思哦。」

寺尾早月一臉詫異。

「健一郎的事正如你所說,幸太離開了,我心裡空落落的,拿你出氣了,是我不好。」

「沒有……哪裡的話……」

「我心裡一直覺得過意不去,又找不到什麼機會跟你說,這才拖到現在。」

寺尾早月連連搖頭,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說:「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說了不該說的話,後來我一直耿耿於懷,想要跟你道歉來著……也一直找不到機會。」

「是啊,這種話很少有機會講呢。」溫子望著寺尾早月,溫和地笑著。這幾天以來,纏繞在心頭的芥蒂總算消除了。

「島本姐,問你件事行嗎?」寺尾早月的表情看起來格外爽朗。

「什麼事?」

「你跟幸太分開的時候,心裡怎麼想?」

溫子左思右想,不知如何作答。不是她不願意回答,而是想不到合適的詞語描述當時的心情。

「我一想到要和健一郎分開,就難過得不得了。」

健一郎正與準備收養他的那對夫妻培養感情。聽說,他很快就要嘗試在外留宿。先住一晚觀察狀況,隨後適當延長。接著,一旦養父母與健一郎雙方都覺得合適,就能正式確定收養關係。

「昨天啊,健一郎那小子跟西倉夫婦玩得別提有多開心了……我心裡就很不好受……」

所謂的西倉夫婦,就是準備收養健一郎的那對夫妻。

「所以我就故意對西倉夫婦很冷淡。我知道這樣不好,可就是……」

溫子望著手邊的茶杯安慰道:「你的心情我明白,你心裡一定在喊,那是我的孩子。」

「要是和健一郎分開了,我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好害怕。到時候,我會不會把一切都搞砸了……」

溫子笑了笑。

「你別笑我呀,我可是說真的!」

「你誤會了。我不是笑你,是想到了過去的情景。」

「……」

「主任和副院長沒跟你說過嗎?」

「說什麼……」

「我第一次跟負責的孩子分開,也哭喊得驚天動地呢。」

「沒搞錯吧!」

這千真萬確。

溫子第一次擔任保媽,因為過於投入母親這一角色,忽略了周遭的一切。當收養關係確定後,她心中的驚恐和憤怒格外強烈,就像親生孩子被奪走那樣。她努力控制自己,可還是在與負責的孩子分別的當口,徹底失去理智,不住地哭喊起來。

「還給我!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溫子試圖從養父母的車裡將孩子奪回來,幸虧雙葉之家的工作人員及時制止。後來溫子整整哭了一天。

「真沒想到,島本姐也會這樣……」

「現在我還沒習慣呢,當然倒不至於大喊大叫……但總是在心裡流眼淚。」

寺尾早月輕輕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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