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嗯,這是很正常的。」資歷頗深的保育主任村田公子一邊吃雪餅,一邊表示理解。穿維尼熊圍裙的佐藤萬里在一旁寫養育日誌,同樣點了點頭。

保育員也是人。特別是像幸太這類從出生後到兩歲期間,一直由保育員養育、伴隨他們成長的,從感情上說與親生孩子無異。保育員在情感上完全以母親自居,或者說,沒有這層情感作為支撐,也當不好保媽。但正因為這樣,與孩子分別時的喪失感才格外強烈。

溫子今年三十二歲,從事保育工作十二年了,這樣的分別並非第一次,但無論工作經驗多麼豐富,都不可能完全不受影響。村田公子和佐藤萬里也經歷過,自然能夠體察溫子的心情。

休息室的門開著,門外傳來哭泣的聲音。

「是健一郎。」寺尾早月一聽立刻跳了起來。

她迅速起身跑出了保育員休息室。村田公子望著她的背影,眼中滿是信任。健一郎是寺尾早月第一個獨立負責的孩子,一歲零六個月大。

「健一郎的事情也快定下來了吧?」佐藤萬里握著圓珠筆,托腮問道。

健一郎一年前來到雙葉之家,父母失蹤,下落不明。幸運的是,他很快找到了養父母,現在已經進入交流階段。據說雙方接觸下來感覺還不錯。如果順利確定收養關係的話,健一郎也會離開雙葉之家。到那時,寺尾早月就將親身體會溫子此時此刻的心情了。

「唉,這就是我們工作的一部分嘛。」村田公子喝了一口茶,站了起來。佐藤萬里也合上了養育日誌。其他孩子聽到健一郎的哭聲,或許會紛紛醒來。

「好嘞!」溫子也鼓足幹勁站起身。

幸太離去後,雙葉之家的在籍兒童總共十八名。也就是說,四名日班員工、兩名夜班員工要同時照顧這麼多孩子。雖說育嬰院實行養育負責制,但並非只需要照顧自己負責的孩子就夠了,畢竟休息日或假期總免不了由其他保育員代為照料。一位保育員同時負責的嬰兒,有時多達三名。

溫子也不例外,除了幸太,她還要照顧剛滿一歲的麻香。兩週前她剛剛接手,麻香的母親因病住院,如果順利康復,溫子與麻香分別的日子近在眼前。

午睡後,要再次為孩子們檢查體溫,吃點心,隨後見縫插針地幫他們洗澡。月齡較小的孩子是淋浴,大一點的孩子由當班的保育員一個個帶去澡堂泡澡。今天當班的是佐藤萬里和寺尾早月。為了讓孩子們熟悉家庭氛圍,保育員也會跟孩子們一起洗,為避免長時間泡澡導致充血,需要兩人輪換。在洗澡的過程中,其他孩子自然也需要照顧,因此這是一天之中最為忙碌的時段,護士、營養師、家庭諮詢社工只要有空都會加入進來,有時甚至連副院長也親自上陣。即便如此,有些孩子往往還是來不及洗,要被順延至次日。

下午四點,小夜班員工到崗。所謂小夜班,理論上是夜裡零點十五分結束,但通常都會連著夜班一起做,長時間勞動到早晨九點十五分下班。保育員每個月會上三四次夜班,排班表由副院長進行把控,請假調班需要提前一個月報備。

日班員工的工作在下午五點十五分告一段落。離開之前還得完成交接班,寫完養育日誌。

在更衣室解開圍裙,脫下方便活動的工作服,換上平時那套時髦裝扮,在精神上從「保媽」切換到「普通女性」。與此同時,為了不讓孩子們見到切換後的樣子,保育員會通過後方的員工通道離開育嬰院。

這一日,溫子交接完,寫下最後一篇關於幸太的養育日誌後,將整個資料夾移入用以存檔的資料櫃。

辦公室深處那排鐵製資料櫃上,擺滿了已離開雙葉之家的孩子們的記錄,溫子負責的孩子們也在其中,只要望著標籤上的名字,每個孩子的臉龐就會浮現出來。

「真替幸太高興,找到了這麼好的收養人。」副院長野木武開腔道。他四十多歲,頭髮稀疏,皮膚格外光潔細膩,聲音也頗為女性化。也許正因如此,很多嬰兒看到四五十歲的男人會哭,但唯獨不怕野木副院長。他一滴酒都不沾,卻是個罐裝咖啡超級愛好者,辦公桌上總是放著喝到一半的罐裝咖啡,抽屜裡庫存充足。但是,痛批寺尾早月的往事,也代表了他對工作的嚴格要求。

「嗯,是呀……」溫子關上資料櫃的雙層移門,上好鎖。與幸太共同生活過的日子就此徹底畫上句號。

「我先下班了。」

「辛苦了。」

溫子走出辦公室,背後傳來野木副院長的聲音。

(好了。這樣就沒事了……)

溫子正要進入更衣室時,門突然被猛地推開了。

已經換好衣服的寺尾早月出現在溫子面前,臉上略施淡妝。

「明天見。」她語氣輕鬆,與溫子擦肩而過。

員工通道在更衣室右邊,寺尾早月卻朝反方向走去。那邊是遊戲室,一歲以上的孩子吃完晚飯正在裡邊自由玩耍。

溫子忽然明白過來:「你這是要去哪裡?」

面對溫子的詰問,寺尾早月回過頭答道:「回家前我再去看看健一郎,我不在他可難過了,最後再抱抱他,讓他乖乖等著我……」

「別去了。」

「為什麼……」

「不是已經跟孩子們道過別了嗎?」

「他只要看到我,就別提有多高興了,總是一路跑過來,好可愛。」寺尾早月的臉上寫滿了幸福。

她陶醉於母親這個角色,頭一回擔負獨立養育的責任,這種情況很常見。可身為專業人士,她顯然還不夠格。

「可是,你回去以後,健一郎總是哭個不停。」

「對啊,所以臨走前我要再去一次呀。」

「你還不明白嗎?正因為你的行為太輕率,影響到了健一郎,他的情緒才會不穩定。」

寺尾早月的眼中閃著反抗的目光。

「現在的你,只不過是想滿足自己的願望罷了。通過健一郎,你找到了自己存在的價值,看到他那麼黏你,你心裡就舒服了。我說錯了嗎?」

「我……哪有啊……」

「這不叫愛,這只是自我滿足。」

寺尾早月恨恨地低下頭。

「你先回去吧,別去看健一郎,明天……」

「島本姐,你是因為幸太走了,嫉妒我和健一郎是吧?」寺尾早月壓著嗓子打斷道。

「呃……」

「我先走了。」寺尾早月避開溫子的視線,踩著重重的腳步,從員工通道離開育嬰院,只留下溫子自己站在那兒,茫然若失。

(嫉妒……)

有人拍了拍溫子的肩膀。是村田公子。

她似乎也在更衣室,剛才的對話都聽到了。她望著寺尾早月從員工通道離開的背影,悠悠地說道:「她還年輕。」

「是不是我說話不得當?」

「我覺得挺好,直來直往。我相信她聽懂了。」

「明白就好。」

「正因為聽懂了,她才按照你說的,沒去看健一郎,直接回去了,不是嗎?」

溫子笑了笑,沒什麼信心的樣子。

「別擔心了,她將來一定是個優秀的保育員。跟從前的你一模一樣。」

「是嗎?」

「你忘啦?第一次面臨分離,那時候的你……」

「村、村田姐,別提了……」溫子的臉龐忽然燥熱起來。

村田公子爽朗地笑道:「不成熟是年輕的特權。好啦,回家吧,下班!家裡還有個大小孩在等我呢。」說完便快步從員工通道走了出去。

溫子獨自住在一幢兩層樓的公寓裡,距離雙葉之家大約三十分鐘車程。她開一輛二手紅色馬自達2。開車上下班途中,她會在車裡播放喜愛的歐美音樂,音量開得很大,有時還會跟著一起唱,權當舒緩壓力。而這一天,她連按下播放鍵的願望都沒有。

溫子在一片寂靜中發動馬自達2,默默地握著方向盤。她努力集中精神駕駛汽車,好讓自己不去想別的事。把馬自達2停進公寓停車場,拾級而上,直到伸手開啟房門的那個瞬間。

溫子心中的悲傷突然鮮明起來,淚水眼看就要奪眶而出。把幸太帶回公寓的情景,瞬間在腦海中復甦,再也無法抑制。

擔任保媽的保育員,有時會將負責養育的孩子帶回自己家過夜,也就是所謂的「小住」。這麼做不僅能讓孩子們感受家庭化的氛圍,還有助於和保媽建立情感關係。

在雙葉之家工作的時間段,不得不分神照顧其他孩子,唯有小住期間,保媽與孩子才能一對一地相處,度過宛如親生母子的親密時光。孩子們的喜悅自然不用說,對於保媽,能夠獨佔孩子也是不可多得的寶貴經驗。

溫子帶著幸太去超市買東西,做飯給幸太吃,一起洗澡。到了晚上,在榻榻米上鋪好被子一起睡。幸太用他小小的手掌,緊緊握著溫子的手指,安穩地墜入夢鄉。望著幸太天真無邪的臉龐,溫子感到特別平靜而滿足,這種感覺是無法從其他地方獲取的。為了保護這個孩子,溫子認為自己可以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將自身的安危置之度外。

溫子沒力氣準備晚餐,在房間正中央癱坐下來。

寺尾早月那低沉的嗓音在溫子空落落的心中迴響著。

(也許她說得沒錯……)

或許寺尾早月的態度有些沒心沒肺,多少戳到了溫子的痛處,使她的口氣不自覺地強硬起來。溫子借教導新人的機會,實則發洩了內心的情緒。

(我都已經幹了多少年保育員了……)

溫子抱著膝蓋,沉浸在深深的自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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