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飛起來也是八分

餘生皆假期 伊坂幸太郎 第1頁,共2頁

「喂,高田,讓後面那輛車撞上來吧。」溝口先生說。

這是一條狹窄的雙車道,後面開過來的是一輛白色車身、馬達夠勁兒的四門轎車。因為車標太大,看起來就像幾個傲慢的大鼻孔。

「不會出事吧。」我坐在副駕上說。心血來潮地當什麼「碰瓷客」,這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喂,高田,你是不相信我的實力嗎?」溝口先生看了看後視鏡,「你以為我幹這行有多久了?」

「但這不是工作啊。」只是因為後面那輛車很拽,就決定讓他吃點苦頭,僅此而已。

「你聽好了,所謂的專家,是工作之外也能信手拈來。專業的廚師即便回到家裡,也能做出美味的飯菜,不就是這個道理嗎?」

「聽說越是專業廚師,越不會在家做飯哦。」

只聽「叮」的一聲響,是我的手機收到了簡訊。

「什麼簡訊啊?」溝口先生問。

「是烤肉店的廣告簡訊。最近不知是開張多少週年,玩兒命地給我發簡訊。」

因為懶得退訂,我就沒有去管,但一天給我發好幾條,讓我開始有點厭煩了,甚至覺得這其實是競爭烤肉店的陷害策略吧。

「高田,你小子頭腦挺不錯,但凡事太講究了。唉,不過總比太田那種笨蛋要好。」

「那個太田,是在我之前跟溝口先生搭檔的人吧?」

「你只要想象一隻氣球二十四小時吃個不停就對了。」

他好像年齡跟我一樣大,不僅胖,且動作遲鈍,我經常聽到他的傳聞。活兒不會幹,還一天到晚吃零食。一年前,溝口先生終於忍受不了車裡總有食物的味道,把他趕走了。

只是,我不明白溝口先生一開始為什麼會答應跟那樣的男人搭檔。與溝口先生搭檔了一年,我發現他總會憑藉氣氛或勁頭,甚至毫無根據的直覺來行事。所以,他跟太田搭檔或許只是一時心血來潮罷了。

或許是實在受不了跟太田那樣的人搭檔了,在我與溝口先生頭一次搭檔時,他首先確認了兩點。一是「跑得動嗎」?二是「吃零食嗎」?

不過,溝口先生會帶我到最近熱門的咖啡廳去,興高采烈地吃蛋糕和餡餅。只要有時間,他就會用智慧手機搜尋甜食的資訊,還會看不知道是什麼人寫的美食日記。

「我可是個正宗的西式點心控。是不能和那些垃圾一樣的零食相比較的。」

溝口先生稍微降低了車速。

果然,他這是要碰瓷了。

他幾乎不用腳剎,用手剎停住了車。因為剎車燈幾乎沒亮,對方自然反應不過來,「砰」地追了我們的尾。這是我們一貫的手法。

自從我跟溝口先生搭檔,他已經用這種手段搞定了好幾個人。然後他會拉著後面那輛車的司機說:「你小子居然敢撞我,你看你要怎麼賠償吧。」一番威脅之後,他就勒索金錢,有時候還會不斷糾纏。

與平時不同的是,之前我們都是接了毒島先生分配的任務,而這次只是一時興起。

「啊,這裡有點下坡哦。」我看著溝口先生的臉說,但他似乎沒聽到我說話。他現在已經滿腦子都是「急剎」了。

「還是等到平地上再行動比較好吧。」

「下坡也不會更加危險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

溝口先生拉起了手剎。

車身開始傾斜。

後方傳來輕微的衝擊。我的身體向前傾,繃緊了安全帶。

溝口先生踩下剎車,讓車子完全停下來。

「走吧。」溝口先生走到車外,我也解開安全帶,跟了上去。

追尾痕跡並不算大。我們小車的左後角被撞癟了,後面那輛四門則毫髮無傷。

所以我才說不要在下坡幹這種事嘛,我暗暗咂了咂舌頭。

下坡車速自然會加快,沒有哪個司機還會猛踩油門。所以面對前車急剎,他們會有更多的反應時間。

溝口先生總是想到一齣是一齣,我根本拿他沒辦法。明明已經五十好幾,比我大了兩倍有餘,做事還是會想當然。

恐怕在溝口先生這麼長的人生中,就沒積攢下任何金錢或經驗吧。我以前曾聽毒島先生說:「高田的人生與溝口正相反。」我也有同感。我在學校努力學習,巧妙地利用了同伴,一直走到了現在。雖然插手過一些違法的事情,但我並不打算成為溝口先生那樣的人。

「喂喂,你開車到底在看哪裡啊?」溝口先生故作威嚴,以充滿壓迫力的姿態走向四門車。

駕駛席的窗戶開啟,一個男人探出頭來。那是張略顯稚氣的臉,既然開著這麼貴的車子,那一定是一個從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小少爺吧。

副駕上沒有人,只隨意地扔著一個黑色行李包。

「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好事嗎?到底開車的時候你在看哪裡啊?!」

「啊,可是你們的剎車燈好像沒亮啊。」

「小哥,你在胡說什麼呢?」我趁機走到溝口先生身旁,「你想說我們的車保養不良嗎?這是冤枉人啊。你知道我們每天多麼認真地保養這輛寶貝車嗎?你看看、你看看,我們家小車的屁股都被削掉一塊了,它可是我們的掌上明珠啊。」

「你、你們的車是女、女性嗎?」皮膚白皙的司機雙唇顫抖,說了句不著邊際的話。

我大聲指責,溝口先生百般威脅。隨後,我按照往常的順序,要求男人出示駕照,並用數碼相機拍了下來。他的名字與外表不符,看起來挺瀟灑的,讓我覺得這人真配不上自己的名字。然後,我又逼他說出了電話號碼,並馬上用自己的手機撥通了這個號碼,確定真的打到了那個男人的手機上。

「聽好了,之後我會打電話跟你說賠償金的事情,你可別不接哦。要是敢裝傻,我就找到你家裡去。」

「每天早上去叫你,跟你一起上班。」

看起來很懦弱的男人一直點頭說著「好,好」,然後耷拉著肩膀說:「那個,我能走了嗎?」並打算關上車窗。

溝口先生突然心血來潮地說:「啊,喂,你……把車子的後備廂開啟。」

司機「咦」了一聲,小聲地說了句聽不清的話。

溝口先生煩躁地大吼一聲,他好像終於妥協了,後備廂「砰」地彈了起來。我走到後面說:「溝口先生,你叫他開啟後備廂幹什麼?」

「我想起一件事,之前跟太田幹活兒,有一次,用的那輛車裡居然放了一大筆錢。」

「所以就要這樣嗎?」我不覺得這輛車裡也會有錢。

「但凡這種小少爺,必定都有秘密。」

溝口先生抬起後備廂蓋,裡面放了一個包,看起來像是短途旅行的行李。

溝口先生粗魯地拉開了拉鏈。

呃,我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裡面,裝著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東西。

雖然不是未知物體,卻也讓我倍感意外,因為,裡面裝著手槍。不止一把。裡面裝著好幾把手槍,還有一張摺疊起來、類似地圖的東西。

「這到底是什麼?」我說。

「是槍唄。」

「好吧,可是為什麼?」

溝口先生邁著緩慢的步伐走向駕駛席。

「喂,你小子在後備廂裡放了什麼鬼東西?!」

他可能以為稍加威脅就能得到答案吧。

可是,走到窗邊的溝口先生明顯嚇了一跳,動彈不得。我凝神望去,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原來那小子拿著一把槍,正指著溝口先生。

我跟溝口先生也都帶了槍,卻放在車上,要說大意,我們的確太大意了。

很快,白色四門車就猛地發動了引擎。後備廂還敞著,他卻衝進逆向車道離開了。

太危險了吧!溝口先生身子猛地往後一躥,失去了平衡,一屁股跌在地上。不僅如此,可能因為用力過度,還翻了一個跟頭。

時機太壞了。此時逆向車道剛好開過來一輛小型貨車,駕駛員察覺到危險,猛打方向盤,但沒有避讓成功,正好碾到了溝口先生的大腿上。

「我骨頭折了,整個都折斷了!救護車,救護車!」我並沒有馬上理會像孩子一樣吵鬧的溝口先生,而是先給毒島先生打了通電話,向他請求指示。要是隨便把他送到什麼醫院去,暴露了我們的工作,那事情可就麻煩了。

接電話的那個被稱為「常務」的男人,聽完我們的狀況,發出輕蔑的笑聲,說:「為什麼你們沒任務也跑去碰瓷,還把骨頭給弄折了啊?!」聽聲音,他似乎更想說「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啊」。不過最後他還是說:「以防萬一,你把他送到新若島醫院去吧。」

因為不能招惹警察,我對碾了溝口先生的小貨車司機說:「趕緊給我走。」那個中年男子雖然對我們產生了懷疑,但也覺得能就此了事再好不過,便趕緊離開了。

我把左大腿骨骨折的溝口先生送到新若島醫院做了手術,再把他送到三樓的病房。他住進了最西側的大病房裡。

一開始他痛得大喊大叫,不停按鈴吵得護士不得安寧,還邊哭邊罵:「昨天才動的手術,今天就要復健,這是人乾的事情嗎!人類的身體真能那樣亂來嗎?別開玩笑了好嗎?!」總之麻煩得很。但過了不久,他就展現出讓負責幫他復健的看護人員都大吃一驚的恢復速度,現在只要有根柺杖,他就能四處走動了。

原來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人竟有那麼強悍的恢復能力。

溝口先生的快速恢復雖然可喜,但對我這個每天到醫院去看望的人來說,到醫院後第一件事就是滿世界去找他,無疑徒增了更多煩惱。

「哦哦,高田。」我又沒在病房看到他,便去咖啡廳找,他果然在這裡,看到我就衝我揮了揮手。

他面前還坐著兩個身穿病號服的男人。一個是七十幾歲的老頭,一個是四十幾歲、貌似白領的男人。兩個人似乎都接受了外科手術,具體情況我就不太清楚了。他們仨圍著一張小桌子,啜飲著紙杯裡的飲料。

「小夥子每天都過來探望,看來溝口先生很受敬仰啊。」貌似白領的男人說。

「這個高田,雖然還不能獨當一面,但經過我的指導,已經越來越能幹了。對吧,高田?」

「嗯,呵呵。」我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心裡在質疑:你什麼時候給過我指導了?

「可是啊,在這傢伙之前跟我搭檔的那個小子,實在是太差勁了。那小子叫太田。」

溝口先生一開口,其餘兩個病人就面露喜色地湊了過去。看來,溝口先生那些亦真亦假的故事,是他們百無聊賴的住院生活中難得的樂趣。

溝口先生終於把太田過去的失敗故事都抖落了出來。

有一次,太田遭遇了不得不背下一串冗長數字的窘境。要記住如此多的數字,簡直不可能,而且他手邊沒有記錄工具,連手機都沒電了。他在包裡玩命翻弄,發現唯一能派上點用場的居然是一根棒狀點心,名叫「美味棒」。太田絞盡腦汁,覺得「這玩意兒應該能管點用吧」。一開始他嘗試用美味棒在地面上寫字,但是失敗了。緊接著,他又想用點心屑擺出數字來,但剛放下就被鴿子吃掉了,簡直就和《漢澤爾與格萊特》裡的情節一樣。最後他走投無路,直接用指甲在點心上刻了數字。

「真是太可笑了。」兩個病人噴著唾沫大笑起來。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呆愣在那裡。

我很難相信真有像太田那樣的男人存在,但更難相信溝口先生竟會跟那種男人搭檔幹活兒。

換句話說,他真的是「做事完全不經大腦」吧。

每每憑藉心血來潮行事,然後吃苦頭。

比如幾年前,據說他不願再給毒島先生做外包,而是自己獨立出去了。我當時還不認識毒島先生,現在想來,除了感嘆他真是「不要命也得有個限度啊」,同時也覺得毛骨悚然。

想造毒島先生的反,多危險啊,這連我都知道。不,應該是所有人都知道。

就像潛進海里,身體會自動感覺這樣很危險一樣,連三歲小孩都能本能地察覺,背叛毒島先生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只有溝口先生很傻很天真。他完全不思考,不停地往海里潛,直到呼吸開始困難了,才想到「慘了,這回得死了」。不過為時已晚,他很可能真的會溺死。

結果,當時跟他搭檔幹活兒的男人,好像叫岡田,就被毒島先生安排解決了。

「為什麼不是溝口先生,而是那個岡田先生被幹掉了呢?」我以前曾經問過常務這個問題。

答案很簡單。

因為溝口先生把所有錯都推到了那個叫岡田的人頭上。

「這次的獨立鬧劇,都是岡田一手策劃的。」他以此為藉口,轉嫁了所有責任,自己逃脫了責罰,岡田卻被當成殺雞儆猴的犧牲品。

只要毒島先生願意,讓一個人消失根本不是什麼難事。

常務說:「唉,溝口就像動物一樣,從來都只想著自己。他從沒認真幹過什麼事,只會一味地從別人手中奪取。連岡田也成了他的犧牲品。」

「不過溝口先生現在又開始替毒島先生幹活了吧?都不知該說他厚臉皮,沒節操,還是做事太隨便。」我苦笑道,「難道他真的不會有罪惡感或遲疑嗎?」

「他應該也挺內疚的,因為就在不久前,溝口還一直到處打聽岡田的下落。」

「打聽下落,莫非他還活著嗎?」

常務聳聳肩道:「怎麼可能?!不過我確實看到溝口和太田到處打聽,好像覺得岡田還在哪個角落裡活著。」

「讓你感動得落淚了?」

「不,讓我發笑了。」常務露齒一笑,「最後還跑去找岡田小時候的同學打聽他以前的故事,還偽裝成記者採訪那個導演呢。」

「採訪?這是怎麼回事兒,那種事情真有可能嗎?」

「聽說他不知從哪兒搞到了一筆錢,說是盤檢的時候撿到的,也不知是不是真話。反正他用那筆錢賄賂了某個記者或寫手,跟他互換了身份。」

「哦。」這豈不是已經失去了人生的目標,沒有前進方向了嗎?「聽起來有些可憐呢。」

「是啊,惹毒島先生生氣,還能保得一條小命,溝口也算是幸運的了。」

據說毒島先生對自己看上眼的人格外照顧,對惹自己生氣的人則特別殘忍。這樣想來,溝口先生現在還能活蹦亂跳,甚至又回到毒島先生手下幹活兒,的確算是個奇蹟。

「高田,你知道赤坂的蜜月房事件嗎?」常務說。

「那是什麼,克雷格·賴斯的小說嗎?」

「啊哈?你說什麼呢!我跟你說,大約十年前,毒島在赤坂的一家酒店裡定了個蜜月套房,還叫了好幾個女人,唉,開了個算不上高雅的派對。」

「的確像他的性格呢。」

「就在那個時候,五個持槍的男人跳了進來。他們都接到了除掉毒島先生的命令,連酒店的人都跟他們是一夥的。」

「這我還是頭一次聽說。後來怎麼樣了?」

「男人們激動得不行,一個個都舉著槍,把毒島先生團團圍住。」

「當時毒島先生的部下都不在嗎?」

「因為是裸體派對,裡面只有毒島先生一個男人。女人全脫光了,毒島先生也是。你說那是不是全世界通用的、‘毫無防備’的範本啊?」

女人們發出慘叫,全都躲到了套房的角落。毒島先生被五個男人用槍指著,圍在中間,卻面不改色,冷靜如初。他死死地盯著面前的男人的雙眼,說:「你們到底是為了什麼來幹這件事的?」

男人們強壓興奮,死死握住手槍,卻無法回答毒島先生的問題。

「我沒見過你們幾個,你們應該也跟我沒仇沒冤,只是接到了命令而已吧。」毒島先生用淡然的語氣,像開導部下一樣說,「既然接到了命令,就要好好幹,千萬別搞砸了。」

等五個男人都把手指扣在扳機上,毒島先生又說:「要選好時機哦。」

怎麼回事兒?五個人面面相覷。毒島先生則理所當然地說:「第一個打中我的人,將會是下場最難看的那個。我是說,如果有人因為我的死而生氣的話。所以我勸你們還是一起開槍,別讓他們查出誰是主犯。好好幹,別搞砸了。」

在男人們咬緊牙關,幾乎就要耐不住緊張的壓力時,毒島先生卻嘆息一聲,放鬆了身體。只見他溫柔地看向房間深處,伸出手說:「哦,你也來了啊。」

看到一個裸體男人如此平靜地說話,五個人全都放鬆了警惕。他們本能地以為真有人來了,沒多想就同時看向房間的出入口。

毒島先生動作很快,立馬蹲下來,把手伸向了腳跟。

「毒島先生的腳跟上總是貼著類似剃刀刀片一類的東西。」常務的語氣興奮起來,就像講到了動作片的高潮處,「然後,他保持蹲著的姿勢,手持刀片,把五個人的手腕都割開了。一瞬間!嗯……可能有兩三瞬吧,總之,男人們當場血流不止。」

毒島先生還有很多類似這樣的故事,我真不敢相信,溝口先生居然敢反抗那樣的人。

此時溝口先生與病友在醫院咖啡廳裡討論的話題已經不再是太田的失敗軼事了,不知為何,變成了美味蛋糕店的資訊。

三個老男人興高采烈地談論甜點,對我來說實在是太噁心了。

至於溝口先生,他甚至把手機掏了出來,開始向別人介紹自己經常瀏覽的「美食日記」。

「你看你看,這個部落格很不錯哦,而且更新很頻繁。」

於是,他們湊到一起盯著手機螢幕,然後對蛋糕的材料和大小品頭論足。

「我藉著沙希的建議去過好幾家呢,從來沒有失望過哦。」溝口先生驕傲地說。

沙希是誰?應該是女博主的名諱。

肯定是個愛吃蛋糕的肥胖中年婦女吧。我實在太想說這句話了,在此期間,三個人依舊對著那個甜食黨的部落格聊得起勁。說著「要不要寫條評論呢,沙希是每條評論必回的哦,每次收到她的回覆我都很興奮呢」之類的話。

「溝口先生。」我叫了他一聲,但他忙著聊天根本沒空理我,我只能加大音量繼續叫他。

「幹嗎啊,吵死了。」溝口先生皺著眉頭瞪了我一眼,說他現在很忙。

「啊,這篇日誌裡拍到的太陽花也很漂亮呢。」老頭盯著手機螢幕說。想必是美食部落格上貼了張花的照片吧。「橙色太陽花的花語是‘冒險之心’哦。」

「真不愧是老師,對花語都這麼熟悉。」溝口先生誇張地感慨道。我不知道那人為何會被稱作「老師」,反正溝口先生管那老頭叫「老師」,恐怕老頭以前是老師或教授吧。

「看來沙希小姐很有冒險心哦。」白領男陶醉地說。

「然後,這邊這些黃色的太陽花,它們的花語是‘容易親近’哦。」

「沙希小姐會不會也是個容易親近的女性呢?」白領男和溝口先生馬上積極附和道。

「啊,對了。」我又插嘴道,「花語跟占卜或者人格剖析是不一樣的哦。」

就算部落格照片裡有花語為「容易親近」的花,也不一定代表拍照的人容易親近吧。

「啊,你說的什麼‘人格剖析’是什麼意思啊?」白領男轉過頭看著我。

溝口先生不耐煩地擺著手,說:「這個高田,雖然是個壞蛋,腦筋卻好得很。他還會看書哦。」

「溝口先生不也看書嗎。」

「我啊,可是把《骷髏十三》全都看完了哦。」

「可真厲害。」那個白領男感慨道,我卻覺得無可奈何。

我跟溝口先生不同,至今為止的大部分人生都是以優等生的身份度過的。書也是。從娛樂性小說到商業書籍,能讀的都讀過了。我自認是個從小就儘量尊重富有理論性、看起來合理的想法的人。是因為覺得老實工作的大人實在太愚蠢,才會到毒島先生手下做事的。

「唉,看著這些蛋糕店的照片,讓我忍不住想起了我的兒子和兒媳啊。」老頭子滿懷感慨地說。

「啊,老師的孩子是開蛋糕店的嗎?怎麼不早說呢,在哪裡?」溝口先生探出身子說。

「唉,已經不開了。」熟知花語的老師將目光投向了遠處。

「那個,溝口先生,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終於等得不耐煩,加重了語氣,「剛才有人給我打電話,我出去回一下。」

「是誰啊?」

「就是有人打了。」

我本以為,「有人打電話」是我與溝口先生之間對「毒島先生打電話來了」的暗語,沒想到溝口先生說:「高田,你要打電話就在這裡打嘛,這裡可以打電話的。」

莫非他真覺得,在這種耳目眾多的地方給毒島先生打電話一點問題都沒有嗎?

「我不想讓人聽到,所以要出去打。」我點了點頭,離開了咖啡廳。

咖啡廳旁邊是護士站,護士站前面是一條分別通往左右兩邊的通道,與我所在的地方組成一個y字形結構。雖然我不太熟悉這裡,但想必走到其中一條路的盡頭,就能找到方便打電話的地方。於是我懷著期待,向右側那條通道的盡頭走去。

途中,我遇到一個矮個子護士,為了不引起她的懷疑,我故作鎮定地與她擦肩而過。因為我跟溝口先生乾的都不是正經營生,長相也是很容易讓人看一眼就引起不必要戒備的那種,所以不必要的時候,還是低調一點比較少惹麻煩。怎知那位女護士卻對我說:「啊,你是來陪那個溝口先生的人吧?」

「陪他?嗯,算是吧。」我覺得自己突然成了來看護溝口先生的兒子,心中油然升起一股煩躁,「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你為什麼要道歉呢?」護士笑了。

「嗯,因為他一定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

「那倒也是。」她忍不住嗤笑出聲。她雖然比我矮上一大截,但不知是因為挺拔的身子還是穩重的下盤,讓我覺得她像一個可靠的老師。「他聲音大,性子壞。不過溝口先生也算不上什麼麻煩哦。因為他總是樂呵呵的,還會告訴我哪裡有好吃的蛋糕呢。」

「還不是從沙希小姐的美食日記上照搬的。」

「而且啊,溝口先生還很溫柔呢。」

「溫柔?不,他一點兒都不溫柔。」

「可上次,我們這有個年輕的小護士把溝口先生的數碼相機摔壞了,就這麼輕輕一拍,啪嗒。」

那估計是溝口先生對哪個護士發情,想偷拍人家吧。而那個護士煩不勝煩,輕輕一揮手,剛好碰到了相機。事實肯定是這樣的。

「既然摔壞了,當然要賠償,可是溝口先生卻說:‘不用了、不用了。’還原諒了那個小護士。他還說啊,這破相機本來就有點毛病了。」

「哦哦。」我皺起眉頭。

那根本不是什麼溫柔。

而是向那護士賣個人情,再找個機會加以利用。

我和溝口先生這樣的人,究竟教會了世人什麼呢?

沒什麼東西比免費更貴的了——就是這個,我們一直在用自己的行動向世人傳授這個道理。

我們會利用對方的罪惡感和感恩之情,逼迫他們做許多麻煩的事情。

或許有一天,那位護士就會覺得,早知道還不如賠了那個相機錢。在被溝口先生盡情利用之後,她一定會後悔得想哭,說:「要是當時賠了相機錢,就不會如此麻煩了。」

當然,我不會把這種事情說出來。這個世界本來就是由爾虞我詐和無視規則的競爭組成的。只要是個成年人,就應該注意自己的言行,防止被人下套。

護士走開之後,我徑直走到了通道的盡頭。這裡是樓梯間,我走到轉角處,拿出了電話,將來電顯示的那串號碼回撥過去。

接電話的是毒島先生的常務。「你回電話太慢了。」他用冷冰冰的語氣對我說。

「對不起。」儘管是在打電話,我還是忍不住低下了頭,「剛才在溝口先生的病房裡,不方便馬上接電話。」

「話說,你在溝口手下幹了多久了?」

「滿一年了。」我很想說,其實我不算他的手下。

「你沒被溝口影響,忘了自己原來的立場吧?」

「那是肯定的。應該說,我至今為止都沒被溝口先生影響過。」

「我跟你說,人啊,總是輕易就會受到壞影響。」

我之所以會跟溝口先生搭檔,無非是毒島先生命令的。

一年前,溝口先生在找人替代太田。

於是毒島先生就命令我:「你去跟溝口搭檔。」

當然,這一切都是在溝口先生不知情的情況下完成的。

一開始我還以為毒島先生是擔心溝口先生再次叛變,派我去當間諜,讓我暗中調查的。但毒島先生卻說:「只要好好利用,溝口這人還是挺有能耐的。不過他要是跟奇怪的人在一起,就完全沒用了。這次我派你過去,是讓你保證他能好好幹活兒。」

換句話說,是為了讓外包工廠維持運作,特意派遣一個人去當臥底,暗中控制無能的廠長,是這個意思吧?既然如此,為何不讓我來當廠長呢?雖然我會這麼想,但溝口先生肯定不樂意。

「那啥……」電話另一頭的常務壓低聲音說。

「怎麼了?」

「前天,毒島先生被人盯上了。」

「啊?」

「毒島先生不是有座公寓嘛,……」

「嗯。」我嘴上應著,其實並不知道毒島先生的公寓。是他自己家,還是租出去的公寓呢,或是情婦的住所。我不禁開始回憶自己前天干了什麼事。是什麼時候的事?

「有人衝著毒島先生的公寓開了一槍。響聲很大,但我們把周圍的居民都擺平了,所以沒惹來警察。這種事情換作平時,可能只是唬小孩子的威脅手段,只是,不久前我們又收到了一封很可疑的威脅信。」

「威脅信?」

「沒錯。上面說他跟毒島先生有仇,還附了一張公寓的平面圖呢。」

「毒島先生他沒事吧?」

「他根本不在那裡。」

「那他當時在哪兒?」

「在你那裡啊。」

「啊?」他那語氣,就像一個女人突然跑到我這裡來,要跟我同居了一樣。我不禁迷惑不已。

「前段時間開始,毒島先生就住進了你現在所在的那家醫院裡。」

我慌忙環視周圍。一想到通道另一頭的某間病房裡就躺著毒島先生,就忍不住焦慮起來。我沒說什麼不能讓毒島先生聽到的話吧,我突然開始回憶自己的言行。

像是看穿了我的動搖一般,電話那頭適時地傳來「在樓上,樓上」的聲音。「人家住的可是最頂層的豪華單間,就像vip房一樣。我現在就在上面給你打電話呢。」

「毒島先生他身體不舒服嗎?」

「以這個年紀來說算健康的,只是把健康檢查時發現的息肉全都割掉了。用內視鏡把胃啊腸啊的都照了個遍,每個都是良性的,屬於發現得早。本來馬上就能出院了,但我們跟院長打了個招呼,想留下來長期住院,權當休假了。」

「休假,這裡又沒好吃的,還不如趕緊出院比較好吧?」

「一日三餐都是特別關照的。房間裡還有個很小的升降機,像電梯一樣的玩意兒。飯菜都通過那個直接從廚房送上來,就像sf小說裡出現的房間一樣呢。」

「我不太懂什麼叫sf小說裡的房間……」

他們到底把醫院當什麼了,我不禁想。我想起上小學時,父親被檢查出癌症,但因為醫院裡的病房不足,遲遲不能手術,最後就這樣被拖死了。雖然醫生說父親的癌症發現時就沒有救了,但我還是無法接受。當時是不是也有人像毒島先生那樣,長期佔據病房,搞什麼在醫院休假呢?仔細想來,當時我就是看不慣醫生的精英脾性,最後才走上了違法犯罪的道路啊。

另外,我也明白了溝口先生為何會被送到這家醫院來。換句話說,這裡的院長跟毒島先生很熟,比起其他醫院,這裡應該更能通融一些吧。

「反正,因為這個理由,公寓遭到槍擊時,毒島先生根本不在裡面,因此十分安全。」

「開槍的人不知道毒島先生住院了嗎?」

「其實有人目擊到了槍手開的車。」

「嗯。」

「那是一輛白色的……」常務報出一個可以稱作豪車的型號。

「啊。」我馬上明白過來了。因為我對那個車型記憶猶新。

「對吧,好像跟導致溝口骨折那次,被你們碰瓷的車一樣吧?我也是才想起來的。」

「啊,那輛車,司機確實拿著槍呢。」我難以掩飾心中的興奮,「連後備廂裡也有槍。」

「我聽你說起那件事的時候,還以為是什麼無聊的玩笑呢。現在想來,搞不好那是真的。」

「那就是真的啊。」我高聲說,「也就是說,當時那個男的,就是襲擊毒島先生的男人嗎?」

「我不覺得在日本隨處都能看到拿槍的男人。更加不可能有兩個男人都拿著槍還都開著一樣的車。」

「只要那不是針對殺手開放免稅優惠政策的車型。」

常務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認真的嗎?」

「開玩笑的。」

「你還真是……」

「是受了溝口先生的壞影響。」我在對方把一切說開之前就先斷言道。

「然後呢,高田,現在就輪到你們出場了。」常務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有何吩咐?」我挺直身子說。

「那個司機的臉,你跟溝口都見過,對不對?也就是說,你們兩個是很重要的證人。」

「不得了了,溝口先生。」

我走到大病房,發現溝口先生已經回到病床上了。

「高田,怎麼了?我這邊也得到了個不得了的訊息。」已經把柺杖放到旁邊、坐在床上的溝口先生一邊說,一邊緩緩地躺了下去。

「你那邊是關於那傢伙的訊息嗎?」

「那傢伙?」

「沒啥,剛才我接到毒島先生的電話了。」我拉起隔間的窗簾,坐到床邊的圓椅上,刻意壓低了聲音,把剛從電話裡聽來的訊息說了出來。

「啊哈,嗯。」溝口先生雖然毫無興趣地聽著,但當我講到毒島先生公寓被襲,毒島先生也住在這家醫院時,他的臉還是抽搐了幾下。而當我說到那個疑似兇犯的男人我們碰到過時,他已經完全興奮起來了。

「那可真不得了啊!」

「那傢伙撞上了我們的車,把我的腿整成這樣了,原來就是那個混賬啊!」

故意讓人家撞上來的是溝口先生,把你腿碾成這樣的也是別的車啊,不過我並沒有說出來。

「叮」的聲音響起,原來是我的手機收到了簡訊。我飛快地看了一眼,又是烤肉店的廣告,真是讓人煩不勝煩。

「然後,」我說,「現在知道那傢伙長什麼樣的,只有我跟溝口先生兩個人。」

「原來如此。」溝口先生抱起雙臂,嚴肅地點點頭,「那又怎樣?」

「現在就輪到我們出場了。」

「出什麼場啊?」

「你看,只要知道了襲擊毒島先生那個男人長什麼樣,大家就能提高警惕了,而且對付起來也會輕鬆很多。」

「現在還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單獨行事啊。」

「嗯。不過有情報總好過什麼都沒有。」

「可是到底要怎麼做啊?你還記得當時那個拽得要死的小子長什麼樣嗎?能畫出人家的畫像來嗎?」

「不是,你忘了嗎?當時我拍了照的。」我為了保證事後能敲詐錢財,用數碼相機把對方的駕照拍了下來。雖然那只是一般化的流程,此時卻體現出它的價值。

既然那男人有本事持槍,當然有可能去偽造駕照。不過,照片騙不了人。

要說偽造的駕照裡唯一真實的東西,那就是照片了。

「溝口先生,那個數碼相機你放哪兒了?」

溝口先生突然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看起來就像忘帶作業的緊張小學生,甚至還有些怯意。

「數碼相機,在那裡。」他指了指牆邊放著行李的架子。

「啊。」我也想起來了。剛才那個護士不是說過嘛。

我頓時蔫了。「好像壞了吧……」

「是啊。」溝口先生有點生氣地說,「是被一個護士摔壞的,這可不關我事哦。現在那玩意兒已經接不了電源,也拍不了照片了。」

我拿起相機,外觀看起來並沒有什麼損傷,但無論怎麼按鍵,相機都無法工作。電池也沒什麼問題,定睛一看,會發現鏡頭附近摔歪了。我想取出儲存資料的快閃記憶體卡,但怎麼找都找不到。

「儲存資料的卡呢?」

「被弄溼了,我就扔掉了。」

「弄溼了?」

「相機是在洗手間被摔壞的,剛好掉到了水龍頭下面。」

「我可沒聽說這種事。」聽那護士的說法,像是掉在了病房的地上。

「她估計不想說吧。」溝口先生氣沖沖地說,「都是那個護士的錯。」

當著護士的面說「這破相機本來就有點毛病」,還輕易地原諒了人家,一旦情況不妙,又把責任全都推到人家身上——這人果然太不靠譜了。溝口先生就是這樣的男人。

「怎麼辦?我剛給常務打電話,還告訴他有照片呢。」

「那就老實跟他說,其實沒有唄。」

「他會生氣的。」

「那你就說,雖然沒有照片,但我們腦子裡都記得那人的樣子,不會有問題的。」溝口先生粗暴地說,「不然還能怎樣?」

「現在就是沒辦法了呀。」

「聽好了,現在掌握那人資訊的就只有你跟我兩個人。也就是說,我們現在受到了一定的重視。至少不會有危險。」

「啊,的確如此。」

「想在這個行當裡生存,這種事情是很重要的。」

「唉……」我的身子無力地鬆懈下來。不過確如他所說,只要我們掌握著情報,狀況就不會壞到哪裡去。

「啊,話說回來,溝口先生說的那件不得了的事,到底是什麼啊?」我想起了剛才他說的話。

「哦哦,那件事啊。沒什麼,就是剛才老師教了我一句話。你知道什麼叫‘不得了happen嗎’?」

「不知道,那是啥啊?發奮嗎?」

「搞什麼,原來這個也變成死語了嗎?簡單來講,就是有人說‘不得了了’的時候,你就回答‘不得了happen’。」

「那啥,happen那部分究竟是什麼意思?」

「你也不知道吧?」溝口先生興致勃勃地坐了起來,但不知是不是扯到了傷口,痛得他齜牙咧嘴,「我也一直想不明白那部分的意思,據說是從‘neverhappen’這個英語詞轉變過來的。」

「溝口先生,你懂英語啊。」我不小心脫口而出內心的驚訝,但他一點都不在意。

「據說二戰結束後,美國軍隊來到日本,想對我們表達戰爭‘永遠不會發生’。結果‘neverhappen’被蹩腳的翻譯整成了‘不得了happen’。」

「啊哈。」這種事情估計上網搜一搜就能找到,之後有時間再找找看吧,我這樣想著,把事情拋到了腦後。

「那又如何呢?」

「你不覺得很好玩嗎?‘neverhappen’變成了‘不得了happen’,而我們對此一無所知,就整出了‘飛起來也是八分,走著是十分’這樣的話。」

「那又是什麼啊?」我話音剛落,溝口先生似乎更受打擊了,他現在估計深深體會到了自己所熟知的語言卻為下一代所遺忘的孤寂感吧。在我看來,老頭子們的這種反應倒是讓我覺得煩躁不已。

「人家說不得了了,急忙道歉的時候,我們不是會說‘走著是十分,飛起來也是八分’嗎?」

「沒有人這麼說。」

「這句很流行的,因為押韻。」

什麼押不押韻,那根本就是生造的東西好嗎。

「不過,也沒什麼變化呢。」

「什麼沒什麼變化啊,高田?」

「以為飛起來也是八分,走著也是十分,不是隻差兩分鐘嘛,那地方一定很近吧。」

「我說你啊,那種事情管它幹啥。」

「因為坐飛機的時候,不是要辦理登機手續和檢查行李之類的,很花時間嘛。是指這個嗎?」

「哪兒來那麼深的含義。八分跟十分都是隨便說說的。」溝口先生似乎忘了這個話題是自己提出的,已經很不耐煩了,「啊,對了,要是換做你,你會飛嗎?」

我皺起眉頭。「什麼意思啊?」

「走著是十分,飛起來也是八分,中間只差兩分鐘,你會飛嗎?」

「你在說什麼呢?」

「要是我就會飛,因為人人都想飛嘛。」

「那是因為你的腿骨折了。」我故意說了句不著邊際的話。

「跟那個沒關係。」

接著,他又兀自掏出手機,開始瀏覽介紹烘焙點心蛋糕的頁面,還把隔間的簾子拉開了。我真受不了他,但還是問:「你以前就喜歡那些嗎?你是甜食黨嗎?」

「也不能這麼說。不過人啊,一旦積攢了過多壓力,就會想吃甜食。」

溝口先生也會有壓力嗎?我很想問他,但還是忍住了。「真的是那樣嗎?」

「毒島先生也一樣哦。」

「啊?」

「他其實是意外忠實的甜食黨哦。你知道嗎?給我推薦這個沙希美食日記的,就是毒島先生。」

毒島先生和溝口先生之間發生這樣的對話,我不知是該會心一笑,還是該感到毛骨悚然。

正當我覺得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時,病房入口正好閃現出一個人影,把我嚇了一跳。

門外站了一個抱著全臉式摩托車頭盔的男人。可疑分子!我條件反射地繃緊身體,但溝口先生馬上揮了揮拇指說:「找老師的話,他在自動售賣機那裡。」

看來,這人是到大病房來看望那個老頭的。

男人目不轉睛地看著語調輕鬆的溝口先生。不知是否心懷戒備,男人的目光看起來格外銳利。

「你不是來找老師的嗎?跟你說了,在咖啡廳那邊。」

溝口先生又說了一句,男人點了點頭,走到老師位於窗邊的床位上,放下全臉式頭盔。頭盔裡還放著疑似摩托車鑰匙的物體。

男人離開後,溝口先生說:「剛才那個人,每天都會在這個時間過來,你說是不是很守時?」

「那啥,我不也每天都來嗎?」我試圖爭辯,卻被無視了,「是不是老師的兒子啊?」

「不,聽說不是哦。上回我們聊天時,老師好像說自己的兒子兒媳曾經開過蛋糕店呢。」

「啊,你們剛才提到過。」

「他還說,如今兒子已經過世了。」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話,我表現出些許驚訝,但很快又想,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啊。

「是事故之類的原因嗎?」

「我也沒聽他說太詳細,不過那家蛋糕店的經營狀況好像挺不好的。」

「因為欠了一屁股債,夫妻倆一起自殺了嗎?」

「據說他們不知從哪個可疑的融資公司搞來一筆錢。剛才那個帶摩托頭盔的年輕人每天都會過來照顧他,應該是遠親之類的吧。」

「那個男人也熟悉花語嗎?」

第二天,我在前往醫院的路上接到了常務的電話。正奇怪是什麼事,就聽見常務說:「我們又收到威脅信了。」緊接著又說:「那邊這周內好像又有動作了。為了以防萬一,我已經加強了戒備,但畢竟這裡是醫院,凡事不能太過分。」

「嗯,的確是這樣。」那乾脆出院不就得了,我心想。不過待在醫院也有好處,畢竟這樣一來,敵人也不能輕舉妄動。

「還有,你們也準備好,萬一發生什麼事就馬上趕到毒島先生身邊。你先確認好通往毒島先生七樓病房的路線,保證屆時無論利用樓梯還是電梯都能快速趕到。」

「是,是。我現在就去那裡。」我回應著,然後又說,「其實比起照顧溝口先生,我更想去保護毒島先生。我會服從那個糟老頭的命令,都是因為那是毒島先生的意思。」

醫院規定一般工作日的探望時間從下午三點開始。我在一樓登記處寫下名字,卻被告知拒絕探望。我只得給常務打了個電話,進行了一連串麻煩的對話後,終於拿到了探視胸牌,走進了電梯。反正溝口先生這會兒肯定正與別的病人聊得起勁吧。

到達七樓,走出電梯,可能是受到「vip專用病房」這個名頭的影響,我總覺得地板上鋪的油布的色調和觸感都好像比樓下的要高階一些。我從電梯間走到走廊,猛地發現角落裡站著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嚇得我頓了一下。

那男人又瘦又高,雖然感覺不到殺氣,但明顯充滿了戒備。

男人看到我那不爭氣地露出了怯意的臉,說:「原來是高田啊。」

我說:「不好意思,我是來看望毒島先生的。」

男人一直把雙手背在背後,讓我很是緊張。那是隨時準備抽出手槍或類似武器的姿勢。不知是否察覺到了我的視線,西裝男說:「雖然知道你是誰,但我還是不能大意,對吧?」他歪著頭,語調有些戲謔,目光卻十分嚴肅。

「嗯,那是當然。」我邊說邊舉起雙手。

男人走過來,輕觸我的衣服。「這裡應該還沒暴露吧?怎麼護士站那裡一個人都沒有?」

「毒島先生嫌她們煩,都趕走了。這樣一來我們也能自由檢查一些東西。」男人說著,直起身來,「好,你可以進去了。就在通道盡頭。」說完,他拍了拍我的屁股。

在病房入口,我又被搜了一次身。那裡站著一個我見過幾次但不知道名字的男人,他像機器人一樣面無表情,檢查著我身上的東西。因為他的臉型有點像豹子,我暗自給他取了個「機器豹子」的外號。機器豹子把我的包放到入口附近的架子上,順便又把我屁股口袋裡的錢包也拿走了。

還真夠徹底的。

病房很寬敞。

這裡與溝口先生在樓下住的大病房截然不同。放了一整套待客用的沙發後,空間還是很大。連病床都是特大號的,要是再掛上一幅畫,簡直就是酒店套房了。我一邊想著一邊往旁邊看去,那裡果然掛著一幅畫,甚至還有個大衣櫃。

毒島先生躺在病床上,穿著病號服,看起來十分放鬆。他嘴角帶笑,但那好像要把我一口吞掉的凌厲眼神卻與往常完全不同。

我先打了個招呼,然後老老實實地低下頭說:「不知道您也在同一家醫院裡,所以沒能及時問候,十分抱歉。」

「你不知道就不能怪你了。」毒島先生心情似乎不錯,他爽快地說,「應該說,如果被你知道了我在哪裡,那才是大問題。」

「對不起。」我又低下了頭。

「喂,高田,這就是那個。」窗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我這才發現那裡站著一個人,不禁嚇了一跳。原來是常務。他個子高大,肩膀寬闊,是個輪廓分明的美男子,傳聞以前還給什麼雜誌當過模特,但對我來說,他只是一個毫無人情味的恐怖上司。

常務遞給我一個信封。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用手去碰,常務卻說:「別擔心指紋之類的問題,警察又不會調查這玩意兒。」說完他又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裡面有張紙。用打字機打了一行字——「毒島不會變老了」。不知對方是不是覺得只有這行字孤零零的,信紙右下角還貼了一小張貼紙。

「這是什麼啊?」

「樹葉貼紙唄。不知道是故意惡作劇,還是別有深意。」

「綠色的葉子嗎?」那片綠色的小葉子看起來像草葉,又有點像青菜葉子的尖端。

「又不是四片葉子的三葉草。」常務笑著說,我卻覺得這貼紙有些嚇人。

「你怎麼想?」常務問。

我還無法判斷自己所處的立場是否能隨便說出看法,便回答道:「不過,看這威脅信和孩子氣的貼紙,倒是覺得跟那時撞上我們車屁股的司機很像。」

「什麼意思?」

「那男人一開始還戰戰兢兢地向我們道歉,後來卻直接拿槍指著我們,我總覺得他有種孩子氣跟暴戾混合在一起的感覺。」

「原來如此。難怪你說威脅信和貼紙配在一起正合適啊。」

「兩天後是我生日。」毒島先生在床上說。

「生日快樂。」我馬上回過頭,恭敬地說。

毒島先生卻略帶苦笑地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是指那張紙片。上面說我不會變老了,意思是說我會在生日前被襲擊。你們說是嗎?」

我猶豫著到底要不要表示贊同,最終還是閉上了嘴。當你不知道該說什麼時,閉上嘴巴是最明智的選擇。

「對了,高田,你把照片弄來了嗎?」常務說。

「啊?」

「啊什麼啊?」

「其實那個呢……」

「什麼其實那個啊?」

「那個,很對不起。」

「什麼那個很對不起啊?」

「相機。」

「相機?」

「壞掉了。」我老實地說。

我知道常務體內的怒火開關被開啟了。既沒有聲音,也沒有亮燈,但他的表情明顯繃緊了,緩慢地向我靠近。

「你整天都在想些什麼啊?你知道這件事有多重要嗎?!」

我無法反駁。這是當然的,我根本找不到任何藉口,只能大聲說對不起。

「我還可以把你腦袋切開,從裡面抽取記憶哦。」常務不停扯著自己的領子。

我再次道歉。心裡在想,溝口先生是不是應該跟我一起被罵呢。

此時,兩個聲音同時響了起來,一個是我手機發出「叮」的一聲。常務正在發火,我自然不敢檢視,而且肯定又是烤肉店的廣告,看不看沒什麼關係。

另一個聲音是從病房一角傳來的。我往那邊一看,馬上明白了聲音的來源。原來是常務曾經提到過的運送食物的小型電梯,電梯到達時,會發出輕快的提示音。

「啊,要我去叫人嗎?」我覺得什麼都不懂的人不方便準備膳食,便要走出病房去叫護士。

但毒島先生馬上說:「啊,不用了不用了。」同時房間裡又響起一個低低的、類似引擎運作的聲音。仔細一看,原來是毒島先生的床頭抬了起來。

機器豹子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小型電梯前,把裡面的東西放到托盤上,關上門,轉身走向毒島先生。毒島先生坐在一張簡易小桌前,高興地說:「哦,看起來很好吃呢。」

「失禮了。」機器豹子說著,把叉子插進蛋糕裡。我正驚訝他怎麼敢對毒島先生的食物做那樣的事,但很快發現,原來他是在試毒。他戳起一塊蛋糕放到嘴裡,然後對毒島先生說:「請用。」

「為什麼我的飯要先讓部下吃啊。」毒島先生苦笑道。

「溝口先生總在網上看美食日記。」我沒來由地說了這麼一句。

「啊,那是我告訴他的。」毒島先生一邊拿起叉子,一邊平淡地回答道。

我其實也沒怎麼懷疑,但還是感慨道:「原來是真的啊。」

「有什麼問題嗎?」

「不,那真不得了。」我反射性地想說飛起來也是八分,「怎麼會有呢?」

「我以前想開西式點心連鎖店來當副業呢。還進行過融資,準備收購些小點心店。」

「原來如此。」

「唉,可惜發生了很多事,最後還是沒成功。」

毒島先生口中的「發生了很多事」中的「很多」,在我聽來充滿了暴力和騷動的氣息。

「喂,高田。」一直站著不動的常務把臉轉向我,說,「總之,你不能把那個傢伙的臉給忘了,要是見到長得像他的人,馬上聯絡我。」

「是。」我回答道。糟糕了,我有預感,要是毒島先生這次真有什麼意外,那責任肯定就是我來擔了。要是到時候真開始戰後審判,我肯定是最適合不過的犧牲品。

我心情鬱悶地走回大病房,一無所知的溝口先生正和一位資深護士相談甚歡,這更讓我提不起勁來。我真想劈頭蓋臉地說他一頓,數碼相機被弄壞,這件事可比溝口先生想象中的要嚴重很多倍哦。

護士發現我走進來,丟下一句「那我以後再來」,便匆匆離開了。那樣子像是把我當成了電燈泡。

「哎呀,高田,那個護士好厲害呢。」溝口先生躺著說。

「什麼好厲害啊?」

「抱怨。」

「抱怨?」「也不是說抱怨不好,我的意思是,她會抱怨,不就是因為過得很慘嗎。」

「那是肯定的吧。」我說,「畢竟這份工作屬於重體力勞動,又直接關係到患者的健康甚至生命,所以她們一定隨時都繃緊了神經。而且在人際關係上也積累了很大的壓力。」

「對吧?而且她們工作這麼累,工資卻不高。」

「是啊。」

「可既然如此,她為什麼還要當護士呢,你不覺得奇怪嗎?」

「到底是為什麼呢?」我用明顯不感興趣的語氣說,溝口先生卻根本沒發覺。

「於是,我就問她了。你們幾個小妹妹每次過來都會跟我抱怨,那你們當初為什麼要當護士呢?」

「原來是採訪啊。」

「算是吧。因為我想起來,以前岡田說,聽別人說話的時候,自己能發現很多事情。」

「原來是岡田先生啊。」溝口先生每次提到岡田先生,都會變成一副哭哭啼啼、小孩子一樣的表情。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他為了活命犧牲了岡田先生,因此心裡有罪惡感。溝口先生與岡田先生搭檔時的工作回憶,似乎都是些開心的事情。

「對啊。岡田總愛去管別人的閒事,我就奇怪,他怎麼老愛去搞那些麻煩事,不過看來,跟別人聊天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呢。」

「於是呢,那個護士怎麼了?」

「哦哦,我正要說呢。我跟你說,那些妹妹幾乎都說‘因為自己小時候住院時得到了護士的溫柔照顧’。你不覺得很厲害嗎?」

「我不覺得很厲害,而且那搞不好是醫院給準備的標準答案。」

「能夠以自己努力的身姿來引領後輩前進,這種事情可是很少有的哦。」

「是嗎?這不是跟看了日本國家隊的比賽,就開始踢足球一樣嘛。」

「足球隊員可是英雄啊,但護士確實是默默無聞的喲。她們不但默默無聞,薪水還少。既然如此,她們為什麼會選擇這個一看就很累的工作呢?因為‘自己曾經受到過幫助,因此也想幫助別人’,這不是很令人感動嗎?」

「會嗎?」

「這種職業可是很少見的。這跟想當醫生的人不一樣哦。」

你這不是對醫生的偏見嘛,我心想。

「那些有錢人,搞不好反而是整天待在電腦前發呆吧。工作的價值和獲得的報酬不一致,這點我瞭解,但你不覺得,這樣真的很不公平嗎?於是啊,我就開始考慮要不要給護士加工資。畢竟這是事關人命的工作,而且作息極其不規律,又需要一定的技術,難道不應該給她們一流企業員工的工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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