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田君是問題兒童。午飯時間,班上的女孩子們這麼說。
轉頭一看,岡田君坐在稍遠的地方,雖然與同班同學們坐在一起,但他一言不發,只顧著攪動勺子。女孩子們的聲音雖然挺大,但他應該沒聽見。
「我媽媽說,他是個問題兒童,而且情緒很不穩定哦。」女孩子繼續說。雖然不太明白那些話是什麼意思,但至少「不穩定」這個詞她懂了。
搖搖晃晃,有點危險的感覺。
四年級換班後,她頭一次跟岡田君同班。如今已經過去三個月了,他們卻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岡田君身材高大,頭髮短短的,看起來很矯健;話很少,看起來很老實的樣子。雖然他好像沒什麼特別親密的朋友,但也看不出來哪裡危險。
不過,岡田君倒是時不時會做出些令人大吃一驚的事情。
比如五月份。他突然試圖在全班女生的書包上畫小小的塗鴉。有一天上體育課的時候,他突然說:「老師我肚子痛,要去廁所。」得到班主任弓子老師的許可後去了,卻過了很久都沒回來,結果他是去畫女孩子的書包了,還被正好路過的校長髮現。
頭髮稀少、眉毛濃密的校長平時看起來樂呵呵的,可一旦生起氣來,就可怕得好像隨時會噴出火來,所以我們都很害怕他。
「當時校長先生氣得臉都紅了,岡田君一直低著頭,而弓子老師則努力想當和事佬。」這是某個悄悄跑去教師辦公室偷聽的同學說的。
放學後,岡田君的媽媽好像也被叫來了,當時的情況也是聽一個放學後留下來進行樂器吹奏練習的同學說的。
「他媽媽個子高高的,長得特別漂亮,我都嚇了一跳呢。她抽了岡田君一巴掌,氣得大吼大叫,更讓我嚇了一跳。」緊接著這個同學又說,「他媽媽還說‘我怎麼養了你這個不肖子’呢。真是太嚇人了。」
那時候,弓子老師插進來安撫道:「算了算了,岡田夫人。」
岡田君的媽媽是個大美人。岡田君的媽媽很可怕。總是擋在中間的弓子老師真辛苦——這就是我所得到的情報。
沒過幾個月,岡田君又被罵了。
這次可比上次的書包惡作劇還要嚴重。早上上學時,同學們發現校門附近好像跟平時不太一樣了,正奇怪是怎麼回事兒,原來,是校門旁邊的牆壁被塗成了藍色。
那面原本是水泥色的牆面上,突然多出了一個用油漆塗成的藍色長方形,看起來格外顯眼。
聽說那是岡田君乾的哦。我剛走進教室,就聽到同學們在議論。「他是一大早過來塗的,還是趁著晚上過來的呢?」
今天本來是學校組織去爬山的日子,大家定於五點鐘在學校集合,然後乘坐大巴前往附近的山上。可是因為大巴公司的安排失誤,實在找不到司機了,只能把日期延遲到後天。
莫非岡田君對延遲不滿意嗎?有的同學議論道。沒想到那個岡田君竟然這麼關心學校的活動,這讓我感到十分驚訝。
岡田君好像又被叫到辦公室去了,我不禁想象:校長肯定又在噴火,美人媽媽肯定又在抽耳光,而弓子老師肯定又在做和事佬了吧。
然後,女孩子們又說:「岡田君是問題兒童。」
其實我不是很明白,問題兒童究竟是什麼意思。
如果有「問題」兒童,是不是也有「答案」兒童呢。莫非岡田君提出問題,然後由別人來負責解答嗎?我想象著。
幾天後,長期出差的爸爸打電話回家,我跟他探討了關於「問題兒童」的事情,結果被他誇獎了。他說:「‘問題兒童’對應‘答案兒童’,你這個見解很獨到。」爸爸的語氣顯得很高興。
得到爸爸的讚賞,對我來說是最高興且最自豪的事情。因為爸爸在一家外貿公司工作,經常到國外去,雖然理所當然地待在家裡的時間會變少,但他多勞多得,好像在公司也受到了提拔,無疑是我的榜樣。而且最近爸爸把他「真正的工作」,也就是那個驚人的任務內容告訴了我,讓我愈發尊敬他了。
在被爸爸誇獎「見解獨到」後,我把岡田君被班上的同學說成「問題兒童」的事情告訴了他,又把書包惡作劇事件說了一遍。
結果爸爸馬上壓低聲音說:「我知道答案了。」把我嚇了一跳。
「知道答案了?」
「你還記得以前看過的一本畫冊嗎?強盜找到主人公的家,為了日後上門搶劫,而在門上留下了×號。」
我想起來了,那是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的故事。
「後來有人發現了那個記號,就在所有人家門上都畫了×,對吧?」
後來,強盜們不知道哪個才是他們做了記號的門,只好作罷。他們真厲害啊,我當時很是感慨。
「岡田君可能就是想做同樣的事情哦。」
「啊?」
「比如說,一個壞人想對你們班上的女孩子幹壞事,就在那女孩子的書包上做了記號。或者那個女孩子的書包上本來就有個醒目的記號。」
「比如說綁架?」
「那個太糟糕了,我想都不敢想。不過,可以假設是那樣。」爸爸說,「岡田君很有可能發現了那個被做了記號的書包。」
「於是,他就在所有女孩子的書包上都做了同樣的記號!」我興奮起來。這簡直就是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嘛。同時我也很感動,爸爸的推理實在是太厲害了。
「也就是說,岡田君是個會提出神秘問題的問題兒童。」
「然後,爸爸把問題給解開了。」
接下來,我還打算把前幾天發生的油漆事件也告訴爸爸,並認為如果是爸爸,肯定能一下子就給出回答。
可是,媽媽恰好從超市回來了,害我頓時手忙腳亂起來。
爸爸正在歐洲出差,國際長途很浪費錢,讓媽媽發現不會有好臉色。每次我跟她說:「爸爸打電話回來了。」她都會很在意電話費的問題,露出傷腦筋的表情。搞不好媽媽對爸爸出差這件事本身就很不高興。
要是她知道了爸爸真正的工作,應該就很支援了。
我爸爸不是公司職員,不,搞不好他真是公司職員,但實際上,他做的都是保護情報、奪取情報、進行秘密聯絡等類似間諜的工作。這隻有我才知道。
發現真相的契機在於一個神秘的女人。一天放學路上,與同學分開後,我一個人走著,突然被一個黑衣服的高個子女人叫了名字,她還衝我笑。學校老師總是不厭其煩地說,陌生人打招呼千萬別理睬,但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我還是沒辦法乾脆地將其無視。我不由自主地應了一聲。
「我知道你父親的事情哦。」那女人神秘兮兮地說著,並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讓我感覺整個世界霎時變成了黑白兩色。
那天晚上,我把這件事說了出來,爸爸聽完面色陰鬱。隨後有一天,他趁著我們兩人獨自出門的時候,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我。
「其實爸爸正在做一項秘密工作。」他用了機密任務這個詞,「因為是個機密任務,為了不給家人帶來危險,我一直瞞著你和你媽媽,不過現在似乎暴露了一些。」
我大吃一驚。吃驚的同時,還感到了恐懼。因為很可能有人想阻撓爸爸的工作,而那個人很可能會把矛頭指向我和媽媽。這個可能性,十分大。
見我被嚇得面色慘白,父親很快換上平緩的語調。「不過沒關係的。」接著又斷言道,「因為爸爸還有許多夥伴,他們會保護我們的。」
這句話雖然讓我安心了不少,但我還是很擔心是不是真的沒關係。那會不會是父親為了讓我安心而編造的謊言呢?
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因為過了一陣子,幾個陌生人突然跑到我面前。放學路上,一個穿西服的男人過來對我說:「我是你父親請來的保鏢。」另外一個男人告訴我:「問題已經快解決了。」
又過了不久,我們一家人從超市回來,父親偷偷對我說:「現在已經沒事了。我的事不會再拖累你們了。」
我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整個人也呆滯下來。因為這段時間的經歷雖然驚險緊張,卻也讓我感到興奮不已。
於是,我就這樣知道了父親在做特殊工作。
這是令我驕傲的、只屬於我一個人的秘密。
仔細想想,其實父親的動手能力很強,對各種訊息也很靈通。
每逢有暑期作業,他都會先幫我一起搞自由發揮和研究,而且最喜歡做實驗。
當我們用小鏡子反射太陽光,嘗試那道光能射多遠的時候,我說了一句:「這個都能當武器了吧,因為太陽光會把眼睛搞壞。」那時父親露出尷尬的表情。他很可能真的用過那種武器,或者遭遇過類似的驚險場面。
從幼兒園開始,每當他吩咐我做什麼事情,我回以一個軍禮的時候,他都會高興得不得了。
「遵命!」我「啪」地繃直身子說,「保證完成任務。」然後敬一個禮。
這時父親都會直呼我的名字,然後說:「祝你成功。」
莫非對父親來說,軍隊是很親近的存在嗎?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我曾經在電話中問:「爸爸會用武器嗎?」
他笑著回答:「有時候會。」還說:「我會利用身邊的東西當武器。」
「就像掛衣服的衣架?」我想到了以前看過的電影畫面。
「那也可以啊。總之,要善於利用身邊的東西來當武器。」
父親的話猶如醍醐灌頂,讓我深深感慨。我說:「原來如此。」同時興奮起來,因為我知道,父親不是個簡單的角色。
雖然父親到外國出差,我總是見不到他,但想到父親也有自己的任務要完成,我就忍住了寂寞。
在我快要掛上電話時,父親突然說了句:「對了。」
我已經聽到母親走進家門,把傘放在玄關的動靜了,便略顯焦急地小聲問:「什麼?」
「你學校有沒有個叫弓子的同學啊?」
「啊?」
「弓子妹妹。」
「爸爸,你忘了嗎?我現在的班主任就是弓子老師啊。」
「啊,是嗎。」父親吃了一驚,若有所思地說。
我實在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突然說出老師的名字,便問:「弓子老師怎麼啦?」但聽到母親漸漸逼近的腳步聲,又迫不得已地說:「我得掛了。」
「你要小心你老師。」父親說。
「啊?」我一不小心又多說了一句。
「最近牆上不是有油漆的塗鴉嗎?」
我聽了大吃一驚。「你是說岡田君?」
「那是岡田君乾的嗎?」
此時母親走了進來,我只能掛了電話。
那次電話之後,我混亂地打發著校園生活,每天都忙於做作業、玩耍和看電視,根本沒時間在意父親在電話裡說的事情。不過,岡田君的事情,以及父親說的那句「你要小心你老師」,我還是多注意了一些。
一開始,我還以為弓子老師是什麼危險人物。她會不會是隸屬於與父親敵對的勢力中的大壞蛋呢?不過過了一段時間,我又想到另一種可能,那就是弓子老師可能面臨著危險。
岡田君再次引起全班同學的關注,是一週以後的事情了。
那天開年級大會,有個同學舉手說:「岡田君弄丟了一個躲避球。」那個同學體格強壯,頭腦聰明,是班上引人注目的角色。而且,他經常對別的同學,甚至老師說三道四。他母親是位著名學者,還經常上電視。我母親常常無可奈何地說:「世上恐怕不存在能說得過那位媽媽的人。」
「啊,躲避球丟了嗎?」弓子老師吃了一驚,「真的是岡田君弄丟的?」她看了看全班同學。
沒有人回答她,岡田君也只是看著窗外。
「因為我看到岡田君最後拿著那個球,砸到牆上了。」秀才同學尖銳地指出。
「不過,只憑這個可不能斷定哦。」弓子老師二十八歲,比班上同學們的媽媽都要小,但為人很踏實,值得信賴。她生起氣來雖然可怕,但其餘時間都小心翼翼的,避免對學生使用苛責的語言,語氣十分溫柔。
「岡田君,是這樣嗎?」
全班同學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岡田君身上。而岡田君則跟平時一樣面無表情,看起來很沒精神。只見他喀拉喀拉地拉開椅子,站起來說:「我把球放回球筐裡了。」
「岡田君用的球不是綠色的嗎?綠色的球一共有三個,現在只剩下兩個了。」
「先別急。」弓子老師微笑著擺了擺手,似乎要把即將翻滾起來的驚濤平息下去,「岡田君不是說把球放回去了嘛。」
「他肯定是在撒謊。」
「不過啊。」老師用起對朋友說話的語氣,「岡田君沒有理由撒謊對不對?應該說,他根本沒有把球拿走的理由啊。」
「難道不是想要那個球,就偷走了嗎?」
「躲避球是在學校大家一起玩的遊戲,就算拿回家去也玩不了啊。可能是那個球恰巧自己滾跑了吧。」
「恰巧?自己滾跑了?」秀才同學似乎根本不吃這一套。
「嗯,所以過不久又會找到的。」
「可是老師,岡田君曾經在牆上塗鴉,又在女生的書包上亂塗亂畫,總是做些奇怪的事情,所以他完全有可能偷球啊。」
「你這麼說有些牽強了。」弓子老師把手放在腰上,歪著頭說,「再說了,躲避球彈力很大,完全有可能一下彈到高處去,這樣也不奇怪啊。」她模仿秀才同學的語氣說:「所以啊,我們在懷疑某個人的時候,必須要掌握很確切的證據才行。」老師看了一眼岡田君,輕快地說:「岡田君要是有什麼想說的,也可以現在說出來哦。應該說,這種時候不反駁是不行的,那樣自己的嫌疑就無法洗清。」
岡田君先是歪了歪頭,然後又搖了搖頭,似乎在說:「還是算了吧。」
我聽著弓子老師的話,想起了父親此前說的那些事情,不由得想:「這樣的弓子老師真會是危險人物嗎?」爸爸所謂的「要小心」,肯定是指弓子老師有危險吧。
「老師,你不要再偏袒岡田了。」秀才同學說。
「我沒理由要偏袒岡田君啊。」
老師話音未落,秀才就說:「難道不是因為你害怕岡田君的媽媽嗎?因為她很兇,會數落你。」
我們只能在一旁呆呆地聽著這兩個人的對話。
弓子老師露出困擾的表情,帶著不知是苦笑還是欲言又止的神色忍了一會兒,好像忍不住了,便說:「岡田君的媽媽很可怕,你媽媽不也一樣可怕嗎?!」
我這時恰好看向了窗邊的座位,只見岡田君雖然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手卻遮住了嘴巴。看著他強忍笑意的動作,我不禁想,原來岡田君也會笑啊。
第二天,我遇到了岡田君。我剛從朋友家裡玩完出來,正蹬著腳踏車,就見到岡田君同樣騎著腳踏車從另一面過來了。我驚呼一聲,按住剎車。岡田君可能覺得無視我不太好,便也停了下來。我們交換了兩句含糊的招呼,我又說了句無關緊要的話:「你要回家了嗎?」
岡田君回答說:「我剛上完補習班,正要回家。」只見他的腳踏車筐裡還裝著黑色的書包。
「原來你在上補習班啊?」我感到些許意外。仔細想想,我甚至連岡田君學習好不好都不太清楚。
「因為大人要我去。」岡田君小聲回答,「他們說,只要學習好,以後路就好走了。」
「真好啊。」我忍不住說,「我也想以後的路好走。」
「不過我覺得,應該不是學習好就萬事大吉的。」岡田君冷淡地說,「只要學習好就能衣食無憂,這想法也太天真了。」
「岡田君啊,我真不明白你一天到晚在想什麼東西。」
他對我的發言似乎感到十分意外,我們之間出現了瞬間的沉默。我反省著自己,擔心說了錯話。岡田君卻皺著眉頭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更喜歡哪邊。」我不禁想起班上那個女同學的話,岡田君很不穩定。
「你那是什麼意思?」
「比如,我見到一個正在傷腦筋的人,就會想上去幫忙,但同時也會想,反正傷腦筋那個不是我,何必呢。」
「什麼意思啊?」
「而且,世界上有那麼多人在傷腦筋,或者面臨困境,我根本幫不過來。所以有時還會想,是不是幫人根本就沒有意義呢?而且,助人為樂這種事,本來就給人一種邀功的感覺。」
「岡田君,你想太多了。」
「我跟媽媽說了這些,結果把她惹生氣了。她說,你怎麼能不明白別人的痛苦呢?要想助人為樂,你還早了十年呢。」
「聽說岡田君的媽媽很漂亮呢。」
「別人的痛苦,不是隻有本人才能明白嗎?你不覺得嗎?我們又不是神仙。」
我還是頭一次聽岡田君說這麼多話,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很高興。
「於是,我剛才去碟片店借了這個來。」岡田君從腳踏車筐裡拿出一個藍色小布口袋,「從出租碟片那裡。」
我知道車站前有個小小的碟片店,我跟爸爸媽媽去過好幾次。裡面總是站著一個年輕的大哥哥打理店鋪。
「不是要有父母跟著才能租到嗎?」
「那裡的店員很隨便的,只要給錢,就能租到碟片。因為最近車站附近又開了一家大的碟片店,所以已經顧不了那麼多規矩了。」
「啊,也有可能。」
「我就問他,有沒有什麼反應人們痛苦和艱辛的電影啊?我想知道別人的痛苦,有沒有什麼有拷問畫面的電影啊?」
店員一開始吃了一驚。「這小學生膽子真大。」然後他似乎有了好主意,笑著說,「我有張不錯的。」
「於是,他就給我推薦了這個。」岡田君從口袋裡掏出的碟片上,印著《小兵》的片名,「他說這是法國電影。」
「裡面有拷問畫面嗎?」
「據說是讓人根本無法想象的、很可怕的拷問哦。」岡田君神秘地點點頭。
我表示想跟他一起看,岡田君理所當然地露出了為難的表情。但我作為一個肩負秘密任務的父親的兒子,感到了一種使命感,覺得應該瞭解一下那些事情。
我想象著岡田君生氣地說「開什麼玩笑,我跟你又不是好朋友」,但事實並非如此。只見岡田君抱著胳膊思索片刻,然後說:「不過今天有點晚了。」
「那明天怎麼樣?我可以到岡田君家裡去嗎?」雖然覺得自己厚著臉皮跑到別人家去實在太對不起他了,但我的好奇心還是略勝一籌。
岡田君說:「我回去問問媽媽。」
然後我們互相道別,各自重新跨上腳踏車,往相反的方向騎去。只是,在腳底觸到踏板的那一刻,我又想起了父親在電話裡說過的事情。「岡田君,」我叫住他,問,「弓子老師很危險嗎?」
「你是怎麼知道的?」岡田君的反應意外地有壓迫力。
等我回過神來時,已經和岡田君一起來到學校附近了。因為他說「跟我來」,結果就跟到了校門口,我還以為他是忘了拿東西呢。訊號燈剛變綠,岡田君就橫穿過車道,向學校對面的超市騎去。那裡不久前還是間文具店,但因為店主去世,店鋪也被拆掉了。我們當時還在想,會新建一傢什麼樣的店呢?要是書店或玩具店就好了,但最後建起來的卻是超市。對此我們既沒有滿心歡喜,也沒有極度失望。
超市樓上是公寓,整棟樓一共有五層。一樓就是商店,住在這裡的人買東西一定很方便吧,我不禁有些羨慕。
屋頂上飄著宣傳開張日期的氣球。岡田君在店旁的腳踏車棚裡停下了腳踏車。
「你要買東西嗎?」我問。
岡田君回答:「是剛才那件事。」
「剛才哪件事?」
「弓子老師很危險。」岡田君把車支架放下來,鎖上腳踏車說,「正好我也想到這裡來一趟。」
「真的很危險嗎?」爸爸的情報果然沒錯嗎?
我快步跟上岡田君,走進超市裡。弓子老師的危險跟這個超市有什麼關係呢?
店裡有好幾條通道,從蔬菜到魚、肉,各色專櫃都很齊全。周圍時不時出現幾個提著購物籃的女性,但她們似乎並未注意到我們。岡田君小心謹慎地往貨架深處走去。
一個搬著貨物的店員從後面轉出來,岡田君爽朗地打了聲招呼,與他擦肩而過,走進了一個類似倉庫的地方。這裡光線昏暗,塵土飛揚,還停著運貨用的車子。我問岡田君:「咱們跑到這裡來真的沒問題嗎?」不知是我聲音小,還是他直接把我無視了,反正岡田君一句話都沒說。我跟著他走向建築物外側的緊急疏散臺階,哐當哐當地向上攀爬。
「我們要去哪裡啊?」
「那上面曾經有個可疑的傢伙。」岡田君腳步不停地往上爬著,聲音飄下來。
「這上面?屋頂嗎?可疑?」
「那個人在監視弓子老師。」
一口氣爬五層樓很累人。我走到一半就氣喘吁吁,於是一鼓作氣往上跑了一段,累得停下來喘一陣,再往上跑一段,再停下來,如此往復。而岡田君則一直走在我前頭。
正在我猜測這段樓梯的終點究竟在何處時,發現已經來到了屋頂。雖然有扇門,但把搭扣提起來就能進去了。
在屋頂上感覺很好,周圍沒有高層建築,因此能看到一片寬廣的天空。我因這個未知的場所感到了單純的感動,興奮地四處亂看。正打算找找自己家在哪兒,卻被岡田君叫了過去。
岡田君站在能看到學校那一側的鐵絲網邊,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學校。我瞥到校門附近的牆壁,問:「那次的油漆事件有什麼意義嗎?」
岡田君挑了挑眉毛,看向我這邊。明明我倆的身高和身材都差不多,但他看起來要比我個子高。我猛地繃緊身子,隨時防備他衝過來抓住我。可是岡田君並沒有那樣做,而是說:「那並不是我願意才去做的。」
「可是那天不是登山被延期了嘛。跟那個有關係嗎?」
「登山?」岡田君並非裝傻,而是真的露出「你到底在說什麼」的莫名其妙的表情。這一瞬間,我明白了,岡田君的行為跟登山延期沒有半毛錢關係。
原來他不是因為不能爬山大失所望,才去校門口塗油漆的。
那到底是為什麼?
跟弓子老師有關係嗎?
我感到疑惑,同時,腦海中又掠過「岡田君是問題兒童」這句話。如果有問題兒童,那應該也有答案兒童。然後我又想起跟父親的那通電話,接著便想到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裡「為了隱藏塗鴉而製造塗鴉」的情節。
「難道是為了隱藏塗鴉才塗上去的嗎?」我說。
那時,岡田君很可能頭一次真正認同了我。只見他瞪大了雙眼,似乎在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很簡單。」雖然根本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兒,我還是裝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
「那上面寫了弓子老師的壞話。」岡田君皺著眉說。
「壞話?」
據說,岡田君每天一早都會出來跑步。之前我問過他為什麼,但他只說「沒為什麼」。他既不是田徑隊的成員,也沒在準備馬拉松大賽。只為了「沒為什麼,就是想鍛鍊鍛鍊身體」而每天清早五點起床,出來跑步或者做俯臥撐。話說回來,岡田君的身體似乎真的很結實,所以才會看起來比我厲害啊。
「那天我跑過學校,正好看到牆上寫著‘弓子不可原諒’的大字。也不知道是噴漆上去的還是怎麼弄的,反正寫了很多髒話。」
「髒話?」這種說法對我來說十分新鮮,岡田君本人好像也不太習慣用這個詞。肯定是從家長或者電視裡學來的詞吧。
「我問媽媽那些話是什麼意思,結果被臭罵了一頓。應該是很下流的話吧。」
「岡田君的媽媽生起氣來很可怕嗎?」
我的問題並無深意,岡田君卻意外地繃緊了臉頰。或許很討厭自己的這種反應,他很快又咂了咂舌頭。我嚇得心頭一驚,對方的不愉快就像落在自己肚子上的拳頭一樣。
「很可怕。」岡田君回答。
「比弓子老師還可怕?」
「弓子老師是那種,比如說有人忘了餵食,害金魚餓死了……」
「比如……嗯……」
「這時候,弓子老師會因為忘記餵食而生氣,但並不會侮蔑那個人。」
「什麼意思?」
「我也說不清楚。」岡田君大大咧咧地說,「但我媽媽不一樣。我一旦失敗,不僅是失敗的內容,連失敗的我也會被侮蔑。」
「侮蔑」,這個詞聽起來也充滿成熟的氣息。侮蔑,被人侮蔑,我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也不覺得今後會有這樣的經歷。
我靈光一現,說:「恨罪,但不恨罪人。」
話音剛落,岡田君的表情就明朗起來。「啊,你真會說話。可能就是那樣,那就是弓子老師。」
的確,弓子老師在訓斥我們的時候,並不會訓斥我們本身,而是會為我們做的錯事感到失望。所以我們下次才會更加努力,不讓老師對我們失望。
「弓子老師不是會對我說‘好好幹’嗎?那時給我的感覺是,只要好好幹就能做好,她相信我的能力,所以我很高興。但我媽媽相反,她好像根本就不相信我。」
「怎麼會呢……」
「可能因為這樣,媽媽才會討厭弓子老師。」
「啊,真的嗎?」
「而且好像還有別的家長也對弓子老師挺不滿的。」
「為什麼?」我無法想象弓子老師會被討厭。雖然她有時候挺可怕的,但平時很溫柔,也不會把我們當成傻瓜。
「聽說有一次開家長會,某位家長對弓子老師提出了有關成績的疑問。說他家孩子去上了補習班,但成績還是很糟糕,再這樣下去恐怕很難通過初中考試之類的話。」
「原來還有人要參加初中考試啊。」我說。
岡田君苦笑道:「挺多的呢。」
結果弓子老師卻說:「孩子不想學習的時候就不要勉強他,因為小孩子的童年還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的這種回答對一部分學生的媽媽來說,似乎是很不負責任的。還有一些媽媽開始擔心,把自家孩子交給弓子老師真的沒問題嗎?所以,這些人就結成了「不喜歡弓子老師」的團體。
「難怪你看到牆上那些奇怪的塗鴉,會覺得弓子老師有危險啊。」
本來就遭到一些母親惡評的老師,立場會更加糟糕,甚至有可能在學校待不下去。想到這裡,岡田君決定塗掉那些塗鴉。
「首先要讓別人看不到那些文字。我知道學校後門存著一些油漆,就拿來把那些字塗掉了。」
「什麼塗掉了?你把那一片都塗成藍色了吧。不過,那到底是誰幹的呢?是哪個不喜歡弓子老師的家長嗎?」
岡田君搖搖頭。「應該不是。都是很下流的話,很可能是某個喜歡弓子老師的男人。」
「可她是老師啊。」
聽到我脫口而出的話,岡田君忍不住笑了。「就算是老師,回到家裡也會看電視,也會到麥當勞去吃漢堡啊。而且還會想‘明天又要上班了,真討厭’呢。」
「嗯,那倒是。」我嘴上雖這麼說,卻無法想象那樣的弓子老師。
「不過,喜歡弓子老師的男人為什麼要搞那種塗鴉呢?有話打電話說不就好了嗎,實在不行還可以寫信啊,何必寫在牆上呢。難道要衝擊吉尼斯世界紀錄嗎?」
「是不是為了吉尼斯就不知道了。」岡田君說,「反正那傢伙就是所謂的可疑男子,根本不是正常人。」然後,他往前踏了一步。「你看。」他伸出手,從鐵絲網上取下了什麼東西。
那是一副望遠鏡,被一根繩子吊在鐵絲網上。
「那是什麼?」
「我剛才不是說,有個可疑男子從這裡窺視校園嗎?這個望遠鏡就是他的。」
「他在看弓子老師!」
「不僅是上體育課的時候,就連平時上課,我有時也能透過窗戶看到他。就是他在窺視弓子老師。」岡田君像拿著不喜歡的食物一樣捏著望遠鏡,遞了過來。
我把望遠鏡架在眼前,周圍的景色比想象中的還要放大了好多。此時校園裡一個人都沒有,但如果弓子老師真的站在那裡,的確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不知不覺間,我的心跳開始加速。因為偷窺的罪惡感,我總覺得會有人突然冒出來責備我,因而膽戰心驚的。因此,當身後真的響起「喂,你們在幹什麼」的叫聲時,我嚇得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屋頂上站著一名陌生男子,穿著紅色的外套,不知道多少歲了,看起來像個大叔,但搞不好其實很年輕。他身材結實,眉目間透著威懾,給人一種暴力的感覺。我不禁想起過去每逢節日就能看到的撈金魚攤子前的大哥哥。
「喂,你們兩個在屋頂上幹什麼呢?」他邊說邊往我和岡田君這邊走來。
「啊,沒什麼。」我嚇得渾身發抖。
岡田君卻很淡定。「那你上來幹什麼?」他向前踏出一步,「難道是來看學校的?是你在偷窺吧!」
原來如此,盯著弓子老師的原來就是這個男人啊。岡田君一說,我才反應過來,不小心脫口而出:「你為什麼要纏著弓子老師?」
「哈,什麼老師?我這是兼職啊,兼職。你看那個氣球。」男人指向上空。那裡有個用繩索拴住、吊著一根條幅的紅色大氣球。
在貌似專用底座的地方有一套滑車,繩索就被捆在那裡。
「我最近經常到這裡來發呆。倒是你們,跑到這裡來幹什麼?莫非是在超市偷了東西,逃上來的嗎?」
「不。」我忽然尷尬起來。如果這男人是負責看管氣球的,那我們倒成了可疑分子了。
但看看岡田君,他跟我不一樣,完全沒有露出怯意,而是拿起望遠鏡說:「那,這副望遠鏡是叔叔你的嗎?」
「別叫我叔叔,我可比你們還小兩歲呢。」
男人表情認真,我一下就相信了,還驚訝地問:「真的嗎?」
「怎麼可能!你看我像小學生嗎?老子可不想再當小學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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