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一不小心又說出了心裡話,「是不是因為被欺負了?」我單純地如此想著。
可能因為我不小心把想法說了出來,只見那男人撇著嘴唇說:「我小時候總被老爸揍,可痛苦了。當時我個子小,根本打不過他。我不想再過一遍那種痛苦的日子了。」他聳了聳肩,又說:「對了,那副望遠鏡不是我的。啊,原來如此。」只見他叉著腰,走近鐵絲網。「那傢伙原來在偷窺學校啊。」
「那傢伙?」岡田君大聲說,「你見過他嗎?」
「啊?你這小孩,我該說你是臉皮厚,還是太沖動呢?」
衝動的小孩,那是什麼呢?我想起相撲中的技巧,不斷扭著兩條彎曲的手臂,打擊敵人,不讓其近身。這與岡田君那種難以接近的感覺的確很相似。
「我一開始還以為他是這棟樓的管理員。」男人說,「因為他有時候會跑過來,架著望遠鏡,我還當他在檢查周圍的安全狀況呢,又或者是在偷窺哪戶人家裡之類的。那傢伙離開後,我也偷偷看過一次,但根本沒什麼好看的。後來我認定,他一定是在觀察小鳥。原來是學校啊。要是學校,那倒是看得挺清楚的。不過他偷窺學校幹什麼啊?」雖然這個男人看起來不怎麼像好人,但將自己的想法一股腦兒都說出來的那股真誠,讓我倍感親切。
「他在偷看弓子老師。」我說。
「對,那男人覺得弓子老師絕對不可原諒。」岡田君點頭道。
「不可原諒,是因為弓子老師對那傢伙幹了什麼壞事吧。真意外啊。你們還小,可能不懂。」男人的呼吸突然粗重起來,「這世界上就是有男人會單方面地喜歡上一個女人,然後纏著她不放。這種人好像還挺多的呢。他們有時候會打無聲電話,有時候還會跟蹤呢。」
「像偵探一樣?」
「算是沒接到委託也沒發現事件卻要跟蹤別人的偵探吧。」男人鄙夷地說,「我有個熟人也這樣。他那種人啊,遲早要鬧出事情的。」
「真的嗎?」
「因為他可以單方面地喜歡上某個人,就可以單方面地對某個人生氣,甚至單方面地憎恨某個人啊。」
「那要跟警察說才行。」
「遺憾的是,警察只有在出事之後才能行動。只因為對方可疑,他們是什麼都做不了的。」
「弓子老師危險了,我們必須想想辦法。」雖說如此,我卻什麼都做不到,只能忽左忽右地來回轉悠。
岡田君則不一樣。當時,他一定在思考自己能做些什麼吧。
「有我在。」他指了指望遠鏡,宣言道,「那個男人肯定還會來這裡的,我只要等著就行了。我要在這裡抓住他。」
「啊,那你不去學校上課了嗎?」
「那種事情,無所謂了。」岡田君不高興地說。
男人笑了,說:「你們兩個小孩子,耍耍帥就好了,但也要正視現實啊。聽好了,你們整天做白日夢是沒用的,我有個熟人說,人能隨身帶著電話出行的時代很快就要到來了,但那種事情完全就是天方夜譚,毫無現實意義。電話要怎麼帶上街去啊。你說是不是?萬一人家問:‘你好,請問是山田先生家嗎?’難道要回答:‘不,我沒在家,在路上呢。’這不太奇怪了嗎?!誰會有那種急事啊。要是急得非得在外面打電話,乾脆去見面不就好了?與其做這種拿著電話上街的白日夢,還不如好好正視現實。因為出現在你們面前的,只可能是現實啊。」
這個男人的氣勢把我鎮得無話可說,連岡田君都表現出「這男人到底怎麼回事兒」的驚訝。不知為何,那句「正視現實」在我腦中不斷迴響,久久不能散去。
「我幫你們看著。」男人說著,不知從哪裡拿出一面小鏡子照了起來。
「啊,看鏡子?」
「才不是。」男人轉向我說,「我只是在檢查自己的造型。怎麼樣,這髮型挺不錯的吧?」
「呃,嗯。」我只能哼哼兩聲。
「那啥,我這段時間都會在這裡打工,像個傻瓜一樣發呆。所以,那個望遠鏡傢伙要是再來,我會幫你們質問他的,沒準還能幫你們威脅他一通。就說,不準對我的女人出手。」
「弓子老師不是大叔的女人。」岡田君說。
「也對。啊,對了。」男人猛地拍了拍手,「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好像拍到過那個男人的照片哦。」
「啊,照片?」
「沒錯,是拍到過。那啥,我今年夏天跟一個女人到海邊去玩了,就是那種穿著比基尼的海邊。」男人比劃出泳衣的形狀,一個人興奮得不行。海邊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我想。
「我們當時用一次性相機照了幾張相,然後就扔在那兒了。後來我想去洗照片,但想到裡面還剩了幾張底片沒照,那時剛好在這屋頂上無所事事,就隨便拍了三張左右。當時那人也在這裡。」
「在哪裡?」
「我記得當時望遠鏡男人剛好路過我面前。搞不好真被我拍到了哦。」
「讓我看看。」岡田君伸出手,像要零花錢一樣說。
「現在沒在我身上,還在照相館裡呢。過幾天就能沖洗出來了,到時候你們再來吧。」
「要是在此之前那個男人又出現了,我就替你們好好罵他一頓。」男人不耐煩地伸了伸懶腰,像趕人一樣說,「那再見啦。」同時又有點高興地說:「乾脆把那傢伙威脅一通,再敲詐點零花錢吧。」
回家之後,我還是十分在意弓子老師和潛伏在她身邊的敵人,很想馬上告訴警察,甚至在家裡的電話旁轉悠了很久。我想跟爸爸商量商量,但他總也不打電話過來。我只好咬咬牙,對母親說:「我想跟爸爸說說話。」母親擔心地問我怎麼了,接著搖著頭說:「現在爸爸所在的國家是白天,他在上班呢。」
我知道往外國打電話費用高得嚇人,不由得惡狠狠地想:可惡的時差!可惡的電話費!
對決時刻很快就到了。就是第二天。結束了一天的課程,同學們互相道過別,紛紛背起書包,鬧鬨鬨地走出了教室。岡田君並未跟我說話,而是像往常一樣呆呆地看著窗外。於是我主動走過去,提醒他說:「昨天的電影……」因為我跟他約好,一起看那部他租來的電影。
「啊,是啊。那你要來嗎?」岡田君這樣說,我很高興。
我看向講臺,弓子老師整理好了花名冊和教科書,正準備離開教室。幾個同學跟她打過招呼,回家去了。然後我看到教務主任走了進來,帶著一臉傷腦筋的表情,對弓子老師悄悄說了些什麼。弓子老師聽完臉都綠了,慌慌張張地走出了教室。
我和岡田君面面相覷。
發生不好的事情了。
我們不約而同地追隨弓子老師跑了出去,刻意與她隔開一段距離,混在其他學生中,有種當偵探或刑警的感覺。
弓子老師走過教師辦公室,徑直往學校後方走去。那裡只有焚化爐和腐爛的葉子,光線昏暗,且飄蕩著一股獨特的臭味,一般不會有人主動到這裡來。
穿著運動服的弓子老師一邊四處張望,一邊快步走著,時不時還小跑幾步。
不遠處站著一個男人。弓子老師猛地站住,我們從她背後也能看出,她明顯很害怕。雖然害怕,卻不敢逃離。
好好幹!
我很想像老師平時鼓勵我們一樣上去鼓勵她,卻發不出聲音來。
弓子老師面前的男人是個陌生的年輕男子,穿著敞開釦子的襯衫,明顯就不是個「正常的大人」。是個壞人。
岡田君身體一動,往斜前方走去。稍微靠近弓子老師一些,然後躲在了倉庫的陰影裡。我也緊跟其後。雖然弄出了一些腳步聲,但應該沒被發現。
我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著。沒問題的,因為我是爸爸的兒子。我反覆對自己這麼說。爸爸在外面時總會執行這樣的任務,我肯定也可以的。
「請你不要到學校來。」我聽到弓子老師的聲音。
「有什麼嘛,我們那麼熟。不就跟家長參觀日一樣嘛。」男人嬉皮笑臉地說,「而且啊,我一說是你弟弟,人家馬上就帶我過來了。」
「學校的教職工都是好人,不會隨便懷疑別人的。」
「快跟我和好吧。」男人說。
「和什麼好,我跟你一開始就不是戀人關係。請你不要再來了。」
「還有,我又沒錢花了。」
我雖然聽不太明白他們的對話,但我知道,弓子老師不喜歡那個人。
「我要叫警察了。」
「我們只是口頭爭吵嘛。我可以說,想看看自己女朋友工作的樣子,就忍不住跑過來了。」
好了,這下該怎麼辦呢?岡田君,怎麼辦啊?我正想小聲問他,卻發現岡田君不見了。
我正奇怪,很快就發現他已經走出了倉庫的陰影,正大聲說道:「喂,你——」
「岡田君。」弓子老師回過頭,驚呼道。
「你是什麼狗屁東西?」男人毫無怯意地說。
「弓子老師覺得你很煩,不要再來了。」岡田君毫不畏懼地走了上去,「還在牆上亂塗亂畫,你真是太奇怪了。」
「亂塗亂畫?」弓子老師看了看岡田君,又看了看那個男人,「岡田君,你在說什麼?」
「話說回來,那玩意兒被人用油漆塗掉了。不過,那樣更難看啊。」男人的聲音越來越大。
「你還從屋頂往這邊偷窺!」我也跳了出去,站到岡田君身邊。
弓子老師更加吃驚了。
「你們兩個是誰啊?弓子班上的小孩嗎?真是管教不夠啊。‘哎呀,請不要欺負我們的弓子老師,我們會保護她的!’是想這麼說嗎?!」男人捏著嗓子模仿幼童的聲音,戲弄我們。
「我們從不那樣說話。」岡田君的聲音也大了起來。然後像腦子裡的開關被合上了一樣,下定了決心,一步步地朝男人走去。
「岡田君,你們快回家去,這是老師的問題。」弓子老師慌忙伸手攔住岡田君,但岡田君用力甩開了她。此時他眼裡只有那個男人了。
「老師的問題?每次老師提出問題,不都是我們來解答的嗎?」岡田君話音未落,已拿起用來從焚化爐中扒灰的鐵棍,揮舞起來。
我說不出話來。弓子老師也掩著嘴巴,不能動彈。
岡田君揮動著鐵棍就往男人腦袋上招呼。男人猛地抬起左手擋開一擊,但還是痛得叫了出來。他的叫聲就像野獸一樣。
岡田君又舉起了鐵棍。「不準騷擾弓子老師!」
「你在說什麼呢,小朋友?」
弓子老師說了些什麼,只見岡田君再次揮動鐵棍,男人又用身體擋開了那一擊。這些動作幾乎同時發生,我只能呆愣在原地。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岡田君已經被那個男人抓住了。男人從背後架住岡田君,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小刀,抵住了他的脖子。
我根本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
弓子老師生氣了。她滿臉通紅,氣得要噴出火來,惡狠狠地說:「你在幹什麼?!馬上放開岡田君!」
「是這傢伙先打過來的好吧。」
「人家只是個孩子。」
岡田君不斷掙扎,試圖逃跑,但男人比外表看上去還要強壯,被壓制住的手臂根本無法動彈。仔細一看,他的手臂十分粗壯,就算岡田君每天早起跑步鍛鍊身體,也敵不過大人的力量啊。
「好,那弓子走到學校前庭去,把衣服給脫了吧。」男人說。
他到底在說什麼,是我聽錯了嗎?
「快點兒,你要是不聽話,我可就紮下去了。反正我已經自暴自棄了,怎麼也要拉這小子做墊背的。」男人大喊大叫,表情極其可怕。
岡田君與男人相反,顯得十分冷靜,他一邊抬頭看著男人,一邊扭動身子。對抵在脖子上的小刀皺起了眉頭。
「聽到沒?給我到校園裡去。」男人說。
弓子老師肯定嚇得不輕,而且十分慌亂,但她還是小聲對我說:「快到辦公室去,請老師報警。」原來如此。如果我一個人的話,說不定能夠離開這裡!我不由得想,老師真是頭腦清楚,值得信賴。但男人的直覺很敏銳,他馬上對著我大吼:「你也給我過來。」我暗地裡罵了一句髒話,看向天空。如果是爸爸,這個時候會怎麼做呢?
校園裡一反常態,沒什麼人走動。高年級的學生恰好在進行課外活動嗎?平時總有很多人在這裡踢球,但現在只有零星幾個跑步的。
我們從教學樓後面走出來,移動到了校園一角。
「你只要走到中間去,脫得精光,我就放過你。」男人依舊架著岡田君,用下巴指了指校園中央,「要是敢說個不字,刀子就下去了。」
居然讓人家脫衣服,真是小孩子氣,我心想。弓子老師抖個不停,不知道她是在生氣,還是在害怕。
岡田君一刻不停地繼續掙扎著。
「你給我老實待著。」男人動了動刀尖,好像真的碰到了岡田君的脖子。因為岡田君發出了小小的悲鳴。
弓子老師大叫:「快住手。」
該怎麼辦?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急,幾乎要急暈過去了。我到底該怎麼辦?
這也是個「問題」,我猛地想到。是「問題兒童」和「答案兒童」。面對這個狀況到底該怎麼辦?我必須找到答案。
身邊的東西——我腦海中浮現出這幾個字。爸爸不是在電話裡說過嗎,要利用身邊的東西來當武器。我環視四周。此時我面對校園,站在一棵樹旁邊,後面是鐵絲網。
我不可能把樹拔起來當武器。但我稍微抬起頭,看到樹枝間露出一個綠色的東西——那裡卡著一個球。
躲避球夾在樹枝中間。
這不就是被認為是岡田君弄丟的那個躲避球嘛。這個高度,我只要伸手就能夠到。因為被枝葉遮擋,乍一看根本看不出來。這隻球可能是碰巧被打上去,卡在那裡的吧。
我打算把球拿下來,朝男人身上扔。只能那樣了。可是岡田君還被架著,球也可能打到他,又或者不小心碰到刀刃,那就更危險了。要是能正好打中後面那個男人的臉就好了,但我沒把握自己能扔得那麼準。
正當我煩惱的時候,男人突然對我說:「喂,你可別給我搞小動作。」嚇得我又不敢動彈了。
我跟岡田君對上了目光。他的眼神彷彿在說:「我沒事的。」
我迷惑不已。
他又說:「把這男的幹掉。」
「可我不敢啊。」我用眼神回應。
「剛才我的確被這把小刀嚇到了,但現在沒事了。我不怕了。」岡田君眼神中透著毅然。
「你敢逞強,我就殺了你。」男人吼道。
弓子老師已經哭了出來,並大聲叫著:「快住手。」
「喂,弓子,快把衣服脫了。快點兒,先從那件醜得要死的外套開始。老師,加油啊。」
弓子老師似乎已經陷入混亂,只見她一邊哭,一邊把手伸向運動服的拉鏈。這把我嚇了一跳。事情到底會變成怎樣呢?!
「你看,這都是為了學生啊,你得加油喲。」
大人們越是混亂不堪,岡田君就愈發冷靜、穩重。當我覺得他似乎已經變回平時那個悶悶的岡田君時,卻聽見他小聲說:「要是你敢捅我,我絕對會拉你當墊背的。」我不由得毛骨悚然。
就在此時,那個男人又叫了起來。「呃,那是什麼?」他發出聲音的同時,還踉蹌了幾步,之後以手掩面,身體傾斜。
「好刺眼。」他呻吟道。
岡田君的動作好快。那個男人的手剛放開他,他就跳了開去,翻轉身體,揮動手臂,由下往上揮出了一記右拳,擊中男人的下顎。臂力,再加上跳躍的力量,使得他這一擊有如火箭炮般兇猛。
男人應聲向後倒去。
我啞然,既沒有得救了的想法,也沒有終於把他幹掉了的感嘆,只能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可是,岡田君不一樣。他又一躍,騎到倒地的那個男人身上,不斷揮動拳頭,瘋狂地毆打著他。
「岡田君。」弓子老師叫了他一聲,但他並不停手,就像瘋了一樣,對著男人猛打。
我也叫著「岡田君,岡田君」,但他似乎完全聽不到。
過了一會兒,我們聽到警車的聲音。警笛聲越來越大,儘管如此,岡田君還是沒有放開那個男人。
我伸手把樹枝上的躲避球打了下來,又馬上撿起,狠狠地砸了下去。球擊中岡田君的後腦勺,終於讓他停止了暴力。
過了一兩天,事情終於真相大白了。
不消說,弓子老師根本沒有錯。
只是一個相識的男子單方面喜歡上了弓子老師,並主動糾纏上來而已。惡作劇電話等行為愈演愈烈,最後甚至演變為在學校的牆上塗鴉,甚至闖入校園,還把岡田君給抓住了。
不過,男人並沒去過學校對面的那個超市的屋頂。
用望遠鏡偷窺的是另外一個男人。
負責看守廣告氣球的人後來把照片沖洗出來,那上面的確拍到了用望遠鏡的男人。
那是我的父親。
當時,父母並沒有把他們離婚的訊息告訴我。
他們煩惱了很久,不知該選擇怎樣的時機、以怎樣的方式告訴我這個事實,最後決定,先以父親到國外出差為藉口,觀察一段日子。
父親原本就經常出差,但那段時間他根本沒去國外,而是住在公司的員工宿舍裡。據說,母親命令父親「不準到家附近來」,別說是我,就連電話也只能每週打一次。離婚的原因是父親經常不在家,且跟客戶那邊的女職員發生了外遇,恐怕對母親來說,就算父親付出再多令他痛苦不堪的條件,也無法彌補她所受到的傷害吧。
可是,父親卻對自己的兒子,也就是我,十分關注。
在我也有了孩子之後,總算明白了這種感受。我總是很在意孩子在學校的生活是否順利,是否「好好度過了每一天」。每當我開車經過學校附近時,總會看著校園,一邊想著「我家孩子在不在裡面呢」,一邊四處張望。
當時的父親也是如此。
失去了撫養權,又離了婚,使他無法直接與我見面。雖然他們曾經談過「以後會設一個定期的見面日」,但一開始讓我「適應沒有父親的生活」才是首要目的。所以父親只能以到國外出差為藉口,避免與我見面。
所以,父親就跑到屋頂上去偷窺了。
他發現只要爬到學校對面那家超市的樓頂,就能用望遠鏡看清校園和教室裡的樣子,於是每次經過那附近,他都會停車上樓,從遠處看著我。
當時他恰好被調動到經常需要外出的工作崗位,這也正合他的心意。加上那個時代的安保意識還很薄弱,換做現在,要是有某個無關人員跑到屋頂上,拿著望遠鏡張望,肯定會被懷疑成搗亂分子的。那時候,像糾纏弓子老師的那種男人還沒被冠以「跟蹤狂」這樣的稱呼,人們能輕易地跑到別人家的樓頂上。安保意識就是如此薄弱。
不用說,父親當然沒有接到什麼機密任務。
那麼,他為什麼要撒謊呢?
原來,那天放學路上,一個陌生女人對我說的那句「我知道你父親的事情」是事情的起因。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那女的就是我父親的外遇物件。也不知是偶然還是故意,她找到了我,做出了會刺激我父親的舉動。
父親從我這裡聽說了那件事後,肯定亂了陣腳,才會突然說出那樣的謊話。現在想來,他那個「我是間諜」的說法,的確有種「狗屁」的感覺,現在的我恐怕會苦笑著想:「有人說,不也有人信嘛。」不過,父親也算努力過了。
他設法說服我,說「那女的是知道我間諜身份的神秘女性」,恐怕還為此拜託了幾個朋友,讓他們故意與我接觸,並說些神神秘秘的話吧。
那是跟阿里巴巴一樣的策略。為了不暴露某個特定的房子,就在所有人家的門口畫上同樣的記號;為了遮蓋某個特殊女性的發言,便讓其他人都對我說些奇怪的話。
「可是,好不容易撒了個彌天大謊,你父親的外遇最後還是露餡了。」聽我說話的那個人開口道。
這人體形肥胖,身材高大,但五官很幼稚,讓人看不出年齡。他披著一件大號夾克,沒有扣扣子。手上拿著一臺數碼相機。
想必工作室裡的工作人員和宣傳部的人都覺得這男人看上去很可疑吧。
為了進行新電影的宣傳,我今天已經接受了將近十次採訪。這個男人也是雜誌派過來的記者,但因為舉止不夠成熟,讓人忍不住心生疑惑。關於電影的問題只是一帶而過,而且都是對著稿子照讀。提問結束後,他突然問我:「你小學有個叫岡田的同學嗎?」連這句話都像是照著稿子唸的。
一開始我還想不起來那究竟是誰,但很快,小學時的記憶就被翻了出來。
對我來說,那是前所未有、之後也不曾有過的體驗。那些記憶一旦從腦海深處翻騰出來,馬上就鮮明地重現在我眼前。
今天一大早,我就反反覆覆地談論著自己導演的電影,早就感到疲憊和厭煩了。因此,我一時竟忘記了周圍的人群,只顧著講述自己小學四年級時發生的那件事,直到現在。
「恐怕對父親來說,那場外遇只是玩玩而已吧。據說他得知那女人跟我搭話後,就馬上怕得跟她分手了。不過母親直覺敏銳,早就開始調查他了。因為證據確鑿,就算父親堅稱‘已經跟她分手了’,還是沒能改變母親的決定。」
「嗯,可是,當時你父親是怎麼發現弓子老師被人盯上了的?他不是在電話裡預言了老師的危險嗎?」男人似乎不習慣用敬語來問問題,聽起來有點磕磕巴巴的。雖然覺得他可疑,但我並不反感。可能因為他看起來有些怯生生的吧。
「那是因為,父親親眼看到了那人在校門口的牆壁上塗鴉。‘弓子絕不原諒’之類的話,還有別的下流言辭。」
「呃,那是什麼時候呢?」男人並不看我,而是專心地做筆記。他的態度看起來就像個追蹤罪案新聞的害羞記者,他這樣真的能完成任務嗎?「根據剛才那些話,我知道塗鴉是一大早就被畫上去的,後來又被那個岡田先生塗掉了。」
「父親用望遠鏡看到了他遮蓋塗鴉的過程。」
「那麼早就去了?」
「因為我之前跟父親說過,那天學校組織登山。」
「啊啊,是有這麼回事兒。」男人頷首道,「的確是呢。」
「沒錯。父親應該是想看我揹著登山包到學校集合的樣子吧,所以才會一大早就跑到屋頂上舉著望遠鏡。不過他並不知道我們登山的日子被推後了,所以應該吃了一驚才對。校園裡居然空無一人,還有個學生用油漆塗牆壁。」
在我們與那個男人對決時,是父親救了我們。
就在岡田君被從後面架住,無法動彈的時候,父親正好用望遠鏡看到了。他看到校園裡發生的驚險狀況,頓時慌了神。
他拼命轉動腦袋,想找出解決辦法,首先,他對看氣球的男人說:「快去報警。」
那男人抱怨道:「你說報警說得這麼簡單,以為電話是隨便帶在身上走的嗎?」隨後走到樓下的超市去了。父親撿起男人落下的小鏡子,執行了反射太陽光的戰略。
他當時肯定沒想過這個戰略的效果如何,會不會像暑假做實驗那樣順利。他只想在警察來之前先做些什麼,就想到了用鏡子反射太陽光。
我是過了很久才從父親那兒聽到這部分事實的。
男人轉過臉去,到底是因為鏡子的反射,還是單純地不小心直視了太陽光呢?這我可就不知道了。
總之,那男人因為目眩而站立不穩,讓岡田君抓住了反擊的機會。
父親本想衝進校園,但那時警車已經來了。
事情發生的第二天,當我從氣球男出示的照片上看到了應該在國外出差的父親時,頓時陷入混亂之中。莫非我有兩個父親,還是這也是機密任務的一環呢?氣球男卻簡單地總結道:「這應該是大人的苦衷吧。」那男人恐怕已經想象到我的雙親已經離婚,所以預言道:「恐怕你老爸跟老媽很快就要分開了。」然後又說:「不過你老爸可能只是想看看你,就不要去拆穿他了吧。」
或許是因為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後來母親對我說起離婚之事時,我並沒有特別慌張。
我因為岡田君當時表現出的暴力,那種無從阻止的突發性暴力而深受打擊。那個不知道整天在想些什麼的岡田君,到最後我還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正如班上女孩子們說的那樣,岡田君是不穩定的、動搖的,隨時有可能往任何方向傾倒,十分危險。
「話說回來,你們後來到底有沒有看《小兵》啊?」製作人在旁邊說。
對還是一個導演之卵,頂多只能算只小蟲的我來說,那位製作人格外親切。他面對我時毫無居高臨下的態度,讓我十分珍惜。他並沒有對我說「你就少說點陳年舊事,專心宣傳好不好」?
「啊,看了。」我想起來了,「第二天,我們在岡田君家裡看的。」
「小學生看戈達爾是什麼感覺?」
「唉,看不懂。」我老實地回答。周圍頓時響起一片笑聲。「法語片,又是黑白的,看得我想睡覺。不過,我覺得裡面那個小姐姐真漂亮。那搞不好是我看的頭一部不明白情節的電影吧。」
電影過半,總算出現了岡田君所期待的拷問畫面。
總算出來了,我和岡田君吞了口唾沫,專注地盯著畫面。主人公被戴上手銬,雙手遭到火焰炙烤,還被人按到裝滿水的臉盆裡。但他幾乎一直面無表情,連拷問那一方的態度也十分淡然,讓人絲毫沒有疼痛的感覺。看完之後,岡田君喃喃道:「拷問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想必他說的是真心話吧。
肯定是那個出租碟片的店員覺得,這是最適合讓小學生看的拷問吧,又或者,他根本就是在逗岡田君玩。
——「我想起了假期。」
電影中,正在接受拷問的主人公有這樣一句獨白。岡田君很喜歡這句話,還模仿了很多次。
「每次遇到討厭的事情,我就會想起假期。」
「假期,是暑假之類的嗎?」
「也叫度假吧。」
岡田君究竟會在什麼時候想起假期或度假,以此來逃避現實,這我無從知曉。只是,在那以後的生活中,每逢碰到討厭的事情,我都會想象假期,來應付那種厭倦的心情。
「過了一兩個月,岡田君就轉學了。」
雖然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但岡田君畢竟是受害者,又是制伏了犯人的人,因此他不但沒有遭到一生起氣來就很可怕的校長批評,反而受到了表彰。不過,岡田君的母親似乎覺得孩子被捲進那樣的事件中「很不成體統」,甚至覺得無法再在那個小鎮住下去,於是決定搬家。弓子老師去勸說岡田君的母親,讓她不要離開,但想必沒有成功。
我從岡田君那裡聽說了搬家的事情。一天放學後,當我在教室裡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時,他突然走過來,對我說了。
「你要搬去哪裡?」
「不知道。」
「等你知道了,一定要告訴我哦。」
「我儘量。」
我跟岡田君是不是成了好朋友呢?與他並肩而行時我想著這個問題。我們在教學樓門口換好鞋,走出校園。走了一會兒,岡田君突然停下來,若有所思地抬頭看向超市屋頂。我也抬頭看了過去。
「昨天媽媽告訴我,她跟爸爸要離婚了。」我說。事實上,當時他們已經離了婚,但那時候我得到的說法卻是「爸爸媽媽馬上要離婚了」。
岡田君並未回應,只是用手擋在額頭上,說:「陽光太刺眼了,都看不清。」
原來他是想幫我看看屋頂上有沒有人。
我也做了同樣的動作,眯起眼睛。我想知道父親是否也拿著望遠鏡在往這邊看,要是他真的在就好了。想到有這麼一個守護著自己的人,我既有些厭煩,又有些安心。
「你在幹什麼呢?」被岡田君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的動作像在敬禮。要是父親真的在遠處看我,我很想揮揮手,跳起來向他示意,但那只是普通的反應。我覺得為了讓父親知道我認出了他,很有必要做一個只有我跟父親才知道的動作,所以才會想到以前經常做計程車兵敬禮姿勢。
岡田君並沒有細問原因,而是與我並肩而立,擺出了同樣的姿勢。
我心想,爸爸,我會加油的。而他一定會說,祝你成功吧。
那個胖子記者不停地摳著什麼東西。我正奇怪他在幹什麼,定睛一看,原來是在剝新電池的塑膠包裝膜。因為他笨手笨腳的,花了很多時間。他可能是想給錄音機更換電池吧。他一邊擺弄一邊小聲說:「總也剝不開,會不會搞到明天啊,真是急死人了。」然後他又問:「岡田先生轉學後,你們就再沒見過面嗎?」
「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呢?」我的話音未落,他的臉已抽動起來,整個人變得神色慌張,還不斷地說些我的熟人也是岡田先生的熟人,現在找不到岡田先生了之類的藉口。
「果然沒再見過面吧?」
我老實地搖搖頭。我不知道岡田君轉學之後怎麼樣了。
後來的四年級生活,我總會感到不安。
我對那種感覺記憶猶新。
我跟岡田君其實不算太熟,但他的轉學卻讓我意志消沉,甚至感到孤獨。雙親離異無疑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對了,不久之後,弓子老師也辭職了。
重要的人們在一個一個離我而去,令我感到恐慌。
眺望著校園,我總會有種身體裡重要的零件被風吹走,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不安。
父親不在了,岡田君不在了,弓子老師也不在了。
「就是這樣的。」母親雖然這樣說,但我怕的就是那個「這樣」。
所以,我總會想起那部電影。
那是主人公失去戀人後,電影中的最後一句臺詞。
——「我要忘卻悲傷,過完剩下的人生。」
沒錯,我才十歲,必須忘卻悲傷。因為我剩下的人生還很長很長。
有時候,我會想想假期的事情。
我再沒見過那個氣球男,廣告氣球倒是一直飄著,可能是換了人吧。反正我後來再到屋頂上,卻再也沒見過那個男人。只是,他對我說的「要面對現實」這句話,深深地鐫刻在了我的腦海裡。此時所面對的會不會並非現實,其背後會不會有不可知的事情?我選擇拍電影這個職業,可能就是因為有這種想法。
記者離開後,宣傳部的女同事跟我說:「到底會寫出怎樣的報道呢?」
我卻有種預感,那篇報道永遠不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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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小學會每隔一段時間調換一次班級。
上公立學校不需要考試,如果要上私立的好學校必須一家一家去考。
讓·呂克·戈達爾,法國和瑞士籍導演,一九六〇年出品作品《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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