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醫療制度就會崩潰了。」
「那麼複雜的事情咱們就不考慮了。不過仔細想想,那樣其實也不太好,因為會招來很多動機不純的人爭著當護士,對吧?到時候,像國會議員那樣的蛀蟲,都會變成掌控人命的護士了。」
「你這是對國會議員有偏見。」
「到時候,他們搞不好會像投票採取議案一樣採血哦。」溝口先生使盡渾身解數說了個冷笑話,並自己先撐開鼻孔笑了。
「真是傑作啊。」我生硬地應道。
「不過話說回來,你覺得會不會有人看了我和你的工作,心裡想‘啊,我也好想做這樣的工作’呢?」
「威脅別人,搬運貨物,我不覺得這工作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別人應該都會想‘唉,真不想變成那樣的人啊’。」
「也對。」
「你是想要個後繼人嗎?」
「也不是這個意思。」
然後我向他彙報,說「剛才在毒島先生的病房裡因為數碼相機的事情被臭罵了一頓」,為了煽動起溝口先生的危機感,我還說「常務快要氣瘋了,毒島先生也很生氣」。
溝口先生輕易便上了鉤,臉色刷白地說:「喂,那可糟了。不如現在去吧。」
「去?去哪裡啊?」
「當然是毒島先生那裡啊。你知道毒島先生生起氣來有多可怕嗎?還是趁現在趕緊去道歉比較好。」溝口先生挪了挪身子,把手伸向旁邊的柺杖。
「拄著柺杖過去還能博得一點同情。」溝口先生笑著說,「搞不好,他還會因為我努力爬到七樓去看他而感動不已呢。等會兒要不要跟他說不是‘快到鎌倉’而是‘快找毒島’呢?」
溝口先生早已習慣拄著柺杖走路,只見他三跳兩跳便走到了電梯間。可能因為他的動作太敏捷,沒有引起毒島先生的一絲憐憫或感動。
「你來幹什麼?」常務逼問道。
「不,快找毒島。」溝口先生戰戰兢兢地小聲說,馬上換來常務的破口大罵。
「少給我講那些意義不明的廢話。」
我正在心裡幸災樂禍,結果陪溝口先生一起被罵了。
儘管如此,溝口先生還是為弄壞相機的事情道了歉,當然,也沒忘記把責任都推到護士身上。然後又高調地表示:「要是我和高田在醫院裡發現可疑男子,保證馬上彙報。」聽起來就像高中生宣稱「我會努力晨練」一樣。
「病房門口那個機器人一樣的傢伙,他不會是同性戀吧?摸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在往回走的電梯中,溝口先生咂著舌頭說。
「人家只是在搜身,防止進入病房的人身上有武器嘛。」
「懷疑同夥好玩嗎?」溝口先生不耐煩地說。但我很想提醒他,溝口先生你這個同夥,以前不就試圖背叛過毒島先生嗎?
到了三樓,我們走向病房,從走廊另一頭走來一個衣著樸素的中年女人。她推的小車上裝有塑膠袋一類的清潔工具,想必是清潔工吧。
「啊,小溝溝,看到你真是太好了。」清潔工大媽露出打從心底裡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聽到小溝溝這個沒羞沒臊的稱呼,我實在是受不了了。看來他不僅跟護士病人閒聊,就連清潔工都混得很熟了。
「哦哦,怎麼了、怎麼了?」溝口先生的回答像個性格粗魯的班主任,「在病房的垃圾桶裡撿到錢了嗎?」
女人明顯很介意我的存在。她時不時地瞥我一眼,似乎嫌我太礙事了。雖然這麼說難免有些自誇,但我還是很識趣地說:「我到自動售賣機那兒買點東西。」然後離開了。
我買了一瓶根本不想喝的烏龍茶,到周圍晃了一圈,突然看到溝口先生神情駭人地走過來說:「喂,高田,走了。」
「去哪裡啊?」
「那傢伙來了。」
我一時間沒明白過來。不過,看到溝口先生那極不優雅的駭人表情,以及他身邊的清潔工大媽,我突然想通了。「是盯上了毒島先生的男人嗎?」
溝口先生明白我已察覺到現狀,點了點頭。「快走,別讓他跑了。」說完,他就拄著柺杖,踏著富有節奏的步子走向電梯間。
我趕緊跟在後面。
「他是怎麼知道這家醫院的?」我問,「為什麼那個大嬸能認出那個男人呢?」
電梯來了,我們跳進去。裡面很擠,讓人心情煩躁,但溝口先生拄著柺杖,倒是讓周圍空出不少,連我都覺得有些對不起他了。電梯裡的人都盯著數字鍵盤,不發一語,我也沒能繼續發問不過溝口先生可能一開始就沒打算回答我。
到了一樓,溝口先生又咔噠咔噠咔噠飛快地往後門走去。
「怎麼辦,我們手上又沒傢伙。」我跟在他旁邊說。我把槍放在車上了。
「空手也沒問題吧,就空手。」
「可是那傢伙車上有槍啊。」
我們從後門走到外面,門外就是腳踏車停車棚,不遠處站著一個身材高瘦的男人。他戴著一副有顏色的眼鏡,頭上還有一頂帽子。身上的衣服全都大了幾個碼,看上去像hiphop愛好者。
「就是那傢伙。」溝口先生毫不猶豫地走上前去。
「是那傢伙嗎?」我覺得那人跟當時在車裡看到的人體格有些不一樣,莫非那人走出駕駛席後就是這個樣子嗎?
想必溝口先生照例是做事不經思考吧,他對我的話充耳不聞,飛快地靠過去。另一頭的男人可能也想不到,這個拄著柺杖的病人就是當時碰瓷的人,只見他渾然不覺地站在原地。
溝口先生沒有放慢速度,直直地衝向了那個男人。正面衝撞。因為是突襲,男人馬上跌倒在地。溝口先生也失去了平衡,但在「哎呀」、「痛死了」、「嘿」幾聲之後,他成功地用柺杖撐住地面,沒有跌倒。
男人試圖站起來,我馬上踩上一腳。男人又倒了下去。
我飛快地撲了上去,雙腿壓住他的雙手,整個人騎在他身上。不能給對方任何反應時間。男人掙扎著,因為本來就瘦,自然也沒什麼力氣。他根本掙不開我的束縛。
他轉而發出咒罵,不過臉上捱了我兩拳就安靜了。真沒出息。
隨後,我擔心被別人看到,便站起身來,順便把男人也一把拽起。
我們以站姿對峙,我正想往他肚子上再來一拳,讓他停止掙扎,溝口先生插進了我們中間。
溝口先生的介入十分勉強,我們三個大男人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緊緊挨在了一起,看上去就像夾著一個病號服男人的三明治。真噁心,我馬上退了開去。
「小子,你給我小心著點,不要再接近那個人了。」溝口先生用刻意壓低卻充滿迫力的聲音——也就是平時幹活兒時的語氣說。
我也點頭道:「你現在這樣,已經吃不了兜著走了。」
男人的表情扭曲了。他明顯意識到了自己的頹勢,雖然試圖喚起體內的鬥志,但我一眼就看出,他失敗了。
見到敵人比我預想的還要沒出息,我同時感到了愕然和安心。
「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男人驚恐地指著我們說。
「你管我們什麼關係!」我往旁邊移了一步,與溝口先生並肩而立,然後把臉湊過去說,「你說什麼蠢話呢?!」接著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扭到背後,「溝口先生,要把他帶過去嗎?」
「算了,今天就先放過他吧。」
「呃……」我陷入混亂,他到底在說什麼呢?怎麼處置這男人,還得毒島先生拿主意,但至少絕對不能就這麼放了他。
「聽到沒?不要再接近那個人了。我們現在對你還算客氣的,今後會時不時注意你一下。你小子的做法在我們看來簡直是太天真了,看你這種大外行幹活兒,老子根本不想奉陪,而且越看越生氣。在我們這些專業人士眼中,你這種簡直就是過家家。」溝口先生亢奮地說。
男人弓著身子說:「對不起。」
最後,男人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逃開了。
怎麼能讓他輕易逃走?!
我正準備追過去,身前突然出現了一根柺杖。
「溝口先生,你幹什麼?他要逃了。」
「算了,這樣就夠了,反正他也只會欺負缺錢的弱者。我們這些專業人士一露面,他就不會再來了。」
「欺負弱者?」
「她好像在哪個停車場把這個傢伙的車給撞了,明明只是一點擦傷,這男人卻又是要修理費,又是喊脖子痛要醫藥費,還威脅她呢。其實,就跟我們乾的那些事差不多。」
「你在說什麼呢?」
「也不知怎麼回事兒,後來就變成她欠那人的錢,還不斷被壓榨利息。最後實在還不上,那人就時不時跑到這裡來給她添麻煩。」
「啊?」我實在不耐煩了,「你到底在說誰啊?」
「當然是剛才那位佐藤小姐啊。」溝口先生的語氣也變成吵架時的樣子。
「佐藤小姐是誰啊?」
「你不是剛見過嗎,就是醫院裡的清潔工大媽啊。」溝口先生理所當然地說完,轉身走向醫院大樓。
「不是毒島先生那件事?」
「跟毒島先生有什麼關係?人家可是被死死糾纏,躲到醫院的儲物間裡哭哦。高田,你把毒島先生當成那樣的人了嗎?」
我都不知該如何反駁了。「也就是說,溝口先生在儲物間裡碰到清潔工大媽在哭,就挺身而出助人為樂了唄?」
「不是那樣還能是怎樣?」
「不,除了那個還有很多事。」從你的說法來看,我無論如何都會聯想到毒島先生那件事。
「高田,我說你啊,不也把剛才那個人跟上次的男人弄混了嗎?你難道分辨不出來?」
「嗯,一開始我的確覺得很奇怪,但等我認定他就是那個人之後,就沒再懷疑了。」
「話說回來,溝口先生你賣了這麼大的人情給清潔工大媽,到底有什麼好處呢?」我在與他一同走回病房的路上詢問道。
溝口先生一邊敏捷地拄著柺杖前進一邊說:「就是助人為樂。」但他似乎很不適應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
「怎麼可能……」
「呵呵。」溝口先生很快就承認了,「不過啊,最近我總會想起一些事情來。」
「什麼事?」
「岡田跟我說要辭職的時候,曾經這樣說:‘我的工作總是讓別人怕得想哭。看著別人那麼痛苦,我一點都不快樂。’」
「嗯,因為溝口先生的工作本來就討人厭嘛。」原來如此,那個叫岡田的男人原來是滿口理想論的熱血青年啊,我想著。
「當時我也笑他說:‘要是能做得開心,那就不是工作了。’」
「您想起這個了啊。」
「最近我開始想,是不是也有不讓他們面露痛苦的辦法呢?」
「什麼意思?」
「不去攻擊對方的弱點,不去利用對方的失誤,而是讓對方高興,賣他們人情。」
我強忍住笑意。「真有這麼這麼好的事情嗎?人會因為恐懼和不安而行動,但很難因為感恩而有所動作哦。」
「呵呵。」溝口先生跨過後門的一小段門檻,「試試也沒什麼壞處嘛。」
「那樣真的有意義嗎?」我說。不喜歡別人難過之類的話,想讓別人開心之類的話,我實在無法忍受這種半吊子的言論。我一直以為溝口先生只是個大大咧咧又心思單純的男人,結果不止如此,他竟然還是個半吊子的天真漢,實在太讓我失望了。這樣的他就像沒營養的蔬菜一樣,讓我有種「如果說它有點營養,我還能勉強吃下去」的感覺。
「意義什麼的根本沒意思。」溝口先生說。他正準備開啟門走進大樓,裡面一個剛好路過的護士就跑過來替我們開啟了。
溝口先生回給她一個毫無節操的玩笑話,把護士逗得花枝亂顫。
「小溝溝,你這麼有精神,趕緊出院吧。」護士說,「其實你早就不用拄柺杖走路了吧。」
「走著是十分,飛起來也是八分。」溝口先生有節奏地回答道。
「你在說什麼呢?」護士樂呵呵地問。
然後溝口先生說:「對了,上回我跟你說的那個桑葚蛋糕,你快買來給我呀。」
「要是給病人買東西,我會被罵的。」
「哎呀,別這麼說嘛。啊,對了,我是給這個高田吃的。」
「我不喜歡甜的東西。」我說。但溝口先生充耳不聞。
在走向電梯間的路上,溝口先生歪著嘴,看著我說:「你說過,要是飛起來也是八分,那用走的也沒什麼區別,是吧?」
「嗯,因為只差兩分鐘,那不就是沒什麼區別嗎?」
「上次我也說過了,重要的不是這個問題。」
「什麼意思?」
「即便只差兩分鐘,我也會選擇飛。因為要是能飛,我會更高興。」
「重點不在那裡。」
「比如說,最近的年輕人在泡妞的時候都會用簡訊,‘我喜歡你’用手指按兩下,好,發出去了。」
「確實有這種人。」
「那麼,你覺得直接走到女孩家裡,親口對她說‘我喜歡你’的男人是不是更讓人感動呢?」
「那也要看人的。」我回答。今時今日,要是有個男人突然跑到我家來,與其說感動,更直接的感受是恐懼才對吧!
「不過,還有更感人的。」溝口先生已徹底沉浸在自己的演講中,對我的回應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聽好了,高田。要是男人不用走的,而是用飛的,結果會如何呢?」
「什麼如何啊?」
「要是一個男人從天上飛過來,對你說‘我喜歡你’,那簡直就只有答應這一個選擇了吧?我要是個女人,肯定會當場脫光抱上去。」
「一個男人在天上大喊著‘我喜歡你’衝過來,這簡直是難以想象的恐怖體驗好嗎?那才是真正的彼得潘綜合徵。」
「你給我好好聽著,走著是十分,飛起來是八分,簡訊只要一瞬。儘管如此,如果能飛,還是應該飛的。如果錯過這樣的體驗,簡直太虧了。」
「呵呵。」
「八分和十分沒什麼區別,你這種說法,跟‘人總是要死的,何必掙扎’是一樣的哦。」
「哪裡一樣了!」
「既然人總是要死的,那就得講究活法了。」
「是的是的。」我敷衍道。溝口先生堅持的說法,如果粗略總結一下,很可能與「最重要的不是時間和記錄這一類的結果,而是過程」這樣的教誨相通,而這樣的意見我覺得也不壞,只是他那種「就算只差兩分鐘,還是飛起來更好啊」的孩子氣想法,實在是讓我無法接受。
我的意思是,憑什麼要讓這種一直不講究活法的人來教訓我怎樣的活法才是最重要的呢!
回到病房,溝口先生躺到床上,又開始用手機瀏覽蛋糕點心的資訊。
其他病床都空著。溝口先生說他們不是去復健,就是去喝茶了。
「喂,高田,等會兒你見到佐藤小姐,記得告訴她已經沒事了。」
「佐藤小姐?哦,清潔工大媽嗎?我知道了。」
「還有啊。」
「什麼事?」
溝口先生從床邊抓起一個頭盔。「你把這個放到那位老師的床上吧。」
「這是來看望那位老師的人落下的頭盔吧。為什麼會在你這裡?」我接過來一看,連鑰匙都在裡面。
「應該是原本放在老師床邊的頭盔不知為何掉到了地上,被巡房的護士看到,以為是我的,才放到這裡來的吧。」
「好精確的推理。」
溝口先生咂咂舌。「那啥,我也是會用腦子的好嗎?好端端的頭盔為什麼會跑到我這兒來,稍微想想就知道了嘛。你說是不是?」
「嗯,的確是。」
「我過去被岡田說,只憑一時心血來潮衝動行事並非壞事,但有時也要稍微過過腦子。」他撓著頭說。
「原來如此。」我應和著,拿起頭盔走向窗邊的床位。
「唉,我怎麼就對岡田做了那種事呢。」
溝口先生在我身後大聲嘆息。真是煩人的獨白。如果要懺悔,麻煩自己找個陰暗狹窄的角落懺悔個夠。
我悄悄走到老師床邊,猶豫著要把頭盔放在哪裡,最後,還是把它放到了架子上。
當我準備原路返回時,突然注意到床邊放著的紙袋。
沒有任何印刷字樣的紙袋裡,有件被揉成一團的白色衣服。那好像是醫生的白大褂。
原來那個熟悉花語的老頭,真是個穿著白大褂研究花語的博士啊,我差點兒就要接受這個解釋了,但很快又想到,研究花語應該不用穿白大褂吧。
「喂,高田。」溝口先生叫了我一聲,我離開了那張床。
直到第二天,我才後悔當時為什麼沒細想白大褂的事情。
第二天,我照常在下午三點來到醫院,發現溝口先生很少見地老老實實地躺在床上。一問,原來除了那個老師,同一間病房的病友們全都出院了,而現在那位老師也不知去哪兒了。
「實在沒辦法,我才老實躺在了床上。」溝口先生悶悶不樂地說。
「我覺得,住院就應該老實躺在床上吧。」
「唉……哦,對了,高田,就是今天吧?」
「什麼?」
「不是你說的嗎,毒島先生不是收到了不會再變老的威脅信嗎?明天就是他的生日了,要是會被襲擊,那應該就是今天了。」
正是如此。確切地說,人是在生日當天幾點正式長大一歲的呢?嚴格來說,應該是離開孃胎那一刻吧,但一般情況是隻要到了那天,人就算長了一歲。
這麼說來,最危險的就是生日的前一天,也就是今天了。
「可是,對方並不知道毒島先生住到這家醫院裡來了啊。」
「是啊。不過,這種事隨時都有可能傳到對方耳朵裡。」
「請你不要說得這麼可怕好嗎!」
「以防萬一嘛。我的意思是,提高警惕是最穩妥的。高田,你知道石楠花的花語嗎?」
「我連石楠花是什麼都不知道。」我突然想到一個冷笑話,但很快便拋到了腦後。
「是‘保持警惕’哦。」
「又是那個老師告訴你的吧。」
「因為老師真的知道很多花語啊。我都嚇了一跳呢。你知道嗎?連卷心菜都有花語哦。那哪兒是花啊,就是菜葉子嘛。」
捲心菜也會開花啊,我正想反駁,腦中卻閃過一絲靈感。
說到葉子,最近好像在哪裡見過。
那封威脅信。
昨天常務給我看的威脅信上,不就寫著一句話,還貼了一片綠葉子的貼紙嗎。
「那片葉子。」
「喂,你說什麼呢?」
我把威脅信的事情說了一遍。
「嗯,那是什麼意思,署名嗎?」溝口先生皺起眉頭,「那到底是什麼貼紙,菜葉子嗎?」
聽到蔬菜二字,我瞬間便脫口而出「西蘭花」幾個字。「如果不是,那就是香菜了。」
「那應該是香菜吧?你不覺得有很多人討厭香菜嗎?正好適合做威脅信的署名。」
「香菜也有花語嗎?」
「誰知道呢。」溝口先生說完,又指著窗戶說,「老師那邊好像有本字典。」
我有些興奮,不過沒有明確的理由,應該是預感到了自己將有所發現吧。
我很快就找到了類似花語辭典一樣的東西,將其拿在手裡,開始檢索「香菜」的詞條。
「高田,怎麼樣,香菜有花語嗎?」
我逐字搜尋。香菜的花語是「慶典」、「勝利」,反正都是些積極華麗的語言。不過,看到最後一個花語時,我不禁發出了呻吟。豈止是呻吟,我甚至感到如墜冰窟。
我立刻衝出了病房,溝口先生在後面大聲叫我,但我根本沒時間停步。我本打算跑向電梯,但考慮到中途可能浪費更多時間,便選擇了樓梯。我飛快地往上跑,幾乎把自己絆倒。
當我不斷跨越臺階時,剛才那本辭典上的文字又浮現在眼前。在香菜的花語中,記錄著一個很不吉利的詞——瀕死的前兆。
那片香菜葉子的貼紙,是否代表了這個花語呢?我不由自主地想。瀕死的前兆,這不正是最適合用來威脅敵人的資訊嗎?
我右腳猛踏臺階,一次跳過數級,又重複一次動作。這麼說來,寫下威脅信的肯定是個熟悉花語的人。
通過這些線索,我只能想到一個人。
那就是跟溝口先生住在同一個病房的,那個老師。
我一口氣爬完樓梯,頓時氣喘吁吁。上到七樓時,我已不得不彎下腰,試圖理順呼吸。
「喂,怎麼了?」機器豹子走過來,向我搭了句話。與此同時,我也被搜身了。
「我知道是誰要襲擊了。」我後腰上塞著一把槍,卻被機器豹子沒收了,「喂,你幹什麼?」
「如果你就是那個人怎麼辦?」
「怎麼可能!」我極力主張,但他根本不聽。不知是否聽到了外面的嘈雜聲,常務從病房裡走了出來。
「高田,怎麼了?」
「沒什麼,我知道是誰企圖襲擊毒島先生了。」
緊接著,我把溝口先生的病友告訴了他,同時把香菜的花語解釋了一遍。
「香菜還有那種意思嗎?話說回來,那張貼紙上畫的真是香菜?」
「而且,昨天我走到那男人床邊時看到了一個裝著白大褂的紙袋。」
「白大褂?」
「在醫院裡想接近毒島先生很麻煩,因為有常務親自坐鎮,武器也會被沒收。唯一能做的,恐怕就是偽裝成醫院裡的工作人員了。」沒錯,所以他才需要白大褂。
「原來如此。」
「而且,那個男人的兒子兒媳都去世了。搞不好他是因為那個,才對毒島先生心懷怨恨的。」
這完全是我的臆想,但把那對夫婦生意上的失敗跟毒島先生聯絡到一起,並不顯得很奇怪。
「等等,你冷靜一點說話。聽好了,要是盯上毒島先生的是那個住院的病人,那就證明,那傢伙就是撞了你們車子的人。你們見到他,難道都沒認出來嗎?」
我猛地回過神來。別說那位老師,就連來看他的那個男人,都跟撞上我們車子的男人完全不一樣。這是怎麼回事兒呢?我開始整理自己的思緒。
「撞車的男人,很可能跟毒島先生完全沒有關係。」
常務並不認同,搖了搖頭。我也覺得這個說法太勉強了。
「如果不是這樣,那麼當時的司機有可能只是負責搬運槍支的。」我說。這樣一來,也能理解那個司機怯生生的態度,以及毫無威懾力的氣場了。實際上,他看起來的確不太像是有膽子直接襲擊毒島先生的人。「負責襲擊毒島先生的,會不會是醫院裡的人,也就是這裡的住院患者呢?他們有可能是分工合作的關係。」
我以前聽說過,有個組織為了殺害議員,把兇器當成接力棒,經過好幾個人的搬運,才成功丟棄了。
工作和職責還是有人分擔比較穩妥,這是進行困難作業時的基本原則。
就在此時,電梯停在七樓,發出「叮」的一聲。
終於來了嗎,我馬上擺好架勢。一心以為襲擊毒島先生的男人就要從電梯裡出來了。
我正想把槍要回來,那個機器豹子卻一路小跑地向電梯衝了過去。他反應很快,手裡已經拿著槍了。
可是,從電梯裡出來的卻是拄著柺杖的溝口先生,看到黑洞洞的槍口對準自己,他瞪大了眼睛,著急忙慌地說:「喂喂,搞什麼啊?是我啊。別整這出好嗎?」連唾沫星子都飛了出來。
不僅是我,其餘二人也頓時蔫了。雖然有點氣餒,但也安心了不少。即使在這種時候,溝口先生還是會肆無忌憚地搗亂。
機器豹子開始搜溝口先生的身。絲毫沒有放鬆警惕,不錯過每一個角落的那股認真勁兒,讓人更覺得他簡直就是臺機器。
「哦哦,高田,你也來啦。」溝口先生說,「你剛才那麼急匆匆地跑出去,害我也緊張了好一會兒。不過我還以為你去上廁所了。」
「據說跟你同病房的那個人很可疑哦。」常務向溝口先生走去。
我本來以為溝口先生會目瞪口呆地說:「騙人的吧,那個老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但他並沒有做出那樣的反應。
溝口先生只是露出了往常那副居高臨下、自以為是的表情看了我一眼,說:「是嗎?高田也發現了啊。」然後又尖聲說:「放心,他現在在三樓的儲物間。」
「儲物間?誰啊?」
「老師唄。我看他穿著白大褂,拿著手槍,就給了他一柺杖,塞到儲物間裡去了。護士也幫忙了哦。」溝口先生不知是不是在害羞,臉上的表情都扭曲了。
「護士?」
「我說我去報警,叫她先把人關著。現在儲物室的門已經鎖上了,你們最好快點兒過去。」溝口先生話音未落,機器豹子和另一個男人已經跑向了樓梯,「裡面關的可是新鮮出爐的可疑人員哦。」
常務正欲跟著過去,但想到毒島先生的病房還需要戒備,就停下了腳步。
「這裡就交給我吧。」我馬上說,這句話還沒經過大腦就脫口而出了。因為溝口先生把敵人關進儲物間裡立了功,我要是不起點作用,以後可就不好混了。「萬一那個司機來了,我也能認出來。」
「哦,說得好啊,高田。那我也留在這裡。」溝口先生笑道。
我內心暗道,溝口先生在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常務自然不覺得有我們在就不會有問題,但他現在可能真的很想不顧一切地跑到敵人那裡去,便興奮地向樓梯跑去。
我和溝口先生則轉身走向毒島先生那間豪華的病房。就在此時,我「啊」了一聲。
「怎麼了?」溝口先生拄著柺杖說。
「我忘了叫他把槍還給我。」
溝口先生也空著手。我頓時陷入了不安。
走進病房,看到毒島先生正坐在抬起靠背的床上,身前還橫著一張小桌,他正在吃貌似鬆餅的東西。
「毒島先生,不好意思打擾你了,不過你最好準備一下哦。」我說。
「怎麼了?啊,連溝口也來啦。喂,這個很好吃哦。」毒島先生輕快地說。
「跑到醫院裡來了。」我指了指病床說,「想襲擊毒島先生的,是住在三樓大病房裡的人。他現在被溝口先生關起來了,不過我擔心他還有別的同夥。」說到這裡,我大叫一聲看向溝口先生。「那個來探病的男人是同夥嗎?」
可能他每天來探病,也是襲擊毒島先生計劃的一環吧。
溝口先生皺了皺眉,點點頭。
「毒島先生,我覺得你還是先準備一下,方便隨時轉移。」
毒島先生淡定自若,看不出半點焦急。他推開碟子說:「是嗎?那我就換身衣服吧。」說著,他走下床來,「對了,盯上我的是哪個蠢蛋?」
「我不是很清楚。不過我認為,他本來打算用白大褂作掩護潛入這裡。」
「原來如此。」
「還有,您知道那封信上貼的貼紙嗎?有可能是香菜的圖案,那個圖案暗藏著一個花語。」
「瀕死的前兆,對吧?」拄著柺杖走到房間角落的溝口先生說。
「是的。」原來溝口先生也知道啊,我對他有點刮目相看了,「所以,這肯定是熟悉花語的男人乾的。」
我實在太得意了。雖然並無打算,但還是揚揚自得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據說那男人的兒子兒媳以前是開蛋糕店的,後來因為經營不善,連命都搭上了。」一定是毒島先生在後面興風作浪,才會引起那場騷動的,我很想繼續下去,卻不敢直說。
正當我考慮措辭時,溝口先生插了進來。
「高田,那是騙人的。」
他到底在說什麼呢?我吃了一驚。
「高田,你腦子挺靈光的啊,一定從小就學習很好吧。」
「你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跟我這種不擅長學習、把功課全都丟到一邊、隨隨便便的人不一樣。你會認真地考慮事物。」
溝口先生拄著柺杖挪過來,用下巴指了指我。
毒島先生並不驚訝,而是平靜地看著我和溝口先生,不一會兒,他脫掉病號服,從衣櫃裡拿出休閒褲穿了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兒啊,溝口先生?」
「那啥,我跟你說,過去岡田多管閒事,曾經執行過一個奇怪的任務。」
「又是對岡田先生的回憶嗎?」
「說是為了嚇唬一下虐待兒子的父親,他要我偽造駕照,還搞了各種麻煩的動作,反正蠢得很。那種事又賺不到錢。」
「後來成功了嗎?」
「哼,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當時岡田所做的,就是‘讓它看上去很像’。」
「看上去很像?」
「人啊,只要給他一點看上去很像那麼回事兒的資訊,他就會自動展開想象,最後說服自己。所以啊,我也試了一回。」
我根本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比起他的話,我更加在意敵人會不會隨時從病房外闖進來,坐立不安。
「聽好了,我這種最怕麻煩、什麼都隨隨便便的人,這回可是絞盡了腦汁。只要努力,我還是能做到的。」
「那啥,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啊?快點兒告訴我啊。」
「我跟你說,那個老師根本不是真兇。」
「啊?!」
「是我讓你們這麼以為的。你說,老師的兒子兒媳死掉的資訊,你是聽誰說的?那對夫婦因為蛋糕店經營失敗而雙雙尋死,你是從誰那裡聽來的?不都是我嗎?知道嗎,我只是跟你說得很像這麼回事兒而已。而且,將白大褂放在那裡,故意讓你發現的也是我。」
我眨了好幾次眼睛。這麼關鍵的時刻,溝口先生為什麼還在開玩笑呢?我不由得怒從心生。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一聲輕響,是配送餐食的電梯上來了。溝口先生剛好站在附近,便拄著柺杖,輕快地走了過去。
「毒島先生,蛋糕給你送來了。」
「啊,原來還有蛋糕要送來啊。」毒島先生說。溝口先生的話讓人無法理解,聽起來有點可疑,但毒島先生不知是因為遲鈍還是大氣,總之十分平靜。
溝口先生開啟電梯門,從裡面拽出一個蛋糕盒。再按按鈕,電梯又下去了。
溝口先生放開一根柺杖,拖著一條腿走過來,把盒子放在棉被上。他輕輕掀開蓋子說:「是桑葚蛋糕。」然後轉過盒子,讓毒島先生也能看到裡面的東西。因為盒蓋只開啟了一條縫,裡面的東西看得不怎麼清楚,但的確是一個小小的圓形蛋糕。
「桑葚嗎?應該很好吃吧。」毒島先生此時已經快扣好襯衫釦子了。
我還因為溝口先生剛才的那些話而陷入混亂狀態,雖然有很多問題,卻不知道先問哪個才好,只能呆呆地站著。
溝口先生說他給了我一些「很像這麼回事兒的資訊」。那男人的兒子兒媳死了,莫非都是假的嗎?他為什麼要說謊呢?
「高田,你從我說的話和那件白大褂上推理出了老師就是真兇。果然聰明人就是不一樣啊。你們能理順事物的關係,做出正確的推理。」溝口先生抬起頭說,「我果然沒看錯人。」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說那張香菜的貼紙意有所指。不過呢,其實毒島先生和其他所有人,在你提到之前,都不知道香菜還有花語。你說是不是?花語這種東西,如果對方不知道,就根本沒有意義了。」
「可是,那上面的確貼了。」
「那就是為了讓腦子靈光的人發現‘真兇一定是熟悉花語的傢伙’才貼上去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溝口先生開啟蛋糕盒蓋子。
「毒島先生,你知道桑葚的花語嗎?」
毒島先生似乎終於察覺溝口先生的態度很奇怪了,只見他繃緊了臉,雖然沒有表現出怯懦和不安,但還是直直地盯著溝口先生。
「你很熟悉花語嗎?」
「都是老師教我的。桑葚的花語其實是……」溝口先生說話的同時,拿起箱子,將從裡面拿出的東西指向了前方,那是一把槍,「比你活得更久。」
我動彈不得。溝口先生把一根柺杖夾在腋下,另一隻手也握住了手槍,對準毒島先生。他呼吸粗重,一臉要把對方吞掉的險惡表情。
毒島先生一動不動地看著溝口先生,沒有表現出一絲慌張。
「溝口,你想幹什麼?」他用低沉的聲音說。跟我以前聽過的傳聞一樣。赤坂的蜜月套房事件。被五個男人用槍指著,即便全身赤裸也毫不畏懼,那就是毒島先生。
「替岡田報仇。」溝口先生的回答十分簡短,卻能深深鐫刻在對手腦中。
「溝口先生,你是從什麼時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這些東西的?」
「從一開始。」
「一開始?」
「高田,想必你也知道,每次接近毒島先生,他身邊總是有人。特別是我,因為過去那件事,已經成了重點戒備物件,更別想替別人報仇了。所以,我才會絞盡腦汁,想了這麼一齣。」
「你是什麼——」
「盯上毒島先生的男人,根本就是假的。我就想,要是我知道真兇長什麼樣,或者讓他們覺得我掌握了重要線索,到時候就連毒島先生也要靠我了。」
「那上回那個司機是——」
「那是我安排的。撞了我的車的司機,剛好就是襲擊毒島先生的兇手。哪兒有這麼巧的事情啊。我目擊到持槍的可疑男子,而那個可疑男子朝毒島先生家開了一槍。因為我見過那個男人的臉,所以他們自然會依靠我。這就是我設計的劇本。因為我早就知道毒島先生在醫院裡休養了,甚至還有所期待,覺得如果運氣好的話,他們沒準會安排我去看守病房。不過紙上談兵還是不行啊,事實並沒有我想象的那般順利。我沒想到那傢伙會逃得那麼賣力,結果一不小心摔了一跤,還被碾斷了大腿。真是太倒霉了,倒霉得連我自己都要笑出來了。」
「那當時開車的男人,到底是誰啊?」
「願意陪我幹那種蠢事的,這世上還真沒幾個。」
「是太田嗎?」
溝口先生眯起眼睛。「你別看他那樣,已經算瘦了很多了。」
難怪他要弄壞數碼相機啊,我終於想明白了。我雖然沒見過太田,但毒島先生和常務卻認得他。就算他再怎麼瘦,也能從長相上認出來。
就在此時,常務從病房門口走了進來。他似乎並沒有察覺到異狀,只是一邊漫不經心地往裡走,一邊說:「喂,溝口,你說的到底是哪裡的儲物間啊?」
溝口先生絲毫沒有遲疑。
槍口飛快地,幾乎是機械性地移動到門口,同時發出了槍聲。常務捂著大腿倒下了,但似乎還沒反應過來。只見他坐在地上一邊呻吟,一邊四處張望。
「高田!」溝口先生大叫一聲。
「是。」我似乎被他的迫力震撼了。一直吊兒郎當,做事根本不經大腦的溝口先生,現在卻完全像個陌生人。因為現狀證明我的主觀判斷從頭到尾都是錯的,讓我已經無法相信自己了。
「用膠帶把他捆起來。」溝口先生重新把槍口指向了毒島先生。
「呃……」
「少廢話,快用膠帶把那傢伙捆起來。」
「我怎麼能那麼幹呢!」我話音未落,溝口先生的槍口已指了過來。
「高田,我只有一把槍,要是一直指著你,毒島先生就會逃脫了。所以你要是敢反抗,我只能馬上射殺你了。聽到沒?我只給你三秒鐘。一、二……」
我應了一聲「是」,馬上取下架子上的膠帶,將常務的雙手捆在背後。
「喂,高田,你在幹什麼?」常務的表情因疼痛而扭曲。他並沒有發怒,而是搞不清楚狀況,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心裡同時覺得,現在不該完全聽從溝口先生的命令。可溝口先生馬上又說:「你還想再來三秒嗎?」讓我頓時陷入了恐慌。因為眼前就是血流不止的常務,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被恐懼所驅使。「對不起。」我一邊道歉,一邊用膠帶封住了常務的嘴。
「放心吧,這裡是醫院。那種小傷一下就能治好的。」溝口先生口齒清楚地說道。
「溝口,你這是要幹什麼?」毒島先生說。
「不好意思,毒島先生,我開完這槍,就算報仇了。然後我也該溜之大吉。」
「溝口先生,你想怎麼逃啊?」
「我把摩托車鑰匙借來了。我告訴你,今天我一早就請老師到另一幢病房大樓去休息了。我隨便編了個藉口,就把他請走了。所以毒島先生的部下為了找到那個老師,應該還要晃悠上很長時間。果然,岡田說得沒錯,要請人做事,與其威脅,還不如‘親切’。只要對別人好,別人也會對你好。」溝口先生好像也挺緊張的,說話都有些大舌頭了,「就連這把槍,也是別人幫我從下面送上來的。」
「是誰?」毒島先生問。
「高田,多虧了你,我被別人感謝了。你真是幫了我大忙。」
怎麼回事兒?我能想到的,只有清潔工大媽那件事。是我把一直纏著那女人的男人趕走了。原來溝口先生以此為由,託她「幫忙用電梯把蛋糕盒子運上去」嗎?不過想必她不知道那蛋糕盒子裡竟藏著一把槍吧。如果是這樣,那她倒是有可能答應。
「摩托車?可是,溝口先生你還拄著柺杖啊。」
「當然是你來開啊。」
「兩個人不戴頭盔,一下子就會被交警抓住的。」
「呵呵。」
溝口先生搞不好根本就沒打算逃吧,我不禁想。嘴上說著要活得比人家久,搞不好心裡在想,只要報了仇,就什麼都無所謂了。
「溝口,你做這種事有什麼意思?」毒島先生十分冷靜。他並沒有爭辯,而是用詢問對方老家在哪兒的語氣說道。
「我很後悔,當時就不該把所有責任都推到岡田身上,因為岡田是個好小夥兒。他很有意思,是個好小夥兒啊。」
「很有意思,是個好小夥兒。就因為這樣,你就要毀掉自己的整個人生嗎?聽好了,溝口,如果你現在住手,我可以既往不咎。」毒島先生說,「我並不討厭你,你想從我這裡離開時,我就知道你會把責任都推給岡田。儘管如此,我還是讓你活了下來。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一開始就很看重你。」
「你胡說八道。」
毒島先生緩緩走向前,繞過病床,向溝口先生靠過去。
「今天,我更是對你另眼相看了。只要你現在住手,我就當所有事情都沒發生過。你以後就找個地方安靜生活吧,我們不會再來打擾你。」
「但岡田回不來了。」連我都能感覺到溝口先生扣動扳機的手指力量加重了。莫非,槍聲又要響起來了嗎?
「你跟岡田不也只有幾年的來往嘛。為那種傢伙拼命,有什麼意義呢?」
「我不管什麼意義不意義的。無論是八分還是十分,只要能飛我就會飛。不顧得失。」溝口先生像唸咒一樣喃喃道。
「只要能飛就要飛嗎?說得真好。」毒島先生與溝口先生相對而立。二人之間僅隔幾米的距離。這時我發現毒島先生原來赤著腳,他穿著拖鞋,卻沒穿襪子。於是我想起了那樁軼事,就是他用藏在腳跟的剃刀刀片,割了五個人手腕的事。
還是告訴溝口先生吧,我心裡雖然這麼想,卻怕得不敢說出來。
就在我內心矛盾的時候,溝口先生開口道:「毒島先生,我跟岡田其實認識很久了。」
毒島先生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讓太田查了一輪,我才偶然發現的。從我們碰面那天算起,已經將近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他到底在說什麼呢?我無法理解他的話。
「沒想到我竟毀掉了岡田的人生,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我能做的,只有替他報仇。」
此時毒島先生說:「我知道了。」他吐了一口氣,像做好了準備一般挺起胸膛,似乎在說,要開槍就衝這裡打。
就這樣結束了嗎?我心想,但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象著毒島先生突然說「溝口你背後那個是誰啊」,然後溝口先生條件反射地向後望去的光景。換句話說,我還是覺得赤坂蜜月套房事件會在這裡重演。
可是,毒島先生說出的,卻是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話。
「那麼,如果我說岡田還活著,你會怎麼想?」
溝口先生理所當然地發火了。「胡說八道,你是想拖延時間吧。」
儘管如此,這句話令溝口先生無法開槍也是事實。
主導權已經落到了毒島先生手上。
電話鈴聲響起,不是我的手機,溝口先生也並不動彈。原來是從常務衣服裡發出的。不一會兒,鈴聲停了下來,周圍陷入一片靜寂。很快,毒島先生的電話響了起來,他的電話還扔在床上。
「應該是跑到樓下去的人打來的。要是我不接,他們會馬上趕過來哦。」毒島先生說。
溝口先生說:「你去接電話,說這裡什麼事都沒有。要是敢說多餘的話,我就開槍。」他晃了晃槍口。可那明顯只是嚇唬人的說辭。到了這個節骨眼兒,溝口先生早就下不了決心開槍了。
「放心吧,我也不想有人打擾我們。」毒島先生說完,把手伸向病床,接起了電話。「嗯,是我。這裡沒什麼事。」他應答道,「據說有個可疑人員坐計程車從醫院跑出去了。嗯,沒錯。所以你們也去外面找找看。」
毒島先生掛掉電話,說:「這樣就暫時不會有人來了。」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道:「當時……」他全然不顧眼前的槍口以及它所代表的死亡,那平靜的態度,讓我驚訝不已。「溝口啊,其實我當時根本就不打算殺了你們。說起來,我根本沒怎麼生氣。」
「你胡說!」
「只是就這麼放過你們,我這老大也不好做了。你說是不是?要管著這麼大一群人,其實是很費神的。於是,我就向岡田提出了一個建議。」
「建議?」
「我跟他說,只要他不再出來示人,找個地方安靜地生活,我就不會拿他怎樣。」
「於是,岡田現在就悄然平靜地生活在某個地方?可喜可賀啊可喜可賀。我呸,你覺得這種話能騙到我嗎?!」溝口先生的態度明顯比剛才更加動搖了,「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岡田現在在哪兒,在做什麼?」
「我也不是非常清楚,」毒島先生說完,表情略微鬆弛下來,「但我知道他在吃些什麼。」
「知道他在吃什麼?你什麼意思?」
「溝口,我不也告訴你了嗎?」
我不知道毒島先生究竟是什麼意思,溝口先生似乎也一樣。只見他全身緊繃,好像生怕自己落入敵人的妖異魔障中。
「你知道嗎,這就是我的溫柔。我雖然不能告訴你岡田在哪兒,但無論如何都想讓你知道岡田平安無事。」
「你什麼意思?」
此時我先反應過來了。「溝口先生,是不是那個啊?」
「那個是哪個?」
「就是美食日記啊!」
「啊哈?」溝口先生瞪了我一眼,然後面露困惑地說,「呃,你騙人的吧。」
我看到毒島先生點頭承認了。「更新那個部落格的人,就是岡田啊。」
雖然是我先猜到的,但還是忍不住反問:「真的嗎?」
「更新那個部落格的,是沙希小姐。」溝口先生惡狠狠地說。
「那時候,岡田悄悄給我發了個簡訊。說託我的福他還活著,現在正在享受甜食。那個沙希,應該是他在哪兒認識的女人的名字吧。」
「怎麼可能!」溝口先生一口否定道。有一部分原因當然是毒島先生說的話太令人難以置信了,但或許更多是因為,他一直認為是個年輕女子的沙希小姐居然是岡田,這個事實讓他太難以接受了。
「喂,高田。」溝口先生舉著槍,叫了我一聲,「現在馬上開啟那個美食日記。」
「啊?」
「用你的手機登陸那個頁面,然後給他發郵件,問他是不是真的。」
「為什麼?」我忍不住脫口而出。磨磨蹭蹭的搞那種東西,就不怕警察或者機器豹子突然跑過來嗎?真要一一去確認,時間根本不夠。不過我還是邊想邊戰戰兢兢地掏出手機,開啟瀏覽器,照著溝口先生提供的關鍵字搜尋,開啟了貼有蛋糕照片的那個「美食日記」。我趕緊搜尋螢幕介面。
「上面有郵箱地址。」
「高田,馬上發。」
「發什麼啊?」
「郵件啊。就說如果你是岡田請馬上回信。」
「為什麼?」
「沙希小姐回覆評論都很快的,郵件應該也會馬上回復。」溝口先生依然堅持管博主叫沙希小姐。「三分鐘。我就等三分鐘,沒訊息就開槍。」
「可我要寫什麼啊?寫我是溝口嗎?如果不注意,岡田先生可能會懷疑是別人謊稱溝口先生騙他上鉤啊。而且那如果不是岡田先生,一定會被無視掉的。」
「那你這樣寫。」溝口先生快速說道,「‘不如我們做朋友吧。一起開車兜風一起吃飯。’」
「呃,那是什麼啊?」
「我跟岡田最後一次見面時,他就發了這樣的簡訊。他應該還記得。」
「肯定早就忘了吧。」
「那你再加一句‘交朋友比生孩子還困難’。」
「這話真沒品。」我脫口而出。緊接著,我開始了打從孃胎裡出來後最緊張的一次電話操作,拼命往手機裡輸入文字。事已至此,我也有些自暴自棄了。如今這個狀況,讓我只能對溝口先生唯命是從。「不過這就變成從我的郵箱發過去了,但也沒辦法啊。」
按下傳送鍵的同時,我彷彿看到一隻小鳥帶著我的音信,張開翅膀消失在遠方的光景。
病房陷入一片沉寂。被膠帶封住嘴巴的常務雖然呼吸粗重,卻一言不發。
「我只等三分鐘。三分鐘過了就提醒我。」溝口先生說。
「我覺得對方應該不會那麼快回復吧。」
「嗯,無所謂。」毒島先生若無其事地說,「把命賭在這上面也挺好玩的。如果岡田三分鐘內不聯絡你,我也就放棄了。溝口,你就對我開槍吧。」
「不用你說我也會開槍。」
「那如果有聯絡呢?」我忍不住問出了口。
毒島先生攤開雙手說:「剛才我也說了,只要你不開槍,我就放了你們。你們愛去哪裡就去哪裡,找個地方快樂地生活吧。」
他的話真的可以相信嗎?
溝口先生開口道:「到時候,我們就如你所願,找個地方度假去。我剩下的人生都是暑假,而且沒有作業。」
時間一點點流逝,我盯著手機螢幕,一心一意地祈禱著。郵件啊,快來吧。
毒島先生撓了撓屁股。溝口先生嚇了一跳,猛地把槍往前一推。
「不準動。我也聽過毒島先生你的一些軼事,據說你在腳跟藏著刀片,還把五個人的手腕給割了。」
溝口先生也聽過嗎?
「那是騙人的。」毒島先生攤開手,露出了高興的笑容。
「是嗎?」
「其實不是五個人,是六個。」
溝口先生咂了咂舌頭。他一邊感嘆「這種話不該這個時候講吧」,一邊微笑道:「毒島先生,你果然很厲害啊。」
「其實我也不討厭你。」
毒島先生的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我是一點都掌握不了。
「喂,高田,郵件還沒來嗎?」
「還有一分鐘。」
「還不飛過來嗎?」
「又不是飛機。」
「飛起來八分,走著十分,發郵件只要幾秒啊。」
「就一瞬間。」回答完,我的心跳開始加速。是一瞬,還是永遠呢?
我覺得體內好像有人在瘋狂地敲著大鼓,讓我身心都為之震撼。
看向前方,溝口先生穩穩地舉著槍,與毒島先生面對面而立。
「喂,高田,怎麼樣?」溝口先生大叫。
「叮」,電話響了。
要是烤肉店的話,我可絕對不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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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語原文是句諺語,直譯過來意思是「折骨之損」,在這裡譯者用這句中文中常用的諺語表達文章想表達的冷笑話感覺。
格林童話,又名《糖果屋》。狠心繼母要到森林裡丟掉兩個孩子,第一次用小石子做路標,孩子跟著回去了,第二次她用麵包屑,小鳥吃掉麵包屑,孩子迷路了,差點兒被老巫婆抓去燉湯。之後智取老巫婆,得到了很多錢。回家之後繼母也死了,於是孩子們和爸爸又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由於醫院裡有很多精密儀器,大部分地方是不能使用手機的,所以很多美劇裡面醫生用的都是bp機。
日式英語的happen發音與日語發奮是一樣的。
曾經廣泛使用,隨著時間流逝漸漸不再有人用的詞語。
‘不得了happen’的原文是‘とんてもハツプン’,同樣的讀音可以理解為‘飛んても八分’。
鎌倉幕府時期,幕府一旦有大事發生,各地武士就會被召集到那裡,故有此語,後形容情況緊急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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