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爸可能也看過,要是他不願意看這張dvd,你也不要在意。只是如果能讓他看最好。如果真有那樣的機會,你一定要問爸爸:‘為什麼電影裡會有個光著身子的人呢?’」
「爸爸知道為什麼嗎?」
「應該不知道吧,因為根本沒有答案。目的只是在你爸爸腦中留下裸體男人的印象。」
少年雖然面帶疑惑,但還是答應了,點頭說:「我知道了。」
「很好。」岡田面露笑容,輕輕拍了拍少年的書包,「對了,你有爸爸的照片嗎?我跟你一起回家去,你仔細找找。最好別讓媽媽知道了。還有,你能把爸爸平時回家的時間告訴我嗎?」
「你還真是愛管閒事。」溝口一邊擺弄著自動販賣機的零錢口一邊說。他與岡田一起來到倒閉的超市門口。因為他們接到店主的委託,說沒時間處理店裡的東西,叫他們把能換錢的都賣了,實在賣不出去的就帶走,不要的東西想辦法處理掉。上回他們來看了一次,當時捲簾門打不開,只能先回去了。
「你去管上回那小鬼的家事,能得到什麼好處嗎?」
「是沒什麼好處,但我閒著也是閒著。」岡田並沒有用開玩笑的語氣,而是面不改色地說。
「啊,這個,弄好了。」
溝口想起接到的委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駕照,交給了岡田。那是一張假證。
「謝謝。」岡田接過,像判斷紙幣真偽一樣,把駕照放到陽光下,小聲說,「跟真的一樣啊。」
「這是那啥,仿造上次阿權的那張駕照做的。現在的假證輕易就能做出這樣的效果。對了,這名字是誰的啊?不是阿權的嘛。真有這個人嗎?」
「真有這個人。」岡田說完又「啊」了一聲。只見他面帶歉意地交回那張駕照,「溝口先生,真不好意思,我再出一次錢,你能幫我再搞一張嗎?」
「再搞一張?」
「這上面的更新期限錯了。我當初是想弄成不是‘平成’的漢字。」
「搞什麼啊。我看上面有幾個不認識的漢字,還以為是你寫錯了呢。害我還專門請人家幫你糾正過來。根本不存在那種年號吧。」
「呵呵。」
「你呵呵啥啊?」
「還有,我當時還說要把假證弄得比真駕照小一圈。」
「嗯,你好像說過。不過,那不一下就露餡了嗎?」
「就是要有點差別才好。我再付一次錢,拜託了。」
「不用不用。」溝口擺擺手,「是我沒有弄清楚你的要求。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既然你需要,我幫你弄就是了。做這玩意兒的人欠我好幾個人情,這點小改動根本不用給錢。」
「那真是謝謝了。」岡田道。
溝口不禁在心中感慨,這真是個認真的男人。雖然在做非法的生意,利用他人的不幸和失敗來獲得報酬,但那也只是他照著吩咐去做的。總有一天,溝口突然想,總有一天,他很可能會突然從我面前消失。搞不好就像結束了青春期,又度過了叛逆期的兒子突然輕描淡寫地說:「我在想,差不多該一個人出去生活了。」他也會淡淡地說:「其實我覺得,我不太適合這樣的工作了。」到時候自己該作何反應呢?他現在無法想象,但轉念又想,必須先設想好那一步的對策才行。
溝口走向店鋪的玻璃窗,說:「那我們進去吧。」
岡田問:「話說,捲簾門要怎麼開啟啊?」
「我問過了,說這樣就行。」溝口說完,撿起路邊一塊拳頭大的石塊,砸碎了窗玻璃。一聲巨響,玻璃紛紛散落。溝口又把殘留在窗框上的碎塊認真地取了下來。因為不想受傷,他又小心翼翼地扶著窗格,發出「嘿」的一聲跳進店裡。
「這樣真的好嗎?」岡田跟在後面。
店裡一片昏暗,有股潮溼的氣味。
貨架上殘留著一些商品,給人感覺就像整理到一半突然停下了。雖然看上去不像正在營業,但也遠遠不到破產的程度。真要說的話,就像正在裝修。
「我也搞不清楚具體的狀況,似乎我們要在這裡搞些破壞,那邊才能多得一些保險。」
「真的嗎?」
「其實我也是半信半疑。不過那邊確實跟我們說要搞搞破壞,估計他也有他的原因吧。」溝口先生把手邊的泡麵山推倒,造成了一場小小的雪崩。
岡田也模仿溝口,將旁邊的商品一一推落到了地上。
二人默默地在店內破壞了一會兒。
「你閒著沒事要去助人為樂,我沒什麼好說的。不過偽造駕照什麼的,不是挺花錢的嘛。」
「其實也不算助人為樂。反正我的錢也沒別的地方花,乾脆就花得好玩一些。而且阿權似乎也挺上心的。」
他想起前幾天撞上他們的賓士後嚇得面色刷白的文具店職員。雖然只有五十幾歲,看上去卻像已經退休的老人,還是個毫不通融的頑固分子。或許因為平時就是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遇到行為野蠻的溝口二人反而怕得不行,對他們唯命是從。跟他同乘一輛車的女人也並非對其懷有愛意,只是習慣跟他待在一起,讓溝口不禁想,這兩個人雖然在偷情,但看起來也沒啥活力。這樣的權藤,居然還有事情讓他十分上心,真是讓人驚訝不已。
「岡田啊,我沒想到你竟然還是個愛管閒事的男人。」溝口歡快地說。
岡田聳聳肩,其實他自己也十分意外。
「我小時候還真挺愛管閒事的。」
「騙人,你這種傢伙小時候肯定也是個悶罐子。」
「岡田先生,我弄好了,你看怎麼樣,很不錯吧?」
面前的權藤向他出示了一張紙。權藤長著一張四方臉,帶著一副眼鏡。頭一次見面,以及之後在店裡見到他時,都覺得他像個走在人生下坡路上、毫無生氣的男人。而現在,他卻像個為去游泳而興奮不已的小學生一樣,眼睛熠熠生光。
他們在岡田的公寓裡。這裡四壁都是裸露的水泥牆,幾乎沒什麼傢俱,甚至連桌子都沒有。牆邊放著一張床,剩下的,就是角落裡的一堆鞋盒了。
權藤在冰冷的床上,不用岡田吩咐,已端端正正地跪坐下來。
岡田看了一眼權藤遞過來的紙片。一張是a4紙黑白印刷,上面用蹩腳的小作坊風格字型寫著「關於早前的爆炸聲及可疑人員」這個標題。大小正是岡田指明的能夾進鎮內傳閱板裡的那種。
紙上的內容如下:
三天前的深夜,從已經關閉的超市(宮田)店中傳出小規模的爆炸聲。原因不明。事後檢查店內的損壞情況,確認店中發生了一場小型爆炸,在爆炸聲響起的同時,附近居民還目擊到一名全裸的男性。該名裸男的行蹤目前尚不明,也未發現有群眾受傷。現在警方已經介入調查,希望鎮內居民外出時提高警戒。
「不過,把這種東西夾到傳閱板裡,那位父親真的會看嗎?」權藤疑惑地問。其實他挺擔心自己的傑作會就此埋沒。
「雄大說過,他老爸看傳閱板似乎挺積極的。當然,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每次都會看。」
「虐待自己兒子的人,會那麼認真地閱讀鎮上的傳閱板嗎?」權藤更加懷疑了,「他不是才三十出頭嘛,怎麼會對鎮裡的居民協會那麼關心。」
「不,其實正相反。」岡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正因為對自己的虐待行為十分敏感,所以才會關注鎮上的風聲吧。」
「什麼意思?」
「街坊鄰居家有沒有被揭發出虐待行為啊,政府和兒童救助機構有沒有發出新的通知啊,老婆兒子有沒有到外面亂說啊,之類的。他應該很關心這些。」
「真的嗎?」
「嗯,其實就算他沒看到也無所謂。雖然那樣很對不起這麼努力的權藤先生,但我的目的就是利用各種方式把他引到一個方向上去。」
「那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啊。」
權藤從包裡掏出的另外一張紙,是一份報紙。正確來說,是一份偽造得十分逼真的報紙。權藤店裡的機器好像能做出這種東西來。
「不錯啊,像真報紙一樣。」
「這份報紙的做工可不賴哦。」權藤驕傲地鼻孔都撐了起來,「我掃描了今早的報紙,然後換掉了一篇報道,再印刷出來的。」
拜託權藤捏造的報道內容如下,是一整版「加速器發現超光速粒子」的報道。這樣寫道:
高速粒子研究機構(茨城縣筑波市)等國際共同研究團體「gond」五日在美國高能量物理學國際會議上發表宣告,稱已發現疑似由四個夸克(組成自然界物質的粒子)構成的超光速粒子,亦即快子。夸克無法單獨存在,三個夸克可以組成質子和中子,兩個夸克可以組成介子。研究團體去年就發現了很可能由四個夸克組成的粒子,而在最近的研究中,這種發現連續出現,因此一種名為超光速粒子的物質存在新形態變得愈發明確了。從理論上講,還能利用快子構成超越光速的物質,在十年內實現時間穿越也不無可能。
這是岡田編造的文章,但也是有依據的。他在網路上搜尋「新粒子發現」,找到了二〇〇八年八月五日,刊載在《共同通訊》上、名為「加速器發現三種由四個夸克組成的粒子」的文章,然後略加改動,弄成了這篇報道。當然,動筆修改的岡田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寫什麼東西,他只是將文章中的各種關鍵詞機械地置換成「超光速粒子」而已。恐怕多數人看到這些文字會一頭霧水吧,但岡田認為,最重要的不是具體的內容,而是像模像樣。至於團體名稱,他只是從「權藤」裡面抽出了「gond」這幾個字母而已。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權藤只是按照岡田的吩咐偽造了這份報紙,他自己也看不太懂那篇文章的意思。
「唉,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岡田老實地回答,「不過我覺得,越是難懂越好。只要讓他覺得,一幫看起來很深奧的學者發現了一種叫快子的玩意兒,這樣就可以了。」
「快子到底是什麼啊?」
「那是我看漫畫時看到的。關於時間機器和時間旅行的漫畫,上面說,要是有本身速度就大於光速的快子,就完全有可能穿越到過去。」
「真的嗎?」
「嗯,不過那好像只是理論上的說法。世界上的所有事情,一放到理論上就都行得通了。」
「那妨礙了理論的東西是什麼呢?」
「會不會是感情啊。」岡田馬上說。
「要是說‘蟲洞’我倒是聽說過,就像黑洞那樣的東西。」
「蟲洞有入口和出口,穿過扭曲時空的蟲洞,就能回到過去。漫畫上也是這麼說的。不過那個有點明顯了。」
「什麼明顯?」
「明顯是編造的。人們在日常對話中聽到蟲洞這個詞,很可能會聯想到漫畫或電影吧?快子卻不像蟲洞那樣被人熟知。」
權藤摸了摸下巴上的鬍子。「那麼,快子的事情讓那傢伙聽到了嗎?」他說。
「大約一週前,在咖啡廳,我安排人在那傢伙旁邊一本正經地提了這個東西。當時我讓兩個人裝成教授和學生,談論了快子和時間機器的事情。我在後面觀察來著,那男人聽得很入神呢。」
教授和學生都是岡田找熟人幫忙演的。
溝口和岡田搞的非法工作,有一大半都是一個叫毒島的人給的單子。換句話說,岡田等人只是負責執行的,類似現場作業人員的角色。因此他們也與其餘的現場執行人員有點來往,有時還會彼此協助。雖然正常人少有如此健全的精神,但給活幹,完事能領錢,這樣的關係還是很值得信賴的。
「這次我也是找了那樣兩個熟人,告訴他們‘在咖啡廳進行一些莫名其妙的對話就能拿到報酬’。雖然他們很驚訝,但似乎並不討厭,替我出色地完成了任務。本來那幫人就是靠嚇唬人為生的,這點小把戲根本難不倒他們。
「那接下來,只要你指定一個報紙發行日期,我就一大早去弄份早報,把這份假報道加進去。只要一份就夠了嗎?」
「嗯,只要放到雄大家去就好了。」我打算用加工過的假報紙替換掉他們家郵箱裡的報紙,為的就是讓雄大老爸讀到「發現快子」的報道。
「我還想請權藤先生在行動之前再幫我做件事。」
「啊,我想起來了。今天來就是為了那個吧?」權藤說完,掏出鏡子觀察自己的臉,另一隻手上拿著一張男人的照片,那是從雄大手上弄來的他父親的照片。不過好像是幾年前拍的。
「權藤先生恰好跟他長得很像,真是太巧了。你們身高差不多,又都戴著眼鏡。」
岡田幾天前在咖啡廳見過雄大的父親,他中等身材。要是他個子很高,就得把權藤的鞋子加工一下了,不過看來並沒有這個必要。只是權藤先生的眉毛比目標要濃密一些,不過他並沒有反對刮眉毛的提議。「可以啊,反正要做就要徹底嘛。我會徹底變成他的。」然後又說,「只是,我想在開始行動前先看看他本人。」
「這個主意不錯呢,我之前都沒有想到這一點。現在想來,權藤先生要是在他家附近晃來晃去,對你即將要扮演的角色也很有幫助呢。因為那樣就更逼真了,你還可以敲開街坊鄰居的門去訪問哦。」
「讓本人隱隱約約感覺到某種氣息嗎?」權藤先生臉上已經露出身負重任的特務般的表情。「很好啊,我感覺自己成了大間諜呢。」
岡田愣了一下。
權藤問:「你怎麼了?」
他這才回過神來說:「我以前有個同學。」
「同學?」
「他父親就是個間諜。」岡田並不打算細說,只是輕輕聳了聳肩膀。
隨後岡田站在房間中央,盯著三腳架上的相機,拍了拍手。「我們來拍照吧。」說著,他脫掉了襯衫。或許是重新拾回了肌肉訓練時的感覺,他很自然地握緊拳頭,做出擊打沙包的動作。
「喂,麻煩你溫柔一點兒。」
「我不會真的對你拳打腳踢,放心吧。只要能拍到好照片就行。」
「你背上的傷疤可真不錯。」權藤眼尖地發現了岡田背後的新裝飾。
「這個做得很逼真吧。其實就是條膠帶。」岡田對著牆上的鏡子觀察自己後背。其實能製作這種小道具的人到處都是。
「右邊的痣也是。」他指了指右肩附近的一顆圓形黑點,「離近了看一下就露餡了,不過在照片上看應該很逼真。」
「那孩子身上有這種特徵嗎?」
「嗯,有的。」
「那最好從能夠看清那道傷疤和黑痣的角度拍照呢。」權藤開始檢查他們的站位。
「我打算拍一段影片,然後挑幾個有那種感覺的畫面弄成照片。」
「你淨說些類似啊、有那種感覺啊的話。」
「要騙人,講究的不是真相或事實,而是逼真度。」岡田點點頭。他有過無數次坑蒙拐騙的經歷,所以很肯定。
那天,坂本嶽夫一早起床就沒看到老婆跟兒子雄大。他霎時感到怒火傳遍全身,我這個一家之主睡著的時候,他們怎麼敢胡亂外出?但看到餐桌上的留言,他又平靜了。今天雖然是週六,小學卻有活動,學校還鼓勵孩子家長也來參加。他想起來,早在一個月前,妻子就曾找過他。「不如你也來參加吧。」坂本嶽夫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休息日本來就該用來舒緩平時工作中積累的疲憊,憑什麼要屁顛屁顛地跑去參加小孩子的活動,浪費能量呢。反正你平時也是在家裡待著,乾脆你去吧。結果那女人竟敢還口,說:「我是肯定要去的,不過如果你也能來,雄大一定會很高興。」氣得他一把抓起床邊的繩子。那是末端打了個結、訓誡用的繩子。他只是拿在手裡,就讓妻子閉上了嘴。於是他又想,果然萬事都離不開調教啊。
妻子和兒子好像去學校了,早飯已經做好放在桌上。他們一定覺得反正把我叫醒了也只會捱罵吧。的確如此,很聰明。可是,他絕不想承認她聰明。或許等他們回來後,我該把那女人大罵一通,說:「為什麼不把我叫醒?」
坂本嶽夫今年三十一歲,妻子與他同歲。按理說,他們所處的時代已經有了很深刻的男女平等意識,男人幫忙做家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但坂本嶽夫卻一直認為,這種無聊的平等簡直是不成體統。被禁止體罰的教師開始遭到學生的侮蔑;太過溫柔的男人只會遭到女人利用。只有讓別人徹底意識到究竟誰是最強者,才能維持秩序。這是他小時候從父親的一舉一動中學到的道理。
餐桌上還放著傳閱板。他坐下來,瀏覽了一遍。裡面夾著鎮內清掃的日程表和麵向老年人的診療預定。但最吸引他目光的,只有「關於早前的爆炸聲及可疑人員」這一張。坂本嶽夫並不知道,附近那家倒閉的超市裡發生了小規模爆炸。但他想起前幾天上班時,發現店裡亂得一塌糊塗。他本來還以為是幾個不良少年半夜溜進去搞破壞,現在想來很可能就是所謂的爆炸殘留。上面還說在事發地附近目擊到一名裸體男子。
是變態嗎……
然而,這一刻,坂本嶽夫腦中猛地閃過前幾天在家看的電影。兒子雄大戰戰兢兢地走過來說:「我想看這個。」遞過來一張dvd。一開始他本想毫無理由地一口回絕,但兒子罕見地十分執著。坂本嶽夫並不討厭看電影,就答應了他。
那是部科幻電影,一開場就有個男人伴隨著一場類似小型爆炸的動靜從未來穿越而來。還是個沒穿衣服、肌肉發達的男人,全裸著蹲在地上。
這時剛好有客人來,按響了門鈴。他看看對講器,螢幕上映著一個白髮男子,看起來有五十多歲,戴著眼鏡,低著頭。那人說:「請問坂本嶽夫先生在家嗎?」
應該是上門推銷的吧,坂本嶽夫一言不發地掛掉了對講器。門鈴又響了一次,他直接無視了。
一小時後,坂本嶽夫見到了那個男人。
他吃完早飯,穿上外出服,到院子裡準備洗車,結果那男人還站在玄關外,露出一臉笑容,向他走來。
「哼。」坂本嶽夫露骨地表現出心中的不快,正要轉過臉去,那男人卻搶先說:「請你聽我說。」
「那啥,你在這裡妨礙我做事了,能走開嗎?」坂本嶽夫揮揮手。
可是,那男人卻爽朗地說:「哎呀,真是太讓人懷念了。」
坂本嶽夫吃了一驚,走到男人身邊。
「懷念?你認識我嗎?」
「說認識也算是吧。不,我只是很懷念你剛才那個反應。那輛車也很讓我懷念呢。這時候應該還沒壞掉吧。」
「壞掉?你到底在說什麼?」坂本嶽夫氣不打一處來,語氣也變得越來越強硬。
「那傢伙很快就要被一個新手駕駛員追尾了。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那啥,大叔,你再跟我開玩笑我就報警了。」
「現在是西元多少年?」聽到男人的問題,坂本嶽夫滿心驚疑,「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場事故應該會在明年發生吧。在去商場的路上,等紅燈的時候,被後面一輛小車砰地撞上來。雖然人沒受傷,車子卻被拖進了修理廠。」
「喂,你這老頭究竟是來幹什麼的?!」
「你應該不會相信,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冷靜下來聽我說。」
「我很冷靜。」
「我是二十年後的你。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們要好好相處哦。」男人說。
聽到這些意義不明的話,坂本嶽夫皺起了眉頭。然後,他想起最近聽說有個男人在附近到處打聽自己的訊息。一開始他還以為是什麼機構來調查自己對妻子和兒子的暴力行徑,現在想想,搞不好就是這個男人在打聽自己。
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熒光色的疑似錢包的玩意兒,從裡面抽出一張卡,遞了過來。
他定睛一看,原來是駕照。可馬上又產生了「這真是駕照嗎」的疑問。那張卡片確實很像駕照,但總有些奇怪的感覺。不僅大小有些微妙的不同,連色澤也跟自己的駕照不大一樣。他正驚奇的時候,卻見上面赫然寫著「坂本嶽夫」的名字,不禁嚇了一跳。再仔細看,照片上的就是眼前這個男人。他不僅名字跟自己一樣,連出生年月日也一致,只有地址與自己現在住的地方稍有不同。更奇怪的是,上面註明的更新期限竟然是個他聞所未聞的年號。
雖然又驚又疑,坂本嶽夫卻依舊嗤笑道:「這是什麼玩意兒,小孩子的玩具嗎?」幾乎就在同時,那個男人也說:「這是什麼玩意兒,小孩子的玩具嗎?」看他那個樣子,似乎早就知道自己會這麼說了。
「剛才我說過了,我就是二十年後的你。」男人說。
坂本嶽夫掃興地想,這下被一個怪人纏住了。他想離得遠遠的,男人卻叫住他。「你最好還是聽我說說,畢竟這是你的未來。」然後又說,「換句話說,跟我也有關係。」
「我說,你到底在講什麼呢,什麼未來啊?」坂本嶽夫惡狠狠地說。可是此時,他猛地想起幾天前的一篇報道。那是佔據了報紙一整個版面的,關於什麼新粒子的報道。上面說,如果這種粒子真的存在,穿越時空就會成為可能。這些線索在他腦中不斷冒泡,再一個接一個地炸裂開來。
不會吧,他想。
「我想請你看看這個。只看一眼,不會讓你有損失的。我既不想賣東西給你,也不想勸你加入什麼組織。這只是一個忠告。我是為了我自己才來對你發出忠告的。我不會叫你給錢,你聽聽不會有損失的。應該說,如果你不聽,將來一定會後悔。就像我現在為二十年前的那件事而後悔一樣。」
男人說著,拿出來幾張照片。這些照片跟一般的照片不同,尺寸比明信片還要大上一圈。照片上有兩個男人,其中一人裸露著上半身,他瞬間以為是什麼淫穢照片。但仔細一看,站在前面的年輕男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幾歲,而且,他正在對另一個男人施暴。雖然身體彎曲著,看不太清楚,但正遭受攻擊的明顯就是坂本嶽夫眼前的這個男人。應該是連續攝影拍出來的照片,看著那二十幾張照片,他彷彿覺得一場拳打腳踢的暴力影片在自己眼前放了一遍。
「這是?」
「是我正在捱揍。而施加暴力的那個人,你看,能認出來嗎?」男人繃緊面孔,指了指照片上那個年輕人的背。
坂本嶽夫凝神注視,隨後心生疑惑。他從未見過這個男人,想到這裡不禁覺得十分怪異,但心中的一團黑雲裡彷彿伸出了一根長鉤,直入腦中,從記憶深處鉤出了一樣東西。「雄大?他是雄大?」他脫口而出。那人的背部右上方有個一角硬幣大小的黑痣,坂本嶽夫十分眼熟,再看其背上斜刺的那道傷疤,跟自己用繩子抽兒子時製造的傷痕十分相似。當然,二者的體格和年齡都相差千里。
「那是二十年後的雄大。」男人推了推眼鏡。不知為何,那副眼鏡看起來似乎極不合適。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這是我在房間裡擺上照相機,拍下來的照片。為的是製造證據。當然不是給警察和政府看,而是給我自己看的。給二十年前的我,也就是,你。」
「怎麼可能!」坂本嶽夫露出扭曲的笑容。但他冷靜的頭腦卻將各種模糊的線索集中到了一起。比如倒閉的超市裡一塌糊塗的破壞痕跡、某段從未聽過的科學探討,以及眼前這個男人給自己看的照片。二十年後,自己真的會變成這個男人?變成這個又老又邋遢的男人?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腳彷彿踩在雲彩上。
「我長期對兒子施加暴力,對妻子也是。這你應該很清楚吧?因為我就是你。」男人皺起眉頭,緊抿著嘴。既像在告白自己的罪狀,又像在炫耀蠻勇。「用繩子抽他們。還以為只要說成管教訓誡,就沒有問題了。不過再過二十年看看,兒子雄大長大了。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卻從未想過這一點。兒子不會一直維持小孩子的模樣,他會長大,會變強壯,這就是問題所在。現在,換成他每天對我施加暴力了。你看看照片吧。這對我來說就像一日三餐一樣平常。我骨折過,也被燒傷過。真的,已經到極限了。」
「極限?」
「我覺得活著簡直就是折磨。」男人露出悲哀的表情,坂本嶽夫似乎與那種悲哀產生了共鳴,感到胸中一陣苦悶。
「這麼嚴重嗎?」
「就是這麼嚴重,所以我才來向你發出忠告。現在還來得及,不要再對家人施暴了,至少收斂一點。照這樣下去,二十年後你肯定會變成我的。因為兒子的暴力,每天如同生活在煉獄之中。」男人說著挽起袖子,向他展示左手腕上的傷疤。「我無數次想去死,但每次都被雄大救了回來。他好像並不打算讓我輕易死掉,因為他的怨恨還沒發洩完。」
坂本嶽夫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男人。他根本無法想象,雄大竟會變成那個樣子。他現在不就是個瘦弱的小學生嗎?可是,一想到兒子將來會變成暴力的化身,他確實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啊,你啊,不對,應該是我。」男人撓撓頭,似乎有些話難以說出口,「你該不會在想,那乾脆比以前更加嚴厲地教訓雄大吧。你肯定這樣想了吧。我明白的,因為我就是你。在自己被反噬前,先把那個潛在的危險火苗給掐滅,之類的。」
「怎麼可能……」坂本嶽夫馬上否定。施加暴力和要了兒子的性命,這根本是兩碼事。只是,被眼前這個男人一說,他頓時又覺得自己無法否認。
「聽好了,你要是敢這麼做,將來就會面對更加痛苦的地獄。要是你把兒子殺了,二十年後就會變成這個樣子。」男人說著,又拿出一張照片。這張照片與剛才那些不同,看上去髒兮兮的,四個角都有點破損,顏色也褪得厲害。照片的背景是一個不知名的河岸,河邊只有一個衣著襤褸的男人。
「這是?」
「這張照片啊,是我二十年前得到的。」「從誰那裡?」
「從我。」男人笑了,「我三十出頭那年,二十年後的我也來找我了。當時的我就像照片上那樣,又瘦又小,破破爛爛的。」
「那也是我嗎?」
「沒錯,那既是你,也是我。那個我對兒子過度施暴,最後把他打死了。雖然本人堅稱只是個意外,但誰知道呢。你應該懂的吧?我們搞的那些暴力,不,管教,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意外,那幾乎都不能稱為意外了。結果,他在人生路上越走越糟,最後變成了照片上的那個樣子。後來因為殺人的嫌疑遭到逮捕,丟掉了工作,家人也離他而去,最後就是這樣。所以,那個我最後也使用了時間機器,回來勸告我要好好對待兒子。」
「然後呢?」
「唉,我當時只是半信半疑,現在的你一定也一樣吧?人家說他是從未來過來的,我同樣不可能一下子就全盤接受。不過那個忠告我倒是一直記在了心裡,將暴力控制在一定的程度內,時刻注意別要了兒子的性命。多虧了這樣,我才沒有變成那張照片裡的我。」緊接著,男人又拿起剛才那些照片,「最後的結果就是這個。我現在每天被兒子拳打腳踢,每天都生活在地獄中。我只想說,對家人施暴,根本就是在糟蹋自己的人生。」
坂本眨了好幾下眼睛。他覺得自己應該馬上反駁,揭穿這種無聊的惡作劇,但卻有一部分自己隱隱約約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在他尋找應對之詞時,眼前的男人又遞過來一張照片。背上有傷疤的年輕人——根據男人的說明,這是未來的雄大——正對這個男人,也就是未來的自己大打出手。「你拿著這個,不要忘了。為了我,也就是為了未來的你自己,從頭開始吧。不能把兒子打死,也不能對他施加你自以為程度有限的暴力。接下來能夠嘗試的,就只有終止暴力了。你只有這個選擇。」
從頭開始,他這麼說。坂本嶽夫感到迷茫不已,只能盯著手上的照片發愣。
岡田與權藤走進快餐店。
「權藤先生,你真是太完美了。我在旁邊聽著,都開始覺得你真是來自未來的人了。」岡田說著,摸了摸手邊的收信機。
權藤從夾克衫的領子裡拿出微型麥克風,放在桌子上,也坐了下來。
「好久沒這麼高興了。不過,你真覺得事情會順利嗎?那個男人真的會終止暴力嗎?」
「不知道。」岡田十分乾脆地聳聳肩,「我其實也沒太樂觀。不過,既然發生了那麼荒唐無稽的事情,他一定想忘都忘不掉吧?搞不好會在適當的時候收斂自己的行為。畢竟未來的事情,不到那個時候誰也不知道會怎麼樣,而人生只有一次,如果可以的話,誰都想過得好一些,不是嗎?」
「我看有關時間旅行的電影時,每次看到一個人回到過去見到自己,都覺得其實是很有問題的。還總有這樣的說法,無論過去怎麼折騰,都無法改變未來。」
岡田用吸管攪動杯子裡的冰塊。「真正的時間旅行可能是那樣的吧,但我們的這個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未來能夠改變嗎?」
「別說改變不改變了,畢竟現在還不是未來。只是……」
「只是?」
「溝口先生說過,那種以自我為中心的男人只會關心自己,因為他根本看不起別人,所以也聽不進別人的忠告。他只看得起自己,也就是說,他只會聽自己的話。」
隨後,岡田又對權藤說:「謝謝你幫我搞這出惡作劇,我會跟溝口先生說,讓權藤先生只賠償上次的汽車修理費就好了。」
「那個,你能對我老婆隱瞞車上那個女人的事情嗎?」
「沒問題。不過,權藤先生也挺能幹的呢,竟然能找到那麼年輕的女孩子。」
「那是我用僅有的那點零用錢去酒吧把到的女孩子。不過啊,這次的事情比跟年輕女孩子出去兜風刺激多了。」
岡田大笑道:「權藤先生真淘氣。」
「不知為何,我都搞不清你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了。」
「畢竟我不像飲料那樣,貼著草莓味或檸檬味的標籤。」岡田苦笑了一下,又說,「啊,對了,權藤先生……」他咬住吸管,黑色的液體在細長的半透明管子中上升。
「怎麼了?」
「剛才你編的那個故事,說被兒子燒傷了,有點誇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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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田前面用了「sympathy」(同情),溝口先生明顯把「sympathy」和「symphony」(交響樂)搞錯了。
綠燈亮時會有「嗶嗶,嗶嗶」的聲音,此外,訊號燈柱上還有盲文。
權藤的日文拼寫是gondo。
作者「伊坂幸太郎」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