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兩隻手都拿著罐裝啤酒,並遞給我一罐。可我剛要接過來,他又把手縮了回去,說:「啊啊,你還要開車呢。」那動作似乎是故意耍我。
我面前是一片湖水。開了一個半小時,找到一個假日里卻空蕩蕩的停車場,湖周圍也沒什麼人。
「聽說這個湖從上空看幾乎是圓形的哦。周長有三十公里。」我指著面前那個沒有一絲波浪、平靜得如同鏡面一般的湖,「大約五萬年前,這裡的火山噴發,河流被岩漿截斷,形成了堰塞湖。」
「你懂得真多啊。」
「我還是孩子的時候,雙親帶我來過這裡。我爸和我媽。」我說完,猛然醒悟到,對我來說,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家庭旅行呢。難怪我會跑到這裡來,我不禁想。考慮要跟早坂一家到哪兒兜風時,我幾乎沒怎麼傷腦筋,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這個湖。或許是從家族旅行聯想到的吧。「我居然如此單純啊。」
「你跟父母關係很好嗎?」
「不。」我馬上回答,「我爸媽是一對誇張得讓人忍不住發笑、在育兒事業上一敗塗地的父母。他們只會把自己僵硬的想法加在孩子身上,認為孩子的任何失敗都不能容忍。」我並沒把他們在我正值青春期的時候就去世了的事情說出來。
「岡田先生,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沉吟片刻,回答道:「我剛剛失業。不過在那個‘剛剛’之前,我做的工作也挺難啟齒的。」
我自己都不知道溝口先生的那個工作該怎麼歸類。稍微超越了法律範疇,非常瑣碎,類似於替人跑腿的工作。
替人作惡,就像買兇犯罪,反正不是什麼值得讚揚的工作。
「是很難說出口的工作嗎?」
「多虧了早坂先生,我總算能把它辭掉了。」
「哦?怎麼回事兒?」
「我真沒想到,會有人回覆那條簡訊。」
「那個啊。」早坂先生自己好像也覺得挺奇怪的。
「先外遇,再離婚,你現在的心情如何呢?」我並無惡意地問。
「後悔也來不及了。」
「這個你在車裡說過了吧。」我想起來了,「有沒有不捨呢?」
「我什麼都捨不得。」
我一邊聽,一邊想象早坂先生體內不斷盤旋翻攪的不捨之意。「你跟那個外遇物件不再繼續了嗎?」
「不再繼續了。」早坂先生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我想起以前一個同學的父母離婚的事情。當時也是因為他父親有外遇,而且,他跟外遇物件好像也沒有持續下去。
然後,我又想起撞上我們賓士車的文具店老闆。那男人當時也跟外遇物件在一起,所以面對我們時完全沒有底氣。
對話停了下來。氣氛並不壞。清風在湖面吹起陣陣波紋,似乎也在我心中引起了共振,心臟跳得像小動物的鼻息。安靜平穩,很舒心。
「你覺得,怎樣才能挽回我們的關係?」早坂先生輕聲問。一開始我根本沒覺得他是在對我說話,還誤以為他是在對湖面傾訴。
我轉頭一看,發現早坂先生正看著我。在他後面,早坂沙希坐在停車場的臺階上擺弄手機。
「你想挽回嗎?」
「如果可以的話。」
「我覺得你最好還是不要想那種事情。」我還沒反應過來,話已經出口了,「一味沉湎於過去是毫無意義的。一直看著後視鏡是很危險的,會出交通事故哦。開車的時候必須專心地看著前進的方向。已經走過的路,只要時不時地回顧一下就可以了。」
早坂先生應了一聲,難以分辨是嘆息還是回應。
我把早坂先生留在原地,離開長凳,向後走去。就在我走過穿著牛仔褲坐在臺階上的早坂沙希時,被她叫住了。
「喂,岡田先生,你到底有什麼企圖?」原本一直盯著手機的她,此時看著我。
「我剛才已經回答過你了,沒有什麼企圖。」
「可是,你不覺得這樣太奇怪了嗎?」
「這還不算奇怪。」此時我腦中浮現出幾年前,我還沒遇到溝口先生時,在鬧市大施暴力的光景。我當時因為心情煩躁,便對剛好路過的公司白領大打出手,拳打腳踢,直到對方無法動彈。因為火兒還沒撒完,又扯開牛仔褲的拉鏈,掏出性器,準備對著那人撒尿。周圍圍了一大群看熱鬧的人,但因為太害怕我,所以沒人上前阻止,這我可以理解。但其中竟還有毫無責任地交頭接耳、為此興奮不已的人,這讓我實在無法忍受。像那幫看熱鬧的人一樣令人難以理解的事情實在是太多太多。那些人算什麼呢?只知道站在安全地帶,為了舒緩自己的鬱悶而圍觀別人受苦。
「岡田先生,你是做什麼的?」
「你父親剛才也問過我,我今天才把工作辭掉。」
「無業?」
「是的。」
「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了?從明天開始,我的餘生就都是假期了。我要度假。」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早坂沙希目瞪口呆,但總算抬起頭來看我了。「不過度假真的很好呢。」她笑道,「不如我也學你吧,餘生皆假期。」
煩惱了好一會兒,我決定不客氣地實話實說:「你還早得很呢。」
★一家人
離開靜謐的湖邊,本以為要原路返回,車子卻在途中繞了個道。又開了一會兒,我趴在窗邊感嘆道,「這個酒店好大啊,這種地方肯定是有錢人才會來的吧」,卻聽到岡田先生說:「我們在這裡吃飯吧。」然後把車子開了進去,這讓我吃了一驚。
父親的驚訝程度也絲毫不遜於我,因為我們家根本沾不上半點有錢人的邊。母親倒是很冷靜,她贊同道:「反正是最後一次了,奢侈一下也不錯呢。」
「當然,我來請客。」岡田先生等我們走到餐桌旁落座,翻開製作豪華的選單後才說,「這張卡的額度應該挺高的,你們隨便點吧。」他甩了甩右手上的信用卡。
「這怎麼行,不能讓你破費的。」父親推辭道。
「你這麼大方,反而更可怕了。」我說。
「因為是我在簡訊上邀請你們吃飯的。」岡田先生笑道。
「難得這麼一次,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最後還是母親拍了板。
我點菜挑得左右為難。因為實在不知道可以點什麼價位的,不可以點什麼價位的,這種世間所有人都能掌握的事情,對我來說卻是個難題,讓我不知所措。不知是不是我們的表現過於難看,只見母親「啪」地合上了選單。「不如我們都這樣吧,就點季節限定的全套大餐。」她指著桌上擺著的特別選單。
「啊,那就這個吧。」岡田先生馬上表示贊同。既然如此,我和父親也就無法再反對了。
背挺得筆直的服務生走了過來,向我們一一確認葡萄酒要如何如何,前菜要如何如何,肉的烹調方式要如何如何等問題。我聽著那些問題簡直頭都大了,父母卻回答得十分淡定且明確,這讓我在心裡感嘆了一番。
「真讓人懷念啊。」父親稍微探身,把餐巾夾在領子裡,然後說,「過去經常到這樣的餐廳來呢。」
我奇怪他在對誰說話,後來發現是對母親。他很少用這樣的語氣對母親說話。
「那是二十多歲時的事情了。」母親點頭道,「當時我們除了到處找好吃的,也沒別的事情做了。」
「呵呵」,我應了一聲。坐在我對面的父親,戴著餐巾的樣子實在太醜,讓我覺得很尷尬。
「到處找好吃的。」岡田先生也加入對話,「那種事情好玩嗎?」
「嗯,如果你喜歡吃東西的話。」母親說,「岡田先生有喜歡吃的東西嗎?」
「怎麼說呢,我好像沒太想過。」
「這種事情應該不用想的吧。」我忍不住插嘴道。
岡田先生只是聳聳肩,並不回答我,然後舉起杯子說:「乾杯吧。」
「這真是一次快樂的散夥呢。」母親看著我說,「但並不是結束,明天又是一個新的開始。」
「明天開始都是假期。」岡田先生又說。
「假期,真不錯呢。」母親馬上回答,「是啊,我和你父親辛苦了這麼多年,明天開始就能享受假期了。」
「我可不需要什麼假期。」
「總之,為我們用簡訊獲得的朋友乾杯。」岡田先生舉起酒杯。母親很有氣勢地說了一聲「乾杯」,父親只小聲應了一句,我的聲音則更小了。
飯菜很美味。與我家最近毫無對話、只有沉默和重重陰影覆蓋的晚餐相比,這頓飯更加開放、舒暢。
吃飯時岡田先生問:「夫人,你從明天起要怎麼稱呼早坂先生呢?因為已經不是家人了,不能像往常那樣叫了吧。」
父親聞言,卻很認真地反駁:「家人就是家人啊。」
母親冷靜地回答:「從明天開始就不會見面了。」她微笑著。
我也笑著說:「不過,還是有可能偶然碰到的嘛。」
「到時候,我可是會認認真真地稱呼‘早坂先生’哦。」母親一邊說,一邊把叉子上的白身魚送進嘴裡,並小聲稱讚道,「真好吃。」
「那樣太見外了吧。」父親神經質地舞動著餐刀,發出幾乎能割傷餐盤的刺耳聲音。
「不已經是外人了嗎?」我也吃了一口魚肉。酸酸辣辣的味道十分可口。
周圍的餐桌漸漸都坐上了人,客人們動作優雅地用著餐。老年男女尤其多,而且明顯是夫婦,我不禁對他們升起一種尊敬之情,因為他們一直沒有散夥,攜手走向了晚年。就像那些維持了好多年都沒有解散的搖滾樂隊一樣。
「對了,岡田先生,我想問問你,你有什麼秘密嗎?」在魚肉被撤走,桌上突然變空的時候,母親突兀地問道。
「秘密?」岡田先生尷尬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什麼秘密?」
「我們不知道的秘密。」接下來,母親又笑著說,今天本來要讓家裡人每人說一個秘密的,但誰都不願意說,一點都不乾脆。
「只是一時間想不出來而已。」父親苦笑。其實我也一樣。要是真有什麼秘密,我早就說了。
「對早坂一家保密的事情啊。」岡田先生動了動嘴唇,露出苦惱的表情,「有什麼呢……」
我本來就堅信他有什麼企圖,這時更是急切地想,趕緊把你的秘密交代出來吧。
「這個嘛。」岡田先生思忖道,「這個啊……」他又說了一遍,然後掏出剛才給我們看過的那張信用卡。「真要說的話,」他先說了這麼一句,「這張卡其實不是我的。」然後咧嘴笑了。
「呢。」父親一臉訝異,彷彿覺得自己成了犯罪同夥,嚇得面色蒼白。
「這是別人的卡,我不認識的人。所以你們不用客氣,隨便點菜就好。」
我的臉一定在抽搐。
「我倒是不希望你說出這種秘密來。」
父親本來就不擅飲酒,稍微喝一點兒就滿臉通紅。然而此時他卻面色蒼白。「不好意思,我想吐。」他說完突然離開了座位。雖然我覺得剛才葡萄酒確實喝得有點快,但還是頭一次見他反應如此劇烈。
看著搖搖晃晃往廁所走的父親,岡田先生丟下一句「我怕他出事,過去陪著」,也追了上去。桌邊只剩下我和母親。
「真難看。」我對坐在左邊的母親說。
「我很久沒見他醉成那樣了。」母親有些吃驚。
「對了,媽媽有什麼秘密嗎?」
接下來應該只有甜點了,餐桌上有種慶典之後的冷寂氣氛。而我會有這種感覺,應該是因為這頓飯真的很好吃吧。
「秘密……嗎?」
「媽媽肯定有的吧。」
「我只是個很普通的大媽啊。」
「比起老爸,我還是更害怕媽媽,因為你有種讓人看不透的感覺。」
「沒有啊。」母親悠閒地說。
「你就說一個秘密吧。連老爸都不知道的。」我藉著酒勁說,感覺跟電視上那種一邊說著「就讓我摸一下嘛,又不會少塊肉」,一邊撲向吧女的中年大叔沒什麼兩樣。我把身體靠過去,衝母親撒嬌道:「告訴我嘛,又不會少塊肉。」
「那,這個怎麼樣?」母親舉起水杯湊到嘴邊。服務生走過來,問我們是否可以上甜點了。「請吧請吧。」母親如此回答後說,「過去啊,在跟你父親認識以前,我曾經被男人騙過一次。」她的語氣聽起來滿不在乎。
「啊,怎麼回事兒、怎麼回事兒?」聽到完全出乎意料的告白,我頓時心跳加速。
「那人長得很帥,我忍不住就貼上去了。」
「騙人的吧,你給他錢了?」
「不僅是錢,還有身體和心。因為當時工資很低,我還瞞著公司到小餐館去打工呢,結果還把身體累壞了。你說慘不慘。」
「那人是做什麼的?」
「那人啊,是個醫生。」
「醫生為什麼要騙你的錢啊!」
「是吧?!搞不好他只是想讓女人對他言聽計從。因為我每次稍微一回嘴,他就會說‘你一個女人懂個屁’,還會動手打我,把我當成奴隸一樣。」
我瞪大了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母親。她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而且母親說這麼無聊的謊言也沒什麼好處。她沒說謊,剛回過神,我就興奮了起來。
「那也太差勁了吧。」
一想到那種人居然是醫生,我不禁開始同情起病人來。
「而且,他除了我還有別的女人呢。」
「怒發天,怒發天啊。」我用了個最近才聽說的詞,「怒發天,那不是得氣死人了。」
「不過都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後來跟他分手了,沒多久就遇到了你父親。」
「老爸他不知道嗎?」
「我覺得沒什麼好說的。結果一下就過了二十年,也就沒有說的必要了。」
「你肯定沒法原諒那傢伙吧。」我光聽就已經氣得不得了了,恨不得一叉子插死那個如今並不在場的男人,而且還是二十年前的男人。
「沙希,很危險哦。」被母親一說,我才發現自己真的在揮舞叉子,「雖然是我的秘密,但這種事情也不算十分罕見。」
母親的語氣還是那麼輕快。
☆年輕男人
早坂先生對著馬桶,意欲嘔吐,但他的睡意似乎更加強烈,因為還沒等吐出來,他就先靠在門上睡著了。我趕緊扶住他,好不容易把他拖回桌子邊。此時甜點已經在桌上擺好了。
「早坂先生好像要睡過去了,怎麼辦?」我問。
早坂沙希揮舞著叉子,氣勢驚人地說:「沒事,我把老爸那份也吃掉就好。」
「我不是說那個。」
「啊,沒事的,你讓他坐下吧。要是他快跌倒了,我會扶住的。」早坂夫人安靜地說。於是我照她所說,幫助早坂先生坐到椅子上。一開始他不停地往下滑,換了一個角度之後總算穩住了。
我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把面前的蛋糕塞到嘴裡。甜味在口中擴散,我心中一驚。因為此前我一直對這種點心沒什麼興趣,現在一吃,發現其實挺美味的。想到世界上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美味食物,不禁激起了好奇心。
我三下兩下解決掉自己的那份,然後起身到前臺去結賬。
我把信用卡遞給收銀員,正在偽造簽名的時候,目光撇到早坂夫人正斜著身子,張大了嘴,用平靜的目光看著早坂先生。
早坂先生根本叫不醒,我只能扶著他離開酒店。我把早坂先生拖到停車場,塞進副駕,費勁地幫他扣上安全帶,然後回到駕駛席。早坂夫人已經坐在後座上,用充滿歉意的聲音對我說:「不好意思,真是麻煩你了。」我叫她別介意,因為我們是朋友,然後點燃了引擎。看看車裡的液晶時鐘,已經是晚上八點了。「這最後一晚終於要結束了啊。」
我用力踩下油門,開上籠罩在夜幕中的機動車道。逆向車道上的車燈排成一列,就像路邊的火把。
「我們本來並沒打算在最後一晚搞活動。」早坂沙希說,「對吧?」她在問坐在旁邊的母親,但並沒有得到回答。我透過後視鏡一看,她只顧看向窗外。每路過一盞路燈,她的表情就會清晰地浮現出來,嘴角,竟帶著笑意。
我在紅燈前把車停下,口袋裡的手機響了。我伸出手,摸索著拿出電話,放到耳邊。
「開車打電話是違法的哦,違法。」早坂沙希在後座上說,但我假裝聽不到。
打電話的是溝口先生,我一接起電話,他就挺尷尬地半開玩笑道:「喲,好久不見了。」然後又說:「怎麼樣,你真見到那個回簡訊的人了?」
「我們現在還在兜風呢。」
「不會吧。」我不知道溝口先生到底有多相信我的話。
「怎麼了?」
「我找你是為了今天的活兒,我們不是讓一輛車撞了嘛。」
「哦,是那個叫丸尾還是啥的吧?」
「沒錯沒錯!」溝口先生大聲說,「就是丸尾小同志。你不是用相機拍了那傢伙的駕照嘛。」
如此說來,我好像的確沒把照片拷給溝口先生。
「我等會兒給你送過去。」
「拜託了。最近這些事情一直都交給你來辦,搞得我現在是焦頭爛額啊。」溝口先生笑道。他笑了很久很久,聲音慢慢變得乾澀。我察覺到那是他為了避免沉默的尷尬而發出的乾笑。
「發生什麼事了,溝口先生?」
笑聲戛然而止,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
「不好意思。」溝口先生突然壓低了聲音,「那啥,我都怪到你頭上了。」他突然換上調侃的口氣。
「怪到我頭上?」
「毒島的部下剛才跑到我這兒來,發了一通脾氣。我實在沒辦法,就把你說成了主犯。說是你厭倦了替毒島幹活,攛掇我獨立出來的。」
「我根本就不是當主犯的那種人啊。溝口先生你應該最清楚才是。」
「我的確知道。」我能想象溝口先生在電話那頭露出苦笑,「不過,他們好像相信了。而且,他們好像覺得你逃了,正在找你呢。」
「是嗎……」我並沒有責怪溝口先生,甚至覺得這才是溝口先生的作風啊。自己面臨危險的時候,將責任推給身邊的人。作為策略,這樣的確不壞。
我一邊打電話,一邊看著橫穿馬路的一對年輕男女。這麼晚了,他們要去哪兒呢,莫非他們也在享受假期嗎?我呆呆地想。
「他們最擅長抓逃兵了,你小心點兒。」
「被抓到了會怎麼樣?」
「你懂的。」
以前,有個背叛了毒島先生的人被大卸八塊,扔到了海里。
溝口先生說了句「再見」,我準備掛掉電話的時候,那邊又說:「啊,岡田,還有……」
「什麼?」
「那啥,我已經把《骷髏十三》目前為止出的單行本都看完了。」
之前溝口先生說,想試著完成一些事情,然後又說不如把當時已經發行超過一百部單行本的漫畫《骷髏十三》讀完吧。我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沒想到他竟真的在悄悄挑戰這件事。
「學到什麼了嗎?」
「這個嘛。」溝口先生思索片刻,「我覺得,golgo可真厲害。」他說。
我輕笑一下。「那種事,看一本就知道了吧。」
「這倒是。」
電話結束通話了。我認為今後應該不會再跟溝口先生說話了,隨後又想,剛才真應該說些更有意義的話。
「喂,人家都開走了哦。」早坂沙希敲了敲駕駛席。我慌忙放下手剎,開動車子,總算追上了先開出去的車輛。
「喂,剛才是什麼電話?」早坂沙希用鞋尖頂了頂駕駛席的椅背。
「沒什麼事。」我邊說邊瞥了一眼後視鏡,發現早坂夫人正盯著我看。而且她正忍著笑意,眼神中似乎有些驚訝。
「怎麼了?」我問。
「剛才那個丸尾是誰啊?」她問。
我不明所以,便說:「是今天剛認識的一個男人。」然後又補充說:「衣著光鮮的丸尾先生。」
「媽媽,怎麼了?」早坂沙希搶先發問。
「我剛才不是跟你說了嗎,年輕時騙了我的那個人,他也姓丸尾。」
「啊,不會吧!」
後座一下子熱鬧起來,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感覺比在副駕上呼呼大睡的早坂先生還格格不入。
「喂喂,岡田先生,那個人的全名是什麼?」早坂沙希的話就像敲在後腦勺上的悶棍一樣。
我覺得自己不該摻和到他們的事情裡去,但此時我反射性地想起了那個男人的名字,他叫仁德。
「丸尾仁德。」
早坂夫人猛然露出驚訝的神情。
「喂,媽媽,是他嗎?是一個人嗎?是嗎?如果真是,你肯定不會放過他的吧?」早坂沙希嚷嚷著,「岡田先生,快去痛扁那傢伙一頓,然後狠狠地勒索他。」
她真是太鬧了。早坂夫人並未回答女兒的問題,而是意味深長地揚了揚嘴角。
★一家人
「岡田先生怎麼還不回來啊?」
車子已經在便利店的停車場裡停了三十分鐘。我坐在後座上伸了個懶腰。
「不如按照岡田先生說的,要是過一會兒他還不回來,就由沙希來把車開走吧。」母親說。
「你想讓一個高中女生無照駕駛嗎?」我被母親嚇到了。要是她真這麼想,那就太可怕了。「媽媽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
從便利店走出來的客人坐進了旁邊的黑色廂型車。不一會兒,車子就開走了。我們旁邊的車位已經換了好幾輛車,似乎只有我們這輛銀色小車一直盤踞在此。
三十分鐘前,岡田先生突然把車停在了路邊。我正奇怪,就聽到他說:「後面有車追過來了。」說完,他就熄掉了引擎。我猛地回過頭去,只見十幾米開外的地方有一輛小轎車。那輛車同樣亮起了應急燈,停在路邊。
「追過來了?為什麼?」
「我出去一下。」岡田先生解開安全帶,下了車。我把頭湊到後車窗邊,眺望著那邊。岡田先生與幾輛車擦肩而過,走到後面那輛小車的駕駛席旁。對方似乎開啟了車窗,他們說了幾句話,沒一會兒,岡田先生走回來說:「我到那邊的便利店停一下車。」
「他們是什麼人?」
「是毒島先生的朋友,他們很生氣。」岡田先生滿不在乎地說。他並沒有解釋毒島先生是誰,而是發動汽車開進了停車場。然後停下車,從座椅中間探過身子。「你拿著這個。」他把車鑰匙給了我,「要是我三十分鐘後還沒回來,這輛車就送你們了。」
「啊哈?」我理所當然地對這個無聊玩笑感到驚訝不已。
「怎麼了?」母親似乎也很疑惑。
「因為不能讓早坂一家等太久,所以要以防萬一。」他說。
「可是,我和媽媽都不會開車啊。」
「這是自動擋的,很簡單。」岡田先生笑眯眯地看著我。我猛地產生了正在跟同年級男生說話的錯覺。「只要把這根杆子推到駕駛擋,車子就會動了。」
「就是推推杆子?」我雖然一點都不想開這玩意兒,但還是不由自主地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
「嗯,然後車子就會自己往前跑了。」
岡田先生走出車子,坐進那輛小車裡不知去哪兒了。於是,我們就被扔在停車場,無所事事。
「今天可真奇怪啊。」我伸完懶腰後,開始觀察手上的車鑰匙。
「留下了很深刻的記憶呢。」母親安靜地說。
從明天起,這個人要在哪裡、如何生活下去呢?不知為何,我突然開始擔心母親。我跟她並排坐在並不寬敞的後座上,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的側臉。母親總說當年她的父母實在是不知世事,但現在想來,搞不好她說的是自己啊。
父親在副駕上蠕動起來。看來他在家庭即將解散的前一秒,總算及時恢復了一些意識。不過,他並沒有從酒醉中清醒過來,只是開始喃喃一些像夢話一樣意義不明的語言。
「說什麼呢?」我說,母親笑了起來。
收到了一條簡訊。「沙希,沒事吧?家庭會議結束了?」我正要考慮如何回覆,卻不知為何,開始想象岡田先生回來之後的事情。
「岡田先生,請你一定要跟我老爸做朋友。」我肯定會這樣懇求他。而他則會瞥一眼副駕上的父親,輕蔑地說「我才不要跟醉鬼做朋友呢」——會是這樣的吧。
母親忽然說:「剛才岡田先生說的話,真好呢。」
「什麼話?」
「只要把杆子推到駕駛擋,車子就會自動前進了。」
我看著她的側臉。
「你不覺得那樣很輕鬆嗎?無須任何精神壓力,自然就能前進了。」
「是嗎?」我嘴上雖表示懷疑,心裡卻默默地尋找起自己的擋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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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普遍使用手機郵箱收發簡訊,在註冊手機時,每人會得到一個手機號碼和一個郵箱地址。用手機號碼傳送簡訊也可以,但很多手機預設不提示號碼。
日本車輛靠左行駛,駕駛席在右側。
其實是一個搖滾樂隊的名字。譯者猜可以理解成怒髮衝冠,也就是氣死人了的意思。應該是近期流行於日本年輕人中的詞彙。
漫畫的主角,一個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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