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
「其實,老爸我有外遇了。」與我面對面坐在餐桌旁的父親說。他那爽朗的樣子,就像興奮地宣稱「我折了一根櫻花枝」的天真少年似的。「對方是公司後勤部的女孩子,今年二十九歲,單身。」
搬運父親行李的搬家公司下午兩點過來,此時房間角落裡堆滿了紙箱。我們坐在餐桌旁,我左邊是母親,對面是父親。這是我們一向的位置,但這個「一向」還有一個小時就要終結了。
這裡是公寓的十五樓。父親十七年前買下這裡的時候——也就是我出生前不久——還是附近最高層的樓房。價格實惠房間又多,日照也很好,無疑是個難得的好房子。但如今牆壁滿是汙漬,窗戶對面新建起的高層樓房遮住了我們的陽光,變成很難找到什麼優點的狀態。
「你那個啊,」我無力地撓著臉說,「外遇的事情,早就不能算秘密了吧。你覺得我們是被誰害得要搬家的?」
這間公寓對我們其中任何一個人來說都太大了。價格實惠、房間多此時卻淪落為了缺點。所以我們決定賣掉它。
因為早已做好了搬家的準備,只等搬家公司過來,所以——「反正今天開始早坂家就要散夥了,不如我們利用剩下的時間一人說一個秘密吧。」母親提議道。
「我也沒辦法啊。」父親的頭髮短得幾近光頭。他似乎覺得,與其東遮西掩那些不爭氣的脫髮,還不如一併都剪了去。凸起的肚子慘不忍睹,臉上到處是不均勻的色素沉澱,無論怎麼看,他都是個集合了四十五六歲的男人所有可悲之處的人。
「說到秘密,我也就只有外遇了啊。」父親說。
「你總得想出一個來吧。」母親露出淺淺的笑容說,「好吧,接下來輪到沙希了。」她轉向我,「你有什麼家人不知道的秘密嗎?」
「真麻煩啊。」我擺弄著電話。「在重要的家族聚會上別玩手機好嗎?」父親說我,但被我無視了。「就那個吧。半年前的暑假,我不是到海邊住了一晚上嗎?我當時跟你們說是和美佳她們去,其實根本不是。我是和男孩子一起去的。」
手機發出收到簡訊的輕快旋律,巧的是,發簡訊的人正是與我去海邊住了一晚的古田健鬥。我坐在餐桌旁擺弄手機。「很閒,要出去嗎?」簡訊的內容。我飛快地回覆。平時我都會毫不猶豫地回答「好啊」,現在卻回了「現在正在開最後的家庭會議,下次吧」。
「這不行。」聽到母親的聲音。
我合上手機,抬起頭。「什麼不行啊?」
「因為你那根本不算秘密。媽媽可是知道的哦。跟你一起去過夜的是古田君吧?」
「是啊,就是古田吧。爸爸也在家門口見過他一次。」父親也說。
我跟母親提到過他的名字,卻不記得對父親說過,所以當父親揚揚自得地對他直呼其名時,我內心產生了動搖,動搖又引來了更大的怒火。「煩死了。」
「都到最後了,不如說說我不知道的沙希的秘密吧。」母親今年四十五歲,臉上的皺褶逐漸增多,皮膚實在不算好,腰間的贅肉也愈發明顯。她平時也不愛打扮,但好在性情安逸,愛整潔,因此看上去既像個有氣質的老女人,又像個天真的少女。
「什麼最後不最後的,我只是住到高中的宿舍裡,以後還是能隨時見到媽媽的呀。」
「是啊,只要想見就能見到呢。」父親死皮賴臉地附和,但我馬上補充了一句「跟你是最後一次了」,打斷了他的企圖。
「話說回來,媽媽你快把新家的地址告訴我啊。」
「以後再說。反正都有手機,隨時能夠聯絡。」辦完離婚手續後,母親的動作異常迅速,瞬間就決定了搬家地點,一下子就找好了搬家公司,還對我們保密了地址。這跟父親「老爸今後就一個人住在這個地方了,你想來隨時可以來哦」,還塞給我一張認真得有點可笑的手繪地圖之舉完全是天壤之別。
「哦。」父親突然發出遭到突襲一樣的聲音。我正奇怪發生什麼事了,卻見他盯著餐桌上振動的電話。不知為何,父親一直喜歡用小靈通,而不是手機。可能是因為便宜,也可能是因為他的外遇物件也在用小靈通,總之就是類似的無聊理由吧。
「來簡訊了。」
「外遇物件發的?」我不留情面地諷刺道。
「不是啦。」父親露出寂寞的表情,「這是怎麼回事兒,沒有發件人地址。啊,原來是從電話號碼發過來的。」他喃喃自語道。
「家庭聚會時不要玩手機啊。」
「這不是手機,是小靈通。」父親像小學生一樣狡辯,眼睛卻依舊看著簡訊內容。
「什麼簡訊?」母親詢問的態度真溫柔,我不禁想。
「我看看。」我探出身子,一把搶過父親的小靈通。液晶螢幕上顯示出簡訊的內容。
我用隨號發了個簡訊,不如我們做朋友吧。一起開車兜風,一起吃飯。
「原來是那種玩意兒啊。」我嗤笑道。
「什麼是隨號?」
「隨便一個號碼的意思。隨便編一串號碼發的簡訊。這個電話號碼,你認識嗎?」簡訊上還留有送信人的號碼。
「不認識、不認識。」父親理所當然地搖頭道,「這是不是人家說的什麼交友網站之類的東西?這算是騷擾簡訊吧。」
我故意像捏著死耗子的尾巴一樣捏著小靈通,還給父親。
「應該是垃圾郵件吧,雖然有的郵件目的是把你騙到網站上去,但這個肯定不是。搞不好真是跟你搭訕的。總之就是很可疑。」
從簡訊的內容看,明顯是男人誘惑女人的文字。但這些蹩腳的文字不巧被髮送到了正面臨家庭破碎的中年男人手上,我不禁開始同情那個發簡訊的男人,覺得他太倒霉了。
「只要不理他就沒事了。」
父親卻死死地盯住那條簡訊。
「喂,你聽到了嗎?我叫你無視它,無視。」
「哦。」他敷衍道。
我無奈地看向母親,她既不氣惱,也不微笑,而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丈夫。不,他們已經簽了離婚協議,所以是前夫。總之,她就那樣看著這個一起生活了將近二十年的男人。
「那個……」不一會兒,父親小聲說。
「怎麼了?」我不耐煩地問。
「老爸我啊,想要個朋友。」
「啊?」
「我能回覆這個簡訊嗎?」父親可憐兮兮地說完,又盯著手上的小靈通。
「回覆?你是傻瓜嗎?發簡訊的肯定是個年輕男人,人家根本不想同你這種大叔交朋友。」
「人家好像要帶我去兜風哦。」
「那是在搭訕女孩子的好吧!」我粗聲大氣地指正道。
父親的聲音和反應看起來意外地認真,讓我害怕他是真心這麼想的。
「我能回覆嗎?」
「別幹蠢事了。」
「有什麼不可以的?」母親突然笑著說。
「媽,你在說什麼呢!」
母親站起來,消失在廚房裡,很快拿了一塊抹布出來,把餐桌擦拭乾淨。在處理掉冰箱,賣掉電視機後,這已經是家裡唯一的傢俱了。
「那不如,」母親在父親身旁擦著桌子說,「你回覆他,問問清楚吧。」
「啊,問什麼?」父親已經迫不及待地按下按鍵,開始回覆了。
「你先問問,兜風的車能坐幾個人?」
「什麼意思?」父親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再問問吃飯的事情,最好不要是中餐。沙希一吃油膩的食物就會得過敏性皮炎。」
「搞什麼啊?!」我無法理解母親的真實意圖,不由得皺緊了眉頭,「什麼意思?」
「喂,喂。」父親困惑地說,「我們大家都去嗎?」
母親露出了理所當然的微笑。
「這肯定不可能的。」我惡狠狠地說,同時父親也發出「那是我的朋友啊」之類的抱怨。
☆年輕男子
「開搞吧。」駕駛席的溝口先生說。我在副駕上,再次確認安全帶繫好了。他踩下剎車,車速緩緩降了下來。溝口先生已經駕輕就熟了。在狹窄的單行道上,後面的車明顯受不了我們緩慢的車速,時不時地找機會想超車,我從後視鏡中清楚地觀察到了那輛車的企圖。我們走的這個方向車輛稀少,與之相對,反方向的交通就十分繁忙,因此後面的車應該很難找到機會超過我們。
溝口先生看了好幾次後視鏡,左手一直握著手剎,然後拉了起來。
我們的車尖叫一聲,迅速減速。與此同時,我感到身後傳來一陣猛烈的衝擊,車身後部響起被撞凹陷的聲音。跟往常一樣,我的身體劇烈搖晃,車子又發出一聲尖叫,停了下來。霎時間,周圍陷入一片靜寂。我重整姿勢開啟副駕的車門,跳了出去。
與我們追尾的是一輛白色高檔國產車。
我敲著駕駛席的車窗,叫司機下來。
司機還沒從突如其來的撞擊中反應過來。那是個四十多歲,留著一嘴鬍子的男人。我不禁想,這男人真不討喜。中年男人的褲子上繫著兩根吊帶,我從沒覺得誰穿吊帶好看,唯獨這個男人歪打正著,竟那麼適合。我實在看不出他到底是做什麼工作的。只見那討厭的中年男人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平時的他,很可能是那種在俱樂部或高階酒吧裡在女人面前裝模作樣、侃侃而談的人。
我繼續敲窗子,不一會兒,車窗降了下來。
「你幹嗎撞我們的車啊!」我兇巴巴地說。
「不。因為你的車沒亮剎車燈,我不知道要停車。」男人表情僵硬,但還是辯解道。
「什麼剎車燈啊,狗屁的,你給我下來再說。你意思是說我們車上的燈壞了嗎?懷疑我們車況不良嗎?」我們是用手剎停下來的,剎車燈當然不會亮。
「不是的。」已經慌了神的司機不情不願地下了車。
「唉,你這人,撞得也太狠了點。」溝口先生走到我身邊。乍一看他乾瘦乾瘦的,雖然面相很兇,但整體感覺像個公司小職員。其實從十幾歲起,他就接受專業的運動員訓練,渾身的肌肉結實得很。我曾經好幾次目睹他用關節技將比自己高大許多的男人輕鬆搞定。至於他的臉,一雙眼睛尤其銳利,就像要把別人一口吞掉一樣。他一皺眉就把小孩子嚇哭的光景,我見過不少次了,就連大人,看到他那樣的眼神大多也會嚇得眼淚直打轉。
「我拜託你,好好保持車距行不行?聽好了,所謂的人生,最重要的就是距離感啊。」
「你要怎麼賠償我們啊?」我粗魯地質問。這些都是早已用慣的臺詞,根本不用經過大腦就能說出來了。
「能跟保險公司的負責人說嗎?」那個討人厭的男人明顯已陷入混亂,但還是主張先報警,然後通過保險公司來商量賠償問題。
真麻煩啊,我想。連我都開始煩躁了,想必溝口先生現在比我還要煩躁。
「我說你啊,真覺得我們是無所事事的閒人嗎?老子現在急著有事,哪兒來的時間跟你等警察,確認事故責任?你還要我跟保險負責人說?別把別人想得跟你一樣閒好嗎?我們看上去像無所事事的人嗎?我們的時間可是按刻度計算的。」
「啊?」
男人正要反問,我馬上補充道:「是按分鐘啊!按分鐘計算的。我們的工作是分秒必爭的。」
「總之,你先把駕照拿出來。」溝口先生壓低了聲音。
我也伸手催促道:「快,拿出來。」討厭的男人一時無言,似乎想找個理由拒絕。「快,拿出來。」我又催促道。過了一會兒,駕照就到了我手上。我從口袋裡掏出數碼相機,拍了張照片,把地址、姓名和臉都照了進去。這人名叫「丸尾仁德」。
「怎麼看起來像夾著尾巴逃走的人會用名字啊。」我話音剛落,溝口先生就把臉湊過來。「仁德不是懷仁尚德的意思嗎?那怎麼能把別人的車給撞壞呢!」他說,「等我算好修理費會給你打電話,你把號碼告訴我。」
對方已經失去了反抗的意志,乖乖地在我遞出的筆記本上寫下了手機號碼。我馬上用手機撥了一遍,討厭男的口袋裡響起電話鈴聲。看來不是瞎編的。討厭男已經失魂落魄了。
兩個小時後,我在某陳舊居住區的公園沙坑裡,跟一個小孩待在一起。這小孩不知是三歲還是四歲,我們頭一次見面,彼此連名字都不知道。不過他時不時會說出諸如「小新要用這個了」的話,用「小新」來代替第一人稱。所以我猜,他應該就叫小新吧。
他抄起小小的塑膠鏟子,在沙坑裡挖掘。我們堆起一座沙山,又一起挖了個隧道,在隧道里握手。小新叫著「好癢哦」,然後笑了起來。
我們一起玩了十五分鐘左右,公園入口附近出現了一個女人。她一頭短髮,穿著針織開衫。乍一看很年輕,但也可能已經四十好幾了。
「小新,你看,是不是媽媽來了?」我輕輕拍了拍正忙著玩沙子的小朋友。他彈簧似的猛地抬起頭,很快就看到了媽媽,然後揮起手來。
「媽媽——」他天真無邪地叫了一聲,然後又低頭堆起了沙子。
不知何時,溝口先生站在了小新媽媽身邊。他看著我們,嘴裡說著什麼。我當然聽不到內容,但大致能猜出來。
「小新真可愛呀。你看,他身邊那個是我的部下。我給他發出了到沙坑陪小新一起玩的指示,所以他們現在玩得很開心。可一旦我再發出不同的命令,他就會採取不同的行動了哦。當然,我一點都不想對他發出不同的命令,因為小新實在是太可愛了呀。所以,真的,算我求你了,上次那件事就別再追究了,好嗎?」
其實溝口先生根本不知道這女人是誰。
「上次那件事就別再追究了好嗎」,這是她當記者時使用的口頭禪。雖然不知道她是什麼記者,但終歸是記者。對方是政客的時候,使用的臺詞也差不多。如果是某塊土地的所有人,最後的威脅語就可能變成「上次談到的那個土地轉讓,能麻煩你考慮一下嗎」?
女人以手掩口,呆立在原地。我無法想象她現在是什麼心情。
「大哥哥,我做好了。」小新說。原來他堆好了一座可愛的沙山。
「哦哦,太厲害了,小新真棒。」
我瞥到溝口先生正在衝我鉤手指頭。我不著痕跡地點點頭,跟小新簡單道了別,離開了那裡。
又過了一個小時,我跟溝口先生坐在快餐店裡的窗邊座位,店裡很空,服務生好像都挺無所事事的。
「我們可真夠勤快的。」溝口先生用湯匙舀起咖哩飯,邊吃邊說,「一早上已經幹了兩單活。」
連續完成了「從那個中年討厭男那裡勒索點鈔票來」,以及「去威脅小新的母親」這兩項委託,溝口先生看起來心情很好。
「因為兩個單子剛好離得挺近。」
「效率不錯,我們運氣也不錯。」
「是啊。」
「要是平時都能這樣就好了。」
「那兩個單子一共能有多少錢啊?」我用手指捻起盤子裡剩下的細意麵,放進嘴裡。
「跟平時沒兩樣,也沒幾個錢。」溝口先生用湯匙將盤子裡剩下的咖哩集中到一塊。
從委託人那裡得到的報酬,溝口先生拿七成,我拿三成,這是我們之間的規矩。我本來是個無業遊民,對未來沒有任何規劃,搞不好就要在漫畫咖啡廳和釣到的女人家裡混日子了,結果溝口先生給我提供了這麼一份工作。不誇張地說,他算是我的恩人。所以,我對這樣的分配比例沒有任何不滿,甚至還十分心虛,覺得自己拿得太多了。
「你想多要點嗎?你應該不缺錢吧?上回你過生日我給你的那張卡,額度已經用完了?」
溝口先生說的是大約半個月前,從一個男人那裡搶來的信用卡。我與溝口先生一起突襲那個男人,把他狠狠地威脅了一番。那是從某個公司老闆那兒領來的活兒。本來我們只想稍微施展一點暴力,嚇唬嚇唬他就算完了,但那男人卻不知怎麼想的,還把信用卡掏出來說:「這個,請你們隨意使用吧。」或許他是太害怕了,一心想盡快結束這場暴力吧。當時溝口先生反應神速地威脅道:「聽好了,要是這張卡不能用,老子還會來找你。」
後來,他就把那張信用卡給了我。「你今天生日吧,給你了。」他滿不在乎地說。
「不是的。那張卡我還一次都沒用過呢,而且我光是能拿到錢就覺得很不得了了。只是我想知道,自己的工作究竟值多少錢?」
溝口先生將湯匙粗暴地扔回盤子裡,向後靠在椅背上。「我們得到的報酬跟做的工作不太相符,所以你還是不要想太多比較好。」
「是嗎?」
「人越有錢越不幹好事。整天只知道對著電腦噼裡啪啦地敲鍵盤,對別人指手畫腳。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比那些幹體力勞動,搬運貨物,或製作商品的人地位高。」
「這麼說,我們脫離毒島先生出來單幹,算是正確的選擇啦。因為那個人總是高高在上地指手畫腳。」
「呵呵。」溝口先生張了張鼻孔,「跑來委託我們的都是很小家子氣的工作,上回不也那樣,那人跑來要我們偷拍政客情人的照片,不知道叫田中還是佐藤的議員。淨是偷拍來路不明的政客的偷情照片這樣的小活兒。」
「嗯,不過也要看我們如何定義小活兒。」
「我從沒想過一輩子給毒島當跑腿的。只要出來單幹,我就跟毒島一樣,從此就是小老闆了。」
「就像找大企業挑事兒的個體戶呢。」
「很酷是不是?」溝口先生驕傲地豎起了大拇指,但馬上又皺起眉頭,「不過啊,毒島先生他們好像很生氣呢。」他說了句洩氣話,而且原本直呼其名,現在又加上了「先生」二字。一個面相兇惡的男人突然害怕起來,這種落差在我看來十分滑稽。
服務生走過來往溝口先生的杯子裡添水,我凝視著一邊發出清脆的響聲,一邊填滿杯子的清水。
「那個,」我開口道,「其實,我今天有些事想跟溝口先生說。」
這句臺詞是我昨天一邊看搞笑藝人演歌劇一邊練習過的,沒想到實際說出來反而沒有排練時那麼緊張。
「你不想幹了嗎?」溝口先生眼中閃過一道光。不過也可能是我的錯覺。
「你怎麼知道的?!」
「還不是靠直覺。能讓你那麼充滿歉意地說出來的話,無非是對我沒好處的。這樣一來,不是找我借錢,就是找我辭職,如此而已。」
「可以嗎?」我用吸管吸著杯子裡殘留的果汁。
「可以。」溝口先生噘了噘嘴,抬了抬眉毛,「我怎麼可能這麼說!」他猛地大聲說。那逐漸抬高的音量讓我感覺像是胸口捱了一拳,不由得向後倒去。「我教你幹活兒,讓你獨當一面,你知道老子有多辛苦嗎?好不容易你能管點兒用了,卻跟我說你不幹了,有病啊你。老子好不容易從毒島那兒獨立出來,正要施展身手呢。你太小看我了吧?」
「我怎麼可能小看你呢……」
「那是為什麼?難道你突然想回老家照顧雙親了嗎?」
「啊,是的。」我想也不想就回答了。我想起自尊心很強,喜歡打扮,實際上也確實給人時尚印象的母親。她十分在意我的考試成績,總是很鄙視我的班主任。
「少騙人了,你雙親不早死了嗎?」
「啊,那是騙人的。」
「沒死嗎?」
「啊,不,都死了。」父親病逝,母親在我初中還沒畢業的時候就遭遇交通事故去世了。雖然這對夫妻的關係從來沒好過,但最後這種孤獨的離別還是讓我很是感慨。「我說要回老家照顧父母是騙人的。」
「煩死了。」溝口先生苦笑道,「那到底是為什麼?你要開始一段尋找自我的旅程嗎?」
「尋找自我?我才不找呢。我就在這裡啊。」
「你說得沒錯。自我根本不用尋找,你有時能說出很值得深思的話來。不過算了,把理由告訴我吧。為什麼你不想幹了?」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覺得我的工作總是讓別人怕得想哭。」今天那個開豪車的討厭男,還有在公園見到的小新的母親都是。「看著別人那麼痛苦,我一點都不快樂。」
「要是你快樂了,那就不叫工作了。」溝口先生嘆了口氣,「我突然理解一個父親面對滿口理想的兒子是什麼心情了。」他不耐煩地說。
「所以我想先辭掉再說。既然要做,不如做些開心的工作。」我有種將所有話都說出來的成就感。
「你是不是被熟人或妹子灌迷魂湯了?」
「我沒有朋友,更沒有女朋友。」
溝口先生好像觀察了我一會兒。一開始他眉頭緊皺,似乎恨我恨得不得了,我不禁想,溝口先生生氣起來真是太可怕了。過了一會兒,他給我的壓迫感消失了。他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連杯子裡的水都泛起了波紋。
「好,我明白了。」
「啊?」
「我當然很生氣,也很難理解,不過,我倒是不討厭你。所以啊,我也沒打算強迫你留下來。」
「溝口先生。」
「搭檔不想幹了,我還強迫他跟我一起說相聲,這樣根本沒辦法把觀眾逗笑。一樣的道理。」
我無法理解為什麼話題會突然變成相聲,但還是興奮地說:「那,我真的能走啦?」
溝口先生豎起食指,指著我的鼻尖。「但有個條件。」
「條件?」我感到胃部一陣抽痛。當我們向某些人提出條件的時候,多數都是「只有自己能獲益」的條件。
「你剛才說,你沒有朋友,是吧?」
「沒有。」我根本自豪不起來。
「很好,那麼,去交。」溝口先生笑了。
「交?」
「把你電話拿出來,照我說的寫一條簡訊。」
「發給誰啊?」
「我給你隨便輸入一個號碼。你的手機不是不用郵箱地址,就能直接給電話號碼發簡訊的嗎?」
「這樣就能交到朋友嗎?」
「要是能收到肯定的回覆,你就畢業了。」
「肯定沒戲的。」這種事情連我都能想象出結果來。突然收到一個陌生人的簡訊,要跟自己「做朋友」,誰會回覆說「好啊,我們交朋友吧」?在簡訊和網路詐騙橫行的世道,誰會如此毫無防備呢!
「這是我對你的讓步。好了,電話給我。」
「要是事情沒成,怎麼辦?」
「那你當然就不能辭職,還要被剁掉一隻耳朵以示懲罰。老子要把你那有福氣的大耳垂給弄成破財相。」
「真的嗎……」
「真的哦。」溝口先生不斷用手勢催促我快把電話交出來,「我想起我老爸以前說的話了,他說‘交朋友比生孩子還困難’。」他補充道。
溝口先生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經常被父親施暴虐待,我想起他對我說過的那些經歷。恐怕他父親自己就沒什麼朋友吧。
「我從小學起就沒有交過朋友。」我說。
「那你的人生可真夠寂寞的。」
「不過還是有幾個關係還算不錯的同學。啊,話說其中一個人最近上了報紙,把我嚇一跳呢。他好像當了電影導演。」
「那不是很厲害嘛。什麼電影?」
我將還依稀記在腦中的電影名說了出來,溝口先生似乎理所當然地表示沒聽說過。「嗯,總而言之,交一個意氣相投的朋友,再找個值得信任的醫生,這是人一生必須做到的事情。」
「是啊。」
「快發簡訊,馬上交個朋友。不然你就完蛋了。」
我從口袋裡掏出小靈通,遞給溝口先生。然後縮回手來,摸了摸耳垂。
★一家人
駕駛銀色緊湊型轎車的男人,自稱岡田。
「岡田先生,那可不正常啊。」我坐在後座的左邊,因此可以看到斜前方的駕駛席。可以肯定的是,他絕對只有二十幾歲,身高差不多有一百八十公分吧。胸肌厚實,體格健碩,一頭黑髮既不長也不短,給人一種介於運動員和帥氣青年之間的印象,但明顯看起來就不是好人。或許是因為他那雙眼皮的眼睛散發出的眼神太嚇人了吧。
「你覺得發那種簡訊真的能交到朋友嗎?」
「我也吃了一驚。」岡田回答。他握著方向盤,稍微斜過臉來,「沒想到竟然真有人給我回復。」他似乎沒在看我,而是看著副駕上的父親,「而且還住在開一會兒車就能見面的距離內。」
看到「我們做朋友吧」這樣的可疑簡訊之後,父親照著母親的指示回覆說:「我們做朋友吧。我是個四十七歲的男人,我妻子今年四十五歲,女兒十六歲,我們能一起跟你做朋友嗎?」雖然父親哀嘆「這樣肯定會讓別人覺得我在耍他的」,但最終還是一字不差地把簡訊發了出去。原來他真的想交朋友啊,我不禁啞口無言。
「我也嚇了一跳。」父親在副駕上嘿嘿笑著,「沒想到你真願意帶我們出來兜風。」
母親坐在我旁邊眺望著窗外。岡田先生給我們回的簡訊——當然,當時我們並不知道他叫岡田——是「知道了,我會開車過去接你們,你定一個碰頭地點吧」。收到他的回覆時,父親十分震驚,有些難以置信地坐到椅子上。母親卻不同。
「在這個家庭解散的日子裡,能製造一些美好的回憶也不錯啊。」她似乎打從心底裡感到高興,「我們可以把門開著,讓搬家公司忙活,我們出門去。」
「岡田先生,你經常幹這種事情嗎?」我問,「你經常像這樣搭訕別人嗎?」
「這是第一次。」
「目的是什麼呢?」我繼續追問,「這樣實在太不正常了,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不知是否因為父母離婚和搬家使得我頭腦一片混亂,此時我已經失去了冷靜。無論怎麼想都太奇怪了。我們有可能被帶到可疑的地方去,搞不好這會兒已經被綁架了。
「正常是什麼?」岡田先生突然不用敬語了。雖然話語裡隱含著恭敬的感覺,但這人果真很可怕。
「正常人不會隨便搭訕別人,更不會帶著不認識的一家三口出來兜風。」
「我沒有什麼企圖。正如我簡訊上說的,只是想交個朋友而已。一起吃飯,一起兜風。」
絕對不可能只有這些,我心想。哼,我一邊哼哼,一邊掏出手機。古田健鬥給我發了一條:「怎麼樣,聯合國會議結束了?沙希跑出來也沒關係吧?」我馬上回通道:「還要一會兒。你別看我這樣,人家好歹也是家裡的常任理事國,不能隨便跑的。不過現在情況有些奇怪,等結束了再給你說。」寫到這裡我猛地回過神來,又寫道:「要是到了深夜我都沒有聯絡你,一定要起疑心哦,因為我有可能被捲入什麼事件了。」我沒把具體的事情寫上去,是因為內心多少有些期待,期待他會為我擔心。
「不過,那個……」岡田先生說,「你們一家三口的關係真好,還要一起行動。你家女兒,是叫沙希吧?是高中生嗎?」
「嗯,算是。」我儘量用最不招人喜歡的方式草草回答了他的問題。
「我們也不算關係好。」父親尷尬地說。
車子開進國道,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往哪兒開。我們剛見面的時候,岡田先生可能說過此行的終點,但我毫無印象。走在三車道正中央的小車不斷超越左側車道的車輛,又換到右邊車道上,超過前面速度緩慢的車子。我心想,真快啊。跟父親開車相比,他的速度更快,行駛也更平穩。
「我們今天就解散了。」說話的是母親,「我們已經離婚了,今天就要搬出公寓。」她毫不停頓地繼續說,「沙希說想住到高中宿舍去。從明天開始,我們三個人就要分開住了。」她總結道。
其實,因為宿舍不能馬上入住,我還要到朋友家借宿十天左右,但這件事被我保密了。
「哦。」岡田先生應了一聲。他的回應有點兒含糊,讓人聽不出到底是關心還是不關心。「你們解散,是因為對音樂的理解不一樣嗎?」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開玩笑,應該說,這一點兒都不好笑。
「原因是這男人有外遇。這個大叔。」我指著副駕說。
「哦。」他又應了一聲,瞥了一眼父親。
父親則嘿嘿笑著說:「唉,現在後悔也沒用了。」
「夫人,你很生氣吧?」岡田先生似乎在跟自己身後的人說話,他看著後視鏡。
「那當然啊。」母親的聲音非常平和。即便在父親的外遇曝光後,母親也從未失控。她並不發怒,而是像沉思一般緘口不言。但那種無言正是母親生氣的證明。「不過今天總算是要分開了。」
「我真想讓岡田先生親身體會一下這半年間我們家那種沉重的氣氛。」我感嘆道,「和待在家裡比,我覺得在上班高峰的電車裡要好一億倍。連空氣都比我家要好一萬倍。」
「看來你們之間的氣氛很緊張啊。」
「什麼很緊張,簡直是宇宙無敵霹靂緊張好嗎!」
「宇宙無敵霹靂嗎?」岡田先生忍不住笑了出來。
車子在紅燈前停了下來。一旦沒有了行駛聲和說話聲,車裡就變得十分安靜。用咳嗽來打破沉默未免太奇怪,勉強尋找話題也很麻煩,我正準備重新開始擺弄手機,岡田先生開口了。
「不過,解散樂隊出來單飛,最後又成功了的,好像只有矢澤的阿永,還有奧田民生了吧。」他對我們中的一人說,不過更像是自言自語。
「能不能別把我們當成樂隊啊。」我反駁道,「而且,還有別人也成功了啊。」
「為什麼兜風的終點在這裡呢?」早坂先生來到我身邊,坐在長凳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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