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戶口本上,我們的老姐夫叫完佔泰,民國4年。也就是1915年生人,祖籍北京,民族漢,文化程度大學,無職業,無黨派。明白的讀者從中或許已經看出,我的這位完姐夫實際上是個有文化的社會閒人兒。還真讓您猜著了,的確如此。大學畢業的老姐夫一度每日靠糊火柴盒生活,清貧自是清貧,他本人卻很知足,用老姐夫的話說,他是「雲間野鶴」、「世外散仙」,自在得沒人能比。您還會說,在中國的《百家姓》裡面沒有姓「完」的,這您就不知道了,實際上我們的老姐夫應該姓完顏,是金朝貴族後裔,金世宗的二十九世孫。
金朝的統治主要在北方,中國人對這個朝代的瞭解,很大程度上是來自於《說岳全傳》和《楊家將》的故事。戲臺上有關金人的形象,多是扎著硬靠,臉上畫得五抹六道,脖子兩邊吊兩條狐狸尾巴的大花臉,沒有戲詞,只有「哇呀呀——」別小看這兩條毛茸茸的玩意兒,在某種程度上是大漢對少數民族的一種別路心態,將番王和神怪劃為一類,脖子上弄兩條尾巴掛著,看似威武卻入不了正冊,而岳飛們向來都是用正統的素面鬚生來代表,威儀嚴整,不苟言笑,一招一式無不體現著大漢風度,讓人無可挑剔。所以,因了岳飛和楊延昭們的出現,金人及其後代在中國歷史上竟退居到極其次要的地位。
往上推溯,大概我們之中不少人的祖先都做過金的臣民,金太宗天會四年滅了北宋,就將都城遷到了北京,那時候金的疆域東到日本海,北括蒙古,南至秦嶺淮河,地達數百萬裡,時歷百二十年,也稱得上泱泱大國了。清入關後,為籠絡民心,給先朝皇室子弟封官加爵,包括將宋、遼、金、元、明的皇族後裔均錄於八旗之中,一視同仁,給予重用。清廷除了對先朝皇帝崇禎予以皇帝禮儀的厚葬之外,對位於京西大房山的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的睿陵和金世宗完顏雍的興陵也作了大規模的修葺,並設守陵五十戶,春秋兩季致祭。為鄭重起見,乾隆曾親至房山謁睿陵,遣大學士阿克敦祭興陵,足見對金的敬重勝於其他歷朝歷代。後來,清廷修撰《滿洲八旗世族通譜》,乾隆又下特旨,將完顏氏列為第一。我們老姐夫的祖先,以武功著稱,明思宗時曾為當朝武官,降清後錄入漢八旗的正藍,完顏家族到了老姐夫祖父時,尚被朝廷封為延恩公,一等爵男,爵位相當顯赫。所以後來有公司用老姐夫的名義做廣告,說他「生於華門,長於鼎食之家」,並非誇張。
老姐夫完佔泰是個比較超脫的人,他不像我們金家的子弟,將家族的榮譽看得那麼重要,他極少向人們談及他的出身,因此外面的人說到金家五姑爺的時候,只知道他是東三省總督幕府秘書長完式譚的公子,而不知什麼金世宗。
老姐夫的父親完式譚是北洋時期的一個重要人物,熟悉那段歷史的人都知道完式譚這個人,有人說他是智多星,有人說他是野心家,褒貶不一。民國7年,徐世昌做總統的時候,完式譚是徐身邊須臾不離的臂膀。徐是天津人,完式譚也是天津人,徐把他看做是直隸的傑出人才,委以重用。徐世昌當民政部尚書,完式譚是部郎中,徐世昌做了東三省總督,他就做了總督府秘書長。段祺瑞任總理時,完式譚是國務院秘書,在任秘書期間,完式譚跟國務院秘書長徐樹錚結下難解的恩怨,但他在政治上很有手腕,採取釜底抽薪的策略,對他的政敵比朋友還好,以致徐樹錚反對他,找茬兒想殺他,但徐的部下吳光新、傅良左一幫軍人都支援他,使徐下不了手……」政壇上的亂七八糟讓人說不清楚,到後來,完式譚不知怎的又辦開了鹽務,在天津搜刮了不少錢,發了大財。
老姐夫是完式譚的二兒子,人稱完二少爺。這位二少爺一直在北平唸書,因完、金兩家是世交,所以逢有閒暇,他就上我們家來,跟我們家的哥兒們不分彼此,混得很熟。完二少爺覺得在北京比在天津自在,這主要有賴於金家的寬鬆環境。「閒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這的確是金家人生活的寫照,與他那位惟恐天下不亂的父親的忙碌生涯有著根本的不同,相比之下,我們家的生活更貼近完二少爺的散淡性情。完二少爺人很隨和。嗜美酒卻不食葷腥,有學問但不過修邊幅,很有名士派作風,這又得到我父親的讚賞。父親說我們金家子弟缺的就是完二少這種飄逸、灑脫的作派和空靈、恬淡的性情。說跟完家的二少爺比。我們家的哥兒們全是屎蛋,是一群俗不可耐的吃貨。這點,我哥哥們完全贊同,因為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也不可能像完二少爺那樣,用一個杏兒就酒,竟喝完一瓶竹葉青。我母親說二少爺是孫猴子託生的。猴兒就愛酒避羶。我的哥哥們卻持否定態度,他們說完二少哪兒有孫悟空的精明幹練,他怕是連自己有幾個腳趾頭和手指頭也數不利落。數不利落腳趾頭的完二少爺在清華大學讀數學系,看來也是學得甚不投入,據我們家看門的老張說,他不止一次看見完二少爺在大門口用大洋跟我們家的哥兒們換麻錢,以一換十,完二少爺以為從數上佔了便宜,其實是讓我那些「吃貨」哥哥們拿了大頭。有皇上的時候,一兩銀子能換麻錢一千三四百文,到了民國,一塊大洋也能換百十來文,完二少爺以一換十,明擺著吃虧吃大了。但這事從廚子老王嘴裡說出來就又換了一個角度,老王說完二少爺跟他爸爸一樣,是極有心計的人,這樣以大洋換麻錢,是在籠絡人心,看似憨傻,其實他心裡明鏡兒似的。完二步爺是什麼人?完二少爺是清華大學專門學數字兒的大學問。
精也罷,傻也罷,反正一來二去,完家二少爺變作了我的五姐夫,就住在我們家的偏院裡。
按規矩,五格格舜鈴出了閣就該隨著她的丈夫搬出去住。一開始也是搬了出去的。住在她婆婆家天津衛外國租界地的一座小樓裡。住了不到兩年,五格格就回孃家來了,請求「政治避難」。五格格舜鈴說天津「不是人待的地方」,她喝不慣天津苦澀的河水,聽不得她婆婆「嗎,嗎」的怯話,容不得她公公「呼嚕呼嚕」的大煙槍,見不得小姑子動輒就噘嘴的小性兒。跟著五格格跑回來的還有她丈夫佔泰,他跟她媳婦一樣,同樣是這容不得,那見不得,兩口子婦唱夫隨地在我母親跟前一通兒表演,把我母親弄得哭笑不得。既然投靠來了就得留下,好在西偏院的房空著,我母親心疼女兒,就讓小兩口暫時先住下,日後再慢慢勸他們回去。
在偏院閒散的日子中,老姐夫與我的五哥舜鉳不知怎的跟白雲觀的武老道勾搭在了一起。武老道應該說是我們家的老熟人了,他跟我父親是朋友,跟我的哥哥們還是朋友。武老道永遠不老,武老道永遠年輕。據武老道自己說,他已經有一百七十歲了。武老道說起一百七十年前嘉慶時候的事,如同昨日,歷歷如繪,可惜我們這些一百七十年後的人無從考證罷了。老姐夫和我的五哥舜鉳時常住到觀裡去,說是去讀書、誦經,閒了還做些炊事灑掃的雜務。
老姐夫拿出數學系出身的科學精神,在觀裡幹得認真而一絲不苟,很得老道賞識,曾獲賜道號「靜修」,卻沒見老姐夫用過。幾十年後,我在某公司的宣傳畫冊上看到老姐夫的「金世宗二十九世孫」和「完顏靜修」兩枚小篆印章時,不知怎的竟感到了一種故弄玄虛的浮躁,想來這做法不是出於老姐夫的本意。
跟老姐夫同去修煉的老五卻不然,他在觀裡很不招人待見,不止一次地因「貪睡不起」被罰跪香。跪香是道觀二十三條清規中最輕的一條,以武老道的說法,我們家老五在觀裡乾的那些事,被「焚化示眾」的懲罰也夠上了。有一回,老姐夫和老五在我們家的院子裡當眾進行修道彙報表演,他們在屋前豎立一杆,說是要「結幡招鶴」。兩人先在杆底下誦經會舞地熱鬧了一番,接下來就是焚香靜候,恭候仙鶴降臨。這事比我們家的子弟們唱戲還有看頭,觀眾自然不少。但是,一家人在當院站了兩個時辰,望得頸酸目眩,也沒見白鶴飛來。老五精明,早早脫身溜了,只丟下老姐夫還在那兒傻等……鶴當然沒來,不但鶴沒來,連家雀兒也沒來。事後,老姐夫誠懇地說是他滯情不遣,欲心尚多,還需加緊修煉;而老五的解釋是那天銀河裡正過小鯽魚,鶴們都趕著吃魚去了,連個值班的也沒留下。父親對此採取聽之任之態度,他認為,他的這些寶貝兒子在家再怎麼折騰,也比出去胡鬧強。
父親也介紹老姐夫出去工作過,先在通縣私立潞河中學教數學,姐夫嫌遠,沒教下半學期就打了退堂鼓;後又介紹他去《平民日報》當校對,也因須「日日坐班,拘謹乏味」而辭去職務;之後還在建設局當過科員,也因為不好好上班,被人家「謝退」了;還在市政府秘書處供過事,老姐夫又嫌「血雨腥風太濃」而自動離職……好在完家有錢,供得起兩口子在北京的花消,用不著出去操勞受苦,也一樣把日子過得很滋潤舒服。只是他們不願意從金家大院裡分離出去。
五格格舜鈴更是無所事事,一天除了梳妝打扮以外,就是陪著我母親說話、逛廟、聽戲。那時六格格舜鏝已經在協和醫院做護士長了,她勸舜鈴去讀護士學校。說協和的護校不是誰都能進的,首先得英文好,其次得高中畢業,一切按照美國紐約州立醫院護校的教學方法示教,畢業以後每月薪金七十美元,比眼下當閒散的家庭婦女強百倍。舜鈴不去,說掙得再多也是幹伺候人的活兒,她堂堂的格格怎麼能去當護士!舜鏝說你不可能當一輩子格格,總得有一技之長才好安身立命,無論世事怎麼變,心裡也塌實。母親也勸舜鈴出去工作,說協和是老醫院,名聲大得很,過去馮玉祥、孫中山、宋美齡、于鳳至都在那兒住過,在那兒工作不能說是掉價兒。舜鈴還是不去,她說她婆婆家的財產他們兩口子吃三輩子也吃不完,她用不著工作。母親說財產再多也有坐吃山空的時候,這事還是要從長計議。舜鈴說讓她出去工作是假,要把她趕出金家才是真,她在金家又不是白吃白住,一個偌大的家,怎就容不得她呢?母親聽了這話,也再不好說什麼,一切就全順著他們兩口子來了。
姐姐舜鈴不出去工作,姐夫佔泰也不出去工作,兩口子悠閒得神仙一般。
姐夫雖然在家,也很忙,他主要忙兩件事,喝酒和修道。
先說喝酒。我們的老姐夫在很多時候都呈迷醉狀態,前面說過,他能用一個杏兒下一瓶竹葉青,他可以不吃飯,但是他得喝酒,並且每天不少於一罈。他常說他一日不飲酒,便覺形神不復相親,文王飲酒千種,孔子百觚,與先哲相比,他差得遠哩!這話往白裡說,就是他一天不喝酒,就丟了魂兒般地難受,人就只剩下了一個空殼兒,細想想這真是件很嚴重的事情,只剩下空殼兒的人。叫什麼人呢?所以,為了老姐夫的軀殼裡有內容,我們都贊成他喝酒,用孔子的話說,「惟酒無量,不及亂」就好。我們的老姐夫的確不及亂,他的醉,醉得很有分寸,我們常見他腿腳不穩,踉踉蹌蹌地在院裡繞圈子,嘴裡唸唸有詞,昂首揮臂,儼然豪氣如雲,卻從沒見他胡鬧亂來過。有時,醉了的姐夫也如蛇一樣地繞在牆邊的一棵小柳樹上,周身竟是一絲不掛的精光,讓人看了不可思議,金家的人瞧慣了,見怪不怪,都知道過不了半個時辰他就會下來,一個大活人。能在樹上盤多久呢?
看門老張說,完顏姐夫是金朝的龍種,是條醉龍,它時不時地得顯形,要不它憋得慌。
做飯老王說,不是顯形,是現眼,金家出了位這樣的姑爺,也是金家幾代修來的「造化」,赤身裸體於光天化日之下,全中國也找不出幾位,這也是金家一絕。
老姐夫酒醉後再鬧,再現眼,也只是在他的偏院裡表現。他極明白他的活動範圍和他在金家的身份,這怕是他識趣、不招人討厭的一面。
老姐夫其實不傻。
到了我跟老姐夫接觸的時候,民國已近尾聲,那時候的老姐夫已經留起了鬍子,飄飄逸逸的幾綹,垂蕩在胸前,很像畫上八仙裡的曹國舅。依著金家的規矩,當了爺爺的人才能留髯。但老姐夫不在此限制之列,因為從根兒上說,他是外人,金家管得了兒子管不了姑爺。老姐夫長著一嘴鬍子,爺爺似的在金家進進出出,誰看著誰彆扭。我父親六十多了,還沒有留鬍子,這是因為我的幾個哥哥哪個也沒給他生出孫子來。父親常常搖頭感嘆,嘆人心不古,世道衰微。其實世道衰微跟他留不成鬍子實在沒有太大聯絡,他的兒子們生不了兒子,也跟人心不古沒有關係。我想,那時候倘若他知道一切的癥結都在我的老姐夫身上,恐怕我們的老姐夫也不會在偏院住得那般安逸了。
除了鬍子以外,老姐夫還有披肩的長髮,很像今日藝術界的某些精英,頗有後現代的情趣和眾醒獨醉的意氣風範。我最最喜歡乾的一件事就是趁老姐夫打坐的時候,趴在他的後背上。將他那長長的頭髮編成一根根的辮子。對此,老姐夫從不發脾氣,任著我在他的腦袋上折騰,有時打坐起來,還會故作驚訝地說,呀,我跟王母娘娘不過說了一會兒話,九天玄女竟給我梳了一個這樣的頭。
我就格格地樂,老姐夫也樂。
我還喜歡陪老姐夫喝酒,那簡直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事情。老姐夫喝酒一般在後園的亭子裡,下酒菜多是瓜果梨桃。頂不濟也有一碟醃醬瓜。姐夫喝的酒是他自釀的米酒,那酒又甜又香,實則是小孩子最好的飲料。姐夫的院裡有十個包著棉絮的青花大缸,那是他的米酒製造工廠。他常常對我說,童兒,去聽聽,聽哪個缸裡在鬧螃蟹?我就趴在一個個缸肚子上聽,——哪個裡面有喳喳喳的聲響,哪缸的酒就釀好了。
起酒是件很有意思的工作,熟後的酒,渣液混合,有米在酒中浮泛,飲時需用布濾過。「傾醅漉酒」,這是個很文明的詞兒,且不說這詞兒,僅這個過程的本身就是件雅得不能再雅的事情了。明朝畫家丁雲鵬有幅《漉酒圖》的畫,畫上男子神清目秀,長髯飄逸,在柳樹下和他的小童兒扯著布濾酒,他們周圍黃菊盛開,湖石羅列,石桌酒壺,鮮果美饌,那情景就跟我與老姐夫濾酒一樣,不知是明朝人照著我們畫的,還是我們跟畫上學的。老姐夫釀的酒,擱現在看,很像是自由市場上賣的醪糟,兩塊錢,連湯帶米買一斤,拿回家對水燒著喝,這也是近幾年市場搞活了才有的吃食。可是在40年代的北平,別說大街上沒有賣這種酒的,就是北平地道的淮揚菜館森隆和江蘇館子老正興,也只賣黃酒,不賣米酒。我至今不知老姐夫當年釀酒用的是什麼曲子,那酒的濃郁甘醇遠在今日市場出售的醪糟以上。老姐夫的酒缸一揭蓋,那酒香就能飄出半條衚衕去。酒香不怕巷子深,這話一點兒不假,不管是對賣酒的還是對釀酒的來說。
我喝老姐夫釀的酒必得對水,否則只兩口就會醉倒。有一回和老姐夫同醉涼亭,我們倆趴在石桌上直直睡了大半天,女僕劉媽才在後園找到我們。據劉媽說,當時我們倆睡得像死狗一樣,打都打不醒。劉媽說,趴在石桌上的我們,身上爬滿了螞蟻,密密的一層,這是因為那酒太甜太香了,螞蟻也喜歡喝酒。後來,老七舜銓把我們的行徑畫了一幅《醉酒圖》,老七是畫家,採用的是現實主義手法,畫上我和老姐夫擁著酒罈醉臥在草亭之中,連我們家那隻大黃貓也醉在其中,各具醉態,惟妙惟肖。我父親還在畫上題了「日長似歲閒方覺,事大如天醉亦休」的字樣。後來這幅畫被北平研究院院長李予成買去了,李在解放前夕去了臺灣。我想,要是沒有意外,這幅畫現在應該還在臺灣的李家珍藏著,半個世紀過去,差不多已經該成文物了。
我母親不許我找老姐夫飲酒,說是家裡有個「酒半瘋」就夠了,再出個「女半瘋」,更讓她堵心。但是我母親怎能管得住我呢?我是個長腿的東西,只要她稍一不留神,我就溜到偏院去了,進了偏院就是進了酒缸,能不喝酒嗎?應該說我的酒量都是我的老姐夫培養出來的,我們家的偏院實際是個很不錯的飲酒培訓班。長大後從事文學藝術,常與文友酣暢痛飲,往往喝上大半瓶北京昌平廠出的紅星二鍋頭仍無醉意,可見是打小練出來的童子功。
為當年那場醉酒,我竟然還得了個「酒嗉子」的稱號。酒嗉子是溫酒用的小瓷瓶,小口大肚,一拃高,裝不多,隨喝隨溫。老姐夫說那天我跟他在一起喝酒,才喝一碗,我就倒了,現了原形,原來是個只能裝二兩的酒嗉子。我說我是酒嗉子,你是什麼?他說他起碼是個大酒甕,裝個四五十斤沒問題。我為自己是個小酒嗉子而遺憾,而難為情,就有些失意。老姐夫不管這些,他又提來酒,大口大口地喝,也讓我喝,我就跟著他喝。酒酣耳熱之際,他說,咱們倆的酒量北平城裡是沒人能比的,咱們要酒壓皇城一帶,拳打東西二城。我說,對……打,打……二城……東西二城沒打到。捱了母親一頓飽揍。
母親氣急敗壞地說,又去喝酒,又去喝酒,你這丫頭怎麼就這麼沒記性呢!
讓一個孩子長記性,那是很難的事,鬧不好就會適得其反。母親越是讓我長記性,我越是沒記性,偷偷摸摸跟著老姐夫照喝不誤,且大有長進,小小年紀就懂得了「花看半開,酒飲微醺」的酒鬼意境。稱得上是資深酒徒了。所以我現在從來不讓我的孩子長什麼「記性」,一切都順其自然,我相信我的孩子會比我發展得健康,也會比我有出息。但在酒上,她比我差遠了,我想這是因為她小時我沒有攔著她喝酒的緣故。
老姐夫不能離酒的原因是因為他吃藥,我們都知道他常服一種叫做「五行散」的東西。五行散是由硫磺、鍾乳等製成的烈性「強身藥」,服藥後必須在院裡急走兩個時辰,以解藥毒,所以叫「行散」。那藥的引子就是酒,否則那毒是散不出去的。「五行散」是一種土黃色粉末狀的東西,搗藥是老姐夫的日常工作之一,那藥都是隨吃隨搗,細膩得如一縷青煙。看著老姐夫抱著藥缽,坐在桌前那一絲不苟的認真勁兒,常常讓我想起月宮裡搗藥的兔兒來,據說那兔兒也需日日搗藥,跟那砍樹的吳剛一樣,沒有一刻停歇。我於是認定,那兔兒搗的必定也是五行散。我問過老姐夫這種黃末兒吃下去有什麼好處,老姐夫說妙不可言。我問怎的妙不可言,老姐夫說,要成仙就必須服散服丹,這些東西都是長久不會改變的物質,自天地開闢以來,日月不虧明,金不失其重,食之可以長生。五穀魚肉,極易腐朽糟爛,人吃了也是如此,這就叫天人合道,理契自然。吃了五行散,可令人身安命延,體生毛羽,邀游上下,使役萬靈。我說,體生毛羽,那就是長了翅膀,像家雀兒一樣要飛呀!老姐夫說,當然能飛,道家稱之為「舉行輕飛,白日昇天」。
就為這個「遍生毛羽」,從此我就對老姐夫格外注意了,很希望有朝一日我們的老姐夫身上能像雞一樣地長出毛來。有一回跟看門老張談論起遍生毛羽的事,老張鄭重建議我,再跟老姐夫談到「白日昇天」這類話題時,一定要他帶上我們倆。我說,這怕不行,咱們也沒服五行散。死沉死沉的,帶不動。老張說。你沒聽過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故事嗎?那個吃了丹藥的劉安白日昇天,還不是把家裡的老婆孩子、貓兒狗兒都帶上走了?我說,升了天還能回來嗎?老張說,大概不能。我說,那我就不升了。你要升你跟著老姐夫去升,天上缺個看門的也不一定。老張說他升了天就不會再看門了,他就是仙家了。我問仙家有什麼好。老張說,好處大了。想吃什麼有什麼。想要多少錢有多少錢,想娶幾個媳婦就能娶幾個媳婦,還有,想逛街就逛街,想聽戲就聽戲。我說,依你這麼說,我阿瑪就是仙家了。老張說,差不多。
吃了五行散的老姐夫在院裡走動絕不是沒有目的地瞎走,人家走的是步罡踏斗的繚繞之法,名日「步虛」,又叫「禹步」,據說是從大禹那兒傳下來的。大禹治水時小腿受傷,步行困難,便走出了這一套奇怪的步伐。讓不明真相的人看來,那步子很像今日交誼舞的三步,即邁一步點兩點。我們常說藝術源於生活,大概這舞就是源於受傷的大禹了,從那蹴蹴點點的步伐足可看出當年大禹的傷痛之深,我們的老祖宗為了我們今日的幸福生活,花費的代價真是太大了。看得多了,我便看出了眉目,老姐夫「步虛」時面東背西,先往南三步,再奔東南,而後正東,往往要走出一個八卦的形狀。地上並沒有八卦的圖形,所以,外人猛一看,只見老姐夫在地上圈圈點點,穿來繞去,很是有些莫名其妙。其實這裡頭的名堂大了,讓老姐夫說,這叫「三步九跡」,上應「三元九星」之數,含某行無咎的意思在其中,吃了再毒的藥也會平安無事的。
老姐夫信奉老莊,追求的是神仙與不死,他的生存原則是不過度勞累,不過度用腦,不過度喜怒,不過度淫逸,神靜則心和,心和則神全。老姐夫的心也和了,神也全了。老姐夫就成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姑老爺了。我母親為五格格的前程很是擔憂。覺著老姐夫在偏院這麼裝神弄鬼總不是個事兒。我的哥哥們則勸我母親大可不必為此傷神,說人家當事者都不以為然,您老太太瞎操什麼心!當時,我的哥哥們之所以都向著老姐夫,是他們正在向老姐夫學習一種叫做「添油法」的內功,他們學得很認真,很虔誠,定時趕回家來「上課」。
然而,就是這「添油」內功。給金家帶來的危害是空前的。說它是一場令我父母談之色變的可怕瘟疫也不為過,這也是我的母親明白真相後跟老姐夫反目的原因。可在當時,誰都矇在鼓裡。
二
老姐夫在金家曾經有過一回大顯本事的機會。
夏日,我們的劉媽在午睡將起之時突然犯了癔症,又哭又鬧,滿嘴胡說八道。劉媽平時是個謹慎能幹的女僕,從十六歲到我們家,四十多年了,已經成了我們家的一員,那地位不是一般的僕人所能替代的。劉媽說的是一口安徽桐城話。桐城是我父親第二個妻子張氏的家鄉。劉媽所說,都是誰誰欠了她幾擔谷,誰誰吞了她幾年的租,誰誰將她的衣物都分了……說之有名有姓,有來龍,有去脈,讓人不能不信。老張說,劉媽睡覺沒有關門,是二孃老家的先人找來了,附在了她身上。母親說,大夏天誰睡午覺也不關門,那安徽的先人怎的不找別人就找她?老張說,劉媽是隨著二孃由安徽嫁過來的,安徽那邊來了人,當然就先奔她。母親說,不說先人不先人的,想法子治病才是要緊。以往劉媽是我們金家的醫療總顧問,如今總顧問出了問題,下邊的人就沒了主意,大家七嘴八舌,說什麼的都有。商量來商量去,最科學的辦法是打電話叫來了在協和醫院工作的六姐舜鏝。
六格格舜鏝看了劉媽的病情,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普通的歇斯底里罷了。母親問,什麼是……斯底裡?舜鏝說,就是癔病,一種很常見的精神性疾病,用暗示的方法就可以治癒。母親問怎的暗示,舜鏝說打針葡萄糖酸鈣就好了。「葡萄糖酸鈣」這個名字很西洋,很時髦,就像我們今天聽了「吉登斯時代」、「全球語境」、「化約主義」這些詞兒一樣,讓人驚訝而難忘,而深印於腦海之中。在當時,「歇斯底里」和「葡萄糖酸鈣」這兩個很複雜的詞幾乎不費什麼力就被我記住了,它們在我那些國粹詞彙中獨樹一幟。出類拔萃,讓人耳目一新。舜鏝說打針,於是就消毒,就往劉媽胳膊上勒橡皮帶,劉媽就直著眼睛罵,罵得六格格舜鏝直皺眉。六格格打完針也不想在家多待,匆匆地收拾了小藥箱子就要回醫院去,臨走說不必理劉媽,人圍得越多她越來勁兒,大夥兒都不理她,她睡一覺就好了。
眾人散去,屋裡只剩了劉媽,她還在哇哇地哭,很傷心地向人們傾訴。我很想看看安徽來的張家祖先是什麼模樣,就溜到偏院去請教老姐夫,我想,對這樣的事情,老姐夫肯定會有辦法。
老姐夫聽了我的話,摸著鬍子說,鬼跟人一樣,喜歡人家恭維它,尊敬它,喜歡精美食物,喜歡美酒,它們也有種種忌諱,怕詛咒,怕道出它們的姓名……我說,那我該怎麼辦?老姐夫說,奠它一杯酒,請它上路就是了。我說我還想看看那先人的形象,看看是個怎樣的人物,竟能引得劉媽又哭又鬧。老姐夫說,你真想看?我說真想。老姐夫說,其實也很簡單,找塊小鏡子一照,那物件就在鏡裡顯出形來了。我說,一個小鏡子會有那麼大能耐?老姐夫說,鏡子是金水之精,內明外暗,一切魑魅魍魎都不能在其前隱匿,但照無妨,只是不要惹惱了它。
我拿了鏡子直奔劉媽房裡。劉媽還躺在床上哭,我用小鏡子一照,劉媽的身上映出了鏡子的影兒,我趕緊朝鏡子裡看,可鏡子裡沒有鬼,只有我的一張大臉。我換了個角度又照,那裡頭還是我。這讓我有些害怕了。莫非是我攪得劉媽這樣鬧騰嗎?我一個「酒觫子」會有這樣大的本事?正疑惑間,劉媽騰的一下坐起來。先是直瞪瞪地瞪著我,繼而向我撲過來。一邊撲一邊說,你照我幹什麼?照我幹什麼!劉媽的力氣很大,把我重重地壓在地上,動彈不得,不是老張趕來。我的肩膀非被她咬下一塊肉來不可。
科學的暗示療法根本不管用,小鏡子也照不出東西來,老姐夫看著摔碎的鏡子說,看來這傢伙有來頭兒,非得我親手收拾它不可了。
聽說老姐夫要捉鬼,我比誰都興奮,跑進跑出到處嚷嚷。那捉鬼的過程雖沒見過卻是聽過的,要燃香焚裱,設醮祈禱,道士著八卦長袍,披散頭髮,邁著禹步,晃晃悠悠,就像《借東風》裡的諸葛亮一般,手舞桃木寶劍,口中唸唸有詞,突然喝一聲「疾!」用劍一指,便飛沙走石,鬼哭狼嚎,緊接著,一道血光刷地噴灑在符裱上,立除其祟,大功告成。可是我的老姐夫並沒有畫符舞劍,他只是從後院摘下兩片樹葉子,用水泡了,著人給劉媽灌了下去,劉媽喝了那水沒半個小時就安靜下來了,矇頭蓋臉地一通兒死睡,醒來時則如好人一般,推枕而起,驚呼,天都黑了。我這一覺怎睡到這般時候?母親問劉媽可還記得什麼,劉媽說沒甚記憶。只是覺得累。事後眾人都說奇,說沒想到後園的樹葉兒還能治病,更沒想到平時不哼不哈的五姑爺還有這等本事。老張說,那樹不是一般的樹,是桃樹,桃樹是避邪的;五姑爺也不是一般的人,精明之至,能通神見鬼。
我沒看到想像中的捉鬼,當然很失望,甚至希望劉媽能再病一場,比前次再厲害些。但劉媽始終沒再病,那被驅走的「張家祖先」,也再沒有回來的意思。我問過老姐夫,幾片桃樹葉子何以就有那麼大的力量,比協和醫院的葡萄糖酸鈣還厲害?老姐夫說,東海有山,山上有大桃樹,樹上住了兩個神仙,兩個神仙負責閱覽眾鬼之惡,有害人的,就用葦子綁了,推到山澗喂老虎;立桃梗當門戶可以驅鬼避邪,是說桃梗上也有兩個神在捉鬼,鬼畏桃這是天定的。我說,為什麼一定是桃,而不是槐,不是柳,不是楊呀?老姐夫說,桃為五行之精,喝桃湯能厭服邪氣,制御百鬼,簡便而易行。
我從此而敬畏桃樹,每每從它底下過便要斂氣吞聲,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來,怕的是稍有疏漏而被樹上的神當做小鬼兒捉了去。
我也跟協和醫院的六格格舜鏝討論過葡萄糖酸鈣不管用的問題。舜鏝說這不是藥的事兒,是劉媽的事兒,是劉媽接受了桃樹葉子的暗示,抗拒了葡萄糖酸鈣的結果。她還說什麼治鬼都是瞎掰,讓我以後少去偏院,少跟老姐夫攙和,否則小小年紀,妖婆似的,一腦袋陳腐沒落,太跟不上時代。我說,你先不要說我陳腐沒落的話,你那個葡萄糖酸鈣沒有桃樹葉子管用這是有且共睹的。
六格格說那是迷信。
我說我就信迷信。
從此,老姐夫在金家名聲大振。
金家上下老少沒有誰敢怠慢老姐夫。
但是事情往往出乎人的預料,治得了鬼的老姐夫有時候卻治不了自己。
有一天半夜時分,金家人全被驚醒,原因是我們的老姐夫「不行了」。
協和醫院的救護車就停在我們家的大門前,白色的車身對一貫崇尚大紅大綠的北平人來說有種不吉祥的感覺。我們所住的戲樓衚衕,從西到東,住了不少達官顯貴,而有史以來,門前停白車的人家兒卻只有我們一戶。兩個穿白袍的壯漢,抬著一副擔架從偏院出來,那上面躺著我的老姐夫。
老姐夫的臉呈鐵灰色,是我在老七舜銓的山水畫調色盤裡常見的那種鐵灰,也是在生活中極少見到的鐵灰。這鐵灰在山水畫的運用中能表現出山的生機與蒼勁,而現實裡體現在人的臉上,就只剩下了陰暗與死亡。老姐夫的臉痛苦地扭曲著,嘴角一陣陣痙攣,一絲暗黑的血由鼻孔和嘴角探頭探腦地流出,這比那噴射性的大出血更讓人覺得危不可測。從老姐夫的臉上,我感到了生命離我而去的恐怖,感到了生離死別的悲哀,我站在微寒的秋夜裡瑟瑟發抖。看門老張比我抖得還要厲害,因為是他幫著醫院的人將老姐夫抬上擔架的。所以他最知道,老姐夫這一走是再也回不來了。他說老姐夫周身僵硬,腹部更是堅實如鐵,碰上去噹噹的,發出了青銅的聲音,他認為,抬出去的老姐夫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物件了。
醫院的診斷結果是汞中毒。在進行血液清理的同時,老姐夫的肚子也被劃開了,從裡頭取出了結成塊兒的五行散,上秤一稱,竟有七斤之重。執刀的美國大夫米切爾驚訝地說,從他行醫以來,還沒有見過這麼大的結石!
老姐夫在醫院昏迷了好些日子,那些天我們家的氣氛一直被陰雲籠罩著,人人心神不安,門口一有響動就以為是醫院的老姐夫有了什麼不好。母親說,五格格還不到三十,真有個三長兩短的,怎麼得了,年紀輕輕的……家裡沒有了老姐夫,最感到寂寞失落的就是我了。從老姐夫入院我才明白,在這個家裡,跟我關係最親密的其實只有老姐夫。在我平淡的生活中,大概有一多半時間是在偏院和老姐夫廝混著度過的。放在五十多年後的今天來看,失去老姐夫的那種悵然若失的感覺,的確是一種難以解釋和理解的心境。然而對一個小孩子來說,從老姐夫那些神神秘秘的撲朔迷離中感覺中國文化的氛圍,認識中國文化魂魄的神奇魅力,經歷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民族文化的體驗,倒真是難能可貴的一課。我不能沒有老姐夫,甭管他對世界的認識有多麼偏頗,他的生活有多麼不合理,他的秉性有多麼乖張,他終歸是我的老姐夫。
我默默地祈禱,請求老天爺讓老姐夫再回到金家大院裡來。為此,哪怕將我的壽命與老姐夫對半分也行。
肯定是我的誠摯感動了老天,與死神打過照面的老姐夫在美國人的手底下總算顫顫巍巍地起死回生了。六格格舜鏝回來跟我母親說,也就是協和吧,換了北平任何一家醫院也救不了佔泰的命!還是美國人有辦法,人家的科學技術是世界一流的,中國差遠了,咱們不服不行……在這件事情上,我雖然年紀小,可也有我的看法:上回是葡萄糖酸鈣輸給了桃樹葉子。
這回是五行散輸給了手術刀。
打了個平手。
兩個星期後,老張陪著我去醫院看望老姐夫。老姐夫很虛弱地躺在病床上,臉色仍舊不好看。一看見我們,老姐夫的眼淚就下來了,悲傷得嗚嗚咽咽說不出話來。老張勸老姐夫不要難過,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也就是老姐夫吧,這樣的病要是擱別人。怕早就抗不住了。老姐夫仍是悲不能止。老張說,姑老爺別難受,等您回去了咱們接著練羽化昇天。老姐夫說他怕是練不成了。老張問為什麼。老姐夫說,你知道「一」嗎?老張說,一就是一,三歲孩子也知道。老姐夫嘆了口氣說,一就是元,聖人抱一為天下勢,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一切主之以太一;如今他的肚子讓人家開了膛,把元氣都放了,再練也白搭。老姐夫這麼一說,讓老張也沒了話,因為老張也不可能把老姐夫的「一」找回來。老姐夫說這協和醫院是美國人開的,美國人把他幾十年的功夫都廢了,這就是洋人在中國開醫院的陰謀之一,他們專開中國人的膛,放中國人的氣,他這輩子跟美國不共戴天。聽躺在床上病得軟弱無力的老姐夫能說出如此氣壯山河的話來,很讓我敬佩,只是我不明白,和美國「不共戴天」的活法,將是怎樣一種活法。
護士來給老姐夫換藥,使我和老張得以一窺美國人為老姐夫製造的那偉大的傷口,長長的一條,大蜈蚣一樣地趴在老姐夫那放了元氣的肚皮上,慘不忍睹。為此,那天我有兩件事沒有對老姐夫說出,出於側隱之心,我實在不忍心給病中的老姐夫雪上加霜。第一,我們後院那十缸酒自老姐夫住院後採取了集體叛變行徑,紛紛長出了紅毛綠毛,餿臭難聞,由十缸酒變作了十缸泔水,被廚子老王捏著鼻子倒出,臭了一條街;第二,搗制五行散的工具和原料一總被我的五姐送給了西口藥鋪王掌櫃的,王掌櫃的說那杵和缽至少是漢朝的物件,要是五姑爺捨不得,他還給五姑爺送回來。我五姐一咬牙說,什麼漢朝不漢朝,你們再不要讓我們家那位爺見著這勞什子。這兩件事的結果,意味著我們的老姐夫出院以後既沒了酒也沒了藥,什麼也沒有了。
老姐夫還在悲悲切切地難受,護士過來干涉我們了,說病人需要安靜休養,我們招得病人這樣激動,於病情大大不利,如若再這樣下去,她們就要壓住老姐夫的家屬探視牌不往外發了。我跟老張只得不疼不癢地又勸慰了老姐夫幾句就離開了。
回家的路上,老張說看老姐夫這架勢,要復元怕很難,壽命大概也長不了啦!我想起了他還要沾老姐夫的光,跟老姐夫一起飛昇的話,就問他還想不想上天。老張說,神仙自個兒連命都顧不過來了,上屁天!又說,其實人間也挺好。
回到家。我們將老姐夫的情況向母親作了彙報。母親沉吟許久,對身後的五格格說,佔泰出來以後得好好調養些日子,你們還是迴天津吧,再不好,那兒也是你們的家,要緊的是你們得要個孩子,那樣才像個正經過日子的人家兒。
聽了母親的話,我的五姐只是發愣,後來眼圈就紅了,再後來她就跟我母親說了只有孃兒倆才能說的話。
五格格在跟母親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和老張都被趕了出去。
三
五格格和老姐夫結婚六七年了也沒生出一個孩子來,不但是五格格,我的幾個哥哥大多已經成親,結了婚的哥哥們誰也沒為金家制造出一個孩子來。
金家枉有兒子七個,竟面臨著絕嗣的恐慌。
應該說,我的哥哥們都是絕頂聰明、絕頂健康的人,說也奇怪,他們的媳婦自進入金家以後卻都不生養。我母親將此歸結為天意,說紫禁城內五十年不聞兒啼,同治、光緒、宣統三朝皇帝絕後,這也是大清江山走到了該滅絕的地步,是任誰也無回天之力的劫數。想清朝鼎盛時候的康熙,生了二十四個皇子、二十位公主,仍嫌不夠,還要生。乾隆也是十七子十女,煊煊赫赫,熱熱鬧鬧的一個皇帝家族,體現著生機,體現著興旺,那是一種什麼氣派啊!大清從昌盛到衰敗,再怎麼說也還經歷了二百年的時光,而我們金家,昨天還是一個七子七女的家庭,今天說絕就絕了,跟二百年相比,也忒快了點兒。母親說我父親在外頭一定是幹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兒,才讓金家有此報應,時常地追逼父親作深刻反省,把我父親鬧得寢食難安。
金家的哥兒們七個,老大在南邊當國民黨,當得認真而忙碌,有時間逛窯子卻沒時間生孩子,也有說法是我們家這位大爺花天酒地過甚,已經生不出孩子來了。數十年後的結局,證實了此項結論的正確,我們家老大壽數九十有一,一生無子,最後孤寂而終。老二、老三、老四已娶過妻子,嫂子們也是正經人家兒出身。賢達而通理,只是都不開懷。老五裝瘋賣傻,吃喝嫖賭,一頭栽死在後門橋。說是外頭有子嗣,卻已散落民間,正待查詢。老六八歲早夭,不在談論之列。老七因為戀愛失敗,至今尚在痛苦之中不能自拔,生兒子的問題還談不到日程上來。父親的這七個兒子中,應該說只有老二、老三、老四是偏院老姐夫那兒的常客。在後院裡,姐夫和他的這三個大舅子的關係融洽得比一家人還一家人,達到了水乳交融的程度。
老姐夫住院,我的三個哥哥輪番端屎端尿,殷勤地在床前伺候,以至於病人的妻子我們家的五格格連走到病床跟前的機會都逮不著。舊時協和醫院的規矩很大,再重的病人也不許陪床,探視時間更有嚴格限定,所以,我的哥哥們常為取得探視的小牌在協和的門房吵架。臉紅脖子粗,彼此各不相讓,引得別的病人家屬羨慕地說,看看人家的兒子,多孝順,什麼叫兒子,這才叫兒子!
老姐夫出院的時候,金家的哥兒們偷偷動用了我父親的洋馬車,老四趕車,老二、老三護駕,前擁後呼,眾星拱月般將金朝的二十九世孫接回家來。
不想一夥兒人剛上臺階,就被我母親當頭喝住,將一干人等截進正房。
正房裡,女眷們早已等在那裡了。
依著我父親的意思,這場圍剿戰役要俟老姐夫身體恢復一段後再進行,可我母親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樣忤逆的事情在金家一天也不能持續下去了。那時候,父親的第二個妻子,我的二孃張氏已經病重在床,重病中的二孃囑咐我的母親「對佔泰這個孽障一定不能姑息」,「要及早處理,以絕後患」。在我的第一個母親瓜爾佳氏死後,家裡拿事兒的就是張氏母親了,我的母親不過是個執行者。對張氏母親的話語,連我的父親也要畏懼三分。我父親在外頭耀武揚威,回到家其實是很怕老婆的。張氏母親說「要及早處理」,我母親就及早處理了,沒等老姐夫進家,批判會就開始了。
有關金家未來命運的那場很重要的批判會,我是沒有資格參加的,從母親那極少有的高一聲低一聲的呵斥中。從下人們那恐慌的眼神里,我知道老姐夫和我的哥哥們犯了大事兒。批判的結果是老姐夫終因體力不支而昏倒在地,被他的「徒兒們」——我的三個哥哥,架出了正屋。
長大後,我才知道老姐夫教授我的哥哥們練「添油法」的原委。
當然,沒有人,也不可能有人給我詳細道出「添油法」的真實內容,在我動手寫這部小說,牽扯到這方面事情的時候,於「添油法」的知識仍是一片空白。回首望去,參與過此項功法的老哥哥們或已辭世,或已年近八九旬,五十年後再跟這些耄耋老人談論「添油法」,實是有些荒唐可笑了。
不能去找他們。
只有奔赴圖書館,從那裡尋找答案。
幾番查閱,我終於搞明白了,所謂的「添油法」,實際就是道家的「房中術」,一種極簡單的傳統內功。道家講究的是「見素抱樸,少私寡慾」。以其理論而言,男人的精液為三品上藥,他們將少私寡慾不使精液洩瀉稱之為「閉」,故有「修道一閉,即得長生,人人得閉,人人長生」的說法。長生之要,即在房中,通過男女相交,性的倒錯,從而達到交而不洩,存精保真的目的。這就是道家的「採戰」之術了。從理論上說,「神有所感,即動化氣,氣即化精排出。或受胎成形,生男育女。或變穢濁流失,直是油幹燈盡,精竭人亡」,故有「欲點長明燈,須知添油法」的說辭。有文章說,某某道人可夜御十三女而不洩。我想,該道人若活在今世,登上「吉尼斯紀錄」當受之無愧。當然,為了不洩。具體的操練方法還有一二三,這就是我的老姐夫日日向他的徒兒們傳授的主要內容。我的哥哥們為此而著迷,他們既想快活又想長生,他們將對宗教的虔誠處理為對慾望滿足的渴求,在對慾望滿足的同時使自己沉浸在對生命延長的幻想中,從而他們的精神獲得了支柱,思想也有所寄託,憂患更有所排遣。這實在是個怪圈。
據說,操練的理想結果是要達到一種「馬陰藏相」的程度。馬陰藏相是什麼?我到底也沒弄明白,好像是說男子的陰莖縮如童子。
如此怎麼得了!
對一個需要傳宗接代、耀祖光宗的頂門男人來說,陰莖縮如童子,縱然長生了,又有什麼意思?
我想我的那幾位哥哥大概都沒練到這一火候,他們跟老姐夫不同,他們是為了快活,正如當年結幡招鶴一樣,他們是遊戲,而老姐夫卻是認真。
五格格未曾生育的原因豁然。
金家哥兒們未曾生育的原因豁然。
在那次批判會上,母親聲淚俱下地立下規矩,以後在金家,再不許練什麼「添油法」,不但不能練,連說也不許說,老姐夫的小院,再不許金家的哥兒們踏進半步,誰違犯了就打折誰的腿!
我想像當時情景,哥哥們一定是垂手而立,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因為這樣的訓導他們在金家經歷得太多了。他們很有應付這種場面的經驗;而嫂子們呢,嫂子們是種什麼心態?她們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哥哥們很聽話。他們也的確很少再與老姐夫來往了。經老姐夫的一番訓練,我們家的哥兒們受的影響實難一語說清,老二一直沒有生育,老三到五十歲才勉強得一子,只有老四不受干擾,沒心沒肺地連著生了三個兒子,小老虎似的。一個比一個壯實。幾十年後,母親還對家裡人不無慶幸地說,虧得早早打住了,總算挽回了一個尾巴。要不。還不知道成什麼了呢!
四
被美國人收拾過的老姐夫回到家以後極少走出他的小院,十缸酒沒了,五行散沒了,三個徒兒也沒了,老姐夫一下蔫兒了。惟一不變的只有我,我不在什麼「禁入偏院」的限制之列,可以照常地進出偏院。常常地,我看見老姐夫在冬日的陽光下閉眼打坐,像被定住了一般,很長時間一動不動,任著太陽向西滑落,任著西牆的影子在他面前一寸寸延長。老姐夫的背景,是低垂的死長蟲一樣的藤蘿和他的那些青花大缸。西風掃過,灰塵瀰漫。枯葉盤旋,看著老姐夫那張再變不過顏色的青臉和那瘦得隨風倒般的身子骨兒,只讓人想起悲壯二字來。老姐夫那些缸,一部分被五格格養了雞冠花,一部分成了貯水的傢什,那時候北平人喝水要由水站的水車送,各家還沒有自來水,大宅門兒裡也是一樣。
每天上午十點左右,水站的老孟就要給各家送水了,一條灰驢,髒而癩,蔫不溜丟地拉著水車來了。水車是個封閉的大木桶,倒放著,後頭有包著布的木頭塞子,放水的時候把木頭塞一拔,水嘩的一下就流出來了。老孟用木桶在底下接著,滿了一挑就給主家挑進去,也不用打招呼,他完全知道各家的水缸在哪兒,挑滿了缸,老盂就會在這家大門口的青磚牆上用粉筆畫下「正」(luoqkk注,原書這個符號我打不出,是一豎兩個朝下的箭頭,按我現在的習慣一般寫「正」字,此處暫以此代)的符號,一個「正」是五挑水,月底結賬。那時候,北平家家門口牆上都有「正」,這也是當年老北京一景。送水的老孟是山東人,跟我們家的廚子老王是老鄉,是老王介紹他從山東出來送水的,所以老孟每回把水送進我們家,都要站住跟老王聊幾句。如果是老孟的媳婦才攤出了煎餅,老孟還要用手巾包了給老王送幾張來。這一切活動當然都在門道里,在看門老張的眼皮底下完成,這使老張很不愉快。其實老張並不是看上了那幾張小米麵煎餅,是覺得面子上有點兒擱不住。我一向認為山東人直,腸子不會拐彎。就是從老孟送煎餅得出的結論。每當老王和老盂那「咻咻」的山東腔在門道里響起來的時候,看門老張就會表現出討厭的神情。老孟一走,老張就撇著嘴說,什麼玩意兒?房頂上開窗戶,上炕認得老婆,下炕認得鞋!老張這是挑了老孟的眼了,老孟只跟老王敘交情,忽略了老張,老張不高興了。老王說。你也別那樣說人家,人家老盂可跟咱們不一樣。老張說,他有什麼特殊?苦力一個,還不如咱們。老王說,人家是山東鄒縣人,鄒縣是什麼地方?那兒是孟軻的老家,老孟叫孟憲海,人家在孟子的家譜上排著輩兒呢,了得!老張說,姓孟的虧了他的孟子祖宗呢!老王問怎的虧了。老張說,他不識字,只會在牆上畫王八。老王說,他再不識字也是孟聖人的後代,這可誰也改變不了。老張說,你聽聽他那侉腔……老張說老孟說話侉,其實他比誰說話都侉。他是河北唐山西邊鴉拱橋人,地道的「老太兒」,張嘴就是「貼餅子孬(熬)小魚兒」,進北京幾十年了,那口音也沒變過來。我跟老張的交道打得多,也無意間學了一口唐山話,就是後來演員趙麗蓉、龔漢林演小品說的那種話。五十多年後,跟被譽為「三駕馬車」的河北作家關仁山、何申和談歌在一個學習班學習了不短的時間,為了表示親切起見,我常用他們的家鄉話和他們交談。我的一口標準唐山話引起了他們的驚奇,問從師何人,我說看門人老張,直引得三個人對老張生出無限的敬重來。
這是題外話了。
早晨,在門道里聽老張、老王們磨牙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五格格。
自從發生了「添油法」的事件以後,我的母親有意冷落了老姐夫兩口子,在經濟上和他們徹底劃清了界限。本來嘛,吃在孃家,住在孃家,還在孃家幹吹燈拔蠟的事情,這招兒忒損,是任誰也不能容忍的。母親的意思是老姐夫應該有眼力見兒,自覺地搬出去,他們家兩口子又不是缺吃少穿。他們的錢不比我阿瑪的少。但這樣的話母親永遠不會明著說出來,大宅門兒的修養限定了母親將一切交往永遠停頓在客氣與矜持上,這種性情不知不覺也影響到了我,在我以後的社會交往中,真真地吃了不少大虧。後來在某次研討會上,有人說這是「貴族風度」,我私下裡嘀咕,您怎的就不貴族一回!
五格格要每天出來給老孟交水錢,為了不跟牆上那些金家的「王八」打亂仗,而親自交現金。五格格是個很會籠絡人的人,她知道老孟的媳婦才由山東老家來,就把自個兒穿不著的衣裳送給老孟媳婦,有時候還送頭天晚上在衚衕裡買來吃不完的羊頭肉和擱陳了的硬麵餑餑。當然這都是山東吃不到的吃食,老孟很感激。老孟的媳婦也很感激,感激的表達方式是沒結沒完地給五格格做鞋,那種只有山東人才穿的雙粱大灑鞋,大概從武松時代就流傳了,十分地結實,十分地古樸,十分地現實,十分地文化,當然更是十分地革命。那時候,穿雕花高跟鞋的五格格還沒有充分認識到這個,後來,當她明白了這個意義以後,就很巧妙地利用了這一點,使那些山東灑鞋在她的革命道路上起到了不可忽視的作用,稱得上功不可沒。
經歷過北京政權變革的老住戶都知道,北平的解放是在一個早上突然間的事。應該說,北平的普通平民百姓是在睡夢中就翻身當家做了主人,至於到前門大街敲鑼打鼓地歡迎解放軍進城,不過是後來的一種儀式。真實的情景是,解放軍在此之前就悄悄地進了北平,其中一部分就進到了我們家的院子裡,沒有聲響。也不走動,很有紀律地坐著,以至於我們家除了我們的父母以外,竟然沒人知道北平夜裡駐進了兵,而且我們家的院子裡就有。
那天,五格格照例到門道去給老孟交水錢,老孟沒來,她看見了門裡靠南牆臺階上坐著的那些兵。就問他們是幹什麼的。一個長得眉清目秀的小兵說他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根據命令,要在這裡待命。五格格看著那幫穿著不黃不綠的破軍裝、一臉灰土、一股汗味兒的兵說,你們解放軍也忒窮了點兒,大概是從當兵就沒發過餉吧?那些兵們不知是聽不懂五格格的京腔,還是不屑於回答,都沒有吱聲,倒是那小兵細聲細語地說,大姐,您不知道,我們是在城外休整好了才進來的,我們要給北平人民一個嶄新的好印象。
小兵這一句「大姐」。一下縮短了我們家這位金枝玉葉和革命的距離,在五格格的人生經歷上起了決定性的作用。五格格親切地問小兵叫什麼名字,小兵說他叫王存;問是哪裡人,王存說是陝西紫陽人;又問讀沒讀過書,王存說在部隊掃盲班識了幾個字。五格格說,那你一定是班長了?王存說他是連長。五格格當下就驚奇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孩子一樣的「連長」,覺得十分地不可思議。五格格把那些兵往屋裡讓,人家哪裡肯進;五格格又嗔著老張沒給人家沏壺香片,說客人上了門不管茶,顯得金家人不懂規矩。老張說,缸裡的水空了,老孟從今往後是再不會送水來了。五格格問為什麼,老張說老孟早扔下驢跑了。五格格說,他跑什麼呢?老張說,小地方人,小家子氣,見了兵就害怕,怕拉他的夫。
解放軍的連長王存,土歸土,卻很機敏,在旁邊聽了這些話,當下就派了幾個兵,讓老張帶著到水站去給我們家挑水。那些兵挑水都很在行,三兩下,就把我們家的缸都挑滿了,不光給我們家挑,還給衚衕裡的所有住戶挑,完全是義務,不像老盂還要往各家的牆上畫王八。一時間,在戲樓衚衕顯出了軍民魚水情的融融氣氛。那良好感覺是北平市民對解放軍的最初認識,是對革命的最初理解和體味,所以說王存這個人是個很不簡單的。
我在當時雖然還是個孩子,也深深為王連長和他的兵所感染,跑前跑後,小狗一樣地混雜其中,為群眾做好事。
五格格為表示她的感激之情,抱來了她的紅漆大點心盒子,將裡頭的奶油點心一塊塊往那些兵們手裡塞。那些兵不要,推不過去,就在手裡捧著,離去的時候,五格格的奶油點心一塊不少地在臺階上站了一排……感動得五格格直掉眼淚。
五格格是個感情型的人,也是個接受新事物很快的人,受了解放軍的感動,她先是參加了歡慶解放的腰鼓隊,又參加了南下工作團,沒有「遍生毛羽」,卻鳥兒一樣飛出了金家大院。
外頭風雲這麼變幻,我的老姐夫竟然一點兒無動於衷。解放軍們在臺階上坐著的時候,老姐夫也在西牆下坐著;五格格走出了北平,他還在西牆下坐著,為找回他讓美國人給散了的元氣而努力。
這實在是一種功夫。
五
老姐夫和五格格的婚姻發生了危機。總爆發是在50年代末,其實矛盾由來已久,也是在人們預料之中的。
成為國家幹部的五格格跟沒有正式工作的老姐夫一下子拉開了距離。那時候,我的五姐已經成為了中共黨員、區人大代表,而老姐夫則在海運倉的一個小紙盒廠糊紙盒,是計件制的臨時工。老姐夫的手笨,一天也糊不出幾個成品,掙不了兩三毛錢,家裡的主要經濟來源,全憑著五格格的工資。
老姐夫在天津那「三輩子也吃不完」的產業,在一個早晨就變成了零。不惟家產沒了,他還攤上了一個老太太,也就是他的媽——五格格最看不上的天津婆婆。那個老太太夾著小包袱,落魄得叫花子般,拐著一雙小腳從天津來投奔兒子了,進門扯著我母親就哭,就要給我母親下跪,您說我們能把人家趕出去嗎?住下吧。就住下了。
天津這位親家母平日養尊處優慣了,每天早晨要吃剛炸出來的「油炸鬼」,喝新鮮豆漿,白天要抽一包「哈德門」,晚上要喝二兩小酒。這一切自然都要她的兒子,我們的老姐夫去親自採辦。可錢得由兒媳婦出,矛盾也就由此而來。當神仙是有錢人的事情,沒了錢,老姐夫自然而然告別了他那些「禹步」、那些「靜坐」,而由仙境回到人間。我不知老姐夫是不是還練「添油法」,但我知道老姐夫日日都在喝酒,陪著他的天津母親一塊兒喝酒。他們喝的已不是當年釀製的米酒,他們喝的是汾酒和茅臺,這在當時也是價格不菲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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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元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