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也無聊

採桑子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五格格是專職的革命積極分子,拿著國家的俸祿,她當然看不慣這些,看不慣就鬧,就摔東西,所以一到晚上,偏院裡永遠是乒乒乓乓,「戰事」不斷,參戰的雙方是五格格和她的婆婆。

對於偏院的事,我的母親是從來不過問的,五格格也不說,老姐夫更不說,只是那天津老太太動輒就愛跟外頭人叨叨,說媳婦太厲害,看不起他兒子,掙了錢自己揣著之類,很沒有意思。

我那時在學校裡讀書,不常回家,跟這位老太太接觸不多,但每趟回去,都看見老姐夫在陪著他媽喝酒,那個天津老太太在消費上決不降格,她覺得吃兒子和媳婦是理所當然的。這就使得老姐夫常為錢而發愁,聽說他還找過西口藥鋪王掌櫃的,想跟人家索要當年被五格格送去的藥缽,以圖換點兒錢花。藥缽當然沒要來,一來王掌櫃已經去世,二來公私合了營,東西也無從去找了。總之,老姐夫為了他的媽,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換了煙和酒。那個天津老太太對我不是很友好,她把我看成了跟五格格一路的,不跟我說話。我看著老太太那腫脹的腿想,老姐夫實在是個孝子,一個無可奈何的孝子。

現在有「第三者插足」之說,在50年代的老姐夫與五格格之間究竟有沒有「第三者」,讓人頗費心思。而我的心裡明白,五格格是戀上了轉業到地方的幹部王存,就是當年在我們家南牆根兒臺階上坐過的那個陝西小連長。其時小連長已經變成了副局長,跟農村的小媳婦剛剛斷了瓜葛,一個人在北京很有點兒沒著沒落的恓惶。王連長年輕、英俊,有工作能力,又有水平,加之聰明過人,比我那腐朽沒落又呆傻的老姐夫自是強多了,不由得五格格不動心。對這層關係,五格格當然是矢口否認,她在我母親跟前堅定地說離婚絕不是為了什麼王連長,是實在過不下去了,這種沒有愛情的包辦婚姻她已經受夠了,中國人民解放都近十年了,她卻還在「黑咕隆咚的苦井」底下趴著,她是國家的幹部,連自己的事情都做不了自己的主,還叫什麼國家幹部……母親說,這麼些年都過來了,也沒聽你說過在井底下趴著的話。什麼時候又下了井了?五格格說,以前那是沒覺悟,現在是覺悟了。

覺悟了的五格格不遺餘力地要離婚,她有著一套一套的革命大道理,理論上我們家沒有誰是她的對手,她永遠是無與倫比地正確。

這天,五格格把老姐夫拽到我母親房裡,進行最後的攤牌。五格格登著山東的灑鞋,穿著藏藍的幹部裝,繫著皮帶,叉著腰,短髮精幹地抿到耳後,一雙眼灼灼逼人,一張臉熠熠放光。器宇軒昂地站在我母親和老姐夫對面,等待著他們的決斷。老姐夫跟五格格比顯得就有些窩囊,一件長不長短不短的對襟小褂兒,是用他去世母親的夾襖改的,上面除了隱隱的團花外還有飯嘎巴兒和油漬,腳上沒穿襪子,趿拉著一雙鑽出了大腳趾頭的爛布鞋。蓬頭垢面的老姐夫坐在門邊的杌凳上,保持了一種隨時撤離的架勢。我母親看了看光彩照人的女兒,又看了看木訥黯然的女婿,輕輕嘆了口氣。許久,母親對老姐夫說,佔泰,你別把心思老悶著,你也說說你的意思……母親的語調含混而不安,含著歉疚的成分在其中。老姐夫則閉著眼睛不吭聲,好像又入定了一般。母親只好轉過頭對五格格說,離與不離,不能你一人說了算,金家往上追溯十幾代,還沒有聽過誰跟誰鬧離婚的,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五格格說,《劉巧兒》那戲您是白聽了嗎?街道上組織「婚姻法」學習,難道您就沒參加過?都什麼時代了,還說這樣的落後話,沒有一點兒水平,哪裡像革命幹部的家屬?母親氣了,站起來大聲說,就是皇上廢后也還要說出個子醜寅卯來,革命幹部怎麼了?革命幹部就能那麼隨便,說蹬誰就蹬誰?何況佔泰並沒有什麼大錯,不就是愛喝點兒酒嗎?你阿瑪活著的時候也愛喝酒,我們不是過得也挺好?你要是在外邊看上了誰你就直著說,用不著跟我們孃兒倆逗悶子!五格格的臉突然一下通紅,她說,我看上誰了……我看上誰了……母親說,我知道,都是那個王連長催得你!五格格說,您說話得有根據。不能瞎猜。母親說,媽是過來的人,媽什麼看不出來。

孃兒倆正在爭辯,老姐夫突然悶聲悶氣地說,我同意離。

母親說,離?你個傻呆兒,離了婚你怎麼活!

老姐夫又不言語了。

母親說,你打小兒是在金家長起來的,說是姑爺,跟我的兒子又有什麼兩樣?我不知道別人還不知道你?就你那點兒本事,連個紙盒也糊不到一塊兒去,我怎能眼看著你沒路可走!五格格說,媽,您這話說得不對,什麼叫沒路可走?社會主義的康莊大道寬著呢,只要肯勞動,就能活。母親瞪了五格格一眼說,佔泰是老實人,你這樣欺負他也不怕虧心?五格格說,我怎的是欺負他?離婚是兩相情願的事兒,誰欺負誰呀!再說了,離了婚我搬出去,您捨不得他,讓他還留下給您當兒子,這不兩全齊美嗎?

母親氣得說不出話來。

離了婚的五格格以最快速度搬出了金家,事情的結局給人的感覺是,五格格像個壓根兒就沒融進金家的媳婦,老姐夫倒像個金家的土著,事情整個兒顛倒了。母親總覺得虧了老姐夫,就著人將偏院的門砌死,將該院落另闢出去,招賃房客,以房租養活老姐夫。母親良苦的用心卻也沒得到老姐夫怎樣的感激,只是說進出金家不方便了。

我從學校裡回來,到偏院去看望離了婚的老姐夫。已不能從小門跨過,而非得從我們衚衕後面的鏡兒衚衕才能進入了,本來是一牆之隔的事,封死了,就帶來不少彆扭。偏院裡又搬來了兩家街坊,一家是保定來的在煤鋪裡搖煤球的漢子,一家是又從山東跑回來的送水的老孟,都是憑力氣吃飯的老實本分人。老姐夫住南屋兩間,把北屋和東屋讓房客住著,顯得很謙虛謹慎。

我來到小院,看到南屋的窗戶紙破著,門框斜著。屋裡五風樓一般空空如也,只有一股我熟悉的老姐夫的味道,那是一種與釀酒作坊氣味相近的味道。除了這味道以外,房裡的一切都變了:用木棍綁著腿兒的紫檀方桌上擱著盛糨糊的碗和一個火柴盒模樣的木頭床子,牆角堆著摞得多高的火柴盒,那些小盒子一垛一垛地用紙繩精心捆好,無一不是老姐夫所為。我想,沒有點兒技術哪裡捆得好這些小盒子?老姐夫真是練出來了。除了桌子以外的地界兒都是塵土,厚厚的一層,使傢俱已經看不出本來面貌,簡陋的炊具顯示出主人生活的拮据與清貧,床上的被褥雜亂不堪地堆著,滿是水漬的黃紙由頂棚上脫落下來,很寒磣地吊在半空,與一個沒有罩子的滿是油汙的燈泡遙相呼應著……身後傳來老姐夫的聲音:啊,是小酒嗉子來了!

回頭看,黑瘦黑瘦的老姐夫拎著酒瓶子,晃晃悠悠進門了。

我的鼻子一酸。

老姐夫則依然如故,在情緒上似乎並沒有什麼變化,問了我不少在學校的情景,又說我是難得來的貴客,無論如何不能馬上就回去,他得請我好好吃一頓。我說還是回去吃,母親那邊已經做了打滷麵。老姐夫說難得有人陪他吃飯、喝酒,也不是什麼好吃食,家常飯罷了,要是我嫌棄他的飯就甭吃。讓他這麼一說,我要硬走,顯得反而不好,想想陪冷清的老姐夫吃頓飯也是應該,於是,我就留了下來。

老姐夫見我不再執意回去,很是高興,孩子一樣地興奮,拿碗拿筷,抹桌搬凳,這使我感到,他留我吃飯是真心。

把那個酸臭的襁糊碗和醜陋的木床子挪開,我跟老姐夫相對而坐。老姐夫變戲法般地從一個印著穿旗袍美人畫的鐵盒裡抓出兩把花生米來,撒在一個豁了口的淺碗裡,老姐夫說,花生米必須擱在鐵盒子裡,還要扣嚴,要不就皮了,皮了的花生米實在是沒有吃頭兒,他從來不吃皮了的花生米。我說我也不愛吃皮了的花生米,老姐夫說會喝酒的人都是這樣。

老姐夫的宴請不能說不豐盛,碟兒碗兒,大大小小擺了七八個,細觀其內容,除了一碟花生米是主菜外,其餘都是鹹菜,而這些鹹菜又都是由一塊熟醬疙瘩變換而來:有絲有丁,有塊有片,有淋了花椒油的,有和了芝麻醬的……金朝的皇孫,譜兒擺得很大,窮架子不倒。

主食是棒子米查粥,不是老姐夫熬的,是鄰居老孟媳婦熬的,送過來小半鍋,在火上溫著。老姐夫愛喝棒子米查粥。他說這東西是調和脾胃、疏通血脈的補品,但熬棒米查粥需要工夫,得勤看著勤攪動,老姐夫當然沒那耐心,所以他平日只能喝簡單的棒子麵粥而喝不上精細的棒子米查粥。

老姐夫喝酒,很斯文地嚼著醬疙瘩,將那花生米吃得很省,想必那是很珍貴的東西。喝了一口辣酒,我趕緊夾一箸鹹菜填塞,鹹得我直想咳嗽。閒聊間我問那個木頭床子是不是糊盒的工具,老姐夫說就是,說別小看了這個木頭床子,它其實就是火柴盒的底樣,有了它,一萬個盒子也如出一轍地相同,不會走樣兒。說著老姐夫順手抽出一片薄如紙的木片,在木床子上三折兩繞就疊出了一個火柴盒,規矩方正,有稜有角,煞是可愛。這裡應該說明,早先的火柴盒都是由薄木片製成的,大概是樺木吧,潔白柔軟,用處極廣,不惟火柴盒用它,連肉鋪裡賣肉也用它來包裝,半斤絞肉,託在木片上,粉白襯著嫩紅,肉香透著木香,是件很賞心悅目的事情。當然,後來為了節省資源,火柴盒變成了紙的,絞肉包裝也換成了塑膠的,就再難找到那親切自然的感覺了。老姐夫見我對那些小盒子有興趣,就細細地給我介紹糊盒的四道基本工序:圈框、糊底、折套、貼花,哪道工序也不能掉以輕心,否則就會出殘次品,被驗活兒的打回來重做。老姐夫說,別的活兒都可以返工,惟獨這火柴盒返不了工,做壞了就是做壞了,改不過來了。我問糊一個盒能掙多少。老姐夫說,糊十個是四分錢。是啊,那時候一盒火柴才賣二分,一個空盒又能值多少呢?我說,以前火柴用過不少,倒從沒注意過裝它的盒子,用過也就扔了,現在看,一個一個地將它們精心糊起來,也真是不容易呢。老姐夫拿起一個糊好的小盒對我說,別小看了這麼個不起眼的盒兒,它裡面的學問大了。我問怎的學問大。老姐夫說,你看它,六個面,四長兩短,兩個大面分別為天和地,用古代算學「天元術」來計算,能解二元高次聯立方程。六個面應「六合」之數,即天地四方,老莊說六合之外,聖人而不論,其實是它把什麼都包容了……老姐夫慢慢兒地抿著酒,談論著火柴盒包含的哲理,一副悠然自得、享受生活的輕鬆神態。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燈光下的老姐夫變得遙遠而朦朧,飄逸又空靈,突然地,我感到了自己的浮躁與淺薄,不知怎的,我為五格格的盂浪感到了惋惜。

我問老姐夫近日可曾見過五格格。老姐夫說她倒是常來,櫃裡那床裡面三新的棉被就是她上禮拜送來的。說著老姐夫站起身,開啟櫃門讓我看被子,這使我心裡多少有了點兒安慰。老姐夫把新被收著,捨不得拿出來蓋,卻又要向我炫耀,其實他的心裡還是念著五格格的。我問老姐夫還練不練功,老姐夫眨著眼睛對我狡黠地說,外面在大煉鋼鐵,他們比我練得厲害。

五格格到底跟王連長結了婚。

1961年,王連長作為金家的女婿,跟著五格格正式進入了金家大門。這是我們家第一位工農親屬,我的母親不知道對這位革命的工農幹部採取什麼態度才好,不遠不近地保持著距離。我知道,在她的心裡,仍認可著偏院的老姐夫,老姐夫再不爭氣、再沒能耐,也是金家的一部分,那氣息和精神都跟金家通著呢,永遠不可能分割出去。可眼前這個穿呢料中山裝,說著一口陌生陝南話,對金家的一切物件、禮數都有著崇敬與好奇的人算是怎麼回事呢?那麼各色,那麼彆扭,那麼不合章法。我們家老四舜鏜說,如果命運按部就班,這主兒說不定還是大巴山裡牛背上的牧童兒,鬼使神差地竟騎著牛進了北京,娶了皇上的親戚,跟老子騎牛出函谷關一樣,他也是得了道了。我的幾個哥哥誰都不認可這位王連長,包括最憨厚的老七,他對連長也敬而遠之,從不主動搭話。那時候,只要老四一回家,就要翻弄我父親的留聲機,翻過來調過去只放一張唱片——京韻大鼓《醜末寅初》,著重聽的就是一段:

我只見他頭戴著斗笠,身披著蓑衣下穿水褲,足下登著草鞋,

腕掛藤鞭。倒騎著牛背,

口橫短笛,吹得是自在逍遙,吹出了的山歌兒是野調無腔,繞過了小溪旁。

我們誰聽了這個段子誰都偷著樂,這無疑是在寒磣王連長出身卑微,頂多是個山區放牛娃罷了。要是老四們知道,王連長在家鄉實際的生活還遠不如唱兒裡的「自在逍遙」的話,不知又要編派出什麼段子來。以從沒受過苦難的大宅門兒出身的公子哥兒們的思考,山裡的窮小子,大概就如那《醜末寅初)裡唱的是一樣的。

讓他們知道什麼是飢寒交迫,難。

當然,老四這麼折騰、這麼評論,全是白搭,人家王連長和五格格根本就不在家住,人家有自己的機關宿舍,一切都是公家供給,連保姆都是公家給配備的,人家壓根兒不在乎我們家放不放「野調無腔」的留聲機。

老姐夫從來沒有評論過王連長,不但不評,還喝了五格格的喜酒,這是我們沒想到的。那喜酒是王連長家鄉的特產西鳳酒,婚事過後,連長讓辦事員送過來兩瓶,指著名說是給老姐夫的。老四讓老姐夫把那兩瓶酒扔出去,老姐夫說,好好兒的酒,幹嗎要扔?說著撬開瓶蓋就往嘴裡灌,老姐夫一邊喝「西鳳」,一邊讚不絕口,說這樣的酒只配給秦始皇喝,「秦王掃六合。虎勢何雄哉!」沒有這「西鳳」,料贏政也統一不了中國。

老四說老姐夫沒出息,痛心疾首地哀嘆:「所愧為人夫,無酒致夭折r

跟新姐夫不理會「倒騎牛背」一樣。老姐夫也不理會「愧為人夫」。

五格格和她的新丈夫在外面幹著革命,很少回到戲樓衚衕的家裡來,也很少顧及到年邁的母親和正在讀書的我。那時候我們都處在飢餓狀態下,糧食不夠吃,周身浮腫。學校停了課,美其名曰:勞逸結合。這樣,很多的時間,我就待在了家裡。

每天的飯食是以兩計算的,糧票在那個階段成了珍貴無比的東西,誰能送誰半斤糧票,那交情該是深厚得不能再深厚了,其價值比今天送一套房還高。今天的房是有錢就能買到的,彼時的糧票是踏破鐵鞋也覓不來的物件。我每月的糧食定量是二十八斤半,這個數字至今記憶猶新,不會忘記。按說這個數量不少了,在今天誰能吃得了呢?但在當時就是不夠吃,還不到二十號,糧就沒了,每月二十四號是買下月糧食的日子,需早早地就去糧店排隊,寅吃卯糧,惡性迴圈,越不夠越吃,越吃越餓。我的哥哥們回來探望母親,從來都是小心翼翼的,躲過吃飯時間,怕讓母親為難。哥哥們一走,母親就要掉眼淚,說兒子大老遠奔回家來了,當媽的連碗熱湯麵也端不出來,怎麼說得過去!可我知道,母親是真端不出來,就是端出來了,哥哥們也不會吃。那時能接濟我們的只有在協和醫院工作的六格格舜鏝,她每次回來,總能帶回些出其不意的東西,有時候是「人造肉」,有時候是「小球藻」,還有一回給母親兜回了兩個人的胎盤,說那東西大補……在我們家為吃而煎熬的時候,老姐夫那邊出了岔子。

老孟找到我母親說,去看看你們家的姑爺吧,是糧票讓人偷了怎的,有一禮拜沒動煙火了。

我母親一聽,大吃一驚,人要是一禮拜不吃飯還不死嗎?

母親讓我和老七舜銓快過去看看,真有什麼事趕早給五格格報信兒,說就是離了婚,也是夫妻一場,再怎麼冤家到這個時候也不能計較什麼了。

老姐夫的門虛掩著,我們進去的時候老姐夫正靠牆歪著,眼睛半睜,手腳冰涼,已經摸不到脈象了。老七喊了半天佔泰,也不見有動靜,扳過他的身子搖晃,只見鼻翼輕輕翕動,光剩了出氣的份兒。老七是個書呆子,他哪兒遇到過這陣勢,當下就慌了手腳,挓挲著手嚷嚷「快送醫院!快送醫院!」我說得打電話叫救護車,搖煤球的漢子說三兩步的事兒,還要什麼車?說著背起老姐夫就往協和醫院跑。

在醫院,老姐夫被幾瓶子葡萄糖吊針催醒了。醒過來,虛汗淋漓的老姐夫看著瓶子上葡萄糖的字樣,說不該用當年扎劉媽的針來扎他。我說,這回不是葡萄酸鈣,是葡萄糖。老姐夫說都是美國出的貨,中國沒有葡萄糖,中國只有人參燕窩。老姐夫說他辟穀闢得正在精微之處,卻被拉到這美國人的地方灌了一身葡萄糖,多大的功夫也經不住這麼折騰,這不是摧殘中國人,這是摧殘中國功法。我說協和醫院已經不是美國人的了,一解放它就屬於人民了。老姐夫說,那老根兒是變不了的,像六格格那樣的洋奴才不是還在嗎?你看那些護士,邁的步子都很美國,美國人把她們的血都換了。

因了個人的偏見,老姐夫已經到了不講理的地步。

七天沒有吃飯的老姐夫回到了家,眾人都說醫院救護有方,說要沒有老孟報信,老姐夫怕早就救不過來了。老姐夫對老孟卻並不感恩,他說老孟是多事兒,討厭得很。老孟媳婦不高興了,說,您沒看見您當時那樣,遊絲似的一股氣兒,馬上就要斷了,不是我們把您送醫院,您能有今天這精神?老姐夫說,這就是你們外行了,辟穀的人哪個不是悠悠一絲氣?闢的用意之妙就在於微,達到一種似有似無。不綿而綿綿,綿綿而非綿綿的境界,不是死守,不是不守,是若即若離,似守非守,將生命活動限制到最低限度。讓老姐夫這麼一說,大家都有些糊塗,好人餓七天大概用葡萄糖也救不過來,這樣的事情只有老姐夫才能行吧?即便沒有葡萄糖,他可能也沒事。

是醫學科學的作用還是傳統功夫的作用,說不清楚。

後來我曾經問過老姐夫,七天不吃飯究竟餓不餓。老姐夫說,三日小飢。七日微飢,十日之外就不感到飢了,到了三十日之後,大小腸皆滿,也就是養了氣了。我說,大小腸皆滿,那裡頭是什麼滿了?老姐夫說當然是氣,人是用不著吃飯的,食草者善走而愚,食葉者有絲而蛾,食肉者勇敢而悍,食谷者智慧而夭,惟有「食氣者神明而壽」,這就叫辟穀。我不能接受食氣能活的觀點,我說我一頓不吃就餓得眼睛發藍,但三十年後我不再堅持我的看法,社會上腦滿腸肥的人太多,在我也為減肥而拒絕進食,為健康而餓肚子的時候,我常常想,也只有辟穀才能達到此目的。

但當時老姐夫是在餓得前心貼後心的情況下辟穀的,其情景就分外悲壯感人。困難時期由於老姐夫的時常「辟穀」,我便不時能分到老姐夫省下來的糧票(據說五格格也跟我一樣,受到過老姐夫的關照),吃著老姐夫的「谷」,眼淚常常淌下。

「文革」中,五格格夫婦雙雙被罷了官而遣返回陝南老家。在那「牧童兒」的家園,不是五格格過不慣了,而是王連長過不慣了。大約有一年半吧,連長終於耐不住山裡的清苦,帶著格格偷偷返回北京,住進了偏院老孟住過的房子裡。

其時,老孟已經走了,是橫著走出院門的,是被紅衛兵革命小將打死的。小將們說老孟是歷史反革命孟軻的後代,是從鄒縣逃出來的惡霸地主,在家鄉有十二條人命,這樣的人是沒有權利再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所以,紅衛兵就把他消滅了。儘管二十年後查明,老孟是個苦大仇深的貧農,十二條人命確有其事,不過那都是老孟的家裡人,他們是死於日本鬼子和土匪之手,老孟本人也是受害者。人死了也就死了,再不能復生,可憐的是他那個會攤煎餅會做鞋的山東媳婦,一下子沒了著落,悽慘慘的只知道啼哭。後來。院裡搖煤球的保定人作伐,在山東媳婦跟我們的老姐夫之間說合,讓兩家合一家。老姐夫打不定主意,來跟我母親商量。母親說這是好事,老孟的媳婦粗是粗了點兒,但是心眼兒好,待人厚道,是個持家過日子的人,把她接過來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比一個人瞎混強,日後能生個一男半女的也是熱熱鬧鬧的一家人家兒。母親心裡明白,這時代也講不成什麼門當戶對了,五格格能再婚嫁個大巴山的牧童兒,難道老姐夫就不能娶個沂蒙山的小寡婦?

說是娶個再醮的寡婦,但規矩不能亂,於是那個山東媳婦就被接到我母親的身邊,被認做我母親的乾女兒,再由我的老姐夫從我母親跟前將山東女人娶走,這麼一來,一切就都順了,老姐夫還是我們的姐夫,什麼都沒變。

應該說,再婚後的老姐夫生活得很幸福,他與他的山東媳婦平平淡淡過著平民百姓的安生日子。現在老姐夫天天可以喝到棒米查粥了,老姐夫對這點相當滿意。兩口子靠給外貿工藝公司畫雞蛋生活,畫樣都是事先給出來的,他們不過照貓畫虎地往上描罷了。經過處理的雞蛋殼薄而脆,在那上邊畫人物、風景實在是不容易,但與糊火柴盒比,更富於技術性和藝術性,掙的也相應多了。

五格格和她的丈夫王連長在老姐夫的平靜生活中回到了這座被分割出去的偏院,有關聯又無關聯的兩家人,有來往又沒來往。

在這段很逍遙又很散漫的日子中,五格格連著生了三個又白又胖的兒子,我母親抱著沉甸甸的外孫子,親也親不夠,哥哥們當了舅舅,再不說「牧童兒」的壞話。

山東的媳婦一直沒有生養。

人們再一次提起了老姐夫的「添油法」,提起了老姐夫的禁慾修煉,交而不洩。

母親為金朝的後裔而憂心忡忡。

王連長勸我母親不必心焦,說他有治這毛病的絕好方子。母親說,如是這樣,務必給佔泰治治,那是一個可憐的人。王連長說此事包在了他身上,讓母親來年聽喜訊。

王連長的父親從紫陽給兒子寄來不少幹香椿,王連長把那些香椿都泡了酒,用老姐夫的青花大缸,泡了兩缸。用的也不是什麼好酒,就是衚衕西口小酒鋪八分錢一兩的散白酒。浸泡過香椿的酒顏色鮮紅,奇香,缸蓋一掀,那股奇特的、讓人說不出來的香味兒足以讓任何人挪不動腳步。

酒缸就擱在院裡的西牆根兒,半埋在土裡,蓋著用紅布包著細沙的蓋子。連長說,酒缸不能擱在房間裡,那樣會攙進雜七雜八的味道,酒缸必須埋在土地裡,接著地氣,溼潤的地氣浸透了酒缸,那酒就如瓊漿玉液般地難得了。他家鄉都是用這種方法泡酒,他們村的男人都喝這種酒,他們村長壽的男人就很多,他的祖父活過了一百零五歲,他的父親已經七十六了,還能吆著牛上山。

王連長將泡好的酒給老姐夫端過去一碗,老姐夫喝了,目瞪口呆,半晌才說,他從沒喝過這麼香的酒,他這個酒鬼今日是長了見識了。

王連長送過兩三次酒以後再不見動靜,老姐夫礙著面子也不好去要,想了個主意,就是趁半夜人們都睡下以後,夾著個碗,躡手躡腳蹭到酒缸邊去舀。老姐夫平時動作很慢,此時卻不然,他以極快速度舀出一碗,然後一路小碎步,奔回南屋,把昔日那一步兩點,繞著圈走八卦的矜持都拋到爪哇國去了。有時一回不夠,還要兩回、三回……一天晚上。搖煤球兒的半夜起夜,看見老姐夫用碗在舀酒,第二天就把這事告訴了王連長。王連長嘀嘀咕咕地跟搖煤球兒的說了半天,搖煤球兒的從此再不起夜了,他置辦了個夜壺。

還沒有等到來年,只四個月,山東媳婦有喜了的訊息就傳到我母親耳朵裡。母親問五格格,王連長究竟用什麼妙方達到這樣神奇的效果。五格格說,這樣的事情也就是他們王家的人才有辦法,王連長的老家在大巴山,那裡產一種當地人叫做「鹿含草」的植物,林子裡的公鹿在交配的時候,嘴裡都含著這種草,是極有效的壯陽藥。母親說,我見老七畫的畫兒,那上頭的鹿嘴裡常常叼一棵靈芝,卻原來是壯陽草,這倒是頭回聽說。五格格說,這種草,全紫陽,只在他們通河公社和平大隊前進小隊朝北的土裡才長,其他地方哪兒也沒有。母親說,就是你公公寄來的那些香椿一樣的乾草?五格格說就是,說兩斤那樣的乾草要是賣給供銷社,能換回一頭牛。母親聽了只是嘖嘖。

三十多年後我隨劇組排戲到過那個和平大隊,老鄉們拿出「紅酒」來招待劇組,卻沒人敢喝。還在縣上大家就知道了這酒的厲害,哪裡敢招惹?有愣頭小夥子自恃抗得住,喝了一口,問感覺如何,他說有股熱氣在小肚子裡旋,繼而朝下走,有種箭在弦不得不發的態勢……眾人哈哈大笑。

因酒而得子,這也就是酒仙老姐夫吧。別人大概用不著。

山東媳婦屬高齡初產婦,自然要進協和醫院,自然要六格格事事親自參與。手術檯上,一刀下去,掏出了金朝後裔的後裔,呱呱響亮的號啕里人人都是笑。老姐夫也笑,笑後又嘆息——美國醫院又放了他媳婦的元氣!

五格格給孩子取名完曉鹿,意為孩子的到來全憑了「鹿含草」的功勞。

王連長提議叫完和平,以紀念他們家鄉的和平大隊。

老姐夫給孩子取名完酒送,意思不說自明。

報戶口的時候完酒送變成了完九頌。

三十三年後這孩子去了美國,自己改了個名字叫克萊爾?完,也很有意思。

老姐夫一直在幸福地生活著。細思量,他的一生,實在沒有受過太大磨難和顛躓,這在生活於動盪中的中國人中的確為數不多。「文革」衝擊得那麼厲害,連五格格也在所難免,也沒有老姐夫的事。母親說,佔泰這人品格純正,心地良善,故有神明護佑。老姐夫對他的幸運有自己的看法,他說,無思無慮,無嗜無慾,無穢無累,絕群離偶,神形兩忘,煩惱自然也就不來侵擾了。

但據我所知,到了晚年,老姐夫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神形兩忘了,他時時在現實生活中浸泡著,達不到無思無慮的境界。究其原因也很簡單,全是為了病,也不是什麼疑難大症,是很普通的老年性疾病;攝護腺增生。

據調查,百分之七十的老人有可能患有這種病症,但這病在老姐夫這兒卻是極其嚴重了,六格格說這全是他自找。年輕時頻繁的「交而不洩」,導致了今日的必然結果。也就是為那「添油法」、「採戰」之術而付出的代價。煉精化氣,還精補腦,倘若知道後面還有這麼多苦頭為補充,老姐夫當年不知還添不添油?

初時,尿為雙股,老姐夫對此並未介意,後來開始排尿不暢,開始尿中斷,開始尿膿血,一夜間要起床七次小便,用老姐夫的話說是嘀嘀嗒嗒尿不下三兩,也就半酒壺吧。在老姐夫給六格格這樣敘述病情的時候,六格格不客氣地說,您得把酒戒了,酒是擴充血管的東西,您的攝護腺已經肥大得厲害了,還要讓它繼續充血,這不是自個兒跟自個兒過不去嗎?老姐夫說,酒是活血化淤的,我要用酒把那肥大給化了,酒有別腸,豈可以肌體而論?

老姐夫嘴硬是硬,但那病的折磨卻不因為他的嘴硬而減輕半分。他常常站在那裡半天尿不出一滴尿來,憋得他渾身哆嗦,出一身冷汗。山東老太太心疼老姐夫,急得四處求人。她問過了,這病沒法治,連大醫院協和也多是順其自然的「保守治療」。學醫的兒子從美國來信說美國有手術治療成功的病例,讓他的父親去美國探親帶做手術,老姐夫堅決不去。他說上頭已然讓美國人拉了一刀,下頭是絕不能讓他們再碰了,就是憋死,他也認了。又有王連長打聽來情報,說攝護腺手術痛苦難言,常人難以忍受。他為老姐夫特意去醫院見識了一例這樣的手術,回來說,1943年他在甘肅被敵人抓了去,嚴刑拷打,壓槓子灌涼水他都挺過去了,可惜敵人沒給他來這一招,倘若敵人要給他做攝護腺手術,他一準就會當叛徒,把什麼都招了。

老姐夫一聽,對手術、對美國更沒什麼好感了。

老姐夫帶著病照樣喝酒,和他在一塊兒喝的還有王連長,兩個人成了一對莫逆的酒友。離了休的王連長不願回家,他情願住在我們這個已經破爛得收拾不起來的家裡,他說家裡的氣氛好,比他復興路那大而無當的部長樓強。他跟老姐夫一人佔了偏院的一間小屋,有山東老太太給做著吃,今天是棒子米查粥、炒鹹疙瘩絲,明天是小酥魚兒、攤煎餅,都是部級幹部平日吃不到的,閒了還要聽我母親說說金家的舊事。王連長對歷史感興趣,也就對金家的舊事感興趣,這也是大巴山和部長樓裡所聽不到的。

五格格跟徐霞客一樣,成了專業旅行家,一年中有大半年在火車、飛機上,各地的小工藝品買了不少,只是沒見寫出一篇遊記來。

這天,老姐夫的攝護腺病又犯了,一頭細汗地歪在床上,佝僂著身體倒吸著涼氣,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在艱難掙扎。王連長看了心裡老大不忍,想起家鄉那條湍急的通河,河裡有一種細而長的鯽魚,撈上岸來就是這樣的。那種魚肚內有蝨,剖開腸腔取出,有蠶豆大,色白,會蠕動,是一種魚的寄生蟲,他父親常把那些蝨炒來吃,說吃了排尿暢快,但是這種東西能不能治攝護腺就不知道了。王連長把這話跟老姐夫說了,老姐夫就對那魚蝨很是嚮往,託王連長寫信給他的侄兒,讓給弄些來。

不久,一小包乾枯的魚蝨寄到京城,還附帶有一封信,說魚蝨多麼多麼地難搞,家裡僱人捕魚花了多少多少錢,眼下幹什麼動輒都是錢,沒有「互相幫助」和「為人民服務」這一說了。王連長罵了半天「龜兒子就認得錢」,還是把錢給寄去了,對方要的不多,一百。

乾魚蝨是炒不得的,老姐夫有老姐夫的處理辦法,他跟王連長商量,小小魚蝨。吃到肚裡,要分散到全身各處,走到病灶能有多少?不如研成細粉,用酒調了,採取區域性外敷法,攻其一點,不及其餘。王連長說是「集中精力打殲滅戰」。

把魚蝨研成粉末,這對磨慣了五行散的老姐夫實在不是什麼為難的事情,可惜的是已經沒有了漢朝的研缽,用媳婦的擀麵杖將那些乾枯的小蟲擀碎倒也不太困難,總之,老姐夫並沒有對他當年寶貝的失去懷有太多遺憾。

藥膏糊上,第一個禮拜沒有動靜,第二個禮拜還沒有動靜,老姐夫說怕全是瞎掰了。王連長說,往往事情的成功就在於再堅持一下之中。老姐夫就再堅持抹藥。到第三個禮拜頭上,老姐夫空前絕後地尿了一大泡長尿,其痛快淋漓程度竟使得老姐夫熱淚盈眶。老姐夫激動地說,撒尿是世界上最舒服的事情。

我的哥哥們也不知從哪裡都鑽出來了,聽說老姐夫治好了「肥大」的病,他們一個個也都「肥大」起來,除了老二已死來不了以外,老三、老四又像當年求「添油法」一樣,趨之若騖,趕也趕不走了。

聰明的山東老太太拿出當年做鞋的本事,為老姐夫縫了一對相連的兩個口袋,將抹上藥的下體分別裝入其中,即保持了藥力又保持了乾燥和衛生。王連長戲稱這套裝置為「一室一廳」。

我們的老姐夫呢,對酒更親近了,不但上面喝,下面也喝,他的身上永遠飄散著一股酒味兒。

我們都知道,他身上有「一室一廳」。

我哥哥們身上也有「一室一廳」。

前不久,我從西北探親回到北京,見到老七舜銓問及姐妹們的情況,舜銓說,五格格遊遍了中國,開始遊外國了,她去了澳洲,她的二兒子在那兒為她娶了個金髮碧眼的洋媳婦兒,生了一個半黃半白的串秧兒孫子。六格格也很忙。我問忙什麼,老七說六格格在開公司,她是董事長,王連長是副董事長。我說,六格格一個老護士,能開什麼公司?舜銓說,開的是醫療保健品公司,專賣那個「一室一廳」。我說,不就是那些魚蝨子嗎……舜銓說,哪裡光是魚蝨子?六格格給「一室一廳」裡裝的藥多了。我說,如果是這樣,那專利還應該是人家老姐夫的。老七說,他們也沒虧了佔泰,他們給佔泰安了個名譽顧問。

我說我想看看當了董事長的六格格,也想看看當了顧問的老姐夫。

老七說,六格格的公司在西四,在路東那座很氣派的大樓裡。

我讓老七跟我一塊兒去,老七說他對公司沒興趣,他得畫畫。我拿出小時候在老哥哥面前的賴勁兒,纏著他跟我去。老七說,你甭磨我了,西四你也不是不認識,路東那個頂高的大樓就是,不會找不著的。

老七不去的態度很堅決,我只好自己到六格格那兒去了。

果然如老七所說,沒費什麼勁兒我就找到了六格格的公司。

六格格的公司果然很排場,她所佔的只是大樓的一層,並不是大樓的全部,就這已經讓我很是刮目相看了。我想不明白,崇尚科學、崇尚美國的六格格,什麼時候轉向投身於中國土方、偏方的研究,開始對中國傳統文化感了興趣?這位在協和醫院任護士長的老姐姐,一生未論婚嫁。她的整潔、她的嚴謹、她的刻板、她的冷峻,使她與整個人寰割裂開來,與家族割裂開來,更與老姐夫那套神秘文化割裂開來。她很少回家,家裡人也很少去她的宿舍看她,她那個永遠飄散著來蘇水味兒的、一塵不染的宿舍,除了我以外,大概沒有人光顧過,很大原因是因為人們受不了她眾多的有關衛生的規矩約束。

在婦產科幹了五十年,在近乎「無菌」狀態下生活了半個世紀的六格格。現在竟然能和革命老幹部王連長聯合在一起,研製「一室一廳」,開辦公司,進入商界,真有點兒出乎我的意料。

眼前的公司和六格格的宿舍一樣,同樣是一塵不染,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鑑人,明亮的落地窗毫不含糊地收進了外面的天空和太陽,一股微香吹來,似花不花,似藥非藥,讓人的神情為之一爽。

我向門口的保安說明了來意,保安很客氣,打了電話,讓我在沙發上等。我就坐在那個雅緻的角落裡,等待自己親姐姐的接見。茶几上有畫冊,是宣傳這個公司產品的畫冊,印製精美,設計很新潮,首頁便是老姐夫的大照片,照片上的老姐夫長髯飄逸,眉宇之間透著自信與安然,一副活神仙的模樣,配以某世孫和道教法名的印章,使人感到,有這樣的人充任公司顧問,其產品文化的深遠、根基的牢固、效力的卓群,是毋庸置疑的。我卻感到彆扭,深信這絕不是我自幼便與之廝混、結為膩友、情逾骨肉的老姐夫所為,這是經過某些人深思熟慮之後的一種商業炒作,而絕非老姐夫的初衷……我看了看周圍的環境,豈止老姐夫,這裡的一切都與我是相隔的。自己親人的事業,怎的竟使我體味不到絲毫親切之感?單說這「等」,便讓人迷惑,董事長難道真就忙到連見自己妹妹的時間也擠不出來嗎?過去,我父親當承恩將軍的時候,大宅門兒的門禁不能說不森嚴,就那,也沒嚴到六格格公司的程度,那時,家裡逢有誰來拜訪,老張從來都是一溜兒小跑進去稟告,怎麼見,在哪兒見,裡邊也很快有話傳出來,體現著對來人的尊重,眼下莫名其妙地等了二十分鐘了,還不見有被召見的跡象,難怪老七死活不跟我來。

又過了半天,有秘書模樣的精幹青年出來低聲問我,您真是金總的妹妹?我沒有回答,我已經不屑回答了。年輕人見我這模樣,不再說什麼,很恭敬地把我領進六格格帶大套間的辦公室。

六格格在打電話,她用眼神示意我坐下。

辦公室的豪華與現代讓我嫉妒,我開始為我西北的簡陋的小書房而不平。那個狹小的書房還兼著臥室的功能,那是我這個年齡層次的知識分子應該得到的待遇。我想,我要是有這麼舒服的環境,有這麼大的寫字間,我能寫出一百部長篇小說來!當然,我永遠不會有這麼大的書房,也不會有人給我站崗,自然我也寫不出一百部長篇小說來了。走了半生的路程,我已經走明白了。

六格格的電話打得很長,她在打電話的時候,頭微微向一側傾斜著,滿頭的銀髮不見一根雜色,細而長的眉在臉上輕輕一帶而過,顯出了她一絲不苟的個性和作為知識婦女的獨立與精幹。看著她已經略顯鬆弛的脖頸和手臂上隱隱出現的老年斑,我想,她能保養成這樣,當是不易。

終於放下電話的六格格將臉轉向了我,投給了我一個家裡人才有的笑,這對她大概是很難得的,但這笑給我的印象卻是生硬而不自然。六格格說,讓你在外頭等了半天。我說,沒關係,我別的沒有,就是時間多。六格格說,你甭又跟我犯犟,我還不知道你?說著她走過來,跟我擠在一個沙發上。攬著我的肩說,外邊的人都知道我的兄弟姐妹多,誰想找我,常常冒充金家人找上門來,下頭的人也不敢攔,其實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兒,這些人不是要求贊助就是來拉廣告,都是些小事兒,耽誤我的工夫,他們以為直接找我事情會好辦,其實我還不是得交到辦事人的手裡……我這才明白,我的到來被人家誤認為是拉贊助的了。

心裡有些悲哀。

跟六格格沒有說兩句話,年輕秘書進來提醒說,跟美國s.j公司約定的見面時間快到了,今天是正式簽約,不能遲到,王總已經在那邊等著了。六格格讓我跟她一塊兒去飯店,我說不去。六格格說,你是作家,什麼樣的生活都應該體驗一下才是。

我說,免了吧,我要去看看老姐夫。

六格格說,佔泰嘛,他還是住在偏院兒裡……我想,老姐夫是應該還住在偏院裡。

北京難得有這樣晴麗的夜晚,天上有星在閃爍,仲春溫溼的空氣中傳來槐花的清香。我在從小便熟悉的衚衕裡走著,已經可以望見老姐夫家那油漆斑駁的門。我的心裡滿是靜謐與溫馨,極其舒適愜意,人有這樣心境的時候不是很多的。

「吱呀」一聲,我推開小院的門,正如我想像的那樣,老姐夫披著頭髮,穿著家常的衣裳,閉著眼,正在西牆打坐,他的身後是包著棉絮的十個青花大酒缸……山東老太太在熬粥,一鍋黏糊糊的棒米查粥已經熬到了空前絕後的程度,正待起鍋。

老姐夫並沒有因為我的到來而睜開眼睛。

我們的老姐夫已經快八十五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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