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電視連續劇的群眾場面今日拍攝結束,劇務在廊下給即將離去的群眾演員發放當日的勞務費,每人三十元。不少人已經提前走了,他們不要錢,他們來是專門為了過戲癮、看名人的,三十塊錢不夠一頓飯,他們不在乎這個。沒走的則老老實實地圍在劇務周圍,靜等著領自己那一份工錢。我看見王玉蘭也在其中,穿著件化纖灰坎肩兒,很矜持地接過了自己的一份,點清楚了,裝進兜裡。我叫住了她。
她說,姑爸爸您有事兒?
我說沒事兒,就問她金瑞怎麼樣了。
王玉蘭說,還是老樣子,在家裡老盤在炕上,不動窩;我們家的炕,一頭是金瑞,一頭是貓,老滿著……王玉蘭進北京快十年了,還把床叫炕,這讓我感到奇怪。
二
王玉蘭是我的侄媳婦,陝北人,是我的侄子金瑞在陝西插隊時娶的當地婆姨。陝北人管結了婚的女人叫婆姨,管沒結婚的叫女子。王玉蘭在嫁給金瑞以前有過婚史,她在成為金瑞的媳婦以前就有了一個叫做發財的兩歲兒子。
王玉蘭是陝西宜長縣後段家河人,先一個男人段振龍是個壯漢,一日在山峁上放羊,被雷擊中死了。據說挺大的人被燒成了枯樹根一樣,發藍發黑,焦煳難聞,慘不忍睹。
出事那天,在後段家河插隊的北京知青們聽了信兒都瘋了一樣朝山上跑,有人還要找擔架,他們想雷殛可能和電打差不多,說不定人還有救。但是他們趕到山上,看到還在冒著煙的段振龍,看到撲在「樹樁」上哭天搶地的王玉蘭和她那滾成泥猴一樣的兒子,他們沒有一個敢舉步向前了。這樣的情景他們在城裡壓根兒沒見過。他們的心裡都慌慌的,不知下一步將如何舉動。後來還是隊長用破席將那黑炭捲了,夾到坡下的溝裡埋了。
有知青問隊長為什麼不打副棺材,擱村裡停放幾天,再殺兩頭豬,讓大家藉著段振龍的光也沾沾油腥,那也像個正經死人的樣子。也有知青說似這樣不出一天就草草埋了終對不住死者,又說死了的段振龍酸曲兒唱得好,跟知青們的關係也不錯……這個知青下面的話沒有說,但男知青們都明白,他們這些「童子雞」的所有性知識,都來自於段振龍,在這方面段振龍是他們的啟蒙老師。
隊長聽了把眼一瞪,指著坑裡的小席捲兒說,你們以為這是甚?這是孽障。讓雷殛了,好人能讓雷殛?段振龍是遭了大孽了,上天罰他哩!不早早埋了,讓他再禍害人呀?知青們都說隊長說的是封建迷信,應該批判。隊長說,我迷信?我的黨齡比你們的年齡都大,我受黨的教育多少年了,我能迷信?你們懂個甚!爭論的結果,還是把段振龍埋在了溝底,連村裡的墳地也沒讓入,說是遭天譴的人不能和先人們睡在一處,否則村裡會幾輩子不安生。對這樣的安排,除了知青,村裡的人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包括死者的家屬王玉蘭。
那天后段家河村惟一沒有上山看熱鬧的,就是我的侄子金瑞。
那天吃早飯的時候,隊長說今兒是好天,藉著大太陽,讓金瑞把羊從峁上的窯圈裡趕下溝去洗一洗澡。金瑞走在半道,正碰上要給知青點送菜油的段振龍。金瑞犯懶就攔住段振龍。讓段振龍幫他上去把羊轟下來。段振龍問替他上去有甚好處,金瑞說,你不要財迷,趕個羊嘛,上坡下坡的事兒,累不著你。段振龍說。上坡下坡你怎不去哩?隊長是讓你轟的,又沒有讓我轟。金瑞說,我就憷上山,一上山就喘不上氣,你替我上去,我中午給你一張烙餅。段振龍說,我不稀罕你們知青點的餅,死硬死硬,沒有我婆姨烙的好。金瑞說,那你說要什麼?段振龍說,就怕你不答應。金瑞說。我答應。段振龍說,我要你十分工。金瑞笑了笑說,十分工算什麼,不過一毛三分錢的事兒,把我一年的分給你都行,只要你管我的飯。段振龍說,有你這句話就好,我替你去攬羊。金瑞讓段振龍把羊趕下溝,說太陽還沒到頭頂,河水還太涼。那條河還得好好曬一曬,等睡醒中午覺他再到溝裡洗羊。段振龍說他就管把羊趕下來,別的什麼也不管。金瑞說,也沒讓你再管什麼。段振龍就走了。
天上打雷的時候金瑞還在窯洞裡睡覺,根本沒聽見那震耳的炸雷。後來,別人跑來激動地告訴他段振龍被雷擊死的事,他才坐起來,迷迷糊糊地問,真的呀?來人說,可不是真的!金瑞說,那我得上去看看。來人說,看什麼看,人早埋了。金瑞說,要是埋了我就不看了。
金瑞愛睡覺,這在知青中間已相當有名。他一年四季,總是處在一種迷迷瞪瞪睡不醒的狀態中,隊裡開會。學習最高指示什麼的,金瑞永遠很主動地佔據著靠灶的炕頭,那裡暖和,可以攤開了放心大膽地睡,就是在寒冬臘月也不必擔心傷風感冒。有一回,他睡得實在不像話了,高高低低的呼嚕聲壓過了公社幹部有關「學大寨平整土地」的動員,隊長氣得從炕上提溜起他來,讓他面對大夥兒,站著聽。孰料沒一會兒,他又靠牆站著睡著了……知青們說金瑞可能有病,非洲有種叫做「嗜睡症」的傳染病,是被一種蒼蠅叮了以後傳染的,症狀就是沒時沒晌地想睡覺。金瑞該不是被什麼蒼蠅給叮了?於是他們擁著他到宜長縣醫院去檢查。金瑞不想走路,說腿疼,從飼養室弄出一條驢來,他要騎著驢進城。一路上,翻溝過坎,金瑞在驢背上舒服自在地打著瞌睡,讓和他一起走的知青們很惱火,恨不得把他翻到溝裡去。走了三十里路到了縣城。宜長的醫院當然查不出「嗜睡症」這樣一類高精尖的疑難雜症,那個才從農村提拔上來的赤腳醫生,甚至連非洲有沒有蒼蠅這樣的事情也搞不清。無奈,知青們壓著滿腔怒火。把睡大王金瑞又給拉回來了。貧下中農認為知青們這是多此一舉,他們說金瑞這是懶,是幹活惜力,是毛病,當年毛主席在陝北大生產時改造的「二流子」,都是這德行,其實,只要把他身上的那根懶筋抽了,他想睡也睡不成了。但是,怎麼抽懶筋?誰也不會,民間也沒傳下個什麼偏方。好在金瑞愛睡覺並不妨礙誰,頂多年底下少幾個工分,比起那些偷雞摸狗拔蒜苗的知青來,金瑞還算是相當可愛的,嗜睡就嗜睡吧。
那天,金瑞在王玉蘭撕心裂肺的號啕裡,在知青們不無恐懼的議論中被叫醒,愣愣地在炕上坐著,一副沒睡醒的蔫樣兒。有人提出段振龍是替金瑞趕羊的,金瑞竟然一點表示也沒有,未免有點太那個。也有人說金瑞的心太冷,沒有和貧下中農貼到一塊兒,缺少無產階級感情。有好事的就聯絡金瑞的家庭背景,說他這個金姓原本是愛新覺羅,祖上是皇室後裔,對無產階級貧下中農熱愛不起來是理所當然的,應該好好給予批判。一塊兒跟著下來插隊的北京幹部很維護金瑞,幹部說,天上打雷的事兒純屬偶然,怪不得金瑞,更跟愛新覺羅挨不上邊兒;金瑞的父親在舊社會是沿門乞討的叫花子,飢寒交迫,凍餓而死,是百分之百的無產階級,跟皇上沒有一點兒關係,大家不要胡聯絡。
在大家討論這些很重要的問題的時候,金瑞就蹲在窯前的崖上,望著對面山峁發呆。段振龍就是在那兒被劈死的。他望著光禿而荒涼的山丘,情緒低落沮喪,本來那雷應該是殛他的,段振龍去替他,段振龍就死了,段振龍上去時還說要他十分工……想想,一眨眼的事兒,人就沒了,命運這個東西真是讓人參不透。溝底下那個新隆起的小黃土堆裡說是段振龍,也說不準就是他金瑞……金瑞這麼想著,心裡就有點兒空,有點兒恍惚,有點兒搞不清自己和段振龍的界限。至於身後窯裡那些是皇室後裔還是無產階級的議論,似乎跟他沒有一點兒關係。
很快,知青們對金瑞的「階級感情」,就不再抱任何懷疑了——原因是金瑞向隊裡提出,要接替段振龍,給住在坡上三孔窯裡的發財當爸爸。
隊裡以為是句玩笑話,叫金瑞不要瞎說,就是新寡的王玉蘭也沒把這事當真。孰料,金瑞打過招呼以後,竟抱著鋪蓋進了王玉蘭的窯洞。
隊裡要攔,攔不住;王玉蘭往外推,推不出(事後村裡的後生們說,王玉蘭假惺惺的,偷偷樂還來不及,哪裡會真往外推?)。隊長請北京幹部做工作,北京幹部做不了金瑞的主,一想,金瑞在陝西還有個姑姑,於是就給在華陰農場正走「五七」道路的我打電報,讓我無論如何來一趟宜長。
我是在九月中旬趕到後段家河的。進村的時候,隊長和北京幹部早早在村口迎了,他們認為我在和金瑞接觸之前最好先跟他們接觸一下,好讓我心裡有個底兒。
隊長和北京幹部把我拉到路邊的樹底下,不容我喘氣就你一言我一語地「彙報」金瑞的事。隊長先搶著說今年的收成不好,老百姓盼雨,卻盼來了一場不帶雨點的暴雷,那雷大火球一樣滿山亂滾,那雲壓得天都黑了,伸手不見五指……隊長富於講故事才能,對段振龍遭雷殛的敘述有鋪墊、有高潮、有結局,要不我對那情景知道得也不會這麼詳細。接著北京幹部向我講述金瑞近期的思想狀況和舉止表現,其中用很大一段講述了金瑞因懶散造成的工分危機。
足足過了兩袋煙的工夫我才聽出端倪,隊長的意思是金瑞這小子要給發財當爹,這是娃娃家的一時心血來潮,還是為救孤兒寡母出水火的英雄壯舉,說不來,要擱村裡其他人,他也就鼓搗著把事情促成了,可金瑞是北京知青,是毛主席打發下來的娃兒,知青的事不是開玩笑的,鬧不好有「破壞上山下鄉」的罪;另外作為隊長,他要對村裡社員的前途負責,王玉蘭一家,將來何所倚靠,也是隊裡必須面對的現實。北京幹部的話也很明確,他說,金瑞搬到了王玉蘭窯裡去,往大了說是和貧下中農結合,是個革命得不得了的舉動,但實際上是一件很吃虧的事兒——寡婦王玉蘭比金瑞大了五歲,又沒有文化,長得也不怎麼樣,還是孩子的媽,金瑞再怎麼不濟,也是北京來的知青;北京的金瑞和後段家河的王玉蘭差的碼子太大,這是一樁沒有基礎的婚姻,它的悲劇性是明擺著的。
我明白了,隊長和幹部所維護的物件不同,但目的只有一個勸阻金瑞,回頭是岸!
我問金瑞現在在哪裡,他們說在寡婦的窯裡。我說,都住進人家的窯裡了,你們還讓我說什麼?隊長說,說是住到一塊兒了,可我至今沒給他開介紹信,他扯不來結婚證也是白搭。我說,那張紙限制得了誰?都既成事實了,結婚證不過是個形式。隊長說,村裡人看重的是政府的那張紙片片兒。看重的就是那個形式,事實不事實的無所謂;要說既成事實,村裡的既成事實多著哩,可沒有證兒誰也不認。北京幹部說,當務之急是勸金瑞回心轉意,他真回心轉意了,咱們並不吃虧,在王玉蘭那兒住就住了,既然隊裡和女方都不計較,咱們就把它看成一次實戰拉練也未嘗不可。隊長說,金瑞他姑,要不你把金瑞帶到你的單位去耍幾個月?讓他暫時離開一段時間或許就沒這怪念頭了。我說,這主意不好,且不說金瑞跟不跟我走,關鍵是得解決他的思想問題,讓他明白和王玉蘭結婚所要付出的代價和對一個家庭所應該承擔的責任,這是必須經過深思熟慮才能得出結論的事兒,不是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的。隊長說,我也是這個意思。幹部說,金瑞這孩子有些想法很怪,按常人的邏輯就無法理解。我說,金瑞是我五哥舜鉳的孩子,是我的親侄子,他在娘肚子裡就死了爹,一落生他娘就把他撇給育嬰堂自己走了,實際是個沒爹沒孃的孩子;解放後,我母親聽說了這事兒,才把他從孤兒院要回來的。他脾氣怪,不合群兒,當跟這些經歷不無關係,我看這件事兒還得慢慢地勸,不能硬來。
商量的結果是隊長和幹部讓我見機行事。
我是在寡婦王玉蘭家裡與金瑞相見的。我進窯的時候金瑞正斜在炕上靠著被臥垛閉目養神,牆上的有線廣播里正播放著火辣辣的秦腔《紅燈記》,李玉和在牆上一字一板咬牙切齒地吼著:
無產者一生奮戰求解放,
四海為家窮苦的生活幾十年。
……
死者的兒子帶著孝,騎在金瑞的肚子上,正在跟他親暱,不知真情的看這場面一定會以為孩子是他的親生。王玉蘭坐在灶前燒火,一大鍋雜豆粥在火上咕嘟著,散發出讓人難以抵禦的香味。
見我進來,王玉蘭彷彿預感到了什麼,她有些惶恐地站起來,搓著手,一句話不說,很不安地閃到一邊去了,好像金瑞的這些做法都是她的過錯,她應該負主要責任似的。我看這個王玉蘭也實在是沒有什麼出眾的地方,一張窄長的瓦刀臉,一頭枯黃的頭髮,腫腫的眼,薄薄的唇,身板雖然消瘦,骨節卻很粗大……農家婦女顯老,說她有三十五六大概沒人不信,真不知金瑞看上了她哪一點。我再看炕上的金瑞,大約是被陝北的熱炕烘的,一張粉白的臉,紅是紅,白是白,細嫩得像舞臺上的小生一般。
我的五哥在金家眾子弟中最為清秀,小生唱得極好。扮相也漂亮,舊時是京師響譽九城的京劇票友,是名小生程繼仙的高足。跟荀慧生配過戲,40年代的老北京人提起金五爺《群英會)的周瑜來,沒有不挑大拇哥的。我們家老五演戲是憑了高興的玩兒票,玩兒票是件耗財買臉的事,他演出一場《小宴》的呂布,要搭進去一千塊大洋……除了唱戲,老五再也沒什麼特長,家裡不可能老為他的唱戲而提供大洋,所以,很多時候他都是處於一種壯志未酬的狀態。金瑞縱然有著他父親相貌上的遺傳,卻沒有他父親的本事,所承襲的惟有懶散和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性情。
這點更讓人遺憾。
炕上的金瑞感覺到有人進來了,慢慢地睜開眼睛,見了我也並沒表示出多大熱情,只是欠欠身,慵懶無力地說了句:來了,上炕坐吧。
我覺著金瑞太沒規矩,有些氣,想說他,礙著外人在跟前,終是忍了。
我說,金瑞你起來!
金瑞大概感到了我話裡的威凜和不快,他趕緊推開身上的孩子坐直了,把那兩條伸著的長腿縮回去盤上,努力振了振精神。
王玉蘭很知趣地把孩子攏過去了。
我說,你好像不認識我?金瑞並沒有體味出我的揶揄,傻瞪瞪地說,認識,您是姑爸爸。我說,知道是姑爸爸就好,是北京你太太讓我來的。
金瑞說,這麼說是欽差到了。
隊長和北京幹部示意王玉蘭帶著孩子出去,好讓窯裡只留下我和金瑞,於是王玉蘭就和她的孩子隨著隊長他們走了。王玉蘭的離去,減少了我不少壓力,有這個帶著重孝的女人在跟前,我想我是說不出什麼有分量的話的,這回矛盾的中心迴避了,下面的事情就好辦了。我脫鞋上炕,準備跟金瑞進行一次認真的談話。
我說,金瑞……
他說,我聽著呢。
我說。聽著就好。
接下來我給金瑞詳細分析了他這一舉措的失誤,從他和王玉蘭生活習慣的差異到共同語言的欠缺,從將來的前途到群眾的輿論,都說到了。我說的時候,金瑞一直低垂著眼睛,不知想些什麼。末了我說,你要是真在後段家河安了家,就永遠別想著出去了,你就當一輩子農民吧。金瑞吧唧吧唧嘴說,當一輩子農民也行。我說,毛主席讓你來農村紮根不是這種扎法,你這叫怎麼檔子事兒啊!就是真在農村找媳婦,也不是找王玉蘭這樣的,鄉下的好姑娘有的是,你怎麼偏就找個寡婦,還拖著個孩子?!金瑞說,有孩子好,我還懶得生呢,白撿的一個兒子,這便宜我佔大了。看著他那什麼都不在乎的模樣,我產生了扇他一巴掌的念頭,一個大男人,竟然說懶得生孩子,你就說他還有什麼出息吧,真跟他爸爸一個樣兒,沒治!我最後使出了撤手銅說,這門婚事你太太不同意,金家向來不娶寡婦進門……金瑞說,再別說你們金家了,當初您阿瑪把我阿瑪趕出金家大門的時候就已經說清,我們無論做什麼都已經跟金家沒有任何關係了,所以,您別拿金家的規矩嚇唬我,我是金家圈兒外的人。我說,可你到底還姓金,你是我的親侄子,太太疼你也是一點兒不攙假的,對你比對她所有的孫子都上心。金瑞說,那是你們在贖罪,你們害了我阿瑪也就是害了我,我今天能這樣就已經很不錯,很知足了。姑爸爸您甭為我操心了,您操心也是瞎操心,我不跟命較勁兒,我的生存方針是順其自然。我說,這倒真跟你阿瑪一個樣兒,其實我也早看出來了,你入贅到王家,並沒有多麼高尚的想法,你不過是嫌知青生活太清苦,你是想有人伺候你……金瑞說,隨您怎麼說,我怎麼想的我知道,誰不盼著有人疼?我說,你得為將來考慮考慮啊!金瑞說他只想今天。不想將來,只要今天過得去,哪怕明天天塌下來呢!再說明天天也不一定就塌得下來。我氣憤地說,金瑞,你整個兒一個沒睡醒,你還迷糊著呢!金瑞眨巴著眼睛,說他不知睡著和醒著有什麼不同,反正都是在炕上躺著呢……談話不能繼續下去了,我深知我這位侄子的脾性和弱點,關鍵是一個字:懶。遇事順坡溜,總想舒服,總想省力,別人看他是在下坡,他卻認為是進了福窩,這真跟他爸爸如出一轍地相似。關於金瑞的爸爸,我們家的老五舜鉳,那是我們家一個共同避諱的話題,是我父親活著時一直羞於向人啟齒的一塊心病。就是後來,金家人偶爾湊到一起。也很少談起這位早逝的老五。
我從王家窯裡很失望地出來,碰巧王玉蘭在窯外站著,也說不定她早就站在那兒了。王玉蘭一臉愁苦,見了我想說什麼,我說,你什麼也不要說了,這裡頭沒有你的事兒。王玉蘭說金瑞很拗,她讓他走,他就是不走。她目前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了。我說,我都沒有辦法了,你能有什麼辦法?王玉蘭說,姑爸爸你要是實在反對,我可以堅持不答應,兩相不情願,在公社也扯不來結婚證。我不能對王玉蘭要求什麼,她畢竟是外人,在這件事情中,她完全是被動的。但她的話畢竟也不無道理,於是我說,王家大姐,你比金瑞大,又是過來人,有些事情應該比金瑞思慮得周全,怎麼說金瑞還是個沒經過世事的大孩子,你不要讓他一失足成千古恨……王玉蘭說這她懂。我說,懂就好。然後我問她隊長家在哪兒,她說西頭有棗樹的那家就是,說著要領我去。我說,你不要領了,看看你那一鍋粥吧,大概都煳了,你別指望金瑞能幫你看著鍋,那是個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的人。王玉蘭說陝北的男人都不管家務,誰家的婆姨也不指望屋裡的男人能幫著看鍋。我想,這個小寡婦大概沒聽懂我的話,所以,離開的時候我說,你不要管我叫什麼姑爸爸,那是旗人的稱呼。王玉蘭聽了我的話,木木地看著我,那張臉竟沒一點兒表情。
大概也是個沒睡醒。
那晚。我和北京幹部在隊長家吃飯,金瑞也沒過來陪,讓我心裡好不自在。後來,王玉蘭用托盤送過來一大碗熱乎乎的稠粥和帶餿味兒的漿水菜,使人覺得這女人還懂些人情,至少比金瑞強。漿水菜是陝西特有的醃菜,將新鮮蔬菜窩在缸裡以麵湯泡製,使之發酵,死酸傻酸,跟四川的泡菜、東北的酸菜味道都不一樣。這日的飯桌上再沒有其他蔬菜,我不由得多吃了幾口漿水菜。王玉蘭見了就說,金瑞他姑,你要是愛吃,走時我給你帶些。北京幹部則說此物不可多吃,寒氣太大,吃多了瀉肚。我注意到王玉蘭在稱呼我的時候迴避了「姑爸爸」這個詞。看來是個有記性的女人。我問金瑞在家幹什麼呢,王玉蘭說金瑞喝了兩碗粥,找知青們打牌去了。
我嘆了一口氣,眼睛有些溼。
隊長和幹部見此情景也不便再說什麼,大家就悶著頭喝粥。
半天,幹部說,將來金瑞招工怕是困難了。
隊長說,隊裡會照顧他。
應該說,金瑞成了發財的爹以後,日子過得相當舒坦,窮雖窮,但像個家,比起那些自嘲屬於「流氓無產者」的知青們,他可以說是提前奔了小康。他的炕老是熱的,可以由著性兒地睡懶覺,可以點著樣兒地要吃食,衣服有人給洗,洗腳水有人給端……這些條件知青們都不具備,所以他並沒有離開集體的失落,沒有鴻雁單飛的寂寥。也正如他說的,他懶得生孩子,他跟他的陝北婆姨王玉蘭除了段振龍留下的那個兒子,竟再沒有生養。男人們在一塊兒拿他開心,說他不得要領,他不置可否。隊長問他是不是有病,他說是不願意費那力氣。
這話讓人聽了覺得不可思議。
在知青大批返城的時候,金瑞還一直在王玉蘭的熱炕上犯迷糊。一切都應了北京幹部的話,城裡每次招工都沒有他,隊裡推薦了幾次,終因拖家帶口被刷了下來。好在他也不在意,擱別人早痛不欲生了,擱他卻無所謂,他說招上了未必是好事,當工人也有當工人的不自由。知青們都走光了,公社也想把他立個紮根農村的先進典型,日後當個幹部什麼的也不乏一條出路,無奈卻怎麼也扶不起來,關鍵是他不想出力氣。
時間一長也就沒人想著他了。他呢,也就真正當了發財的地地道道的爹,在段振龍留下的那三孔窯裡稀裡糊塗地過著段振龍留下的日子。
歲月在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混沌中過去,上山下鄉已經如同抗日戰爭一樣成為了人們偶然說起的一段歷史。當金瑞舉著老碗蹲在村街上和村人一起大口地吸溜漿水面的時候,人們只知道他是王玉蘭的男人、發財的爹,至於他的北京知青身份,已經很少有人記起了,他是真正地和貧下中農結合了。
三
我再次與金瑞見面是在十五年以後,已經到了80年代末期。他帶著老婆孩子從陝北辦「病退」回到了北京,沒處安身,一家三口就擠在我們家後院那間有名的風雨飄搖的九平方米的小堆房裡。為金瑞的調回,我費了不少周折,求助老同學。開了個北京單位假接收的證明,才把這位懶散的農民從西北請回了京師。
由陝西回來的金瑞除了兩床破被褥以外,鍋碗瓢勺一樣沒有,就連從宜長到北京的路費也是跟隊裡借的,說好了用秋天三畝坡地的包穀償還。金瑞在後段家河那三畝坡地究竟能打多少包穀全是個虛數,誰都知道是不能認真的,村人想,貼點兒就貼點兒吧,金瑞怎麼也是在後段家河待了快二十年了,一個北京娃兒,在鄉下受了二十年苦,不容易,就是蘇武牧羊,也沒有二十年……回到北京的金瑞再也不提他與金家沒有任何關係的話了。我發現這些年他也學了些察言觀色的本事,將隨身由陝北帶來的十五斤糜子面,順水推舟地拎到我母親屋裡,說是特地從鄉下帶來的新鮮,是孝敬太太的。那時我母親已經沉痾在床,吃不成糜子面了。母親看著站在床頭的窩窩囊囊的孫子金瑞,看著那個已成半大老太太、土得掉渣兒的孫媳婦和那個人高馬大卻沒有一點兒血緣關係的重孫子,說不出一句話來。
發財與金瑞,父子倆的反差太大了。金瑞雖然在農村蹲了近二十年,大模樣並沒怎麼變,也是平日覺睡得多,太陽曬得少,仍是細皮嫩肉,體現著金家子弟的遺傳。發財就不一樣了,發財是地道的陝北種,站在那裡跟鐵塔一般,黑臉,直鼻,高額骨,闊嘴唇,是典型的漢人與匈奴雜交的後裔,與細緻的金家人,即便是落魄的金家人站在一起,也顯得難以融洽的生硬。應該說這是在金家,在母親面前出現的第一個重孫,偏偏是個串秧兒變種的重孫,這是讓老派兒的母親難以接受的事實,更何況他旁邊還有一個曾做過寡婦的她的兒媳,寡婦的男人還是被雷擊死的。床前這組圖畫給母親帶來怎樣的沉痛,我完全想像得出來,但時代畢竟已變遷,母親縱然沉痛卻也說不出什麼來。
金瑞是在這個家裡長大的,知道規矩,他趨前幾步給母親認真地請了一個雙安。叫了一聲太太,說他回來了。以後再不走了……母親一把拉過金瑞,顫顫巍巍地說,你是太太的親孫兒……你受了多少苦哇!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還請什麼安,都是老禮兒了,沒爹的孩子到底沒人疼,要是你阿瑪還活著,哪能讓你在鄉下一待二十年,等到今兒個?……金瑞把腦袋直往母親懷裡扎,吸著鼻涕說,我知道太太時刻惦記著我,這個家裡就是太太疼我,我只有太太一個親人了。
我聽了這祖孫倆的對話只覺得好笑,——怎麼金家就是老太太惦記著金瑞?我要不惦記他我能翻山越嶺地跑到後段家河!怎麼要是金瑞的阿瑪活著也不會讓他等到今天?我那個孽障五哥要是活著,金瑞是怎麼個下場還難說呢!合著我的辛苦都給抹了?這孃兒倆,糊塗到一塊兒去了。偏偏這時王玉蘭要體現一下做金家媳婦的認真,她不會請安就磕了頭,那磕法就跟在鄉下的野廟裡給那些神像磕頭似的,動作很大,很虔誠,但不雅。
王玉蘭的幾個頭把我母親磕得目瞪口呆。
王玉蘭站起身推過發財,讓他也給太奶奶磕頭。愣頭愣腦的發財哪裡肯就範,生硬僵挺,彆著身子就不往床跟前湊,真如一頭又犟又扎眼的騾子。王玉蘭拽著他。嘴裡大聲訓著:你看你這娃兒,你看你這娃兒,咋是個這!王玉蘭那陌生的陝北腔,那濃重的鼻音,將屋裡的空氣震得嗡嗡作響。母親的喉嚨咕嚕一聲,臉有些發紫。站在一邊的七嫂趕緊用吸痰器將母親的痰吸了。七嫂說,不磕就不磕,別難為孩子了。金瑞說,發財是大小夥子了,大小夥子不好意思,他在那山窪窪裡哪玩兒過這些花樣?王玉蘭說,這娃忒不懂事理,我在路上教了他一路,說得好好兒的,他就是解不下。到太奶奶跟前就不是他了。母親擺擺手,意思是免了。我明白。老太太的心裡壓根兒就沒接受這個陝北女人和她的兒子,甭管是磕頭、請安還是鞠躬,母親一概不受。王玉蘭是我母親的第一個孫媳婦,按我們家的老理兒,老太太初次見面是要有份禮物給她的,這回,母親卻什麼也沒給……發財還在一邊沒心沒肺地問:爹。你為甚管你奶奶叫太太?
金瑞說。我們是旗人,旗人都這麼叫。
發財甕聲甕氣地說,我是漢人,對吧,爹?
發財把「我」的音發成了「餓」,讓從沒出過北京圈兒的母親和七嫂聽得有點莫名其妙。
金瑞說,對,你是漢人。
母親絕望地把眼睛閉上了。
沒過一個禮拜,母親就去世了,整個金家,哭得最傷心的要數金瑞。大家都說他不是哭老太太,是哭他自己,這回是真沒人疼他了。
辦完母親的喪事,我也要回陝西了,走前我對金瑞說,金瑞你要勤快,要儘快找著工作,北京不比後段家河,你七叔舜銓是個沒有單位的畫家,不是村裡的隊長,他顧你也是一時的,你在這小屋裡住著,也是個沒法兒的法兒,寄人籬下的日子是不好過的,特別是對你這個還要養家餬口的大老爺們兒來說。金瑞說他知道他現在完全是背水一戰,沒有任何退路了,他今天睡醒午覺就去找三大爺、四大爺和七叔,讓他們幫著找事兒。
金瑞的午覺比找工作都重要,我對他的前途實在不抱太大希望了。母親說得好,該撒手時總得撒手,誰也不能包辦代替地把這從陝北來的一家子全包下來。母親都閉眼了,我幹嗎還睜著?
四
可以想像,在以後的日子裡金瑞一家過得非常艱難,且不說他那陝北的婆姨和外姓兒子能否為金家人所接納,能否與大城市融為一體,單是他的工作就是讓人很頭疼的一件事。
我聽說金瑞走過不少單位,都沒幹長。
最初我們家老四舜鏜託朋友介紹金瑞在家門口附近的煤廠當臨時工,用平板車給人送蜂窩煤,按量提工錢,只要肯出力,一個月下來也能掙不少。但送煤絕對是個力氣活兒,不比在後段家河耪大地輕鬆,金瑞受不了這個苦,從板車上夾起第一筐煤那一剎那,他就認定了這是件幹不長的活計。果然送了沒兩車就腰疼,疼得岔了氣兒般地不能忍耐,一筐煤扭扭捏捏沒走到地方就給人家摔那兒了,害得買主死活不答應。金瑞趕緊給家裡人捎話,讓後院的「閒雜人等」前來救駕。趕來的閒雜人等當然只有王玉蘭和發財,那孃兒倆一路小跑奔來的時候,金瑞正在樹底下撫著腰齜牙咧嘴。他老婆和兒子接替完成了送煤任務,用車把金瑞又拉到了東直門醫院,紮了針、拔了罐兒,一通好折騰之後才拉了回來。
以後,發財索性辭了高中不念,頂替了金瑞每天送煤。
金瑞還在王府井的一個賓館幹過清潔工,擦玻璃掃地倒是比送蜂窩煤輕鬆,但架不住不能閒著,乾淨不乾淨的你老得抹拭,尤其是那鏡面一般的玻璃磚地,進來一個人你就得過去拖一遍,稍一偷懶,地上就是一串腳印。而金瑞偏偏就看不見那些腳印,他動不動就想往大廳的軟沙發上歪,這當然是這座管理嚴格的四星級賓館所絕不能允許的。管理人員找金瑞談話,人家還沒說什麼,金瑞先不幹了,他說見天兒穿了這身不黃不綠的工作服在前廳拉著拖把走來走去,他還嫌丟人……後來,這個工作就由王玉蘭接替了,王玉蘭乾得很出色,月月能拿到獎金。
金瑞還倒賣過蔬菜,幹過清洗抽油煙機,當過「老三屆」飯館的門衛,推銷過「藍帶」啤酒,充任過游泳池的救護,攤過煎餅,畫過風箏,搞過「仙妮蕾德」傳銷,辦過廣告公司,炒過股票……好像哪個也沒讓他發了。我推測,這恐怕和金瑞的稟性有關,還是陝北老鄉說得對,他是「惜力」,是太在乎自己。因其懶,就軟綿綿的一攤,永遠地端不上臺面,永遠地提不起精神。人說抽菸上癮,打牌上癮,喝茶上癮,嗜酒上癮,想必睡覺也上癮。我寫信給住在老宅裡的七哥舜銓說這事,請他多多關心五哥這個不爭氣的兒子。舜銓是個很敦厚老實的人,對金家哥兒幾個的事情從來不往裡攙和,只知道畫畫。舜銓給我來信說,金瑞的慵懶之根在他的父親……
五
金瑞的父親金舜鉳在金家眾多子女中是最活躍、最有才華的一個,從小就愛幹些讓人意料不到的事;聰明但浮躁,多情卻不專;學不好好上卻寫得一手蒼勁好字,書不好好讀卻說得一口流利外語;每天不是泡茶館就是泡戲園子,跟一幫女藝人、女戲子打得火熱,二十剛出頭,吃喝嫖賭就已經玩得相當精湛老到了。父親最不喜歡的就是這個老五,最沒辦法的也是這個老五。父親說他是金家的現世報,是專門為拆這個家而來的,見著老五從來不給他好臉色。
老五二十五歲以後又添新好,由滿臉粉彩、寬服展袖地在臺上唱戲,改為蓬頭垢面、破衣爛衫地在街上要飯。公子哥兒要飯,這也是當時一幫靠吃祖業的顯貴子弟終日無所事事的無聊之舉,擱現在來說或許就是一種「世紀末情緒」,但那個時候好像離世紀末還有段距離,說是「民國末」倒比較貼切。
為我們家老五的怪異舉止,我曾經和一位研究社會學的專家探討過,我說,以我的理解,老五的行徑可能是一種對富足、平淡的挑戰,是逃脫寂寞的標新立異,希望充實,希望引起別人注意,便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這情景很像今天有些小青年故意把好端端的牛仔褲挖個大窟窿,把一頭烏黑秀髮染得不藍不綠。
專家的結論只有兩個字:頹廢。
專家說,此舉也並不是民國時老五們的首創,早在清末,宗室貴胄的子弟們就經常這樣了。那時他們的活動大都在北京陶然亭的窯臺一帶,定一時日,眾子弟一改往日之油頭粉面,而各個衣衫襤褸,披頭散髮,彼此相約相聚於窯臺,痛飲無度,或歌或哭。屆時窯臺一片喧鬧,一片洋相,一片汙臭,一片狼藉。有文人夏桐遜在《乙丑江亭修楔詩》中說:北眄黑窯臺,
貴人乞丐裝,
中樞峙巖蕘。
高居啜新醪。
後有詩人自注雲,「有宗室貴爵,數人相與,敝衣垢面,日聚飲黑窯臺上,謂之乞丐裝。臨散乃盥沐冠帶,鮮衣怒馬而去,時人怪愕,以為亡國之徵。」既然史上已有記載,看來老五的瞎鬧也沒鬧出個什麼新花樣。我們家對此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見怪不怪,聽之任之,也情有可原。
老五裝扮成乞丐,結幫拉夥,愛在萃華樓、聚豐園這樣的大飯莊門口或是在胭脂衚衕妓院附近轉悠,遇著有錢嫖客就湊上去閒纏,名為要錢,實為取樂,起鬨架秧子,逼著人不得不掏錢逃離。也有不肯出錢的,老五就說,你難道比我還窮嗎?被纏的人看著眼前這個眉清目秀的「叫花子」十分納悶,好端端的人怎麼幹了這個營生……老五們為幾個小錢兒可以纏磨半天,滿嘴叔叔大爺,摧眉折腰,阿諛奉承,伏低做小,要不著把人戲耍一番,要著了就喜形於色,把幾個小錢兒顛來倒去,裝進掏出,互相比試,哪怕最終一把全撒進護城河。那要飯的過程對他們來說是一種遊戲的過程,從那自輕自賤中尋覓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樂趣,體味一種失落的興奮。
有一回,老五在萃華樓飯莊門口要到了我的大哥舜鋙頭上。舜鋙是國民黨政要,是當時炙手可熱的人物。舜鋙剛前呼後擁地從汽車裡下來,就被老五纏上了。老大一見是老五,吃了一驚,老五卻不管那些。張著手要錢,他不論什麼大哥不大哥,張口就是「大爺」。老大一皺眉,警衛過來了,伸手就把老五推了一個跟頭。老大什麼沒說,目不斜視地進去了。老五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笑呵呵地說,赴你的《鴻門宴》去吧,《鴻門宴》完了是《紅鸞喜》,到時候還得我這花子頭兒救你。《紅鸞喜》在京劇裡又叫《豆汁記》,是根據「二刻三言」裡的《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改編的,老五自比花子頭要救老大,是把自己看做了老大的老丈人,所以在精神上,老五並沒覺著自己吃虧。事後老大從南京往家打來電話,讓父親好好管管老五,說老五鬧得太不像話。父親卻叫當軍統的大兒子好自為之,別鬧得太不像話。——跟不喜歡老五一樣,父親也不喜歡他這個大兒子。
老五在外頭胡鬧,家裡當然不無所聞,但是我母親卻惟獨對他偏袒得要命,簡直把他視為心尖兒一般。從某種角度來說,正是母親的溺愛,才毀了我這個聰明絕頂的哥哥,這點,母親心裡是非常清楚的,她老說老五的親媽死得早,她不疼他誰疼他,可她以後對我們幾個的近乎殘酷的嚴厲,大概又是矯枉過正的另一個片面。
一日,警察署來了通知,讓金家到南城三清觀乞丐收容所去領人,原因是金家老五被當做無業流民給收了進去。被收進收容所的老五,在裡頭渾打渾鬧,策動大殿裡的幾十名乞丐集體造反,跟督察對打。老五把配給的小窩頭甩到警察的臉上,點著名要吃北海仿膳的馬蹄燒餅夾肉末兒。瞢察說誰呀,這麼大譜兒!細一打聽是金家老五,趕緊報告了上級。上級說,你關了這位爺就等於關了一隻貓頭鷹,是自己給自己找事兒呢,趕緊通知他們家,把他領回去!就這麼著,人家讓我們去領人。父親嫌丟人,堅決不去收容所。母親讓老二去,老二不去;讓老三去,老三也不去;老四當然更不去。老七老實,老七去。
老七舜銓叫了輛洋車,把髒爛不堪的老五從南城乞丐收容所接了回來,押進衚衕尚未進家,便已圍了不少看稀罕的街坊。李太白有詩云:「醜女來效顰,還家驚四鄰。」那天住在戲樓衚衕的金家四鄰,人人都很充分地飽覽了金五爺的風采:一頂捲了邊,揉搓得不成樣子的青呢禮帽下頭是張五抹六道的黑臉,鼻涕耷拉著,嗓子啞著,那一嘴亂蓬蓬的鬍子最招人眼,被染成了紅的,跟戲臺上的竇爾敦好有一比。一件辨不出本色兒的破衫,一雙提不上的爛鞋,左手託著破白碗,右手揮著打狗棍,嘴裡還有板有眼地唱著:扭轉頭來叫小番。
備爺的千里戰馬扣連環。
爺要過關哪——
有人大聲叫好,老五越發得意。老七在旁邊拉扯不住,索性低頭不語,由著老五去瘋,自己則恨不得把腦袋扎進懷裡去。
老五進家,人人見之掩鼻。母親撲上去,不顧髒臭地抱了,一口一個「兒子受苦了!」父親推開母親,正座升堂,訓斥老五舜鉳。陪訓的還有除了老大以外的所有兒子們。
父親厲色疾言,敲打著桌子說,看看你這身行頭吧,如此裝扮舉止實屬玷汙門風,丟人現眼,祖宗的德行也是被你散盡了。老三在一旁插言道,阿瑪您不知,現在大街上就時興染鬍子呢,報上有詩說了:「染將粉白嫩嬌紅,只為痴心笑老翁。」這不叫丟人現眼,這叫「名士派」。老二在旁邊推波助瀾,大吟屈子詩句,「餘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父親不理那哥兒幾個,繼續說,別人做乞丐,多是貧而無告,或走投無路,或老弱病殘,覥顏求人,原非得已,你這全是自尋苦處,無病自灸,討厭得很了。雞知司晨,犬知守夜,你終日舒懶無度,不學無術,混吃等死,哪裡還能算做人!
老五不言,只站在那裡專心捫蝨,搓幹泥。
父親說,你總該幹些什麼才好,子曰,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你下一步是怎麼打算的呢?
老五仍不答。
老七說,阿瑪問你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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