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天,四格格的女兒夏櫻找到我和老七舜銓,跟我們談及了她母親骨灰安葬的事,說夏家的人已經看好了兩處公墓,一為京東竇家店奉安公墓,一為京西西山陵園。兩處墓地各有利弊,條件不相上下:京東的交通方便,便於祭掃;京西的風景秀美,清麗靜謐。各自的缺點在於:竇家店墓地過於雜亂,西有公路相交,東有河水乾擾,平日嘈雜不說,夏日還難免有水患之虞;西山陵園不通公共汽車,所葬多為各界名人,名人大多有私家車,上趟陵園不為難事,但對無車又無權的夏家人來說就成了大問題,且墓地價格之昂貴,恐怕要夏家所有的孩子們拿出各自的積蓄才湊得上數。夏櫻說,她的母親生前也是全國政協委員,是國內有名的建築專家。葬於西山也是應該的。而葬於竇家店也未嘗不可,那裡似乎更貼近平民百姓,合乎她母親生前的作派。問題是她母親臨終留下了話,身後骨灰的處理,以廖世基先生意見為準……夏櫻說,本來她母親的骨灰埋也就埋了,並沒仟麼難處,但他們不明白。為什麼一向祟尚科學的母親,到頭來還要聽什麼講風水的廖先生的……他們做不了主,依著老北京的習慣,是母親的事兒就應該找姥姥家的人商量。所以她就來到戲樓衚衕的老宅,請舅舅和老姨給個主意。
四格格金舜鐔是我們的四姐,是金家的七個女孩兒之一,勤奮聰穎,曾留學於國外,獲得過英國牛津大學的博士學位,回國後參與過人民大會堂的建造和故宮角樓、天安門城樓、舊東直門的修繕設計,是政協委員、勞動模範,也是我們十四個兄弟姐妹中最有出息的一個。
至於四格格提到的廖世基廖先生,是個只上過幾年私塾,學問卻「大」得不得了的建築隊普通幹部,先管維修,後管勞保,從打一解放參加古建隊直到退休,大概最終也沒熬上正科長的位置。他的兒子廖大愚說他爸爸在建築行幹了幾十年,一事無成,連點兒說得出來的業績也沒有,著名建築的修繕工程參加了不少,但那功勞都記在了別人的賬上,跟他父親無關。
廖先生則說,怎能說沒有關係呢?但凡建築,都是有生命的,都是活的,每一座中國古代建築,都有一個藏匿靈魂的所在,那個地點神秘極了,非行里人不能找到。建築物有氣則生,無氣則死,生者以其氣而存,這就是所謂的靈氣,它是建築的生命所在,也是建造者的生命凝聚,即為天人感應是也。天壇祈年殿是誰蓋的?頤和園佛香閣又是誰建的?沒人說得清。但這些建築立於天地之間,它們存在一天便記著建築者的名姓,記著那些人付出的血汗和艱難,它們自然也存在於建它們的工匠心中,所以彼此就都永遠活著。
廖大愚聽得糊塗,只有眨眼的份兒。
廖先生說,古書上說得好,「太始生虛廓,虛廓生宇宙,宇宙生元氣」,建築和人其實是一樣的,生死悠悠,一氣系之。仰觀天文,俯察地理,建築行裡的學問大了,不光是擔水和泥,鑿卯上樑。屋者,乃陰陽之樞紐,人倫之軌模,非夫博物明賢未能悟斯道也。這些道理你們可以去問金舜鐔,她是大學問,她懂。
當然,從來也沒有誰就建築物的生與死、得氣與失氣的問題問過金舜鐔,跟大科學家談論風水,有點風馬牛不相及,更何況忙碌的名人每天為國家的建築業操心不已,不會對什麼「陰陽之樞紐,人倫之軌模」一類虛幻無邊的話題感興趣。儘管廖先生常提到金舜鐔,其實他與我四姐海平雲鳥,聚散無常,見面的機會極其有限,有時我四姐在電視的螢幕上露了一面,第二天廖先生便會打來電話給我們家老七,說他昨天晚上在電視裡見著金舜鐔了,說看舜鐔的氣色不太好,讓老七轉告四格格,身體要緊。
廖先生小的時候常隨著他的父親到我們家來,有時候是為修房子,有時候是過來串門兒聊天。
那時候,廖家在北京開著隆盛木場,下面有八個分櫃。專門應承宮裡的土木活計,據說北京的五壇八廟、國子監、雍和宮、金鰲玉棟橋、四牌樓等,哪一樣都跟廖家發生過關係。廖家的活計在全北京乃至全中國是一流的,廖家的銀子之多在全北京乃至全中國也是一流的。光緒死後,修建陵墓。因國力衰竭,財源拮据,享殿周圍的石刻欄板竟然全無著落。太后隆裕為此著急,建陵大臣也為此著急,再急也急不來銀子。當時國勢如江河日下,大清江山業已風雨飄搖,一切都是有今兒沒明兒的事了,誰還顧得上死皇上墳地的欄板?這時候,廖先生的父親,從自家拿出八十萬兩銀子,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才使原本就窩囊的皇上睡進了借錢建起的陵墓。朝廷要面子,建陵所欠廖家的款項,一直說「借」,但廖家人明白。這是筆有借無還的死賬,廖家人永遠也沒指望著有還債的那一天。廖先生和他父親來我們家,我父親常戲謔地跟廖先生父親開玩笑,說自己死了以後修墳怕也要向廖家借錢,八十萬兩用不了,八十兩總還是要的,到時候還不上錢怎麼辦呢?還不上就把四格格給了廖家兒子做媳婦抵賬。
誰都知道這是句玩笑話,誰都沒有當真,包括年齡相當的四格格金舜鐔與廖世基本人。父親之所以提出用四格格抵賬而不用其他人,是因為四格格與廖世基是北京第十七小學的四年級同學,更兼之四格格對「蓋房子」有種特殊的興趣。廖家櫃上的施工隊一進金家,金家上下的大小人等便都反感,那些沙子、石灰畢竟給人帶來不便,儘管事先掌櫃的已到各房裡道了「添麻煩!」人們還是嫌討厭。一逢修房,金家只有一人興奮,就是四格格。四格格要從搭架子綁杉篙看起,一直看到畫工端著色盤子往彩畫合璽上描龍畫風,簡直著了迷一般。這時候,隨著父親來金家的廖世基就成了現成的師傅。
四格格說,我們家的房簷上怎麼沒站著小人兒呢?廖世基說,那是你們家不夠品級。四格格說,我們的舅太太家房上可是有小人兒呀!廖世基說,你們的舅太太是蒙古王爺,王爺的銀安殿上當然得有小人兒,天安門上的小人兒是十一個。你們舅太太家房上的是七個,東直門上的小人兒是五個。四格格問,那些小人兒都是些什麼呢?廖世基說,頭龍二鳳三獅子,天馬海馬狻猊魚,獬犼猴子和截獸。四格格說,這些物件一下都上了房,圖的是什麼呀?廖世基說,好看唄,避邪,鎮水火,你想想,太和殿的房簷要是光禿禿地挑著,哪兒有現在這氣派?
四格格說,我們家戲臺的藻井,那一塊塊的小木頭是怎麼搭上去的呀?廖世基說,按口分呀,太和殿大不大,比你們家戲臺大,上邊只要給個二寸的口分,這太和殿就弄得了。這口分是什麼呢?就是比例,咱們在學校裡不是才學過的?四格格說,那這二寸的比例又是誰給的呢?廖世基說,魯班爺給的唄。魯班爺早就算好了,他不告訴咱們口分,咱們就幹不了活兒。
四格格說,聽說故宮角樓九梁八柱七十二條脊,從上到下沒用一根釘子,那樣式是按照魯班的蟈蟈籠子蓋起來的,真有這事兒呀?廖世基說,哪兒能沒有釘子呢,少就是了。我們祖上修角樓的時候用的是河北獲鹿鑄釘廠的釘子,樓頂的爬梁,用的是金絲楠木,別小看那幾座樓,用料比三大殿還講究。
四格格說,你懂得這麼多,長大也跟你爸爸一樣,蓋房吧。廖世基說,我當然要蓋房,這是我們的家傳。四格格說,跟你爸爸說說,也收我這個徒弟,咱們一塊兒蓋太和殿。廖世基說,太和殿已經蓋好四百年了,還用得著咱們蓋?我想將來還是要出國留學,學建築,外國人蓋房的手藝也很不錯,咱們把他們的活兒偷來不是更好?四格格說,上哪國去偷哇?廖世基毫不猶豫地說,上德國呀,德國的小樓蓋得相當精彩,我爸爸跟德國人開的龍虎公司有交往,龍虎公司,知道吧?四格格搖搖頭。廖世基說。連龍虎公司都不知道,你真行!告訴你吧,北大的紅樓、帥府園的協和醫院,都是龍虎公司蓋的,看看人家的那份講究,你決不能說不好。四格格說,那咱們就去留學。我阿瑪就是留學回來的,他沒學建築,他學的是經濟。
一對四年級的小學生在金家大院裡信馬由韁的閒聊,無形中竟奠定了我們家四格格的人生道路。30年代末當她走出國門去學建築的時候,廖先生卻因家境的衰落,成了日本人開的榮紀營造廠裡的一名普通小工。四格格在頌年衚衕日本人的建房場地上找見了小學同學廖世基,廖世基正在房底下和泥,聽說四格格要走,小工廖世基臉上露出由衷的喜悅。他說,您替我好好學,那就跟我出去學是一樣的,我在國內,您在國外,這就是中西和璧了,好事兒!四格格本想安慰正和泥的老同學幾句,不料廖世基卻說,國內建築行的學問我一輩子怕也學不完,瓦、木、扎、石、土、油漆、彩畫、糊,哪種技藝鑽進去都是一門學同,就說我手底下這泥,當小工的九漿十八灰,樣樣都得和到家,這裡頭可有講究呢……四格格走了。逢年過節,時有賀年片由國外給廖世基寄來,廖世基卻一次也沒有回覆過。他將四格格的信件一封封認真地儲存好,沒事就拿出來翻看,彷彿見到了四格格一般。到了年節,他也要鄭重地穿了漿洗過的長衫,提著禮來金家看望我的父母,說些吉利話兒,說些房子上的事情,最終總要轉到四格格身上來。只要我的父母講到四格格在外頭的情況,廖世基便很仔細地聆聽,生怕漏掉什麼細節,也不插話,進入了一種全身心投入的狀態。
廖先生傾慕敬重我們家四格格這件事,在金、廖兩家已經是不成秘密的秘密。40年代末,四格格由國外回來,按部就班地找工作、嫁人、生子,也沒見廖先生有什麼特殊表示。我的哥哥們戲謔地說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又不敢張嘴,我則認為是「愛惜芳心莫輕吐」。沒人時跟四姐談起我的看法,科學家說,你知道什麼叫芳心?小小年紀,別的事兒不上心,偏偏愛對這樣的問題傷神,沒出息極了。吃與不吃,吐與不吐,跟你有什麼關係?先把你的成績單拿來讓我看看。我當然不敢把我那個淨是紅字的小本在大學問面前展示,但在這件事上,我從廖先生的收斂與退縮中看到了他的自知之明,也就是知己知彼吧。廖先生常說,天道忌滿,人事忌全。彼時雖不能令我理解,但現在看來,那實在是一種對人生悟透了的大境界。
殘缺實際也是一種人生的美。
廖先生是個很不錯、很善良的人,四格格對廖先生一直很敬重,無論在什麼場合見了面,都要跟廖先生聊幾句。往往這就使廖先生很激動,對人談論的話題自然也離不開金舜鐔和古代建築,對行外人而言這些都是很枯燥、很專業的內容,人們既不瞭解中國古建行裡那些深奧的營造法式,也不知道金舜鐔為何許人也,這讓廖先生不能釋懷,很是悲哀。
至於我的子侄輩,對此頗有些不以為然。年輕人以為,這是一種追星行為,小姑娘們追劉德華、張學友,小夥子們追梅森、施瓦辛格,老頭們追於魁至、耿其昌……所謂的追,就是一種喜愛,一種嚮往,一種崇拜,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內容在其中,誰的心裡能沒個星星兒呢?所以,廖先生傾慕金舜鐔也就理所當然,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了。對此事惟一掛心的是廖先生的老伴兒。這位大姐平時賢惠無比,但誰在她跟前一提金舜鐔,她的表情立時就不自在,不惟對金舜鐔,發展到對我們金家所有的人都抱以警惕。都沒有好感,大有「恨屋及烏」的勁頭兒。為此,我們家的人誰也不願意上廖家去,儘管兩家是多少代的世交了,到了廖先生這輩竟是走得遠了。
我和老七的意思是,既然四格格提出了以廖先生的意見為準,骨灰安葬的事就還是應該跟他商量一下為好,一來是死者的心願,二來兩人畢竟是建築行多年的朋友,或者是生前真有什麼約定也未可知。
尊重死者是活人的義務。
舜銓給廖家打了電話,是廖大愚接的,大愚在那頭冷冷地說廖老先生最近身體不好,沒精神應酬雜事兒。老實的舜銓當下就沒了話,他拿著電話問我怎麼辦。我說,你跟廖大愚用不著客氣,實話實說。舜銓說,還是你來吧。我接過電話大聲說,廖大愚,我是金舜銘。大愚一聽大叫一聲說,敢情是你呀,電影院現在正演你寫的電影哪,我老說什麼時候去攝影棚看看電影是怎麼拍出來的,這回好,你無論如何得帶我開開眼去。我說,看拍電影以後再說,讓你爸爸接電話,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他說。大愚說有什麼事情不妨跟他先說,他跟他爸爸是一樣的。我就說了請他父親幫著金舜鐔挑選墓地的事。大愚說挑選墓地這樣的小事用不著他爸爸出面,他本人就完全可以擔當。我強調說是金舜鐔本人的意思,金舜鐔請的是廖世基,沒有請廖大愚。大愚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他父親的心臟最近不太好,身體也很差,這樣的事情最好還是別讓他爸爸知道……我想,大愚自然知道他父親對我四姐的感情,他這樣做,是真的怕他父親知道了四格格的噩耗有什麼三長兩短,他是他爸爸的孝順兒子。我見他為難,也有些猶疑,這時大愚說,這樣吧,你過來,就說是為一個朋友選墓地。我說,這樣也好,不知什麼時候去合適?大愚說,現在就合適,現在他還不太忙。末了,大愚突然又說,其實你最好別來。
我問為什麼。
大愚說,我怕你白跑一趟。
二
有必要講述一下廖家的來龍去脈,講一講金、廖兩家的關係。
廖世基的祖先精於堪輿之學,極受朝廷重視,明朝燕王朱棣在南京登基,打算將國都遷往北京,永樂三年,派禮部尚書趙江、江西風水術士廖雲清等人北上奠基京師。
根據中國「以土中治天下」的傳統思想,京城應選不偏於東西南北的中央。選中央之法,按廖家人的說法是在夏至那天。用八尺竹竿立於日下,影達一尺五寸的地方,即為天下中央。古人認為,中央之地,天地之氣和合,順風雨之所調。總陰陽之所交,是天下為一的大吉之土。小時常聽廖先生作如是之說,對此我深信不疑,認為北京就是他們家用大竹竿選出來的中國地域中心。稍大有了些地理知識,才發現北京並不在中國的地中央,從中國地圖上來看,它靠東又偏北,地中之說似乎不妥。將此疑惑請教四格格金舜鐔,洋派兒人物金舜鐔說,這是古代中國在測量學上的一個誤區,沒有什麼科學道理,用一尺五影子選出來的點也絕不止一處,而是從西向東一條線。我問她怎麼找中國的中心,她說北京就是中心,政治文化的中心,再用不著找什麼其他的中心。我認為,金舜鐔沒聽懂我的意思,科學家也再沒興趣跟我談什麼「中心」的問題,去忙她的工作了。廖先生問過我請教的結果,我說金舜鐔說了,北京就是中國的中心,我當然把「政治文化」省了,也沒說「能測出一條線」、「沒有科學道理」的話。廖先生聽了很高興,興奮地對我說,這叫「土圭日影法」,是中國測量學的精華,是集天文、地理、術數為一體的科學,你的四姐深諳其中奧妙,她不是個一般的人。
不知怎的,我卻總覺得四格格有些浮躁,而廖家說得也不太準確。
再回過頭來說廖家給北京定方位的事。
京城乃皇居宗廟的所在,是國家江山的象徵,廖家祖先深知責任重大,用了數年時間,終於勘定下北京的基本方位,設計出了紫禁城的大概規模,所以,廖家先祖對於北京城來說,功不可沒。
據說北京從前門到鼓樓這條著名的南北中軸線就是廖雲清從天上「替」下來的,這事讓廖家人一說就有點神乎其神,什麼先祖為找正北,駕氣上天,遇北斗金星,賜金鴨一隻,返回人間,金鴨不留神從懷中飛躥,撲稜稜拱出一條路,一量。就是北京南北中軸……我在兒童時代常常分不清現實與傳說,就對那隻拱出中軸的鴨子很嚮往,千方百計要一睹金鴨風采。我與廖先生的兒子大愚年齡不相上下,是小學同學,放學後常去他們家玩,大愚曾偷偷給我看過那隻為我們大家找著了「北」的金鴨子。所謂金鴨子,不過是一個有點像鴨子的小木片,並不是金光燦燦的大鴨子,讓人有些失望。後來。在古代建築博物館又見到了那個「鴨子」,說明寫得很簡單:「明代地平儀,俗名‘水鴨子’,廖世基先生捐贈。」水鴨子是一對,漂浮在水盆中,採用的是兩點一線的簡單原理。問及北京的「北」是不是這鴨子拱出來的,年輕的講解員一笑,說這話不是沒有來由,明代辨方位、找水平,憑的就是羅盤和水鴨子,夜靜時用水鴨子抄下七星北斗的方位,固定住,然後封箱,派專人看守,即為找著了「北」,天明後選吉時開箱,根據測下的正北定中線,有了中線就有了北京的建設根本,有了主心骨。所以,「北」的學問不惟在中國建築業,在為王建國上也是至關重要的,辨方正位,是匠人也是天子要時刻銘記的——「天子當陽而立,嚮明而治」,「生者南向,死者北首」,找著「北」,實在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情。
可嘆的是,金舜鐔對這麼重要的鴨子竟然一無所知,她說,「北」還用找嗎?用指南針一看就看明白了,再省事不過了。我說,明朝時候用水鴨子,不用指南針,我在廖家還見過為北京找著了「北」的那隻大金鴨子呢,有這麼大。說著我用手比畫了一個比真鴨子還要大的「鴨子」,我主要是不想讓她跟我一樣失望,這麼一想,那鴨子當然是越大越好。四格格對我這個最小的妹妹大概也沒辦法了,她蹲下來看著我說,你的歷史課學得肯定不好,指南針在宋朝時候就有了,是中國四大發明之一呀,你怎麼會不知道?
我問她是明朝早還是宋朝早。
金舜鐔瞥了我一眼,一句話沒說走了。
自打明朝就為北京建設立下汗馬功勞的廖家人,滿人入關後更是受到重用,其先祖曾兩次受順治母親孝莊皇太后和皇叔多爾袞派遣,隨同欽天監官員去京東勘選陵地。不久,選中昌瑞山南坡大片向陽的秀麗山巒,即為今日東陵。
東陵北面主峰高聳,氣勢巍峨,萬山奔湧,霞靄蒸蔚;左右有河水環繞,南面綠野如茵,紫氣東來,一派錦繡。傳說廖家先祖曾經陪著順治皇上去過東陵,順治騎馬登上主峰,環顧四方,稱陵區有「龍蟠鳳翥」之勢,為「乾坤聚秀之區,陰陽和會之所」,龍心大悅之餘,摘下右手的玉扳指兒拋下山巒,定扳指兒落處即為他的萬年吉地。隨從們下山尋找,在山腳的草叢中覓得順治的扳指兒,卻見扳指兒套在一小木樁上,原來這小樁就是廖家先祖為皇上勘測的陵寢中心,金井所在。小樁就是風水家所點的「穴」。
有道是,「京都以朝殿為正穴,州郡以公廳為正穴,宅舍以中堂為正穴,墳墓以金井為正穴」。風水家們以點穴的準確與否來測定水平的高低,其細微程度往往有失之毫釐,謬以千里的說法,故而也有「三年尋龍,十年點穴」及「尋龍容易,點穴難」之說。金井的位置在整座陵墓的中心,即棺床正中央,在墓主屍體的腰間部位,鑽一圓形深井,內中有不竭之泉水,藏以死者生前喜愛之珍寶,一來鎮墓,二來息壤。以風水說法,金井可溝通陰陽地氣,為陵墓精神之所在,其位置的重要,不亞於太和殿的龍椅,是直接關係到江山社稷的核心部位。廖家先祖勘選的正穴與皇上的扳指兒落處不謀而合,除了說明是天意以外,也說明了廖家人的真才實學,為此,皇上回鑾以後特賞賜廖家先祖光祿寺大夫之職。官居二品,藍頂花翎。廖家一時是榮耀得很了。
否泰相承,禍福相依,風水也會逆轉,祖墳也會跑氣,所謂的得意都是一時的。據說,我們的老祖在道光八年曾救過廖家先祖一命,廖家人世代感激,都到了20世紀80年代了,廖先生見了我們家老七,提起來仍舊滿口是「心中藏之,何日敢忘」一類言辭。
這一切當由廖先生的高老祖說起。廖家高老祖廖景昂,奉旨為道光皇帝在東陵勘點龍穴,當時參與此項工作的王公大臣不少,除莊親王綿課以外,還有大學士戴元鈞和尚書英和等人。一行人在東陵寶華峪尋得吉地。廖景昂慎重點穴,打下金井木樁,以斛覆蓋,自此,此點一直到陵墓建成再不見日月星三光。將選址情況報之道光,皇上欽定於十月初十吉時動工。開工的第一道工序是挖掘金井,挖掘的深度一直要深入到地宮基底的水平,以判明墓地的地質情況和合適深度。
十月初十那天。各大員到齊,行典禮祭告山神、后土、司工諸神。一番儀式之後,工匠的鐵鏟便要直落龍穴了。這時,大學士戴元均突然說,且慢,不可貿然行之,穴中恐有水沙。眾人看那周圍,果然潮潤鬆軟,一股山泉由左繞來,鑽入地下,竟不知所終。莊親王是建陵主事,見狀親自做主將陵寢前移五丈,以避開水沙。廖景昂在一旁雖緘口不語,卻臉色大變。工役們破土開挖地宮基槽,改址後的基槽一路深入,果然土質乾硬,取四方一寸土,派人稱量,為九兩三錢。以土質而論,九兩以上為吉土,五七兩為中吉,三四兩為凶地,於是有人便責言廖景昂點穴不準,有失察之罪,將奏章上報皇上,道光卻按下不提,意欲陵墓竣工再作論處。道光皇帝的陵寢修建歷時七年,七年中,雖皇帝屢次有「國家定製,登基後選建萬年吉地,總以地臻全美為重,不在宮殿壯麗以侈觀瞻」之類以節儉為要的諭示,但陵墓的耗資依然驚人,不在歷代天子以下。道光七年,陵墓建成,將已故的孝穆皇后安葬於此,皇帝也親臨地宮驗看,見建築堅實細密,處處不違祖制而又匠心獨到,十分高興,給所有參與陵建人員以賞賜。在加官晉爵的熱鬧中,獨廖家高老祖廖景昂不求恩典,惟以勘察不準而謝罪。時值道光高興,對廖景昂的罪過不予追究,也不予賞賜,一件彌天大罪就這樣一帶而過了。廖家人在冷汗之餘也並未怎樣高興起來。
第二年,道光皇帝出京獰獵,途經東陵,想起自己的陵寢來,便去看看。孰料,將地宮的石門一開啟,一股汙水嘩嘩而出,細觀,整座地宮已成水鄉澤國,皇后的梓宮浸泡於水中,遍生白黴,那些陪葬的木箱,也腐爛糟朽,諸多物品散落漂浮水中。道光一見,大怒,著人測探水深,計近二尺,已漫過停放棺木的寶床之上。至於那口棺下的金井,則已成了地地道道的井,竟成了水之源泉,這無休止的渾湯,就是從那個眼裡湧出來的。也虧了皇上第二年便想著來驗看,若再等三年五載,地宮怕已經變成水晶宮了。
接下來是一次歷史上有記載的大問罪與大株連:尚書英和擬斬;莊親王已故,他的四個兒子皆被革爵;近百人被殺、被抄、被髮配寧古塔;這中間,首當其衝的就是廖景昂——廖本人及親族被處以極刑,押至死牢,待秋後處斬,財產全部沒收。這場因「選陵不慎」造成的欺君事件,沸沸揚揚鬧了近半年才算平息。
皇上盛怒之後,不得不面對嚴酷之現實。很明顯,東陵寶華峪陵寢已不宜再用,而再勘新址,一時難尋堪輿之人。加之朝廷上下,為陵寢之事人人自危,個個忐忑,真真鬧得道光帝是下不來臺階了。這時,我的高祖上奏章給皇帝,言明選擇新陵址的迫切與必要,又闡明當初廖景昂謝罪有因,他點的穴位是被莊親王挪動過了的,所以,廖的罪不在勘察不準,而在未能監守;皇上現在急於用人,著廖戴罪為聖上選擇新的萬年吉地,一來皇上恩德無量,二來廖景昂必定會小心從事,想必不會再出什麼差錯了。道光為了自己的利益,樂得順水推舟,從獄中提出廖景昂,讓他以勘址贖罪,他的家屬則依舊作為人質扣押,以最終新陵選擇的結果來決定是斬是留。後來,廖景昂在易州西陵的龍泉峪為道光選得新址,是為慕陵,使本該葬在東陵的道光葬在了西陵,打亂了清朝皇帝東西陵隔代而葬的慣例,這也是後人一直迷惑的道光皇帝葬西陵而皇后埋東陵的原因。
事後,廖景昂為感謝我家高祖的救命之恩,領著妻小扯著繩索來金家致謝,意為結草銜環、變牛做馬,也難報金家恩德。
大難不死的風水先生,將我們的宅院作過一番細細研究之後,在後園西北,花廳之南,掘地數尺,掬土細觀了一番,建議在此地蓋一間土屋。高祖照辦,數日土屋蓋成,不用磚瓦,全部用土夯起,頂棚鋪葦抹灰,其簡其陋,為京師所少見,且朝向不北不南,斜門撂角,各色礙眼,與園內眾多亭臺很不諧調,極像一匆匆闖入錦繡堆中的叫花子。依著廖景昂的意思,還在土屋的西牆盤了一盤土炕。只這盤炕也盤得蹊蹺,大凡民間的土炕。一般坐落於屋的南北,東西盤炕則不合規制,更何況西牆為滿人的神聖之地,供奉神靈,祭奠祖先,全在這個地方,至今故宮坤寧宮的西牆上還設著愛新覺羅們的牌位和薩滿教的神龕,那是個得罪不得的方位。廖景昂此時卻讓我們的高祖在癸酉日住進小屋,就睡在西牆下,說這裡是園中的絕佳之地。高祖惶惶不敢照辦。風水先生說,王爺但睡無妨,有了這屋、這炕,郡王家至少可保百年無禍星相侵,若無此屋,來年便有滅頂之災。高祖問,何以見得?廖景昂說,郡王世代出入宮禁,難道還不明白伴君如伴虎的道理?高祖請以明示。廖景昂說,天機不可洩露,不問也罷。高祖說,你既然能算出災禍,覓出逃避之法,為何就沒算出自己的寶華峪之難來,別是信口胡言吧?廖景昂說,豈能算不出?馬逢丙戊鼠逢壬,刑衝破害禍無盡,祖上洩露天機太甚,晚輩該著有此一劫,避是避不開的。高祖說,我們的祖先也沒有洩露天機,能有什麼劫難?你今日讓我睡西牆,明顯地是違背祖制,讓上邊知道了罪過不輕,倘若明年有滅頂之災,這睡西牆怕就是禍之源首了。廖景昂說,非也,王爺之禍不在西,而在南。高祖問,南邊何處?廖景昂說,就在園中。
高祖一聽,非同小可,趕緊將廖景昂請進小書房,施以大禮,懇請風水先生明示。廖景昂說,以王爺對在下的恩德,數代不能回報,為恩人禳災祛禍當是本分,王爺就不要再問了吧。高祖說。你不說明,我就不睡那小屋,府裡房屋上百,軒敞壯闊,高峨華美,何獨鍾於區區土房?廖景昂說,王爺的災就應在這高峨華美上。王爺沒聽說過四川閬中鋸山埡的故事嗎?高祖說,願意請教。廖景昂說,唐太宗貞觀年間,有望氣者言於太宗,說觀天文,見西南千里外有王氣蒸騰。太宗命袁天罡尋測,袁天罡由長安直奔閬中,果見山靈水秀,王氣迂迴。袁天罡觀風流,看月暈,察石質,辨氣味,尋山來自何處,水源於何方,終於找出聚氣之勢在蟠龍山右鞍,當下令人鋸斷石脈,水流如血。高祖說,袁天罡切斷龍脈為的是保全大唐江山的穩固,想這大清江山無論怎麼顛倒,也是我們愛新覺羅家的,難道還怕在我們自家出王氣不成?廖景昂說,王爺輕聲,只怕這裡出的不是王氣而是煞氣。高祖說,你不要故意聳人聽聞,我行為端正,一身正氣,壓得住任何魑魅魍魎,還怕什麼煞氣!
廖景昂問府內戲樓起於何時,高祖說三年前四月。廖景昂說,這就對了,王爺動土營建戲樓正好是太歲在寅之年,月建在申,而又在寅位、申位動土,就殃及了酉位和卯位居住的人,察府上王爺與福晉。恰住於酉、卯二位,首當其衝,這就犯了太歲頭上動土的禁忌了。所以府內惡氣之聚,當在南面所蓋戲樓那個五蝠捧壽的藻井上。我觀其精緻,不在大內建築之下,根據清朝典制,九間堂殿為天子所有,七間而為王爺,王公以下屋舍不得重拱藻井,僭越禮制,罪不當赦。高祖一聽,倒吸一口冷氣說,家中戲樓那個藻井的確為大內戴頂子的走工霍六兒所鑿,原是為宮裡「雲薈亭」所備,後來亭改了軒。這個藻井就一直丟在霍六兒的作坊裡,被我買了來,想的是一個為玩樂而建的戲臺,不是什麼正經建築,哪裡還要那麼多的講究,蓋也就蓋了。廖景昂說,我夜觀天象,見紫微發暗,煞氣北侵,事發當在明年三月。高祖說。要是這樣,明日我就派人把那樓拆了,省得惹事。廖景昂說,那樣反倒欲蓋彌彰,張揚得天下人都知道了,君子處否塞之時,應該退避三舍,儉德避難。今日這土屋。就是為此而蓋,屋在艮位,正好可以壓制寅位戲樓,且屋底根基牢固,所坐之土細而不松,潤而不燥,明而不暗,為上佳之土,挖時王爺沒見,三尺以下,浮土盡時,土色已變,五色兼備,細膩滋潤,是得氣之土?這也是王爺祖上蔭庇,德高望重,該有的天佑地護。王爺依我所說,住進去,自然可除罪避煞,修福祈福,並且日後子孫貧富貴賤、賢恩壽天,盡繫於此。高祖說,小小土屋果真會有如此神通?廖景昂說,一念常惺,能避去神弓鬼矢,纖塵不染,可解開地網天羅;郡王住土屋,常持四字:勤、謹、和、緩。福壽當是綿延不盡的。
由此,我們的高祖就住進了後花園那座破破爛爛的土屋,直到在那裡壽終正寢。
或許是壓根兒就沒人注意過我們家戲樓頂棚上那個雕刻精美卻又屬於犯上作亂的藻井,或許是真應了風水先生以艮壓寅的說頭兒。百十年內我們家世代昌吉,沒有發生過被滿門抄斬這樣聽起來就很可怕的事情。高祖過後是我的老祖,他老人家雖按禮制承爵代降一等,已沒有了輝煌的郡王之銜,也仍是個貝勒。貝勒老祖不住後園小屋,這位老祖是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他老人家說,吾輩既讀聖賢書,所言所行,必取於五經四書而後定,而五經四書中實無談風水者;又說,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沒有說畏風水的。那座吉祥的小屋在老祖不信邪的前提下就空了下來,變作了堆放雜物的堆房。後來,我們家不少人都在那裡住過,我的姨太太、舅姨太太、我母親、我的二哥舜鎛都是在那個小屋故去的,老七舜銓也在那座小屋住到最後,金家房屋上百,大概只有這間屋子最有人氣兒,最能容人,想必風水先生沒有妄說,小屋一直到20世紀末被拆除,成了我們金家一片屋宇中留守到最後的建築。這些當然都是後話了。
三
我來到廖家的時候,見廖家的正屋裡已經坐了兩位客人,一問,都說是請廖大師給予點撥指導的。沙發上的兩個人很自覺地擠了擠,給我讓出了一塊地方,我坐了,心裡卻感嘆廖先生老年仍不得閒,老了老了,被人尊為「大師」,專家門診一樣地被人「圍攻」,料不是一件好事。也想不通,搞建築的廖先生,什麼時候竟成了這玄學的大師。
我問旁邊的人可知道大師的兒子廖大愚在哪裡。其中一個小鬍子指了指關著房門的套間,小聲說,大愚大師正在為馮老闆糾偏。我才知道被稱為「大師」的是廖大愚,而不是他的父親。數年未見,我的同學已經混到了「師」級水平,這真是出乎意料。我問小鬍子什麼是糾偏。小鬍子說,就是練功練出了偏差,需要請師傅給予糾正。我問怎的叫偏差。小鬍子說,偏差的表現因人而異,比如這個馮老闆,就是嗓子癢癢,不斷地咳嗽,止也止不住。
我說,那怕是氣管炎,需要上醫院。
坐在右面一個長得有點像海狸鼠的人說,像馮老闆這樣只是咳嗽的還是輕的,前幾天來過一個姓李的娘兒們。幾個人按不住,只是要打人,見誰打誰。我說那是癔病,大概跟練氣功沒關係。「海狸鼠」說,怎的沒關係,硬是讓廖大師給治好了,大師的功力非同一般。我想。自己從小跟廖大愚一塊兒長大,從沒聽說過他還有這等本事,尚記得上了四年級的廖大愚連三位數乘法也算不清楚,也沒見有什麼特異功能出來幫他。該不及格照樣不及格。想了想,為了顧及大師顏面,終是沒有出口。
小鬍子看出我的疑惑說,世間的真人從不露相,大凡有本事的人,外表都裝得很窩囊,比如濟公、李鐵柺什麼的。「海狸鼠」說,有些事情不服不行,南方某大城市,有個叫「白莎麗」的五星級賓館,生意突然一下驟減。主觀方面找了許多原因都不奏效,就專程來請廖大師幫忙去查明原因,於是大師就去了。到那兒一看,見馬路對面的銀行門口新添了一對張著血盆大口的銅獅子,正對著賓館的大樓,他說毛病就出在獅子身上,銀行那對獅子對賓館威脅太大,得讓他們搬了。賓館的人就去找銀行的人交涉,銀行的人當然不搬,說花很多錢弄來的裝飾,怎能說搬就搬,再說了,那是他們這個銀行系統統一的標誌,不能因某些人的無稽之談就撤了,這樣無理的要求以後再不要來提了。大師聽了這個情況以後說,事到如今也只好施此下策了,他讓賓館通過關係弄來兩門小炮,架在樓頂,炮口就對著那兩隻獅子。架炮的當天,賓館就接待了一個由日本來的四十個人的大旅遊團……我聽了一樂。
小鬍子說,您別不信,廖大師的功底是祖上真傳,他們家以前一直是在宮裡給皇上當差的,皇上要有什麼大事決策,先得問問廖家,廖家不點頭,皇上就不敢輕舉妄動。廖家的老爺子現在是受國家重點保護的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還可以預測未來,國外有個諾查丹瑪斯,寫了幾句模稜兩可、不明不白的歪詩就被譽為大預言家,說什麼「魔鬼的大王起於中部」、「紅色的海洋翻卷而來」,這些你猜我猜他也猜的屁話,沒意思,猜著了是他說得準,猜不著是你沒本事,總之,變著法兒地把人往糊塗裡繞。那個「諾查」跟廖老爺子相比簡直不能提,人家廖老爺子斷事可不是含糊其辭的,人家丁是丁,卯是卯,絕不拖泥帶水。廖大師本人也稱得上是家學淵源、有真才實學的高人了,在中國的國防部、安全部都是掛了號的。我說,就差個公安部了,在那兒掛了號,離進去的日子也就不遠了!這般神奇,以前竟沒有發掘出來。小鬍子說,這也是改革開放的結果,環境寬鬆了,各樣潛在功能也就被發現了,中國人有十二億,十二億人中出幾個大師級人物是必然的。
「海狸鼠」說,一看你就是新來的,革命不分先後,練功不論早晚,只要有慧根,「入境」就很快。
我說我是來找廖家老爺子的。
小鬍子說老爺子可不好見,他來過十幾回了,只見過老爺子一個背影,還是隔著後院的小門偶然見到的,小門裡頭有部隊派來的人專門為老爺子站崗,閒雜人等不得靠近,他那天見老爺子雖然隔著幾十米,還是個背影,可他竟然被老爺子發出來的強大氣場衝得渾身發熱,連鬧了幾年的肩周炎也好了。我問小鬍子找大師有什麼事,小鬍子說他女兒今年要辦到日本留學,學校通知書下來了,入管局的在留資格認定卻遲遲不見動靜,他讓大師來幫著促進促進。我說據我所知,廖大愚在外交方面怕沒這麼大面子,他連日本話也不會說。「海狸鼠」說,大師可以預測,也可以發功。我問向誰發功。小鬍子說向日本外務省發功。我說做這等費力氣的事兒,大師料不會白乾。於是兩人就都有些諱莫如深,哼哼唧唧不做直接回答。末了,小鬍子說,大師的境界是很高的,濟世救民,從來不談報酬二字,大師越是這樣,我們心裡越是不落忍,有時候就略微表示點兒心意。我看那兩人並沒帶著「略表心意」的東西,就直截了當地問他們求一次大師,價值幾何。小鬍子和「海狸鼠」不再說話,那表情明顯在說,你這個人,太俗!……僵了一會兒,我說我還是要去看看老爺子,那兩個人也不再費精神阻攔。出了門,我聽見「海狸鼠」在身後不無擔憂地說,這女的張口就是錢,真是可悲極了。
離了那半神話半人間的場地,離了那些神神道道的人,我溜溜達達向後院走去。一股濃郁的香味撲面而來,直拂人的臉面,我才發現院裡的丁香樹上結滿了花蕾。廖家的院子裡栽滿了丁香樹,本來院子就不大,讓這些樹一佔,就沒了太多的活動地方。丁香花有一股難以說清的特殊芬芳,那芬芳直沁入人的心脾,讓人迷迷糊糊呈半醺狀態。我們家的丁香樹一旦開花,整院的香便讓人無法招架,讓人有種難以抗拒的興奮。記得有一回老七在樹底下寫生,半張紙沒描完,人便心慌噁心,母親說這是「花醉」,是讓香味兒燻的。我想,只一棵樹便這樣的厲害,廖家一院子樹,一院子花香,不知要「醉」成什麼樣了呢!
這些丁香樹是l958年北京號召種樹時種的,已經有四十年了,作為觀賞花木來說,當然是老樹,很珍貴的老樹。街道的人說過,這些樹雖然長在廖家院子裡,所有權卻是國家的,誰也不許亂砍亂伐,北京現在什麼都不缺,就是缺樹。北京的樹比人還珍貴。誰也沒想到這幾棵樹會受到如此重視,當年居委會發放了那麼多樹苗,四十年後還存活並達到相當級別的,也就是廖家這幾棵。
四十年前,我還是個學生,一個星期天。聽說街道發放樹苗,讓大家拿回去栽種,我便跑去幫忙。樹苗很多,亂糟糟地堆在一起,也說不清是什麼樹,領樹苗的人也寥寥無幾。那時候的人還沒有什麼環保意識,大家嫌在自家院裡栽樹礙事,懶得往家領。街道負責發樹苗的人見我很熱情,樂得把事情推給我,自己回家了,讓我站在衚衕裡跟那一堆看不出眉眼的樹苗一塊兒發呆。廖先生來了,我讓他拿一棵回去種,他說他是火命,克木,栽什麼死什麼。我說他是迷信,他說不是迷信是事實,他就是曾經連仙人球那樣皮實的東西也給養幹了。我們正聊著,偏巧金舜鐔坐著小車回家,見情景下了車,先跟廖先生說了點子有關故宮太和殿琉璃瓦的話,又挑了一棵長了幾片小細葉的樹苗,說是響應號召,拿回去栽在院子裡。
那天,四格格前腳剛走,廖先生後腳就把樹苗裡凡是有小細葉的都抱走了,再不提什麼火克木的茬兒。從那以後,我們家的庭院裡長起了一棵開紫花的丁香樹,廖家的小院裡長成了一片茂盛的丁香林,也都是開紫花的。「深挖洞,廣積糧」的時候,我們家的丁香樹因為挖防空洞,傷了根,死了,而廖家的樹還全部活著,春天的時候一片錦簇,夏天的時候一片綠陰。沒有人將廖家的樹和我們家的樹聯絡起來,也沒人將廖家那些樹和金舜鐔聯絡起來,知道內情的只有我。
現在,我們家的樹和金舜鐔都不在了,廖家的樹還很茂盛地活著。
繞過這些樹,我來到了通向後院的小角門。門微微掩著,我輕輕敲了敲,裡面有女人問是誰,我說是我,來找廖先生的。女人大聲說廖先生在前面。不在這兒,就沒了聲息。我推開門來到院裡,裡面並沒有小鬍子說的站崗的軍隊,也根本就不可能有軍隊,傳說和事實之間永遠存在著很大差距。廖先生剛剛洗完了腳。正坐在院裡的藤椅上一邊看報一邊讓他的胖老伴兒給他剪腳趾甲。見我進來,胖老伴兒直起身子不客氣地呵斥道,你這人怎麼闖到私人宅院來啦,去!去!我們這兒不批陰陽八字!!廖先生見了我則明顯地吃了一驚,張著嘴,哦了半天,沒說出一句話。我想他大概把我當做了我的四姐金舜鐔。廖先生想站起來,終是費了很大勁兒,沒能成功。胖老伴兒說,給你剪趾甲,你老動什麼?回頭再剪了你的肉!又轉身對我說,跟你說過了,你找的人在前院兒,不在這兒。
廖先生說,舜鐔她不常來。
胖老伴兒聽了,緊盯了我兩眼,又搭訕著說,是金……哪……臉上顯得有些不自在。
我連忙說我不是金舜鐔,我是金舜銘,舜鐔是女孩兒裡的老四,我是老七,我們倆差著近三十歲呢。就這樣,我也沒見那老太太的臉色開朗多少,看來,這罈子陳年老醋是酸得很了。
廖先生點著手裡的報紙說,您來得正好,您得在政協會上呼籲一下,歌年衚衕的成王府不能拆。我說,什麼成王府啊?廖先生說,就是1954年咱們修過的那座王府,後來當了幼兒園的那座……胖老伴兒在一邊說,得,這回可逮著說的物件了,在報上看到了要拓寬小街的報道,就想到了成王府,整天沒完沒了就是這檔子事兒。
廖先生對老伴兒說,你別愣著,還不給舜鐔倒茶?又補充道,我床頭的小櫃裡有雙燻茉莉,你拿那個薄胎的景德鎮小碗沏。胖老伴兒進去了,又出來了,拿了個搪瓷缸子,沒有茉莉雙燻,就著院裡小桌上的大茶缸倒了半碗茶遞給我,然後就坐在我對面再不動窩了。
沒容我開口,廖先生接著說,拆了王府蓋商廈,這怕不合適,您得跟他們說,無論如何把方案改了,現在不改,往後哭都來不及。胖老伴兒插嘴說,人家香港人就是看上拓寬後的小街風水好,才把地方選在那兒的,你操那麼多心幹什麼?你又不是市長!你就真是市長,怕也不能由著你一個人說了算。廖先生說,擴建小街就得拆成王府前面的大殿?成王府是北京王爺府第建築的精華,五間琉璃瓦的府門,瓦、木、油等活兒都規矩地道,且不說那銀安殿、那丹墀的石工,就說它那四進院子的工料就各不相同,風格各異,我修過中院兒,那座正房,光柱礎就二尺五見方,山牆下肩及坎牆都用城磚幹擺,臺階五層,舉架高大。面闊一丈。進深兩丈四,內裡金磚墁地,楠木雕花碧紗櫥,上有暗樓,兩明一暗的格局。屋裡還有戲臺;東院屋子是筒瓦卷柵式,兩卷前廊後廈,特別是後園裡冷梅亭的彩畫,就是宮裡的工藝也沒法兒和它相比。舜鐔您還記得不,當年我們一邊檢修,您一邊畫圖記錄,是您說的,全中國空前絕後的府第只此一座了。空前絕後,空前絕後呀!不說建造,光是修繕就費了我們多大的工啊!現如今說拆就拆,也不想想,拆了就沒了,誰要看看我們老祖先的精活兒,上哪兒看去!
廖先生越說越激動,嘴唇發顫,頭也不由自主地搖晃起來,我真擔心老爺子因為一口氣上不來,彎回去。胖老伴兒說,喝水喝水,一說這事兒你就跟上了弦似的,誰也勸不住。廖先生說,這不舜鐔來了嗎,她比我有身份,說話比我管用,通過她找政府,告訴他們,中國古建的精華都在成王府呢,它跟故宮不同,故宮是輝煌,它是端莊,這是兩種建築風格,缺一不可,咱們國家既然能保留故宮,就能保留成王府。舜鐔您說對不對?
我只好應酬著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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