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過臘月二十三,母親就會對我說,你該到鏡兒衚衕去了。
鏡兒衚衕是我最不願意去的地方。
劉媽見我那難受的模樣就開導我說,去吧,那邊兒的老太太們盼著你呢,年貨老王早給你備好了。
劉媽說的年貨是指廊子上放著的一個大籃子,那裡頭有年糕、燉肉、蜜供和兩隻醬肘子。除了這些吃食之外,還有一掛通紅的小鞭跟一副白底鑲藍邊的春聯,春聯上有我父親恭正的楷體,內容年年相同,都是「天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我對這副白聯感到恐怖,提著它不像去拜年,倒像是去弔孝。母親說我是少見多怪,說只有王爺府第才有資格貼白聯,這是清朝的規矩;不但我們家貼不起白聯,就是溥儀的老丈人郭布羅家,照樣也貼不起白聯,他們頂多算是皇親,顯貴的皇親,還算不上宗室;全北京能貼白聯的人家沒有幾戶,鏡兒衚衕3號能貼白聯。鏡兒衚衕3號在京城就是很有臉面的人家了。我說我不明白為什麼年年非得我和那些肘子、燉肉一起充作年貨被送往鏡兒衚衕。我們家十四個孩子,當年貨送禮的卻不是老三、老四、老五……劉媽說,那邊特意挑的丫丫啊,丫丫生日好,九月九日子時,命裡佔了三個陽。女孩兒男命,貴啊!我不知道我貴在哪裡,反正在金家我是最不受待見的,因了我的小和淘,誰都可以叫我的小名,我前面的六個姐姐都很不錯,長得也漂亮,到了我這兒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劉媽跟我說非得我去,但和我的母親就不這樣說了。年根兒底下掃房那天,她幫我母親擦拭落地罩,我聽見她跟我母親說,今年別讓丫丫過去了,老王爺也死去多年了,那邊就兩個孤老太太。陰氣太重,年年讓孩子去衝,小丫頭哪裡禁得住!母親嘆了一口氣說,這也是多少年的老例兒了,打丫丫三歲就抱過去過年,哪兒由得了我?劉媽說,認了個兒子留不住。跑了,也該著是命,任誰也難跟那兩個老太太過到一塊兒去。
別人過不到一塊兒去,就該著我過到一塊兒去?
臘月二十六是我動身的日子,這天一大早廚子老王就套好馬車等在門口了。老王是廚子,但在我們家還兼任車伕的角色。我父親有一輛帶彈簧的馬車,是醇王府換了汽車處理給我們的,裡面有寬大的紫絨座,外頭有玻璃的車燈和明亮的拉手,兩匹馬拉著,走起來又穩又輕,坐上去有種飄飄欲仙的感覺。這輛車只為父親所用,連我母親出門聽戲也不讓坐,父親把它看做是權力的象徵。父親說我們家的孩子都不是老實孩子,我的幾個哥哥沒有馬車出去還給他惹事兒,有了馬車指不定會怎麼著呢。父親就特意囑咐老王,平日把車管好了,金家除了他以外,誰也不許坐馬車。但惟獨臘月二十六這天我可以坐。這並不是我有多麼高貴,而是要去鏡兒衚衕3號,父親要為我們家撐面子,他不願意我們在3號人的眼裡,也就是在那兩個老太太眼裡顯得太掉價兒了。每到臨走,我都要吭吭嘰嘰地磨蹭,以拖延時間,母親就說些好聽的,許我回來可以跟著父親吃三天小灶之類。父親此時也會變得很溫和,他囑咐老王多繞些路,過金鰲玉棟橋,穿西四牌樓,奔鼓樓大街,繞一個大圈子再去鏡兒衚衕。父親知道我喜歡這些景點,就特意交代老王這麼繞。其實鏡兒衚衕跟我們所住的戲樓衚衕是前後搭界的兩條衚衕,我們家的後門斜對著鏡兒衚衕3號的大門,要從裡面走,用不了三分鐘。但我非要坐車,父親能容忍我,怕也是覺得大過年的把我發配出去對不起我,權作補償吧。
我和那個大籃子一起被裝進車裡運往鏡兒衚衕,老王在前面趕車,我在紫絨座上歪著,馬兒嗒嗒地朝前跑,我真希望這輛車沒有終點,就這麼永遠地跑下去。
真不願意到鏡兒衚衕去啊!
二
車一過鐵獅子衚衕,我的臉就開始陰了,老王也把馬趕慢,回過頭來看我,他知道我的心思。他囑咐我千萬別哭喪著臉,那樣老太太們會不高興,大年底下的,誰願意接受一份不喜興的年禮呢?我當然不敢哭。拐進鏡兒衚衕,巨大的紅漆大門就闖進眼簾了。大門緊閉著,臺階很高,有上馬石,因為長期無人走動,階前已經長出了細細的草,上馬石也被土掩埋了大半截。大門對面的八字磚雕影壁,早已是殘舊不堪,讓人看不出原先面目了。門前的兩棵大槐樹,在清冷的天幕下伸展著無葉的枝,就彷彿老太太們那乾枯的胳膊。樹上面落著許許多多的老鴰,老鴰們用陰鷙的小眼看著我和我的馬。我恨它們那副幸災樂禍的表情,朝它們喊:去!
沒有一隻理我。
老王去叫門,我在車裡體味這最後的自由時光,一雙眼時時向我們家的後門瞥去,以期發生什麼可以逆轉的奇蹟。
我們家的後門輕輕地掩著,沒有誰走出來。
敲門的老王和王府的大門相比顯得很藐小,無論誰跟那門相比都會很藐小,不光是老王。
一種沒落的威嚴將人緊緊地攫住。
這是札薩克多羅親王的府第。
我舅爺的府第。
舅爺是我祖母的親弟弟,名叫赫爾札布,蒙古科喇奉沁右旗的第八代親王。舅爺的先祖烏拉那金是個勇猛善戰的人,天聰二年歸順皇太極,跟隨皇上南征北戰,屢建戰功。被封札薩克多羅親王。據說,老王爺的力氣大極了,他射出的箭穿透虎頭又釘在樹上,十幾個人拔也拔不出來。老王爺一生射死過一百二十隻老虎、三百頭麋鹿、三百隻狗熊,是個了不得的人物,至今王府裡剔牙用的牙籤還是當年老王爺射的老虎的鬍鬚。蒙古封王,世襲罔替,理應代降一等,但朝廷對這個家族似乎有著太多的偏愛,恩寵有加,代代加封晉爵不斷,到了赫爾札布已是八代,本應降為郡王,但是慈禧為了羈繫漸為游離的蒙古,光緒二十九年特封十五歲的赫爾札布為親王,賜乾清門行走,用紫韁,賞戴雙眼花翎。
聽說我的舅爺年輕時長得十分英俊,深得慈禧喜愛,慈禧不止一次對人說,在諸多蒙古王公中,數赫爾札布最為「英倜」,如此容光煥發實乃天地造化,是我大清不可多得的人物。舅爺每回進京朝覲,都要被太后留住多日。我祖母說,看老佛爺這架勢,八成是要賜婚的。果然,光緒三十三年,慈禧將瑞郡王的六格格畢滎配與札薩克多羅親王為福晉。滿蒙聯姻,按理,畢滎要隨舅爺到蒙古科喇奉沁的王府去居住,但畢滎不願離開京城。她說她沒有「暮雲空磧時驅馬,秋日平原好射鵰」的興致,說她不是王昭君,那茹毛飲血的腥羶之地也不是她能待的,瑞郡王心疼女兒。加之慈禧對舅爺的鐘愛,所以,朝廷一改清代藩王不得在京建置府第的祖制,特准赫爾札布在京城鏡兒衚衕建造王府。其實,舅爺的真正府第在科喇奉沁大草原,聽說那裡的王府比北京的要大四倍,光是奴僕就有好幾百。舅爺的領地水草肥美,駿馬成群,是天堂一樣的地方。舅爺自從娶了六格格,在京城建了府第,就回不了大草原了,他為此十分憂鬱,多次找他的姐姐——我的祖母訴苦,祖母也沒有辦法,只好讓他安心在北京住著。當時,朝廷讓貝勒毓朗為總理,成立了京師貴胄法政學堂,以造就法政通才為宗旨,招收宗室子弟、蒙古王公、滿漢世爵及子弟入學,舅爺就進入學堂學習,專攻大清律例和國際公法。舅爺在京城,性情抑鬱,似乎過得並不愉快,畢業不幾年。就患病故去了。
舅爺去世時除了留下福晉畢滎以外。還留下了側福晉狼伊雁,這福晉與側福晉,就是我的舅太太和舅姨太太了。滿族人通常將奶奶呼為太太,舅太太在漢人來說就是舅奶奶的意思。若論婚約,當是舅姨太太在先,那還是老札薩克多羅親王為舅爺定的。那舅姨太太的父親是專管滿檔案案的內閣大學士,精通滿文的學者狼士宣。光緒三十一年,清康熙陵的隆恩殿突起大火,將整個大殿焚為平地,光緒大怒,認為是有關人員責任懈怠,玩乎職守所致,於是嚴懲了一大批有關人員。除值班章京1(1章京:清代凡都統、副都統以至各衙門辦理文書的人員,多稱章京。)、守陵官員發配從軍以外,充任內務部員外郎的狼士宣也在所難免。狼士宣全家被流放到東北安寧縣,舅姨太太就是在那個時候離開京城的。因為狼家小姐獲罪離京,所以,以後太后指婚,郡王格格外嫁藩王,並沒有受到任何阻礙。世態炎涼,人們早把那個遠在邊陲的女子忘了。但舅爺沒有忘,若干年後他上書朝廷,懇請將狼士宣一家召回北京。溥儀不準,舅爺再請,並將婚約之事稟明,溥儀這才批准只許狼家女兒狼伊雁回京,其餘人等仍留安寧縣墾荒,不得四處流走,也不得回京省親。舅姨太太就這麼著由東北來到了北京,她來了沒兩年,舅爺就去世了。
舅爺死時很年輕,沒有後代。喪禮中一切孝子該做的便由我父親替代,為此我父親得到了科喇奉沁二百匹馬、四十頭駱駝和一大塊荒地的賞賜。據說那塊荒地底下有很豐富的金礦,但我們從沒想過那些財產,也沒法管理那些遙遠的馬和駱駝。父親常拿它們開玩笑,有一次我為父親倒洗腳水,竟然還得到了一頭駱駝的獎賞。父親把腳泡在溫水裡,舒服地閉著眼說,丫兒,咱們那些駱駝準下了不少崽兒了,得有四百頭了吧?有年冬天。科喇奉沁來了個管家,對父親說,我們家那四十頭駱駝因為混入了野駱駝群。已經跑得一隻也不剩了。父親跟他說起馬的事兒,果然過了不久,科喇奉沁就給送來兩匹蒙古馬,為我們家拉車用。那兩匹馬很漂亮。也很精神。就是沒人緣。除了老王以外,見誰踢誰。這兩匹馬大概是我們與科喇奉沁僅有的聯絡了,這以後,再也沒有誰來過。我想,我們那兩百匹馬多半也和駱駝一樣。成了野馬了。
老王這時把門叫開了,田姑娘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瞪著死魚一樣的眼睛看著我們。田姑娘有六十歲了,稀疏的花白頭髮梳著一條豬尾一樣的細辮,還扎著紅頭繩,讓人看了滑稽又可笑。田姑娘說。我想著就是小格格到了,老福晉早讓我在這兒候著呢,估摸是這會兒該來了。說著,田姑娘走到車前張開胳膊要把我抱下來。我不願意讓田姑娘碰我,我覺得她身上老有股死人味。我從車上跳下來,朝門裡走,田姑娘跟在我後面說,一年沒見,格格又長高了。田姑娘年年見我都用很驚訝的口氣說我長高了,依著她的驚訝。我應該是很高很高的了。
進了大門就是王府的正殿,又叫銀安殿。殿有七間,兩側翼樓各九間,前墀有石欄環護,殿前的磚地上是一大片半人高的荒草。殿東西各有院落,西院老鎖著,那裡邊有祖祠、佛樓、銀庫、戲臺,我從沒進去過;舅太太和舅姨太太住在東邊,舅太太住東院正廳,舅姨太太住正廳東北的小偏院。
走到東院的垂花門口,老王擱下籃子再不能往裡走了。裡面屬於內宅,內外有別,舅太太們的規矩大得很,都是些風燭殘年的衰老女人了,卻連三歲男童也要避諱,難免不讓人感到有些自作多情、自我尊貴的味道。老王說,丫兒替我問老太太們好,說老太太們新年吉祥。我說,你這就要回去了嗎?老王說,丫兒好好在這兒待著,別淘,別惹老太太們生氣,我正月十六一準兒來接你。我說,你得早點兒來,一大早兒就來。老王說,你看見銀安殿頂上的獸頭了吧,太陽一照到那個小仙人兒身上我就到門口了。我說,要是陰天不出太陽你也得來。老王說,丫兒放心,老天爺就是下刀子,我也來。老王回去了。
我跟在田姑娘後頭順著抄手遊廊來到裡院。裡院有廳房五間,東西各帶套間,院內有兩株西府海棠,靠南還有一架藤蘿,春天的時候院裡奼紫嫣紅,一定好看,可現在卻是光禿禿的一片猙獰。
三
田姑娘一挑棉門簾,將我推進屋去,我看見舅太太正坐在八仙桌前抽水煙。我趕忙趨前幾步給舅太太請安,問舅太太好,問舅姨太太好,問表舅寶力格好,問舅太太的猴子三兒好,問舅姨太太的黃鳥好,問田姑娘好……大凡府裡的活物我都要問到,並且問一樣要請一個安,以示鄭重。這一切都是事先在家反覆排練好了的,安要請得大方自然,要直起直落,眼睛要看著被問候的對方,目光要柔和親切,話音要響亮,吐字要清晰,所問的前後順序一點兒不能亂。我在排練時幾次將田姑娘擱在了猴子和黃鳥的前面,都遭到了母親的糾正,於是我知道,田姑娘在舅太太們的眼裡還不如猴和鳥。舅太太認真地聽著我的問候,清癯冷峻的臉上飽含著威稜與傲慢,這些折騰人的繁文縟節於我是受罪,於她是消受,看得出她將這一切看得很重。舅太太的頭頂上有「中德之和」的匾額,是光緒御筆。光緒的字和他的人一樣,有著立不起來的單薄和軟弱,雖然學的是王羲之,卻是徒襲皮毛,未得精髓,給人一種木木訥訥的感覺,與康熙的剛健遒勁、乾隆的激越奔放不能同日而語。我不明白舅太太為什麼要把這樣的字掛在大廳,除了病態的悲苦憔悴以外並無觀賞異趣,之所以掛它,多半是用來顯示身份的。
舅太太也問了我家裡的情況,還特意問了我們家老四,我的四哥舜鏜,問他是不是還整日提籠架鳥熬大鷹。我說老四早不養鳥了,他現在正跟南城的趙勝子學撂跤呢。舅太太問趙勝子是不是旗人,我說大概是。舅太太哼了一聲說,你舅爺是撂跤的好手,他是蒙古王爺,打小練的就是這些,他若活著,哪兒還輪得著老四去跟什麼姓趙的學?
舅太太跟我說這些的時候,她的猴子三兒,就一動不動地坐在她的膝上,一雙黃眼,滴溜溜地亂轉,模樣很討厭。三兒是肅親王的女兒金璧輝送給舅太太的,金璧輝還有個日本名字,叫川島芳子。川島芳子養了好幾只猴子,三兒是其中之一。川島芳子管舅太太叫姑太太,只要在北京,她就常到鏡兒衚衕走動。川島芳子的丈夫也是蒙古王爺的後裔,據說與舅爺還搭了點兒親戚關係。對於這樁並不和諧的婚姻,族裡人都認為是個悲劇,只有舅太太覺得好得不能再好了,這是因為川島芳子在她的姑太太跟前從來不提跟她丈夫合不來的事。她在舅太太跟前裝得很乖巧,像個小女孩一樣單純。深得舅太太喜愛。後來,川島芳子以漢奸罪被判處死刑,臨刑前夕,川島帶話,將她最心愛的一隻小猴三兒委託給舅太太撫養,以示安慰。川島芳子說要是沒有這些事兒,她會在以後的時間裡,承歡舅太太膝下,為舅太太養老送終,現在看,一切都不可能了,她的心意就讓三兒代替了……川島死時,家族裡委派一個老和尚去料理後事並收屍。行刑前,川島芳子又再三交代了她的猴子的事情,和尚讓川島放心,說他一定把三兒親手交到舅太太手裡。行刑的時候,和尚在外頭等著,讓他進去時,川島芳子已經靜靜地躺在牆根兒了。和尚如約將猴子三兒送到了我的舅太太家來,三兒見到舅太太就像見到親人一般,撲到舅太太身上,抱住脖頸兒再不撒手,一聲一聲哀哀地嗚咽。和尚說猴子是通人性的靈物,要舅太太好好兒待承它。
我一看見舅太太膝上的猴子三兒,就想起了死鬼川島芳子。身上就不由得發冷,就起雞皮疙瘩。雖然我沒見過肅親王家的那位格格,可是她的大脾氣、她的淫威、她的出格的舉止,沒少聽家裡人說起過。我喜歡小動物,卻害怕三兒,連碰也不敢碰它,在我的眼中,它就是川島的化身。
現在我畢恭畢敬地在八仙桌前垂手而立,視線剛好和三兒相對,三兒直視著我,它的表情很莊嚴,大有降貴紆尊的勁頭兒。我趕緊將目光躲開了。舅太太的廳裡很冷,寒氣已將我的棉襖侵透。手腳已經失去知覺,清鼻涕開始在鼻腔內湧起,但我不敢動,舅太太要的就是立如松的穩重。連她的猴子都在肅容上坐。我豈敢抓耳撓腮!所以,年年從舅太太這兒回去以後,我都要得一場重感冒,手腳上長出幾個又痛又癢的紅疙瘩,流水潰爛,不到來年春天不會痊癒。
舅太太誇讚了我有出息、懂規矩之後,說,咱們這樣的人家兒不能跟普通百姓比,百姓的孩子只知一味嬌慣,能有溫飽就別無他求了,咱們的孩子還擔承著江山社稷,所以咱們教育子女沒別的招術,只有一個字:嚴。說我們的孩子是紈絝子弟,那是不明真相的外人無端妄說,說實在的,我們對孩子們的要求嚴極了,要是真如外人說的那樣,我們醉生夢死,我們驕奢淫逸,那大清的江山甭說二百年,連二十年也維持不了。這樣的話我常跟寶力格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我們雖然還談不上餓其體膚,空乏其身,但在小處也是半點兒不能姑息的。寶力格初來時是匹草甸子裡的野馬,他沒說我也知道他的心,他是嫌我們太嚴了。我說,不嚴哪能出人才?曾國藩該是一代人物了,他的祖父教育兒子的時候也常在稠人廣座之中,壯聲呵斥,毫不寬假,有出息的人都是在「嚴」字上站起來的。
舅太太提到寶力格的時候我是不能插嘴的,這也是來時母親的反覆交代。寶力格的話題在鏡兒衚衕3號是一忌,舅太太能提,別人不能提;舅太太能說,別人不能說。看看把我訓得差不多了,很大原因也是她累了,舅太太這才站起身拉著她的猴子向裡間走去,進門時,她回過身來說,你也來吧,裡邊兒暖和。
西套間是舅太太的臥室,是整個王府裡最溫暖的地方,面積不大,十幾平方米,通常人們把這兒叫做西暖閣。暖閣裡沒有明火。暖閣外面的廊下有地洞,閣內地面下有縱橫交錯的火道,這是在修建房屋的時候就建好了的,天冷時將燃著的爐子推進地洞,熱氣自然順著火道迂迴盤旋,暖閣的地是熱的,房間裡便也是熱的了。王府裡只有一間暖閣,所以就由舅太太住著。暖閣內臨南窗的是一盤炕,上面有杏黃色的褥墊和四方的引枕,杏黃色是王爺用的顏色,是任何人不得僭越的。褥墊雖然殘舊,色澤卻依然明亮輝煌,有咄咄逼人之勢。北面設床,床前有硬木雕花床罩,掛著五彩流蘇的帳子,床上有嵌金玉如意。桌椅等傢俱一律是紫檀,多寶槅上擺放著玉石連綴起來的盆景和青銅小件。
房間裡的這些陳設但凡老式家庭都能見到,我感興趣的是西茶几上的那部電話機,電話我們家沒有,所以我老想拿起來聽聽裡面有誰在說話。舅太太窺出我的心思說。這個機子你不能動,它的另一頭連著宮裡,連著皇上,萬一要是誤了宮裡的大事兒那可是大不敬的罪啊!我問皇上來過電話沒有,舅太太說,皇上忙,不是萬不得已的事情不會打電話,但是我們不能不候著。我想說皇上早讓人趕出了紫禁城。跑得沒影兒了,這電話的另一頭連著鬼呢!想了想,終於沒說,在人家住著得說些讓人高興的話,不能逆著來。
電話的上方掛著舅爺的照片,照片上的舅爺西裝領帶,目光炯炯,是個俊雅倜儻的男子,我把我的七個哥哥依次與舅爺比較,都嫌粗糙,都沒有那般的生動與英俊。舅太太看我目不轉睛地注視照片,就說,這是你舅爺在日本橫濱照的,你舅爺遊歷過外洋,見多識廣,比你們家那幾位爺有出息。我說。那是,我那幾個哥哥都很不爭氣,老讓我阿瑪操心。我阿瑪常說哪天把他們都殺了,一個也不留。舅太太說,你以為你阿瑪真肯下手殺?他那是疼他們,他把那幾只狼放縱得沒了人形兒,收都收不回來了。聽說你們家的老大竟然還入了國民黨,國民黨是什麼東西?國民黨是大清的仇敵!你阿瑪還不告他忤逆?你阿瑪真是窩囊極了!我想說。您老太太不窩囊,您老太太都把兒子管跑了,還說什麼呀!我們再不嚴,我們的兒子還都在呢……猴子三兒坐在地上剝花生吃。見我瞅它,就朝我齜牙。舅太太說,你不要招三兒,三兒是我的孩子,除了不會說話,它什麼都懂。我說,三兒不跑嗎?舅太太的臉明顯地沉下來,我知道觸及了老太太的敏感部位,趕緊補充說,比如說上房、上樹什麼的。舅太太說,三兒最聽話不過,也是我調教出來了,我不發話,甭說上樹。它連桌子也不敢上。我說,三兒不像只猴兒。舅太太說,三兒壓根不是猴兒,它是個跟你一樣的人。我明白了,我在這裡的地位是和這隻猴並齊的,就對三兒更沒有好感。三兒似乎對我也沒什麼好印象,總是很警惕地用眼睛瞄著我。
舅太太從精美的餑餑盒裡拿出一塊薩其馬給我吃,說是特意為我留的地安門桂英齋的奶油薩其馬。桂英齋因離皇城近,點心很有宮廷風味,尤其薩其馬,是選用內蒙古運來的奶油和麵製成的,跟一般餑餑鋪拿清油、白油做的味道截然不同,它的特點是柔軟細膩、入口即化。舅太太的這塊薩其馬說是出自桂英齋卻不知擱了有多少年頭,一股難聞的哈喇味兒不說,還死硬,只一口,我的上牙膛就硌破了,再看手裡的點心。只有一個白印兒。舅太太說,你在你們家怕永遠吃不上這麼正宗的薩其馬,你們家那麼多孩子,你阿瑪能給你們買點破白糖缸爐就是好的了,你能在我這兒吃獨食也是你的福氣。我說,舅太太說得對,沒舅太太疼我,我永遠吃不上這麼有味道的點心。
這時田姑娘進來說,側福晉聽說小格格來了,讓小格格過去呢。
我的身子剛暖和過來又得出去,心裡老大不樂意。舅太太好像不願意我在她的屋裡多待,踱到南炕拉過抽菸的傢什說,你去吧,我也得歇歇兒了。猴子三兒噌的一下子躥到炕上,乖巧地將煙槍遞到舅太太手裡。我不知道猴子三兒會不會點菸泡,我不想看,覺得噁心。
四
我跟著田姑娘繞出垂花門向北院走,田姑娘邊走邊說舅姨太太的身子骨兒大不如去年,怕是過不了今年春天之類的話。
舅姨太太的房間裡很暗,很重的黴味混雜著中藥味,是股讓人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房內所有的窗戶縫兒都用高麗紙糊著,更顯得密不透風。透過窗戶玻璃,能看見東牆根下的黑棗樹在寒風裡搖曳。這棵棗樹壯大而茂盛。年年結棗,黑棗成熟落地,無人拾撿,年復一年,樹下結了一層厚厚的痂。北屋窗下堆著很多爐灰,灰下面埋著茉莉花的枝,每到開春,舅姨太太都要將它們細心刨出,讓它們發芽開花。舅姨太太房間的窗欞與一般的不同,精巧華麗,很像故宮麗景軒的窗欞,那上面雕著許多飛舞的小蝙蝠,栩栩如生,活潑可愛。
與那些蝙蝠相反,舅姨太太是個行動遲緩的人。我進門的時候她正在寫毛筆字,精緻的水墨刻印箋上有兩行娟秀的行書: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惟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舅姨太太見我進來了,立即擱下手裡的筆,投給我一個笑。我給舅姨太太請了安,將前面的程式又表演了一遍,舅姨太太就捂著嘴樂。她笑著對田姑娘說,這個丫丫,一門心思地吃,請安手裡還攥著塊薩其馬。我說這是舅太太賞的,長者賜,少者賤者不敢辭,我得把它吃完了。舅姨太太說,你要啃完它得到明年,擱那兒吧,別難為你了。我巴不得與這塊薩其馬脫離關係,很痛快地把它擱在了屋外窗臺上。舅姨太太說,你吃薩其馬,薩其馬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嗎?我說就是鋪子裡賣的點心罷了。舅姨太太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薩其馬是滿語,意思是「狗奶子糖蘸」,寫是這樣寫。說著舅姨太太在紙上寫出了一串漂亮的滿文。舅姨太太說,滿文字母在詞頭、詞中、詞尾寫法都不一樣,我去年教你的詞句還記得嗎?我胡亂在紙上畫了些圈點,舅姨太太歪著頭看了半天說,天哪,你寫的這是什麼呀,鬼畫符嗎?在這上頭你比寶力格差遠了。我說寶力格會蒙文,蒙文跟滿文很貼近,他自然要比我強。舅姨太太說。寶力格會說蒙古話不假,可他大字兒不識,他是從零開始的,他喜歡曲子,他抄了不少民間的曲兒,滿、漢文都有了長足的進步。我說滿文已經死了,現在沒有誰用它說話了。舅姨太太說,你怎麼能這樣看呢?我們的老祖宗就是用這種語言說話的,等將來你死了以後,總要跟祖宗們見面,可你把祖先的語言都忘了,怎麼給祖先請安呢?
我沒想過自己死後會有這樣的難堪,的確沒想過。別人家的後代與祖先見面大概都不存在語言障礙問題,這樣令後代頭疼的事也只有我們滿族才會出現,更具體說只有閒得無聊,能細細品味什麼「……月寒日暖,來煎人壽」的舅姨太太才思慮得出。滿文太難了,在我以後所學的語種中,哪種都比滿文容易,所以,我對滿文一直熱愛不起來,儘管它是我祖先曾經使用過的語言。
舅姨太太說話的時候不停地喘,她的臉是腫著的,蒼白得沒有一點光澤。我聽劉媽說過,「男怕穿靴,女怕戴帽」,是說男人腿腫,女人頭腫,這樣的病人大多預後不良,是活不了多長時間的徵兆。舅姨太太眼見著戴了「帽」,大概壽命也是極其有限的了,明年我來,不知她還能不能在。
舅姨太太接下來問我。你每年還要給姨太太去上墳嗎?我知道,與舅姨太太談話的最終話題都會落在這上邊,這也是慣例了。我說每年都去給姨太太上墳,年年不落。舅姨太太掐著指頭說,算起來,你姨太太去世已經兩年多了。我說是的,有兩年多了。舅姨太太說,你的太太也是忒厲害,至死不能容納人家,不就是出身不光彩嗎?話說回來了,出身光彩的又有誰能輪得上給人做小?唉……舅姨太太說到的人物,是指我的祖母和不久前在我們家悲慘逝去的姨祖母,那位姨祖母是祖父由外面買來的妓女,在金家住了近幾十年,至死也沒得到金家的接納與認可。我每年來鏡兒衚衕,能問及這位妓女出身的姨太太的只有舅姨太太一人。這其中難免沒有同病相憐的悲哀。我說,姨太太死的時候,我父親還在墳地請了戲班子唱戲,熱鬧極啦。舅姨太太說,這我知道,你去年來就跟我說過這事兒。我說,我們家的姨太太很漂亮。比二格格舜鋂還漂亮。舅姨太太說,你見過二格格?我說是聽劉媽說的。舅姨太太笑著說,你姨太太再漂亮也是個半大老太太了,你們家把人關在小偏院兒裡,一關幾十年,多漂亮的人兒也讓你們家揉搓完了,她自己要早早地走,也是她的造化……可憐的人哪!
我不想說姨太太的事。我們金家的人誰也不想說姨太太的事。姨太太在我們家實在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只有到了舅姨太太這兒。她似乎才變得無比重要起來。
我們在說話的時候,舅姨太太的黃鳥就標本一樣地在籠裡待著,蔫頭蔫腦的不出一聲。這隻鳥是去年我們家老四用三十元的價格為舅姨太太買來的。舅姨太太說當初在東北曠野常聽見鷹叫,回來以後再也沒聽過那蒼涼的聲音。老四就帶著這隻黃鳥每天上二閘,去福壽公主墳一帶,那裡清靜,天上有鷹,讓黃鳥壓鷹叫。果然,這隻鳥兒學了一口鷹鳴,這一下身價立即抬高,有人用三百塊買,老四不賣。老四興沖沖地把鳥給舅姨太太送來了,博舅姨太太高興。誰想,不過一年,它什麼也不會了。
晚飯我在舅太太屋裡吃。
鏡兒衚衕3號沒有電燈,晚上的一切活動都是在燭光裡進行的。原先府裡有燈,舅爺死後,有一天銀安殿簷下直冒藍火,大家以為是什麼異兆。找人一看,原來是電線老化發生短路,險些釀成火災。舅太太果斷地決定,掐斷電閘,從今往後,王府照明一律點蠟。王府裡庫存的蠟也很多,有一回我和田姑娘去西院庫裡取蠟,那些陳年的老蠟一箱箱封著,堆了兩間屋。儲存得極好。我想,不惟舅太太們點不完,大概到我死,也點不完其中的十分之一吧。王府裡的蠟很粗,有二尺高,上頭還鑄有浮雕的游龍與祥雲,精緻而美麗。舅爺死了有年頭了,王府的電一直沒有接通,老太太們就一直在點蠟,點這種美而罕見的白蠟。
都說燭光裡的晚餐溫馨浪漫,那是指跟投緣的人,你要是跟個古板刁鑽的老太太一起,那又是另一種風情了。
舅太太的飯食極少變化,燴酸菜粉、燜羊肉、炒疙瘩絲,所有的菜都軟而爛,沒有嚼頭。鏡兒衚衕的三個老太太牙口都不好,吃不成硬東西。因此,我也得入鄉隨俗,跟著吃這泥一樣的飯菜。菜很簡單卻不能隨便伸筷子,我只能夾離我最近的燴酸菜粉。粉條很長,我的個子太矮,又不能站起。那樣會顯得下作和失禮,所以我就剩下了拿調羹舀湯喝的份兒。舅太太想起我了,會從她跟前的萊盤裡夾一箸給我,不過很多時候她想不起我來,她平時一個人吃慣了,沒有在飯桌上照顧別人的習慣。想當初,大小夥子寶力格也一定像我一樣吃過這麼難吃的飯,他的感覺不會比我好。聽我母親說。寶力格出走的前一天,因為在飯桌上吧唧嘴,捱了舅太太一個嘴巴,舅太太那一下也扇得太重了,寶力格的嘴磕在大理石面的飯桌上,磕掉了一顆門牙。第二天寶力格就走了,走的時候也沒打招呼,誰也不知他到哪裡去了,一走就是十幾年,杳無音信。親戚們認為老福晉太不能容人,甩巴掌把兒子扇跑了,這事做得有些忒過。寶力格的出走使我對他充滿了崇敬,寶力格就是寶力格,不愧是大草原來的桀驁不馴的野馬,就衝這飯菜,就衝這規矩,想走就敢走,真是灑脫極了。我就不行,我們家與王府斜對門,我竟然沒有勇氣從這裡跑回去。
晚飯後的很長時間是陪著舅太太枯坐,舅太太不說話,我也不敢說話,牆上的舅爺就那麼悶悶地看著我們。舅太太先是抽水煙,接下來就打瞌睡,頭耷拉在胸前,姿勢很難受的樣子,有時還會發出鼾聲。我不明白,老太太既然這麼困了。幹嗎不躺到床上舒舒服服地攤開了睡呢?自找這份苦處不說,還要讓我陪著。我沒有打瞌睡的本事,就只有在凳子上乾坐,很痛苦。三兒也打瞌睡,也打鼾,姿勢也跟舅太太一樣,它真是被訓練出來了。有時候舅太太會突然睜開眼睛。用極清醒的聲調說,你一定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只是閉閉眼罷了,我這一閉眼哪,幾十年前的事情,幾十年前的人,就全到眼前來了,清楚極了……我想像不出來,在鼾聲裡會出現什麼清晰的事情、什麼清楚的人。
五
我睡在大廳的東套間,與舅太太隔了五間大房。這裡原是舅爺的書房,房裡有很多書,還有舊雜誌,南面的書案上陳設著筆墨硯臺以及筆架、帽架等等。桌角有臺英文打字機,可能是舅爺生前用過的,在我的感覺裡,這臺打字機和西套間的電話有著不可言喻的同樣的奇妙。西暖閣的電話我不可以動,東套間的打字機在沒人的時候摸摸總是可以的。我的手指在那些圓鍵上依次敲過,連帶著嵌著字母的小棍動作起來。發出噠噠的聲音,敲出一溜兒塵土的氣息。我很高興,想像著敲打字機的不是我而是舅爺,一個年輕英倜、知書達理又會撂跤的王爺,我在其中充任紅袖添香的角色,那感覺真是好極了。東套間牆上也有舅爺的照片,不是穿西裝的小生,是穿著袍褂補服、戴著朝珠的王爺,與前者比,後者顯得有些呆板、拘謹。我認為,這張照片應該掛在西套間,西套間那張照片應該掛在這裡,這樣才合格局。不知怎麼卻顛倒了。後來,我在穿朝服的舅爺的注視下翻看那些舊雜誌,多是舅爺讀法政學堂時的外國刊物,有趣的是雜誌裡的大部分男子都被人作了改變,或長了鬍鬚,或梳起高髻,或戴上眼鏡,或長出獠牙,我想,這不會是舅爺乾的,堂堂王爺怎能有此荒唐之舉?那麼除了舅爺以外,在這裡住過的就是寶力格了。這個小子白天被老太太們認真教育一天之後,也只有晚上這一會兒才屬於他自己,能做這種惡作劇,足見那顆在大草原放蕩慣了的心在被壓抑被管束的苦悶之下,尚保有著怎樣自由馳騁的活力。這使我又想起了我們家那兩匹拉車的、脾氣暴躁的蒙古馬。
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我是小人兒,小人兒不留名能做到留痕也很不錯,我決心為這些被改裝過的人物再做一些錦上添花的工作,以備將來哪個小孩兒再有我和寶力格這樣的境遇時不至於太孤單寂寞了。我拉開抽屜找紙,卻找出了數張寶力格謄抄的曲詞,那字寫得狗爬一般,寫得比我們家任何一位爺都差,漢字中夾著滿文,還有不少紅筆的圈點,大概是舅姨太太的批閱,其中好幾張內容相同,記得是這麼幾句:大清的景況(是)一落千丈,
提起他的嗎法(就)忒不尋常。
伊尼哈拉本姓狼,
滿漢翻譯,進過三場,
革普他拉尼亞馬尼亞拉好撒放,當差最要強。
裡面的滿文我可以勉強拼出讀音卻不明白意思,寶力格能夠將它們流利地記錄下來,可見舅姨太太的話不錯,在學習上他高我一籌,但誰又能說沒有無可奈何的成分在其中呢?
田姑娘進來為我鋪床,她說,格格睡吧,你聽外院有老頭咳嗽呢,狐仙都出來了,時候不早了。我說,我不怕狐仙,不就是老狐狸嗎?哪個大宅門兒裡沒有幾隻狐狸?它們是家神,不害人,我還管我們家的狐仙叫二哥呢!田姑娘說,天底下有幾個像格格這麼膽兒大的,難怪格格命裡有三個陽。就是那個寶少爺一人住這間屋子還害怕呢,他得點著燈睡,要不不敢閉眼,我跟他說你在野外什麼沒見過啊,在這院子裡怕什麼呢?他說他也不知道。老福晉怕他夜裡點著燈睡容易走火,就把王爺的照片掛過來了,說王爺的一身正氣,王爺的頂戴花翎,是可以避邪的。誰知寶少爺還是不敢睡,他每天臨睡前都得把王爺的照片翻過去才敢鑽被窩,這個事兒到今天我也沒敢跟老福晉說。我說,舅爺英姿煥發,器宇軒昂。怎麼會讓寶力格害怕呢?田姑娘說,我也老琢磨這件事兒,思慮來思慮去,我想,八成……出在寶少爺身上。寶少爺本身就邪,你沒見過他,你當然不知道他那神情,他的眼睛老是直的,老是心不在焉的模樣兒。老沒個笑臉兒,我一直懷疑他人進了王府,魂兒卻讓科喇奉沁的喇嘛扣住了。我說,會有這樣的事兒嗎?田姑娘說,怎麼沒有?王爺歿了以後,福晉們要過繼個兒子撐門立戶,當時不少宗室子弟都思謀著過來給福晉當兒子,好繼承王府這偌大家當,福晉哪裡敢沾?依福晉的意思,還是在王爺的封地挑個蒙古孩子。王爺是蒙古人,孩子是蒙古人的後代才是正理兒。訊息一傳出,科喇奉沁的貴族子弟爭相競選,最後由大喇嘛和大管家出面,挑出頭人的兒子松拉嘎送來京城,讓福晉過目。沒想到兩位福晉選兒子的時候沒挑中喇嘛送來的世家子弟松拉嘎,而是挑中了大管家身後的奴才寶力格,原因是寶力格明眉朗目,長得很像去世的王爺,為這,喇嘛和管家都很不高興,他們認為老福晉剛愎自用,我行我素,辦事忒沒譜兒。自那以後大喇嘛再沒來過,大管家也再沒來過。留下個寶力格也只留下個殼兒,把魂兒還帶走了。
田姑娘走後,我很久睡不著,我想,寶力格被送進王府與我被送進王府真是如出一轍地近似,寶力格走了,我還留在這兒,原因在於寶力格是背水一戰,我卻有退路……夜深了,風起了,樹的影子在窗上搖動,天氣變得越發地寒冷。凍得我難以入睡。棉被厚而硬,散發著嗆人的樟木箱子味,使人越發地精神。外院傳來夜貓子的淒厲哀鳴。頂棚上有老鼠在遊戲。
……我聽到篤篤的聲響,是花盆底鞋的木底踩在方磚地上的聲音,那聲音先在廳內迂迴,繼而漸近,在門口停頓,最後進了東套間。我把身子往裡縮了,細眯著眼觀察動靜。來人是舅太太,舅太太做旗裝打扮,挽著旗髻,插著扁方,身著淡色長袍,款款向我走來。在家就聽說過舅太太有秉燭夜遊的習慣,朱子有訓,即昏便息。關鎖門戶,必親自檢點,本不足為怪,卻沒想到老太太還要做這種裝束。不人不鬼,極像是銀安殿神牌上走下來的人物。我屏住氣息裝作熟睡,但看老太太做何舉動。
舅太太在我的床邊坐下來,俯下身靜靜地看著我,她看了很久,也很認真,她的鼻息吹在我的額上癢癢的,可我不敢睜眼也不敢動,任著她去看。我的心裡很害怕,不知道她想幹什麼,我感到近在咫尺的這個老婦人遠比外面咳嗽的狐仙要恐怖得多,可惡得多。後來我感到舅太太不是在看我,不是在看金家眾多孩子中一個不起眼的小丫頭,舅太太在想事,她的思路已經跑得很遠,跑到我的想法所不能追及的地方。
太可怕了!
舅太太夜夜都來,這造成了我睡前的精神緊張。小小年紀便開始失眠了。嚴重的睡眠不足,使我神情憔悴。過罷年蔫蔫兒地回到自己家,母親為我的狀況感到擔憂,感到不解,劉媽就會再一次說起她的王府陰邪太重的觀點,勸阻母親來年別把我往鏡兒衚衕送。母親照舊是嘆息。
寶力格大概與我有過共同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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