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我在王府的一件很重要的工作是拔草。
前院銀安殿前的草已經長瘋了。我必須在大年三十前的幾天裡從大門到銀安殿、從銀安殿到東院垂花門清出一條路來。為的是迎接舅爺回家。按北京的老風俗,三十晚上諸神下界,祖先的魂靈這時也要回家過年,三十的祭祖是過年極莊重的儀式。拔草是件力氣活,特別是拔冬天的枯草,更非我這個小丫頭所能勝任。北方的臘月。朔風獵獵,滴水成冰,連寒鴉也凍得沒了蹤影,這樣的天氣裡只有我一個人在那空曠的大院裡勞作,手上冒出了血花,身上沾滿了蒺藜狗子,如此「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大概為貴族出身的舅太太所獨創,是城裡平民百姓人家的女兒所難經歷所難理解的。也應該感謝那樣的經歷,在幾十年以後我被下放農場改造的漫長生涯中,之所以並不覺得太苦,與幼時的經歷不能說沒有關係。後來所操的活計像銀安殿前那樣艱難的畢竟不多。我問過舅太太,拔草的活兒為什麼不找外頭的人來幹,偏偏要讓我幹。舅太太說,這樣才顯得咱們的心誠啊,這樣你舅爺才會高興,你知道嗎,清明上墳的時候從來都是子孫們親手為祖宗修墳、添土的,沒有誰到外邊僱人。按說這個活兒應該是寶力格乾的,寶力格不在,咱們總得找個臨時替他的人,你的哥哥們都太浮,姐姐們又太嬌,你最合適。
我原來是在替寶力格受罪。
在王府的大院裡。在沒我半人高的荒草中,我默默地勞作著。要不是懷著對牆上那位英武男人的傾慕,我想我決幹不了這活計。手被蒺藜扎爛了,冒出了血花,臉也讓硬風吹出一條條皴裂,鼻子凍得通紅,眼睛不斷地淌淚,那情景。大概跟廟裡受苦受難的小鬼兒差不多。
王府的大門沉沉地關著,將這荒草、這寂寥、這荒敗、這寒天凍地結結實實地封鎖起來。沒人知道我現在在幹什麼,也沒人親切地把我攬在懷裡,溫暖地叫一聲「丫丫呀——」偌大殿宇前只有我,一個命硬的我。抬頭望,冬日的天空一晴如洗,天色藍得發暗,讓人懷疑那不是天,而是天以外的其他什麼東西。發白的太陽照在銀安殿綠色的琉璃瓦頂上,泛出同樣的白光,那光與我嘴中撥出的哈氣融在一起,使得隆冬的氣氛變得更為堅冷肅殺,讓人無法迴避,無處躲藏。
拔草的工作不會白乾。像我的父親充當舅爺的兒子為舅爺摔盆、打幡就會得到馬和駱駝一樣,我也會得到舅太太的賞賜。舅太太有個楠木匣子,裡面裝滿了金玉珠寶,是舅太太的陪嫁。閒了無事,舅太太就會把它們一件件取出來,攤在炕桌上讓我挑選。我在當時是屬於那種有眼不識金鑲玉的角色,在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東西中專揀閃光的拿。舅太太從一堆中拿出一個不圓不方的珠子給我,說這是傳世的寶貝,我是木命,戴著它最合適。我真看不出這個烏里吧唧的珠子有什麼特殊,在我的眼裡,它和我玩的抓子兒沒什麼兩樣。後來我把它拿回家,父親見了大吃一驚,說這是一顆避火珠,一共有兩顆,一顆在宮裡的藏書處文淵閣。一顆在瑞郡王手裡,現在,本是瑞郡王六格格的舅太太把它賞給了我,足見對我的喜愛和器重,要好好儲存著才是。母親很珍重地將珠子收了,說這件寶貝只屬於我一個人,將來我出門子的時候她會把它作為嫁妝讓我帶到婆家去。長大以後,這個珠子隨著我到了陝西,在以後的日子裡也並沒有遇到什麼與火有關的事情,於是它就一直是個很普通的石料珠子,我的孩子把它當做彈球玩耍,不知滾落何方,自此失去蹤影。這都是題外話。
舅姨太太手裡似乎沒什麼匣子之類,舅姨太太那兒只有書,我極少到她的屋裡去,為的是迴避那可怕的滿文。這天早晨,田姑娘告訴我舅姨太太的黃鳥死了,我就跑過去看死去的黃鳥,以便回家將情景對老四細細學說。
舅姨太太正哭著為黃鳥寫悼詞,悼詞的嗚呼哀哉顯示出她的悲痛。田姑娘給身體虛弱的舅姨太太端來藕粉,勸舅姨太太節哀。舅姨太太說,我留不住兒子,連只鳥也留不住,我往後是什麼也沒有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田姑娘說,您怎麼能這麼想,您有兒子啊,您對寶少爺的好處寶少爺自然明白,我看得出,他心裡也有您,他走的前一天,捂著嘴在您的窗戶外頭站了足足有半個時辰。舅姨太太說,我要知道他有走的心思,怎麼也不會讓他一人回東套間。田姑娘說,寶少爺無論走到哪兒都會想著您,他初進王府的時候大字兒不識,在您的手底下只兩年的工夫,滿、漢文兼備,這恩德夠他受用一輩子,他能忘得了您?舅姨太太悲切地說,我不是郡王的格格,也沒有煊赫顯貴的孃家,沒有使用不盡的財寶,我是罪臣的女兒,除了寶力格我什麼也沒有,寶力格一走,把我的心都掏空了。我還能活幾天?只怕到嚥氣的時候也見不到他了,這是件讓我死不瞑目的事兒……我看著舅姨太太大而凸出的眼睛,就想,這樣的眼,真見到寶力格了,也未必就能瞑目。在舅姨太太的房間待了一會兒我就明白了,舅姨太太不是在哭鳥,而是在哭她自己,跟黛玉葬花一樣,她的悼鳥詞也是在悼她自己。也是啊,舅姨太太除了寫寫悼鳥的詞以外,還能幹些什麼呢?舅姨太太讓我把鳥埋在黑棗樹底下,說可憐這個小生命跟了她一年多,捱了不知多少藥燻,受了不知多少悽苦,活活是受罪來了。往後她再不養什麼鳥了。
可憐的舅姨太太。
七
三十晚上,我隨著兩位舅太太把舅爺的神牌由銀安殿請回來,供奉在廳裡,與神牌同時供奉的還有舅爺的札薩克多羅親王封冊。封冊是銀質鍍金的四頁金冊,有小金環連線。像書頁一樣可以翻閱。上面鐫刻著:大清皇室札薩克多羅親王赫爾札布之藩封仍將代礪河山以垂永久這是滿、漢兩種文字,文首有光緒的御璽。這個封冊,舅爺死後本應交回宗人府去,爵號由王爺的兒子承襲時將打造新冊發還,但舅爺去世時溥儀的小朝廷已經垮臺,封冊無處可交,只好由舅太太收藏了。這是名分和地位的象徵,是札薩克多羅家幾代人勇猛、忠誠的印證,但這一切卻在舅爺的身後畫了句號,這是舅太太最不能認可、最不能甘心的。她把希望寄託在由草原挑選來的、有著純正蒙古血統的義子寶力格身上,當然,保留封號已不可能,但保留傳統與輝煌則是她一代福晉的責任,她要將家族的力量、家族的精神賦予寶力格,正如封冊上說的,要「代礪河山以垂永久」。
代替寶力格出現的是他的生辰八字。生辰八字寫在一張黃紙上,壓在親王封冊的下面,物與物的連線完成了一種象徵性的接續,也就是說,兒子寶力格和他的親王父親在年末的這一天相見於鏡兒胡回3號的家中。
吃過年夜飯就該守歲了,兩個老太太在燈下寂寞地相對而坐,彼此無言。猴子三兒蜷縮在桌下打瞌睡,三兒的脖子上用紅繩拴著幾個銅錢,那是舅太太們給的壓歲錢,意為用銅錢壓住歲月,長生不老。我的脖子上也有銅錢,與三兒不同,作為價值的代償還有幾顆瑪瑙。寶力格的八字上也有錢,她們也要壓住他的歲月,將他永遠留住。舅姨太太說,過了今天他就二十七了。舅太太說,不對,是二十八,寶力格是屬猴的。舅姨太太說,我初次見到王爺時王爺也是二十八,這一晃兒,兒子竟也到了父親的歲數,除夕是回家的日子,說不準今年他會回來。舅太太說,外面再好,哪兒有家好,特別是我們這樣的人家兒。他在外頭都看明白了,自然會回來。舅姨太太讓田姑娘今夜不要睡覺,時刻留心著街門。等候著寶力格。田姑娘說這個不用吩咐,她一整夜都會候著的。舅太太又讓我到外面去製造些響動,她說。王爺在的時候,過除夕人人都要放炮,一進子時爆竹聲如轟雷擊浪,徹夜不停,那是什麼氣勢!到如今咱們再不濟也不能如此冷清。我說,這該是寶力格舅舅的事兒。舅太太說,你就是寶力格舅舅。
我遵囑來到院中「弄些響動」,鞭炮是由家自帶來的那掛小鞭,母親體恤我到底是個丫頭,不敢將哥哥們放的「二踢腳」、「老頭花」一類的壯觀之物拿到鏡兒衚衕來,拿來我也不敢放。我在廊下半天點燃一個小鞭,啪的一聲,一瞬即逝,不驚人,更談不上氣魄。連自己也感到很沒勁。這時西南方向的夜空泛起一片紅光,轉而又變綠,接著傳來劈劈啪啪的爆響,那是我們家的孩子們在放焰火。我本來該是他們中的一員,卻被弄到這兒充當了什麼寶力格,我想,如果明年他們還讓我來,我也要像寶力格一樣:逃跑!
站在廊子上我向屋裡望去,舅太太和舅姨太太仍舊在燭光裡坐著,依舊是相對無言。她們默默地看著那個金光閃耀的封冊和那張寫有生辰八字的黃紙,正努力熬過這漫長的年夜。燭心在燃燒,三兒在睡覺,田姑娘已經離開,到前院守門去了。除夕之夜,王府內重門寂寂,屋宇沉沉,兩個老婦人、一盞孤燈,構成了難言的風景。突然,搖曳不定的光焰變大變亮,放出了五彩的環,我看見舅太太和舅姨太太也隨之興奮、緊張,她們一動不動地看著那燈,大氣兒也不敢出了。燈心結了一個大燈花,又迸出一片明麗的光,繼而火焰變小,變暗,變得奄奄一息、飄忽不定,隨著光環的消逝,舅太太和舅姨太太也沉浸在昏暗之中,變得模糊不清了……
八
我沒想到以後我竟然見到了寶力格。
那是建國初期,是老四的朋友對老四說他們單位的領導叫寶力格,是蒙古族,科喇奉沁人。一問年齡,正好也是屬猴的,老四就把這件事又告訴了舅太太們。舅太太聽了青著臉,半天不說話。舅姨太太倒是急得不行,抓住老四說,你怎麼不把他拽回來啊,這孩子,到了家門口還不回來!舅太太讓我和老四去看看寶力格,摸摸情況,探探他的態度,如有可能,最好還是勸他回來。我們臨走,舅太太把舅爺的封冊拿出來,讓給寶力格帶去。舅太太說,他認不認我這個娘是無所謂的,我算什麼,我什麼也不算,但是他給赫爾札布做了兩年兒子,這是更改不了的,實在不回來也罷,把這個封冊交給他,怎麼說這也是一代朝廷的任命,即便是被推翻了的,它也存在過二百多年,這是任誰都得認可的事情,這是他父親的東西,該他收著。老四不願意拿,嫌沉。舅太太說,這是個機會,你以為寶力格還能再見你嗎?老四隻好拿了。舅姨太太喘息著追到垂花門,顫顫巍巍地說,你們哄也把他給我哄回來,我活不過明年了,臨死前哪怕只見他一面我也心滿意足了……在陽光裡我更看清,舅姨太太的確病得很重,一雙腳腫得連鞋也穿不進了,她不光戴了「帽」,連「靴」也穿了,活不過明年,這話不是妄說。
寶力格的住處在他辦公樓的後面,是一間低矮的平房,老四跟人說我們是寶力格的親戚,勤務員就把我們領到他的住處來了。勤務員說寶局長到食堂吃飯去了,讓我們在他的房間裡等一會兒,說局長很快就回來。我們才知道寶力格已經當上了局長。老四看了一眼周圍的陳設說,連床整裝被子也沒有。還局長呢!這間小破屋,不如咱家的茅房大,放著王府不住,他這是何苦?我說,你以為王府是舒服地方嗎?那地方連鳥兒都不想待。老四說,再怎麼不好也比這兒強。我說,倒沒想到共產黨的官這樣窮,窮得在臥室裡接見咱們。老四說,你怎麼能用「接見」這個詞兒?你要搞清楚了寶力格是誰,咱們是誰。我說,寶力格是表舅,是局長,從哪方面來說他都壓著咱們,怎麼不能說接見?老四說,寶力格是共產黨,共產黨是人民的勤務兵,咱們正好是人民,共產黨見人民不能說接見,得說「會見」,你懂嗎?我說,我更多的是把寶力格看成了舅舅而不是勤務兵……我們正在抬槓,寶力格端著飯進來了,他的搪瓷盆裡裝了十幾個包子。
我的第一個反映是,這人不是寶力格。
寶力格說他就是寶力格。
此人五短身材,黑紅臉膛,高顴骨,細眼睛。粗獷有餘,文雅不足,與照片上的舅爺比相差甚遠。當初,舅太太們是衝著寶力格長得像舅爺才認他當兒子的,如果舅爺是這副模樣,慈禧難道還會說他是天地間造化出的英倜人物嗎?天潢貴胄的瑞郡王六格格還會心甘情願地嫁他嗎?
老四將來意說明,並將用黃綾子包著的封冊交給了寶力格。寶力格沒有理會我們的談話,也沒急著看那包袱,他說,食堂今天吃包子,大肉蘿蔔餡的,味道不錯,聽說親戚來了,特意多買了幾個。老四對蘿蔔餡持不屑態度,他說,我們吃過了,我們在前門「都一處」吃的三鮮燒麥。我知道老四又在胡謅了,其實從早晨到現在我們什麼也沒吃,他這樣說是要以三鮮燒賣從氣勢上壓倒蘿蔔餡包子。寶力格似乎根本沒感覺到老四的青皮勁兒,依舊說,吃過了嚐嚐也好,我們也不是常吃的,你們正好趕上了,怎麼能不嚐嚐呢?我看寶力格是真心,就接過一個。老四還是不吃,我知道,到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時他準會說我,沒見過包子!
經過對包子的反覆推讓之後,寶力格才坐下來看那封冊,我從桌子對面審視著他,想像著他與我有過的共同經歷,受訓斥、學滿文、拔荒草、抵抗睡眠等等,但無論怎樣,我也難把眼前這個矮黑漢子和印象中的寶力格結合起來。我想不出,能將蘿蔔餡包子視為美食的人會有怎樣的王府生活經歷。
這期間寶力格已經看完了封冊,他把那幾塊金版包好交還給老四說,這是很珍貴的東西,是我們科喇奉沁王爺的冊寶,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但我不是你們要找的那個寶力格。老四不說話,細眯著眼睛斜視著寶力格,那表情分明在警告對方不要跟他玩什麼小兒科。寶力格說,科喇奉沁叫寶力格的男子很多。就像藏族的強巴很多一樣,蒙古族的寶力格也很多,你們不妨再問問其他人。老四說,你敢肯定你和鏡兒衚衕沒關係?寶力格說,我不知道鏡兒衚衕在哪裡。老四說,你的忘性怎這樣大?你在王府裡住過兩年呢!寶力格說,我是由科喇奉沁直接參加騎兵部隊的,在內蒙古和西北打了十幾年仗,解放後才到的北京。
寶局長大概沒有胡說,他那兩條「○」型的腿和走路晃肩的姿勢足以證明他的出身和經歷。我為局長不是我們要找的寶力格感到慶幸,心裡鬆了口大氣。突然,我想起了那些曲子,那是寶力格抄了無數遍的曲子,學過滿文的寶力格對此應該有所記憶。我鬼使神差般念出前面兩句,孰料,局長不假思索就把後面的接上了,而且不是念,是唱出來的。這回輪到我斜著眼睛看他了。我問他是在哪兒學的。寶力格哈哈笑起來,他說。這曲子還用學嗎?東北、內蒙古一帶的老百姓大多都會唱,這是段流傳很廣的牌子曲,名字叫《鳥槍訴功》。
我沒話可說了。
一離開局長住處,老四就說寶力格在裝孫子,說他打寶力格一進來就看出寶力格在跟我們玩花樣、繞圈子。我問何以見得,老四說,他開始不正面回答我們的問題,卻瞎扯什麼包子的話,那是在掩飾,在尋找對策,這個寶力格狡猾得很。我說憑我的直覺,我感到這個人不是寶力格,寶力格要比他英俊瀟灑多了。老四說我的直覺是個屁,女人就喜歡俊小生,天底下哪有那麼多小白臉兒?又說,一個共產黨的局長為幾個蘿蔔餡包子而激動,小家子氣!
九
我們將各自的感覺向舅太太們作了彙報,舅太太臉色很平靜,她說,我料到會是這樣的,我們的緣分也是盡了。舅太太再沒說話,徑直進了她的西套間,連那個黃綾的小包袱也忘了拿。舅姨太太則很仔細地詢問寶力格的身高、長相、健康狀況,特別還問到了那顆門牙。遺憾的是我和老四儘管跟寶力格閒扯了半天包子,誰也沒想起論證他的牙來。老四說,牙不牙不是主要的,寶力格不會這麼多年一直豁牙露齒。舅姨太太說那是。老四還說了寶力格會唱曲子的事,舅姨太太馬上問寶力格將第三句是怎麼唱的。我說他唱的是:伊尼哈拉本姓狼。舅姨太太說,如若這樣,此人是寶力格無疑。我問為什麼。舅姨太太說,這個曲子在東北流傳過不假,但原詞是「伊尼哈拉本姓常」,是我把姓「常」改成了姓「狼」,是我兒子他就會唱姓「狼」,不是我兒子他自然是唱姓「常」。經老太太這一說我倒糊塗了,聽的時候竟沒注意「狼」和「常」這一細微差別。但老四卻堅持說寶力格唱的是姓狼。我認為老四其實什麼也沒聽清楚,他不過是在順著老太太說,故意把這個寶力格往就是那個寶力格身上引。果然舅姨太太上了他的套,舅姨太太說,寶力格現在是國家幹部了,他哪兒能隨便就回家?咱們家成分高,他理應避著一些才好。我知道他很好,他也得了我的信兒,這就行了,就是他回不來,我們孃兒倆的心也是通著的了。
舅太太卻沒有舅姨太太這般達觀,她自此變得寡言少語,終日將自己關在西套間,加上猴子三兒的病故,舅太太真真是老了。我年底去看她的時候,她已不能起炕,西套間裡髒亂不堪,舅太太本人也憔悴衰弱,衣服敝汙,全不是當年威儀嚴整、奕奕逼人的王爺福晉了。我粗算了一下,前後不過兩個月的工夫,兩個月,舅太太的變化竟然這樣大,這不能不讓人吃驚。舅太太見了我也沒有話,也沒提去銀安殿拔草的事,她的目光裡滿是冷漠,對物的冷漠,對人的冷漠,對生的冷漠。那與宮裡相通的電話機仍擺設在原處,已經塵網蛛封,舅爺的照片還掛在牆上,卻已經變得臉朝裡了,想必,舅太太和當年的寶力格一樣,怕和舅爺相對。
舅太太死在臘月,孤寂地、無聲無息地死了。死時沒有人在跟前,只有頭頂的一盞燈。
病病歪歪的舅姨太太卻還活著,她活過了來年春天,又頑強地向下一個年頭活去。最終。連田姑娘也沒能熬過她,田姑娘死時,舅姨太太已經七十六歲。七十六歲的舅姨太太深居簡出,如同世外閒人,沒有任何慾望,不作任何奢想,只是惦念著她的兒子,想像著有朝一日她的兒子會突然推門而入……其時。王府已為某出版社所用,舅姨太太仍舊住在小偏院裡,由我們家的人時常過去照料。街道每月補助老太太八元生活費,將她劃入鰥寡無依的「五保戶」之列。舅姨太太卻認為這筆錢是寶力格通過街道轉給她的,她無論從哪方面說都算不得「無依」。她私下對我說寶力格自己不便出面,把錢換作另一種方式給她,她很能理解,這話她當然不能向外人說破,她得顧及兒子的前程,總之,她的寶力格是個孝順兒子,他還在時刻想著他的媽。據我所知,街道補助的生活費是根據老太太沒有生活來源又喪失勞動力而定,跟那個寶局長沒有任何關係,那個寶局長早已調到外地去了。關於寶局長的調動,我和老四不約而同都沒有跟舅姨太太說過,老四從小就愛搞些歪門邪道的把戲,父親說過:他是我們家162的萬惡之源。萬惡之源的老四,現在把舅姨太太騙得一愣一愣的,他故意把他的朋友往老太太這兒領,挑著那個朋友講他的領導寶力格的逸聞,朋友無心,老四卻是有意,「最過癮的當然還是舅姨太太,她能從老四這兒間接得到兒子的資訊,那種滿足和幸福是難以言表的。我說老四這種不損人、不利己的做法真沒太大意思,純屬吃飽了撐的。老四說,我怎麼了?我幹什麼了?我跟朋友去舅姨太太那兒聊聊天,傷著誰了?礙著誰了?
我說。無聊!
十
歲月遷流,原以為老太太就是這般平平淡淡地了此餘生,不料老樹新枝。淡泊中的舅姨太太竟又有了錦上添花的事情。文史部門聽說鏡兒衚衕3號住了一位精通滿文的蒙古王妃,特意前來拜訪,聘為顧問。每年給酬金三百元。當時親戚們對這一做法很不理解,蒙古王妃實在算不得什麼,皇上的皇妃還在那裡艱難地自食其力呢,活著的王爺也還有幾位,哪裡就輪得上這個七十多的老太太?於是有人就想到是不是真有個寶力格在暗中使勁兒。舅姨太太對此不置可否,別人問起多是一帶而過。老太太的含糊其辭實際是種預設,一種幸福的預設,我看得出,不光舅姨太太希望別人那樣認為,連她自己也有意地直往她兒子身上拉。我分析能讓國家看重的不是老太太的身份,而是她的滿文功底。老太太的祖先能「滿漢翻譯,進過三場」,足見家學之淵源,這一點是任何皇妃王爺們都不能比擬的,舅姨太太獨此一份。自此以後,常見有大學問夾著滿文老檔坐著小車前來求教。來人畢恭畢敬,一口一個「狼老」,那情景真如見到了祖師爺一般。舅姨太太更是如魚得水,以前教我學滿文如同對牛彈琴,如今伯牙遇到子期,高山流水覓得知音,心裡頭就只剩下滿文,把我們都忘了。久之,老太太學會了握手,見人再不請安;學會了拿著腔兒說普通話,嘴裡時不時還要冒出一兩個新名詞,讓人大吃一驚。老四對我說,咱們的舅姨太太要成精了。什麼狼老啊,整個一個老狼!
背後被我們稱為老狼的舅姨太太很得意地對我說,老了老了我託了兒子的福,這真是幾十年來沒有料到的,虧了當初寶力格從王府跑了參加了共產黨,他要不跑,頂多跟你們家老四一個樣兒,吃喝玩兒上門兒精,卻沒什麼真本事。倒是成天能在我跟前,有什麼用啊!看來兒子不用多,管用就行。我說,您老聖明,這話您跟我怎麼說都行。千萬別讓老四聽見,讓他聽見了準得跟您急。
舅姨太太在「兒子」的庇護下活得充實無比、心曠神怡。
「文革」中我們家所有人員都在劫難逃,常來舅姨太太家請教滿文的大學問也進了牛棚,舅姨太太的小院裡卻是水波不興地靜。沒有誰願意冒風險碰這個年近九旬的老太太,她已經老得直不起腰了,隨時都有倒下去的可能,正愁死了沒人埋呢,何苦找那麻煩?更何況老太太還有一個從未出現過的、神秘莫測的兒子,誰能說清他是幹什麼的?那年月,說不清楚的事情太多。
隨著「文革」的「深入」,三百元年俸停了,八元生活費也再沒爭取得來,舅姨太太處於退而無路的絕境。那天,舅姨太太帶話來說讓老四過去,老四正被造反派關著。走不脫,我就過去了。舅姨太太問。怎麼是你來了,老四呢?我說老四不便出門。舅姨太太問怎麼不便出門。我說他被剃了陰陽頭。舅姨太太問何為陰陽頭,我說就是左右各半。舅姨太太說,這倒是怪,怎麼不剃成前後各半呢?要那樣造反不就又造回大清了嗎!我趕緊捂住老太太的嘴,叫她不要胡說。我說,老祖宗您再不要給我們家找事兒了,我們家已經再經不起任何折騰了。舅姨太太說,你們怕,我不怕,我的兒子是共產黨,你看街上那麼鬧,他們就不敢到我這小院兒裡來鬧,外院兒出版社的大字報都貼滿了,誰敢給我貼一張?我不便再說什麼,就問她找老四有什麼事兒。舅太太說讓老四通過他的朋友給寶力格通個氣兒,將她目前的窘況告訴她的兒子。我說,那個寶力格根本就不是您兒子,是老四哄您呢!老太太不相信。我說,寶局長十年前就調走了。老太太說,我不跟你說話,你還是給我找老四來,這件事兒我就認老四。我拿老太太的固執沒辦法,心裡真把老四恨死了,當初是他系下的死扣,如今卻要我來解,這麼一想就覺得把老四關死、鬥死也決不冤枉。眼前我只好順坡下,答應替舅姨太太去找兒子。
街道給我母親下命令,讓母親把舅姨太太接到我們家來,其原因是街道對這個孤老太太也無能為力了,我們家多少與她沾了些親戚關係,所以老太太理所當然該由我們家收容。母親身體已經很差,幾個兒子死的、走的、關的、管的,身邊只剩下了我,接舅姨太太的任務非我莫屬。
接舅姨太太那天,出版社的大院裡站了好多人,出於好奇,誰都想目睹昔日王妃的容顏。那時西哈努克親王和皇后莫尼克公主在中國電視、報紙上進進出出,幾乎達到了家喻戶曉的程度,那畢竟是外國的王爺、王妃,人們更想看看中國自己的土著,看看現成的札薩克多羅親王王妃。這無可厚非,我當然不能阻擋人家看我的舅姨太太。
那天的太陽金光燦爛,我騎了一輛借來的平板車來到鏡兒衚衕3號,平板車進不了偏院,就停在昔日的垂花門口。我進院的時候舅姨太太早已收拾停當,抱著小包袱坐在院裡的臺階上,看我進來。她朝我一笑,就像當年我攥著薩其馬向她請安時她那一笑一樣,不同的是現在她的嘴裡一顆牙也沒有了。望著衰老、單薄的老太太,我的鼻子忽然一陣發酸,說不出話來。周圍的景緻依舊,東牆的棗樹下埋著她的小黃鳥,北屋的簷下開著她每年要關照的茉莉花,窗欞上那些我們共同喜歡的小蝙蝠還在翩翩飛舞,這是舅姨太太住了六十多年的、從未離開過的小院……舅姨太太見了我傷感的樣子說,早就想著離開,總沒有機會,這回好,終於走出去了。她看了看我又說,你是不是以為我會很留戀這裡?錯了,其實我壓根兒就不屬於這兒。我說,既然您不屬於這兒,那咱們就走吧。舅姨太太卻遲遲不挪步。我說,車是借的,咱們抓緊時間走吧。她說,我已經走不了了。我將舅姨太太背起,老太太卻一把抓住門框不撒手。我說,您這是幹什麼呢?舅姨太太突然嗚咽道,我就這麼走了,將來寶力格到哪兒找我去呢?葉落歸根,他總會回來啊!我說,寶力格回來總得找街道,街道會告訴他上哪兒找您。舅太太這才鬆了手。
我揹著舅姨太太走出垂花門,圍觀者鬨然一片。
衰老的王妃令人們失望,如同寶力格令我失望一樣。
十一
舅姨太太住進我們家後,每晚照舊點蠟,她說她已不習慣電燈,燈光太晃眼,她看燈光總是有五彩的虹,不如燭光柔和。我們不知道這是青光眼的症狀,以為她是隨便說說,後來她的視力日差一日,以致一米以外看不清東西。我們才發現病情已經到了晚期。治了幾次,醫生說希望不大,只要不急性發作,只可維持現狀,關鍵是病人要保持心情舒暢,避免憂慮和刺激。這些。我們可以努力做到,但是,舅姨太太做不到。舅姨太太在我們家永遠有客居之感,她不願意麻煩母親,生活力求自理,甚至還要幫母親幹些家務。九十歲老人的能力,誰也不敢指望,我們勸她只要老老實實在房裡待著,茶飯自然會送到她的手上,她仍是不安,一聽到腳步聲臉上立即堆出笑,以便讓我們看到她的滿足和感激,那情景讓人心酸。
舅姨太太再也沒有問過寶力格的事。
一天上午,我去給她送洗好的內衣,舅姨太太正趴在桌前,靠著那微弱的視力在艱難地寫著什麼,她太專心了,竟然沒有發現我的到來。透過老人消瘦的肩,我看見她用鉛筆在孩子們用過的練習本背面一行行地畫著滿文,前面已經寫過不少,小小的本子只剩下了一半。我咳了一聲,舅姨太太慌忙將本子合了,驚恐地問,是丫丫嗎?看舅姨太太的表情,很像個做錯了事又被人抓住的孩子,窘迫得有些不知所措,我後悔自己的舉動使老人如此難堪,便攬著她的肩說,我看見您寫的滿文了,真好,您教我吧。舅姨太太說,老了,記性不行了,眼睛也看不見了,你真要學,將來讓寶力格教吧。我說,真後悔小時候沒跟您好好學,把大好的機會都錯過了。舅姨太太說,凡事都有個緣分,那時候你跟滿文的緣分還沒到,不學不足為奇。說著她把小本子掖到褥子底下,又將單子抻平了,然後自己坐在了上面。我想,那上面一定記錄了很重要的東西,跟她的經歷有關,跟歷史有關,也跟她的兒子寶力格有關。我把話往寶力格身上引,說,老四從牛棚出來些日子了,他去找過幾回寶力格。沒見到人。老四說了。過幾天還去。舅姨太太的眼裡有淚光在閃,她說,不必找了,我知道,寶力格現在也遇上了麻煩,這麼大個運動,誰能躲得過呢,何況他還是個幹部?我說,您放心,您孃兒倆早晚有見面的那一天。
舅姨太太搖搖頭說,怕是難了。
舅姨太太終於熬到了「文革」結束,她將在床上度過她的百歲生日。雙目失明的舅姨太太在生日的前兩天實際已呈糊塗狀態,一連三天,只喝了幾口糖水再沒進其他,大家都明白,老太太就是這一兩天的事了,得趕緊做送老太太上路的準備。
就在母親和她的兒媳婦們忙著為舅姨太太縫製老衣時,老四舉著個匯款單一路喊著跑進後院,跌跌撞撞地奔進屋來。撲到舅姨太太床前大聲說,老太太,您兒子寶力格給您寄錢來啦!
舅姨太太立即睜開了眼。
老四把匯款單遞到老太太手裡,老太太哆裡哆嗦把單子使勁往眼前舉,可惜,她什麼也看不見。舅姨太太把臉轉向老四,老四說,您聽,我給您念:北京鏡兒衚衕3號狼伊雁母親大人收,下款是內蒙古科喇奉沁右旗寶力格寄。不多不少整整五百塊呢!大夥兒都覺得驚奇,都覺得這錢來得突然,但當著舅姨太太又不便說什麼。舅姨太太將匯款單緊緊地攥在手裡,再不鬆開。
我將老四拉到門外低聲問,這是不是又是你玩兒的花活?老四跺著腳說,天地良心,打死我我也拿不出五百塊錢來,這單子是出版社那邊轉來的,要我寄能寄到出版社去嗎?
五百塊在當時的確不是個小數,別說老四。就是我,也拿不出。
但是,鬼才相信這錢是寶力格寄來的。
舅姨太太相信。
三天水米未沾牙的老太太喝了幾口米湯,她好像不糊塗了,神情簡直爽朗極了,天已經很晚了還沒有睡的意思。我坐在她的床頭,她斷斷續續地說寶力格既然寄來了錢,過不了幾天也會回來看她,說像她這樣有福氣的老太太全中國也沒幾個,她這一輩子知足極了。我說,您該睡了。舅姨太太說,天都黑了嗎?我說,都快十二點了,家裡的人都睡了。舅姨太太說,有這麼晚了啊,我這眼睛看不見,也不知白天黑夜,耽誤了你不少工夫,你也睡去吧。我將老太太的被子掖了掖,站起身說,您歇著,我走了,明兒一早來看您。舅姨太太說,記著把燈端走,我這眼睛要燈也沒用了。
舅姨太太死了,很幸福地死了,終年一百歲整。
那五百塊錢,正好傳送了老太太。
十二
前不久,北京一度興起滿文熱,我幾次想進那學習班,卻總抽不出時間,有幾回都計劃好了,又被別的事衝了,思來想去,就想起舅姨太太的話,還是緣分不到。我的丈夫對我要學滿文極度不理懈,他說有那時間不如去學學烹飪,那樣還實惠些。我說我學滿文是要破譯這個家族的一些秘密,比如舅姨太太死後我從她身底下抽出來的那個不起眼的小本子,上面的符號一定告訴了我們一件很要緊的事情。丈夫不以為然,他說,你們家的怪事太多,你們家的人活得太累,放著順順當當的漢文不用,偏要寫什麼滿文,成心讓人看不懂。
後來,我拿著本子找到學習班的老師,請他幫忙翻譯,沒想到老師竟是以前常來鏡兒衚衕3號找舅姨太太談論滿文的大學問。他看了舅姨太太留下的本子,一言不發,又還了我。我讓他無論如何告訴我裡面都說了些什麼,老師站在窗前望著外面說,不知道也罷。我說,這是我們家老人留下的話語,我怎能「不知道也罷」?老師轉過身對著我,我才發理他的眼裡滿是淚。他說,這是老太太寫給她的兒子的。我問都寫了些什麼,老師說,老太太詳細記錄了她每天吃了些什麼飯,你們給她買過什麼零碎……這是一本流水賬。我說,老太太記這個幹什麼?老師說,她讓她兒子寶力格將來折價如數償還。
……
舅姨太太,您讓我說什麼好啊!
出版社辦了一本文學刊物,編輯亞君跟我約稿子,他讓我到編輯部去談一談,我再一次來到了鏡兒衚衕3號。走進大院,我看見銀安殿已被改作了機關食堂,原本是神龕的地方變作了售飯視窗,幽暗的檀香氣息已被蔥花熗鍋的香氣所替代,再過兩個小時,這裡將是出版社最熱鬧的地方。殿前平滑的水泥地面和那些停放的大小汽車,讓人很難找到草的痕跡了。老鴰們也蹤跡全無,瞬息間我體味到滄海桑田的變遷,沒想到時間竟是這般短暫。
亞君的辦公室就在偏院,棗樹還在,茉莉花還在,這些在年輕編輯亞君的眼裡就是樹,就是花,和普通的樹、普通的花一樣。他那不在乎的神情和舅姨太太離開小院時那不在乎的神情沒有任何區別,老的和小的在某種境界上達到了統一,所不能釋懷的只有夾在中間的我。我想起了單位同事賈平凹說過的寫文章的三個層次:山是山,水是水;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山還是山,水還是水……這正指的是年輕的編輯、我和舅姨太太。
亞君的辦公室就是當年舅姨太太住過的老屋,他把我讓進屋裡說,這座老房光線太暗,屋裡還老有一股藥味兒,怎麼也去不掉,討厭極了,我們一年四季都得開著窗戶。我抬頭看那窗欞,可愛的小蝙蝠們仍在飛舞,我伸出手去觸控,彼此竟如老朋友一般熟悉。亞君說,這院裡只有這些蝙蝠還有些藝術價值,其餘都沒什麼特色,明年我們這兒就要拆了。要在這裡蓋十八層辦公大樓,那時你再來看看,比現在要氣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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