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因為這場秋雨的提前到來,亂鬨鬨的拍攝現場不得不臨時改轍,庭院外景改作內室花廳,黃昏舞劍變為擁爐清談。是清談便要加詞兒,導演讓道具尋找火爐的同時,一把拉住我。塞過一沓稿紙,讓我臨場發揮,務必寫出些清談的內容來。救場如救火,否則劇組這一日的勞務就打水漂了。我雖是該戲編劇,卻終不能算劇組的人,按說本子一交也就完了差事,便推託說已買好明晨回西安的火車票,今晚無論如何得向在京城居住的老哥哥作別,沒時間寫戲。導演說,回陝西的事兒可早可晚,你的孩子也大了,並不是要等著回去餵奶,眼下齊心協力地幫我把這場戲挑過去才夠哥們兒。不容我反駁。導演轉身立馬讓劇務把車票退了,說什麼時候走買當日的機票即可,誤不了一兩天工夫。
雨在院中的方磚地上打出了水花,那不緊不慢優哉遊哉的架勢,表明它三五天內絕不會停下來。瑟瑟秋風,將衣衫單薄的演員們凍得嘴唇發紫,有誰在廊下生起一堆火,大夥兒都圍上去,爭搶著將手伸向那怯怯的黃焰。任務是明擺著的,不接也得接,我只好在正廳的八仙桌前鋪開導演遞過來的皺巴巴的稿紙,擰開自來水筆,幹起了這項額外的苦差。
清末保守派人物間的清談,談些什麼呢?
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外人大多以為編劇都是自來水龍頭,只要一擰開,水就會源源不斷而來,要什麼有什麼。其實哪裡有這般容易,似這等臨陣磨槍的現場硬憋,能寫出什麼好戲來才怪。
導演示意廊下烤火的人肅靜,外面立時悄無聲息,只有刷刷的雨聲,單調得讓人心裡起膩。
我的思慮不能集中,紙上半天點不出一個字來。談什麼呢?當由君子言義不言利為切入口,由司馬遷的《貨殖列傳》引申開去,扯出洋務運動及後來的新政立憲之爭,抑或是談那位又會打仗又會辦工廠又能考古的奇人吳大澂……水聲淋淋,內心卻不免詛咒這場惱人的雨。
正待下筆,有人從垂花門咚咚跑進,直奔正廳,尋到八仙桌前的我,撲通一聲跪下,便將頭在磚地上磕了。我有些蒙,正思量著是劇中哪個情節,卻見來人滿面淚痕地起身,又幹脆利落地請了一個安,叫了一聲「小姨!」便泣不成聲。望著已不年輕的來人,我問他是誰,來人卻說,我母親歿了,今日上午歿的。
我問他母親是誰。他說是金舜鋂。
我渾身一陣顫慄,這麼說,來報喪的是失卻音信多年的金家二格格的兒子沈繼祖了,是我的親外甥。
我的父親,說是鎮國將軍,卻從未領兵打仗,「將軍」不過是皇家宗室的一個等級。父親生前常常拿他的爵位開玩笑,戲謔地對子女們說,我這個將軍呀,只會耍叉《喻天橋的狗熊》,跟《打漁殺家》裡的教師爺好有一比,若讓我上陣,我就帶了你們這幫徒子徒孫們出去打,你們搖旗吶喊傻吆喝,一擁而上給我壯聲勢,撕咬摳抓,打他個到處開花……父親說的徒子徒孫,是指我們十四個兄弟姐妹,我在其中是墊窩最小的一個。我邁進學校沒幾年,老爹爹便撒手而西了。父親西去時已不是什麼將軍,而是一個酷愛考古、收藏古玩的鑑賞家。
舜鋂在姐妹中排行老二,與三哥舜錤同屬第二個母親所生,人稱金二格格的是也。我聽說二格格是姐妹中長得最美的一個,深得父親寵愛。父親說她是王母娘娘身後撐傘的玉女下凡,美得人間難有;還說這樣美的人兒偏讓他撿著了,是他的福氣,若皇上還在,二格格當是進宮當女官陪伴老太后的料。我也曾問過父親,我是什麼下凡。父親拈著鬍子想了半天說,你是秋後的拉秧西瓜,長得又醜又歪,最多不過是朝陽門外東嶽廟神案前偷油的耗子……我是屬耗子的,於是便認定父親的推測沒有錯,我的本質是一隻又醜又賴的耗子,賊眉鼠眼地在神案的燈碗、供果間溜達,伺機還要偷竊點什麼。極不正大光明,與王母娘娘身後「滿靦珠開妙相」的玉女自不可同日而語。
二格格舜鋂雖然美貌,我卻從未在金家的大院裡見過,美貌的二格格生在金家,長在金家,卻又神奇地從金家消失了,再不出現,這不能不讓人遺憾。出於對美的嚮往,我問過我的母親二格格去了哪裡。關於二格格的去向,母親緘口不談。那時父親還在,從父親那張顏色變得頗為難看的臉上,我窺出,此事還是不問為好,再問下去會惹得老家兒不高興。
舜鋂的消失在我心中終歸是個謎。
記不清是哪年了。只記得那年的鑼鼓聲非常多。有一天外面又有鑼鼓,那咚咚鏘的響聲對一個小孩子來說有著太大的誘惑力,我跑出去看,被三哥舜錤拉回來。
舜錤大我三十多歲,老氣橫秋的模樣,當時父親到外地雲遊。不負責任地將家裡一大攤子都扔給我母親。別的哥哥早已離家,金家院裡只剩下了老三和老七。老七平時什麼事不管,只是悶著頭畫畫,金家裡裡外外的事情多是老三張羅。老三舜錤和父親接觸最多,父親對他也比較偏愛,有時候父親得了什麼好古玩,總是叫他來一塊兒鑑賞,甚至還「賞」給他。所以在舜錤身上,父親的影子最多,受的薰染也最重。父親不在家主事,舜錤就在母親們面前努力做個孝子,一舉一動都合乎著世家出身的規矩。他的親生母親是父親的第二個妻子,我們叫做二孃。二孃愛生氣,二孃一生氣,他就給他母親跪著,低聲下氣的,好像天下的錯事都是他乾的。二孃臨終的時候常常說胡話,常常指鹿為馬,他便跟著以錯就錯,一點兒不以為怪。二孃說,屋裡怎的飛進一隻大花蛾子?他就跟真的似的,撲過來撲過去地逮,其實那是數九寒冬,哪裡會有什麼蛾子?
這裝模作樣的事也就是他做得出罷了。
他對我的母親也極周到盡禮,從來不敢有絲毫怠慢。我的母親生病了,是他親自把藥湯端到床前,當著母親的面嚐了,再遞給母親。我母親的親生女兒,在協和醫院工作的六格格反倒顯得冷淡,能回來看一眼,塞給母親幾片小白片兒就是極大關懷了。小白片兒怎抵兒子親口嘗的藥管用?母親常由衷地說,這個老三哪,是個孝順兒子啊,我到老了只有靠他!
孝順的兒子在同輩面前,會時不時露出一種和父親一樣的專制作風來,這點很不得人心。老二、老四都不吃他這一套,他們一見面就要吵,很少能見到他們和和美美地在一塊兒說會兒話。我也不很喜歡老三,只要他一在家。我就全變了,彷彿是天上的神降臨到我們家,再不敢院前院後瘋跑,再不敢學著賣蘿蔔的老祁直著嗓子喊「蘿蔔賽梨!」再不敢把二孃的尖腳繡花鞋套在叭兒狗阿利的腳上,當然更不敢把老虎油(今稱清涼油)抹在睡著的廚子老王眼皮上。老三一在家,我就變得出奇地安靜、文雅,連說話也細聲細氣地捏著嗓子,為的是給他留下好印象,博幾句誇獎。為什麼要這樣?我至今不明白,其實老三誇不誇獎我與我實在並無太大關係。懾於他在家中父親一樣的權威,我的心裡對他充滿了畏懼,但畏懼中又隱藏著說不出的親切和眷戀。現在想來,這種感覺大約就是宋儒們提倡的「望之儼然,即之也溫」的境界了。母親常說我是投錯了胎,本來該是街上的野小子,硬是走錯了門兒,成了大宅門兒的小格格,稟性卻沒變,登梯爬高帶上房,大逾閨閣常規。大約是水淹了金家祖墳,衝了後輩女脈,來了我這麼個現世報。母親還說,也虧了有舜錤鎮著,他在家,耗子丫丫就變得溫順、和氣、聰明、懂事了,真是一物降一物。
舜錤對我在家中因無聊而搞出的惡作劇從不說半句埋怨的話,也從不訓斥我,跟我講話時,他的聲音是沉穩的、緩慢的,沒有威嚴,只有莊重,這怕是我還能接受他的原因之一。「耗子丫丫」,是金家門裡上上下下對我的稱呼,沒人叫我舜銘,也沒人叫我七格格,連做飯的老王、打掃屋子的劉媽也管我叫耗子丫丫。母親和二孃聽了也並不責怪。我認為,自己之所以遭受這樣的汙辱,受到這樣不公正的待遇,就是因為小,因為我是金家大門裡惟一跑進跑出的小人兒。
有一天,我在癱瘓的二孃床前,問為什麼要把這樣難聽的名字安在我的頭上而不安在老王和劉媽們的頭上。其時老三正在他母親床前陪著他媽說話,他說,你不叫耗子丫丫誰叫耗子丫丫?金家就你這一隻小耗子進進出出了。他這一說,床上的二孃就抹眼淚,說金家的女孩兒可不就剩了眼前這隻耗子,她怕連外孫子叫姥姥那一天也等不到了。金家七個格格,她竟聽不到一聲姥姥的喊叫,怕也是命了。她見我仍呆立床前為耗子丫丫而迷惘,便對我說,名之耗子丫丫,乃盼你易長,這是你父親的意思,你雖非我所出,也如親生一樣的。二孃是漢人,她是我們金家門裡惟一纏足的女性,也是學問最大、教子最嚴的一位母親。二孃的話我雖不能全懂,但也明白耗子丫丫的名分在我身上已如鐵打江山一樣不能更改了。既然如此,我也不想再費口舌,怏怏地出了西跨院,看見我的母親正在東廊下襬弄剛買來的小油雞,便走了過去。
母親見我湊近,趕緊張開胳膊護著她那些嘰嘰叫的小黃團兒,好像此刻我由耗子變成了貓,隨時會對那些雞出擊似的。其實我一點也不稀罕那些毛茸茸的東西,嬌小軟弱,圍著小米團團轉,遠沒有叭兒狗阿利隨人心思。我對雞的不屑一顧使母親放了心,她騰出胳膊把我抱在她的膝上,問這半天不見我上哪兒淘去了。我說去二孃那裡來著,二孃為沒人管她叫姥姥而發愁。母親說我不該惹二孃傷心,我說我又沒招她,將來我生的孩子管她叫不叫姥姥我哪兒知道。母親就不言語了,半天才說,二孃病著,家裡的生計日艱一日,你父親至今也不知在哪裡野逛,靠舜錤那點薪水哪兒能撐得住這一大家子的開銷?你再不要過去添亂了……我說,咱們不是可以賣鼻菸壺嗎?前幾天我還看見二孃給了您好幾個讓您去賣呢。母親說,你丫頭片子懂什麼,下月連廚子老王也要辭了。我問為什麼,母親說養不起。我說,那您怎麼養得起這些雞?母親把我一推說,玩兒去吧!說話不招人待見。當時劉媽正好在旁邊洗衣裳,聽了說,七八歲討狗嫌,連貓見了她都發憷,黃黃兒一聽見她的腳步聲就嚇得哧溜一下鑽了炕洞,敢情貓也怕耗子呢。我不願聽她們的編排,就到門口去看打鼓,可剛出門就被老三給抓回來了。
劉媽看見我被拽著胳膊往後院拖的狼狽樣子,對老三說,小孩子都是愛熱鬧的,你這樣拗她是何苦?老三說,一幫做買賣的在外頭瞎折騰,讓人看著假模假式的不正經。劉媽說,街口鋪子新開張,總得有個響動才是。老三說,但凡挨著「商」字兒的,決沒什麼好人。劉媽說,咱們金家倒是不經商,也不跟商人打交道,怎麼樣呢?輪到太太賣嫁妝、賣老爺的收藏過日子,外頭人以為咱們的日子過得有多奢華,其實頓頓是白菜湯窩窩頭,蒸倆帶棗兒的給丫丫,還落三孃的埋怨,讓小孩子跟著大人苦熬。
老三舜錤聽到劉媽說這些,就鬆了我。劉媽幫我整理著衣裳對他說,靜蘊死了有幾年了,你也該為自己的事張羅張羅了,哪兒能老這麼慎著?劉媽說的靜蘊,是我去世的三嫂,洙貝勒的女兒,過門沒兩年,在金家沒留下什麼痕跡就死了,為三嫂的死,她孃家的人還來鬧過,說是二孃太嚴厲,硬把個如花似玉的小媳婦給折磨死了,又說連自己親女兒都容不得的人,自然容不得媳婦,安徽桐城的漢人到底跟旗人不同,重男輕女,不像滿人家,寵女孩兒……見老三不說話,劉媽說,斜對門9號羅太太前天過來。說起她的內侄女,女師畢業,跟你倒是挺相當。舜錤說,您甭說了。他們羅家是在隆福寺開綢緞莊的。商人都是重利忘義的,我母親最看不上經商的,您千萬別在我母親跟前提這件事兒。劉媽說,像你娘那樣咱們桐城世族出身的姑娘全中國也沒幾個,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還講什麼門第!眼瞅著你也是小四十的人了,還沒個後……劉媽說著有點兒動情,就掏出絹子來擦眼睛。我想,這樣的話只有劉媽敢說,因為劉媽是二孃由安徽帶來的,是在金家能當半個家的人物,甭說老三舜錤,連我母親也不敢頂撞她。
也就是那天,劉媽提出了讓老三去看看二格格的話,說怎麼著也是一母同胞的手足,也不知二格格怎麼樣了。老三說他不去,他去了他母親得氣死,舜鋂當初死心塌地地要嫁沈瑞方,任誰勸也不聽,決絕的做法已經傷透了父母親的心,由於舜鋂的出走他母親才一病不起,癱瘓在床,他不能再為病中的母親心裡添煩了,在母親的心裡,舜鋂已經死了,永遠不存在了。劉媽聽了說,這事兒鬧的,成了這樣……你母親的病倒是次要的,最難受的是你阿瑪,最寵著的一個女兒為了婚姻跟他鬧成這樣,他受不了,那心是冷了,打那以後對你們也鬆了勁兒,還發了話,說就是他死了也不讓二格格回來弔唁,你聽聽,這哪兒是當老人的該說的話?女兒倔,父親更倔,這就是金家人的脾氣,誰也改不了。
聽了他們的談話,我對二格格不能在金家出現多少有了些瞭解,但以一個孩子的心思仍想不透其中的原委,由此對二格格更為想望,因為她的倔強與我很有些相通的東西彼此連著。
二孃的病越發沉重,家中賣東西的頻率在加快,或是劉媽,或是我母親,三五天便要夾著小包袱出去一趟。廚子老王已被打發回家,母親開始下廚操持起一家的伙食。母親蒸的窩頭死硬,發糕也酸唧唧的讓人提不起胃口。母親偶爾給二孃做碗熱湯麵,還偷偷摸摸不讓我看見。防賊一樣地防著我。那面二孃每每吃兩口就撂下筷子,推給母親說,給丫丫吃了吧,那隻小耗子……得加點兒料……母親說,一隻耗子,加什麼料?小孩子家捎帶著養活就行了。二孃說,吃不下了……我的壽數怕已經到了,這輩子命中該吃的飯已經夠數了……母親和劉媽聽了就哭。二孃從此常常昏睡不醒,神志也漸漸恍惚,有時我趴在她的床前跟她說話,她也渾然不覺。
二
一個雨水綿綿的早晨,我在後園的亭子裡擺弄我的小布人兒。那小布人兒是母親為我縫製的,肚子、胳膊和腿裡塞的都是舊棉花,直挺挺的不能打彎。小布人兒的臉是老三給我畫的,他說是照著他媳婦靜蘊的臉畫的,所以我的小布人兒有一張死人的臉。我的小布人兒眼睛很大很圓,白眼珠多黑眼珠少,鼻子是兩個小墨點,嘴是鉛筆頭蘸了紅印泥點上去的,怪誕得有點像八月十五供的兔兒爺。我把小布人兒看做我的孩子,用手絹把它包裹起來抱在懷裡哄著。給它唱「小耗子上燈臺,偷油吃下不來」。唱歸唱,只要我一看見那張臉心裡就彆扭,不知它究竟是我的孩子還是老三的媳婦。
那天早晨的雨下得極沒有名堂,我進亭子時太陽還在房脊上探頭探腦地瞅我,轉眼就成了雨,雨水順著亭角淌下,流成了一條線,整個園子裡都瀰漫著煙霧一樣的雨氣。我懷裡的「孩子」忽然變作了舜錤的媳婦,它擠眉弄眼地看著我,這使我害怕,我就一下子把它扔到雨地裡,讓冷雨去澆它。我極希望母親來接我,把我從這雨水圍困的亭子裡,從舜錤媳婦的攪擾下救出去。但母親沒有來,周圍只是單調而枯燥的雨聲,我陡然感到寂寞無比,且覺心空如洗,便一動不動地坐在亭子的地上,猶如老僧入定了。
這一定,就定了許久。後來我看見劉媽打著雨傘,來到後園,東張西望地看了半天,我料定她是來找我的,因為已經入定,便懶得答理她,單等著她找到我。孰料劉媽並沒有找我的意思,她在假山那兒站了一會兒,便徑直向園東的小角門走去……小角門通向鄰家的後花園,鄰家過去是袁世凱的管家沈致善的產業。沈致善在袁家極得信任。所管的是賬房、房產,包括置辦姨太太和丫頭諸多事務。我們家是2號,他們家是l號,彼此緊緊相連。論宅門,他們家的大門是黑的,沒有高臺階,門與院牆相齊,有種克勤克儉的謙恭;我們家的門是紅的,有高臺階,有上馬石,大門閃進半間屋子,給人一種退後半步,引而不發的威嚴。劉媽說,大街門往裡閃得越深,級別越高,那些小家小戶的誰敢把大門往裡蓋?就是隔壁沈家,有錢怎麼著,有錢也不行。我對街門的深淺沒興趣,所感興趣的是後頭的園子,論街門沈家沒我們家氣派,但論園子我們家卻比人家差遠了。沈家的園子裡不惟有假山,還有木頭的小樓,有魚池,池上有石頭橋。最可貴的是東牆槐樹上還拴著一架鞦韆,隨風蕩呀蕩的,極吸引人。
兩家後園留此門相通,緣起於我的大爺。那位大爺用祖母的話說是個不肖之子,他為袁世凱幹事,跟隔壁的沈致善拜過把兄弟,為此清廷對我們家很有看法,皇太后隆裕曾把我的祖父叫進宮去,當面訓斥,讓我的祖父下不來臺,回來後自愧教子無方,再不見人,說丟不起這面子。祖父去世前,就傳授爵位之事,上書宗人府,言傳賢不傳長。請朝廷將將軍封號賜給四子,即我的父親。大爺對祖父的做法毫不理會,依舊我行我素,與沈致善頻頻接觸,後園特意留的這個小角門為的是時常走動,往來方便。袁世凱稱帝時大爺竟死了。劉媽常說,這個小門是個禍害,沒有它老太太不會死。二格格也不會出走,應該堵了才是。話是這麼說。卻遲遲沒見行動,只是門上加了一把鎖,長年不開,使得我打生下來就沒機會到東邊園子裡去遊玩過。
現在劉媽竟然冒著雨將小門開啟,神出鬼沒地到那邊去了,不知搞的什麼名堂。我滿懷期待地等在亭子裡,浮想聯翩。我想,接下來該像戲文裡演的那樣,劉媽引進一個年輕美貌的落難公子,下面該是小姐花園贈金……只是這小姐。這小姐該是我呀……我的心開始咚咚跳起來,臉也憋得通紅,想那公子來到亭中我當如何答對,投錢相贈,讓劉媽去偷兩個鼻菸壺倒是上好之策……我正雲山霧罩地想入非非,「芳心」大亂時,只見劉媽領著一個婦人和一個男孩偷偷摸摸地由角門進來了,那婦人用傘遮著臉,罩護著孩子,躡手躡腳地隨在劉媽身後,奔西跨院去了,看來是衝著二孃屋去的。如果當時我知道隨劉媽而來的是二格格舜鋂,我一定會不顧雨幕,跟過去看個究竟,一睹美人之風采。以償昔日之夙願。可惜並沒人給我介紹,這一錯過竟與二格格失之交臂,終生不得相認。
過了一會兒,那個男孩子不堪寂寞,冒著雨跑到園子裡來了,他先圍著假山轉了一圈,又蹲下來摸了摸梅樹下溼漉漉的石凳,終於尋尋覓覓地朝涼亭走來。
我衝他喊,呔,你是誰?他發現了我,想躲,露出一副極心虛的神態。
我說。你過來!
他猶豫了一下,終歸還是過來了。
看年齡,他比我大不了兩三歲,穿的卻是西服,質地不錯,腳上是一雙在當時尚不多見的小皮鞋。只那雙小皮鞋便讓我嫉妒,那是我從未穿過的東西。我只穿母親做的紅鞋,有時上面繡兩隻蝙蝠,有時繡兩隻小老鼠,布鞋與皮鞋相比,在氣勢上差得太遠,所以我也不得不在語調上放緩和了些。
我問他是誰,他說他叫沈繼祖。
我問,沈繼祖是誰?
他顯得有些不自在,似乎啟齒艱難。突然話鋒一轉說,我知道你是誰,你是耗子丫丫。
呸,耗子丫丫是你叫的嗎!我很惱,同時對他腳下皮鞋的崇拜之情也蕩然無存。我說,你從哪兒來的?看你偷偷摸摸像個賊!他說他不是賊。我說,不是賊為什麼不走正道兒,要溜後門?他一時語塞,翻著眼答不出話來,最後囁嚅著說。我們家住西城……我們家有錢,不是賊……我想起劉媽的話,便說,你們家有錢,你們家的街門能退後半間,還有上馬石嗎?他想了想說他們家壓根兒沒有大街門。我說,沒街門難道你們家院子連著大街?他說他們家的門是鐵柵欄,站在院裡就可以看見大街,站在他們家二樓陽臺上也能看見大街。能看見大街的門又讓我向往和嫉妒,特別是還有什麼二樓陽臺。我們家若有,我大可不必發愁因為貪戀街上的景緻而被老三抓小雞一樣抓回來了。
對方看出我的神情,馬上討好地說,你們的院子大,樹也很多,這些我們家沒有。我說,當然,我們過去是皇上的親戚呢,我爸爸還當過大將軍……問及對方的爸爸,他有些閃爍其辭,不作正面回答,後來被我逼問急了,才說,我媽不讓說。我問他媽媽是誰,他說,老家兒的名諱不是小輩兒能叫的。我說,你總得有個來頭兒吧,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他說他應該管我叫小姨,他媽說過,金家的耗子丫丫是他小姨。
有人管我叫姨我當然很高興,就想端出姨的派頭。這時聽見西跨院一陣吵嚷,是二孃的聲音,聲音很尖,也很高,我甚至懷疑病得連神志也不太清楚的二孃何以能發出這樣大的聲響,接著是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和劉媽勸慰的聲音。沈繼祖也聽到了這些,他的臉變得很蒼白,顯出一種由衷的恐懼與自卑,抱住亭柱惶惶地朝西跨院看,那副戰戰兢兢的神態讓人可憐。我正想安慰他,卻見劉媽打著傘匆匆跑過來對沈繼祖說,大少爺快跟你媽走吧,二太太的痰上來了。
沈繼祖一句話不說。趕緊跟劉媽走了。
我在後頭喊,喂,你還來不來?
沈繼祖連頭也沒回。
我追到西跨院時,只見那婦人正跪在雨地裡淚流滿面地向二孃的窗戶磕頭。婦人的衣服沾透了泥水,好像她已經完全不在乎了,她將頭一下一下在地上點著,做得一絲不苟。這使我覺得她的禮行得認真而重要。磕完頭,婦人抽抽泣泣地拉起她的兒子走出門去,沈繼祖腳上那雙小皮鞋,也毫無顧忌地踩在水窪中……來到二孃房裡,我看見劉媽正在給二孃摩挲胸口。二孃臉色青紫,艱難地大口喘著氣。屋內地上,除了碎了的藥碗以外。還揚散著不少票子。我的母親也在跟前,她給二孃一勺一勺地喂白糖水,二孃喝了幾口,情景好些了才說,一個冰神玉骨的女兒,即使嫁個討飯的花子也不屈其傾城之貌,配此下流,實在汙了世家名聲,偏又在這個時候來寒磣我……她是成心要我死……母親說。二格格也是一片孝心,知道家裡錢緊,給您送過些來,也是做女兒的本分。您這麼不給她臉,讓她在孩子跟前怎樣做人?二孃說,她怎樣做人是她的事兒,她的兒子沈繼祖繼的是沈家的祖,與金家沒關係。劉媽說,您怎麼知道他不繼金家……我這才知道剛才來的是二格格,便很後悔沒有多看她幾眼。活生生讓美人兒從眼皮底下跑了。二孃將金家的姑爺,也就是沈繼祖的父親歸於「下流」,也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難怪沈繼祖在我跟前不願說他的父親是誰,原來他的父親是屬於「下流」的,連討飯的花子也不如。後來我幾次仔細回憶二格格的面容,似乎除了滿面淚痕之外就是那件跪在雨水裡的溼袍子,再無其他。
二孃死了,將訊息設法告訴了在外頭的父親,父親因為戰事相隔,滯留在西北,沒有趕回來。辦喪事時我也沒再見到二格格。
辦完喪事,劉媽打點行李準備回安徽老家去,老三送了她一枚金鑲珠石雲蝠帽飾,以慰其幾十年在金家的辛苦操勞。這枚帽飾是慈禧賞給我祖母的物件,金色蝙蝠的頭與尾各嵌了一顆圓而大的東珠。
這種珠子產在東北烏拉寧古塔的諸河中,採珠者於清水急流處採撈,百餘蚌不見有一珠,得來十分不易。有珠的蚌要用紙包封,送至總管處,由將軍與總管共同挑送,不足一分重,不夠光亮圓潤的仍然投入河中,以示嚴禁不敢自私。故清朝宮廷中使用的東珠粒粒是大而圓,沒有皺皮的,以分量而定品級。不是皇親顯貴,沒有資格佩戴東珠,親王朝冠飾東珠九顆,郡王八顆,鎮國公五顆,我祖父可戴四顆,祖母亦有誥封,也戴四顆。這帽飾原是鑲在祖母朝冠上的一對,祖母去世時給了大娘、二孃一人一枚,老三拿他母親的遺物轉贈劉媽,足見對劉媽的看重。劉媽自然知道珠子的價值,死活不敢接,說蓬門小戶,兜不住這麼大的福分,遮不住寶物的光彩,既是二孃的東西還是給二格格留著吧。她不能要。
老三聽劉媽又提起二格格,轉身拂袖而去,臨出門扔下一句話:她不來我娘也死不了!
屋裡只丟下劉媽拿著帽飾站在那裡發呆。她猛抬頭,見我在桌前趴著,便說,我怎麼能要這個,這不該是我的東西,拿回劉家,它得把我們壓死。我說那麼個小玩意兒怎能壓死人。劉媽說她命薄,有了這個只能招禍……劉媽在房裡轉了幾個圈,後來就用盒子把那亮閃閃的東西收了,對我說她不能拂了老三的面子。我說。那你就快帶走吧。劉媽說,你以為我真敢帶走?
三
時過境遷,我沒想到四十餘年後在電視劇拍攝現場,以這種方式與沈繼祖再次相見,彼此都已有了一把年紀,再不是穿紅布鞋與小皮鞋的孩子了,雙方見面都有隔世之感。我向沈繼祖的腳上望去,那雙腳上已經沒有什麼小皮鞋,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沾滿黃泥的高靿兒雨靴,靴上關鍵之處還像腳踏車帶一樣,貼著黃色的補丁。一條皺巴巴的褲子進進出出地塞在靴內,拖泥帶水,顯得零亂又匆忙。
演員們圍過來,是為來人地道嫻熟的滿族請安姿勢所吸引。這個劇需要請安的地方不少,但能將這個動作做得準確又自然的卻沒有一人。大多演員受了舞臺與電影表演程式的影響,動作誇張又草率,彆彆扭扭的,如同沒揉到的面。眼前突然出現了這樣一個活樣板,自然是請教的好機會,但是,沈繼祖右臂上的黑紗阻止了他們,他們只好保持距離地站在那裡,伺機再睹滿人請安。
我說,真難為你了,還能記得這個。他說他母親從小就告訴他,無論什麼時候見了金家的長輩都要按旗人的規矩行禮,使金家上下的人都知道,金家的外孫是有教養、懂規矩的良家子弟。我說,眼下民國都過去快五十年了,誰還講這些老理兒。沈繼祖說他母親的禮教極嚴,一向教育子孫們以敦厚謙讓為處世美德,以愛家愛國為立身根本,他們兄妹幾人不敢不聽母親的教誨。我問沈繼祖何以能找到這裡。他說是他母親在病榻上看報紙的影視報道中有我的名字,便料定「金舜銘」是金家沒見過面的七妹妹無疑。我說既然如此,為什麼早不來找我?沈繼祖說他母親不讓。我沒料到,二格格與金家的隔閡有這樣深,竟牽扯到了我這毫不相關的人。我說,其實我是見過你母親的,那年也是下雨……沈繼祖大概也回憶起了當時的情景,有些窘,說,是的……是我母親沒有注意到您罷了。我問二格格現在何處,沈繼祖說就停在家裡,靈堂已佈置好,他的兩個妹妹和妹夫們在守護著;又說,他想,她母親畢竟是金家姑奶奶,去世以後如果有孃家人來送行,他母親一定死可瞑目,否則一塊心病老不得解。我說。二格格去了,這是件大事兒,我今夜陪你們去守靈,去之前得先告訴你的三舅舜錤一聲。孰料,一提老三,沈繼祖竟是一臉驚恐,他說,您千萬別讓舅舅來,我母親說過。至死也不見舅舅,我不能背了她的意思。我說,人都歿了,那些恩恩怨怨也該結了,還要鬧到什麼時候呢?沈繼祖還是勸我讓舜錤不要來,不讓金家在世的任何舅舅來,說免得讓他母親難堪。
這個沈繼祖真是迂得可以。
沈繼祖把家裡的地址寫給我就告辭了,我將他送到門外,替他攔了輛出租,他死活不坐,說還要到崇文門去買鮮花,他母親硬朗時常去那裡買花,那裡有黃土崗的直銷花店。在同仁醫院對面。我說黃土崗的花店好像早沒了,他說那也去看看,他母親愛那兒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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