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也蕭蕭

採桑子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我想,這個沈繼祖迂雖迂,卻是個感情細膩的孝子,眼下這樣的兒子不多了。

沈繼祖撐開傘走了,我看見那張黑布傘已退了色,還有針線的痕跡,也看見他衣服的袖口被磨禿了邊,那冒雨而行的步履已顯出老態,與穿著西裝皮鞋,在亭子裡向我訴說「我們家有錢……」的沈繼祖相比,此沈繼祖已非彼沈繼祖矣……等沈繼祖消失在人群中。我才想起竟忘了問他的情況,是啊,該問的太多,太多。

出了這樣的事,導演只好准假。演職員們樂得清閒,家在北京的都回去了,外地的也相約了去逛商店,偌大拍攝場地只剩了我和導演兩個人。導演用手叉著腰站在窗前看下雨,嘴裡嘟嘟囔囔地抱怨開機那天沒燒香,活該有此天劫,又說這大宅院的煞氣太重,以後他再也不拍這樣不瘟不火的戲了,要拍就拍武打片,火暴痛快,沒有對話,拍不下去了就拉出幾個來打一場……我說,你也不要說那樣的話,幹什麼都有突發事件,大夥兒連著幹了一個月,也該歇歇了,下雨未必就是壞事。導演說,你不管錢,自然不知經費的緊張,我現在是五內俱焚,一籌莫展。我說,你也別急,不就是幾句詞兒嗎,今天晚上我把它弄出來,不誤你明天早上的戲。導演說,今天晚上你不是去奔喪嗎?我說,我搞不了不會託人嗎?我的侄子是戲劇學院戲文系畢業的,我把大概情節一講,他怎麼也給你湊出來了。導演聽了很高興,問我的侄子是誰,我說是金昶,導演說他聽說過這個名字,金昶寫過不少戲,就催我快些回家去找金昶。

老三現在住在亞運村的高階公寓裡,兩個單元打通,曲裡拐彎,房子不少,光廁所就有三個,所以我雖去過幾次。終歸也沒鬧清他家到底住了幾間房。

幾年前老三和他的兒子、媳婦擠在乾麵衚衕的單位宿舍裡,兩室一廳,五十六平方米。祖孫三代,也是甚不方便,鬧鬨鬨的讓人靜不下心來。自打舜錤再娶以後,便搬出了戲樓衚衕的舊宅,跟家裡的聯絡就少了,後來又有了兒子有了孫子,一年也難得見上一面。

那一年他添了孫子,我正巧也在北京,便去看他。乾麵衚衕那個小小的單元裡滿滿當當堆的全是書,他和他的老伴兒蝸居在北邊小屋,將南面大房騰給正坐月子的兒媳住。我的到來自然使舜錤很高興,他張羅著要請我去東來順吃涮羊肉,我說隨便吃點兒什麼都行。老三說大老遠兒回來了,不吃點兒京城風味怎算回了家……老三越熱情,其夫人便越冷淡,話裡話外地說在外頭吃不如家裡吃舒服、衛生,家裡什麼都是現成的,也不費什麼事兒……後續的三嫂從家世到本人自然與商業無半點瓜葛,其父是中學教員,本人是文化館的幹部,小門小戶出身有著小門小戶的精細,不似金家子弟,動輒便是東來順、萃華樓。老三仍堅持要去東來順,嫂子勸阻不住,索性攤牌說,去東來順四五個人沒四百塊下不來,有這四百塊買回東西自己弄比什麼不強,怎淨想著花那冤枉錢?老三說,下館子有下館子的氣氛,我請舜銘吃東來順的涮鍋子,吃的就是這名氣,就是這陳舊,老阿瑪在的時候隔三差五領著我們倆去東來順,他並沒帶著我們上乾麵衚衕的您這兒吃什麼家常菜來。三嫂對我說,聽聽。你這個哥哥說話多噎人,想必你想得來,我跟他一塊兒過受了他多少氣。我說,三哥是心疼嫂子,怕嫂子受累。老三說,我怕誰受累也不怕她受累,她一天到晚小賬算得精確到小數點以後幾位,有天晚上十二點了還不睡,說是有筆賬沒對上,硬把我從被窩裡拽出來幫她查賬,查來查去,是忘了記一包甜麵醬……老三的話帶有幽默成分在其中,但三嫂的臉面似乎有些掛不住了。說,誰能比得了你們金家,拿著瑪瑙當抓子兒耍,各個兒都是不識柴米價兒的公子哥兒,眼下咱們都是拿乾薪水的,你就知道東來順鍋子好吃,可知道咱們月月的虧空是多少?這一說舜錤有點蔫兒,搭訕著說,也不是老去吃……我見狀趕緊說去東來順由我做東,又掏出五百元錢塞給嫂子,說是給剛出世的小侄孫的。三嫂哪裡肯要,使勁推讓,說她之所以說那些話是看姑爸爸不是外人,沒別的意思。我說不是外人就更不用客氣了。三嫂就把錢收了,說,客還是由你三哥請,哪兒有回北京了還讓你掏錢的道理。

正說著,有文物部門來人,給老三送來六百元酬金,說是三百元是鑑定費,三百元是誤餐補貼和車馬費。老三說。不就是鑑定一個鼻菸壺嗎,是不是古月軒的打眼一看便一目瞭然,一兩句話的事兒,怎還收錢!管文物的人說,擱您是一目瞭然的事兒,擱咱們就是一輩子鑽不完的學問,知識也是財富,以前體現不出這一點,現在社會發展了,應該給知識以應有的價值體現。

老三還是不收,金昶就由屋裡出來勸他爸爸把錢收下。舜錤把臉轉向我,我說該收,勞動所得,理所當然。老三聽了搖頭,說他想不通。文物部門的人見狀,就把錢交給金昶,讓金昶代他父親簽了字。管文物的人走了以後,老三還為那錢猶豫,認為這錢收得不合適。金昶說,合適不合適不再細論,咱們就用它去東來順請姑爸爸,都吃進肚了,眼不見心不想了。

大家都說好,一行人就奔了東來順,六百塊錢吃得很是舒暢。席間,老三用筷子由沸湯裡撈出一箸顫巍巍的嫩羊肉,卻忽然問我,你說那錢咱真該收?我被芝麻燒餅噎得說不出話,只好點點頭。老三說,那些玩物喪志的本事竟也成了知識,可以用來換錢,認可了一個古月軒的鼻菸壺就換來這頓涮羊肉,我怎麼覺得這裡頭有股商人的味道?三嫂說,什麼商人,這是智慧財產權,你本人就是個專利,文物鑑定的專利。金家幾十年上百年拿家底兒才培養出了你這麼一個寶貝,那價值自然是不低的,六百塊錢算什麼,為了你這知識,金家成千上萬的六百都出去了。三嫂的議論很奇特,也很新穎,我聽了直想笑。金昶說,爸,您這思想得跟得上時代發展。按勞取酬,無可非議,您不要有什麼不安。我們文藝界,請人審片給審片費,請人審稿要給審讀費,更何況您這文物鑑定,一句話定真假的事兒,不是誰都能了斷得了的。老三聽了沒說什麼,直將那筷子羊肉蘸滿了韭菜花填進嘴裡去了。

這兩年老三手頭似乎寬裕了不少,在亞運村購了房,還裝修了一番。用金昶的話說是,老佛爺睜眼了,我爸爸睡醒了。

這天我進門的時候,老三的確剛剛睡起,正坐在書房窗前喝茶。書房西牆的紫檀多寶桶上擺滿了銅的、瓷的、漆的、玉的玩意兒,這些東西多不是我家舊物,是老三的兒子金昶從各處蒐羅來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讓人說不清楚。老三身後的一幅中堂「老去無端玩古董,閒來隨分種胡麻」倒是完完全全地真,那是民國時期父親的摯友,中國史學家、古玩專家鄧之誠送給父親的,不知怎的,又被老三拾掇出來掛上了。見我進來,老三說,秋高氣爽的北京,怎麼會下起雨來了呢?這雨下得悲悲切切,跟程硯秋唱的《荒山淚》似的,讓人聽著心裡發緊。我說,現在世界氣候都反常了,誰也說不準什麼時候該下雨什麼時候不該下雨。老三說,住東城四合院的時候,下雨坐在亭子裡聽雨那是件樂事兒,現在是什麼也聽不著了。

想起舜鋂去世的事,我無心談論下雨,更不知如何向他開口,畢竟是手足,且又是一母同胞,不似我,還隔著一層。

廳裡,他的孫子在哭鬧,三嫂在百般哄勸撫慰。老三皺了皺眉說,現在的孩子,慣得沒了形兒,咱們小時候哪敢這樣?我說,兄弟姐妹當中,最各色的怕就是我和二姐姐了。老三說,你還罷了,舜鋂倒是個逆時悖流的人物,平心而論。她這輩子坎坷顛躓,也是十分地不易。

我想,孔懷之親,憐恤之情,人皆有之,長痛不如短痛,直截了當把事挑明瞭或許更好,便說,三哥,今天二姐姐的兒子來找過我,說她媽今天上午歿了。老三聽了這話,手一抖,杯中的茶水潑灑在身上。我趕忙找布擦,老三揮揮手,接下來便靠在椅子上,許久沒有說話,那嘴唇卻在急劇地顫抖,切膚之痛已將他擊中,使他難以自持,一霎時,我感到眼前白髮蒼蒼的老三舜錤,亦如嬰兒般軟弱了。過了一會兒,老三無力地說,我早知道會有今天……命也如斯,難為她上路的時刻,偏還要受到風雨欺凌……我告訴老三今天晚上我要過去為舜鋂守靈。原以為他會不顧一切地跟我過去,以作兄妹的最後訣別,不料老三卻說,你代我給她上兩炷香,就說這些年……我……還惦記著她……我說。您不自個兒過去?老三搖搖頭,那眼裡分明有淚光在閃爍。我說,多少年了啊,連香港都回歸了,何況一個二格格?時過境遷,回想前塵,不如一笑置之,何必那麼認真?舜錤說,有些事你不懂,有些心態亦非語言能道出。往事無跡,聚散匆匆,淚眼將描易,愁腸寫出難。不說也罷。

我不好再勉強,想到繼祖說他母親不讓老三去的話,真鬧不清一對至死也不相見的親兄妹究竟是為了什麼這般絕情。老人,趨向衰老的人大多有著怪癖的、讓常人難以理解的捉摸不定的性格,過了春天,過了秋天,過了整整的五十多年了啊,無數的心思都消磨盡了,惟獨這夙怨,怎的卻愈積愈深了呢?我在金家兄妹中雖是老小,也已過知天命之年,路也走得不少了,眼也見得不少了,卻怎的就看不透這一步?

老三說,世態炎涼,年華逝去,置身於市井之中,終難驅除自己身上沾染的俗氣;然而厭惡俗氣的同時又驚異於以往的古板守舊,苛求別人的同時又在放鬆著自己。檢束身心,讀書明理已離我遠去。表面看來,我是愈老愈隨和,實則是愈老愈洩氣。我自己將自己的觀念一一打破,無異於一口一口咬噬自己的心,心吃完了,就剩下了麻木……我站在那裡揣摩老三的話,鬧不懂什麼意思。

這時,金昶的兒子端著「機關槍」踢開門衝進屋來,向著四周一通猛「掃」,勒令老三和我做出中彈狀態。老三乖巧而熟練地將頭歪向一邊,雙手無力地垂下,看來這個動作他已做過無數次了,逼真得天衣無縫。望著他臉上條條的紋路與老人斑,我由心底產生出一種深深的憐憫和無奈,心中感嘆,莫非這就是中國人推崇嚮往的含飴弄孫之佳境?

不解。

小崽子因為我的「不死」而惱怒,將槍擲出多遠,一屁股坐在地上,全身扭動,撒潑耍賴。這種潑皮舉動令人厭惡,我大吼一聲:滾出去!一腳把槍踢出門外,整整一天的積鬱都發洩在這一聲吼上,競震得牆上的掛軸嘩嘩直顫。

大概家中還沒有誰這樣對待過他,小崽子一愣,哭喊戛然而止,瞪著一雙驚恐的眼睛不知所措地望望我又望望他的祖父。我以為老三會說什麼,他卻還歪在那裡裝死。我想,我當耗子丫丫那會兒他何曾對我這樣過?以對孫子寬容之心的十分之一來寬容舜鋂也不會是這種結局。這倒真應了明代學者宋懋澄的禪語:「樹外有天,天不限樹,人竟不能於樹外見天,以為天盡於樹。」老三縱然讀書萬卷,學富五車,終未能跳出個人侷限,滿腹倫理為「機關槍」掃盡,實在是悲哀得很了。

三嫂進來將她的孫子抱走,對我的不滿是顯而易見的,在廚房裡對她的媳婦說把孩子嚇著了,連哭也不會了。

我再看「死去」的舜錤,閉眼斜在椅上仍無動靜,只是一行清淚已由眼角溢位,正順著臉頰緩緩下淌……資訊已經轉達到,再沒待下去的必要,天黑前我必須趕到城西的二格格家,我對老三說,要是沒什麼事兒我就去沈家了。老三正要說什麼,金昶領著一個人進來了,說來者是某文物店的經理,讓父親幫著鑑定兩件玉器。老三隻好讓我等一下,說他待會兒還有事兒交代,說罷接過來人遞過的兩個錦匣。

我於古玩是外行,但就以外行的眼光仍能看出來者掏出的是罕見之物。這是兩塊年代久遠的古玉,一為玉璧,一為璜形玉佩。老三取過放大鏡仔細檢視玉的質地,又在燈前反覆透照,說倒是有些年頭的物件,接著又問來路。經理說,玉璧系陝西咸陽漢墓出土。走的是暗道兒,不作公開亮相;玉佩乃一廣東大款在北京潘家園舊貨文物市場購得,說是北宋時期陪葬,為清末古玩家吳大澂所收藏。老三就問金昶的看法如何。金昶說他看兩件都是真的,無論是玉璧還是玉佩,從玉質、器型、紋飾、工藝諸方面都與時代特點相符,璧為水蒼玉,有龍紋,陰刻細線,有跳刀,這是漢玉的重要標誌。至於吳大澂曾收藏過的璜形玉佩,佩上的龍形頭窄長,嘴的上下唇薄。眼細長,發向後飄,爪似雞爪,具有典型宋代風格,加之佩上「土月流」的暗坎兒,更證實了清代玉器行鑑定的準確,這點現今一般造假也是造不出來的,說是吳大澂的收藏大概無誤。最主要的是兩件玉器均系出土文物,來自棺木,凡玉在土中,五百年體松受沁,故入土重出之玉無有不沾染顏色者。玉璧葬於陝西,西土者,燥土也,玉受土沁,顏色發黃,是為間黃;玉佩隨屍而葬,浸泡屍血之中,故顏色發赤,是為棗皮紅,乃血沁……我對學戲劇出身的金昶不能不刮目相看了,這些嫻熟老到的文物鑑定功夫絕非一日能及,金昶是活在今天,如若活在我父親或是他父親時代的金家,那足足是個賽過吳大澂、鄧之誠的人物,就連那個在琉璃廠開古玩鋪的沈繼祖的父親沈瑞方,也是望塵莫及的。經理對金昶的鑑定表示出由衷的欽佩,讚賞說若非天潢貴胄、見過世面的世家子弟,斷不能有此見識,但終歸還是要聽聽老爺子的,以老爺子的判斷為準。

老三將兩件文物審視了許久,才不緊不慢地說道,古玩這東西伴隨而生的是文化,中國幾十代人的精神,幾千年的歷史都在這小小的物件裡包含著,三代鼎彝、漢玉佩件、秦磚漢瓦、象牙雕刻,哪一件玩意兒都跟人牽連著。古代邯鄲大道,為貴族豪俊所標題;咸陽北坂,乃諸侯子女所麇集。就拿這件玉璧來說,出於咸陽古墓,當產於新疆和闐。和闐玉又稱軟玉,質地細密,色澤溫潤,漢人張騫通酉域後,和闐玉大量進入中原,集於長安、咸陽,為豪門權貴所喜愛、收藏,所以彼時玉璧,多為和闐產。而此玉璧玉質較硬,質地近乎大理石,雖與某些漢代玉器質地近似,但黃中泛青,終有差距,非出於新疆和闐,實出於陝西藍田。

經理急切地說,出於藍田又怎麼樣?

金昶說,您聽我爸爸說。

老三說,宋應星《天工開物》曾說「所謂藍田,即蔥嶺出玉之別名,而後也誤以為西安之藍田」,其實錯了,陝西藍田開採玉礦也是近幾年才有的事兒,推不到漢朝去。今日藍田之玉,青中泛綠,有條紋,無透明感,質硬而不易雕琢……經理聽了沉不住氣說,以您這意思。這塊璧是當代人用藍田玉仿造的?舜錤並不理會經理,繼續說,以前我父親收藏過一塊湖北雲夢大墳頭出土的漢代玉璧,南方水多,璧邊巳沁成雞骨白色,那質地與這個是絕不相同的。金昶說,這個璧是土沁,璧邊發黃是自然的。老三說,土沁作假最易,用油炸、用火烤均可達到目的,最簡便的辦法是用雪茄水浸泡,使玉有沁。並使顏色透入玉理,與真色無異。但老天有眼,今日外面天色陰霾,雨水淅瀝,這種天氣,是識別假沁的最好時機。凡是假造的,天氣陰雨時均顏色鮮豔。如染色花布遇水一般;真的則較為黯淡。無懸浮之色,舊北京玉器行專有「雨天辨玉」一說。以前門外門框衚衕為總彙之地,逢有雨天,人們常將難以斷決之玉送去辨真偽,我曾跟隨家父去看過。

經理說,聽了您的話我直冒冷汗,幾萬塊錢,差點兒白白地扔出去上了別人的當。

金昶便有些得意,說,要不怎麼是老爺子呢!這本事也是賣自家的東西賣出來的。金昶的話說得甚不受聽,老三頗有不快。經理又拉住老三讓鑑定玉佩的真假,老三惱惱地說,西貝!經理問「西貝」是什麼。金昶說,西貝就是贗品,老北京古玩界的行話。經理指著玉佩說,假的?不可能!這可是吳大澂收藏過的有血沁的玉佩,不是陝西農民剛刨出來的「出土文物」。金昶就朝他父親看,老三說,有「土月流」暗坎兒,標明瞭當時它百二十兩銀的價格。所以出於吳大澂的收藏也不會假。北京向稱首善之區,輦轂之下珍寶多如牛毛,但焉知那個時代的人就不會造假?清代宮廷玉器製造專門有道「燒古」工藝,乾隆年間的一批仿古玉,不是題款,誰也辨不出是假貨。這個佩上的血沁,乾澀浮躁,非人血所浸。屍血陰冷汙濁,沁出的顏色溫靜晦暗,這玉佩的血沁乃前人假做,將佩件植入活羊腿中,用線縫好,三五年取出,使玉上有血絲沁入,冒充傳世古玉,人將此法所得之玉稱為「羊玉」。你們用放大鏡看那血絲,多浮於玉的中上層,深浸者少,沒有千百年以上屍血所浸埋的效果。金昶與經理兩個人看了,都說極是,經理感嘆地說今日算見識了高人。這才叫明察秋毫,他是徹底服了……經理離去時在桌上不動聲色地留了兩個信封,是那兩件文物的鑑定費。我便知道,老三這一切都不是白乾的。問題是別人收這錢不足為怪,老三收這錢倒是給人以「進步太快了」的感覺。

三嫂將錢飛快地收起,大概是拿到哪個房間點數去了。老三見我坐在那裡發呆,便解釋說,退休了,常有人找上門來,閒著也是閒著。我說,掙點兒外快是好事兒,三哥的思想也很開放了。老三的臉就有些紅。後來,他取出一個盒子給我,讓我給沈家帶去,說這是舜鋂的物件,讓舜鋂帶走吧。我開啟一看,竟是當年他送給劉媽的那枚金鑲珠石雲蝠帽飾。老三看到我疑惑的神態,便說,本是給了劉媽,劉媽走時硬留了下來,說還是舜鋂承繼是正理兒,畢竟是她母親的東西。我想,劉媽到底沒拿,果然是個仁義之人,遂將帽飾由盒內取出,手上竟沉甸甸地重。金質的蝙蝠熠熠生輝,兩顆大東珠晶瑩潤澤,蝠翅上嵌的藍琺琅色澤鮮豔,蝠身的毛羽細緻精巧。非是宮廷作坊做不出這樣巧奪天工的活計。我知道,家中舊存的古玩字畫,在長年的生計貼補中已所剩無多,「文革」一場浩劫更將一切掃蕩得乾淨又徹底,連僅存的兩把硬木杌凳也算作「封資修」在一片火光中化為灰燼,老三能將此帽飾儲存下來。足見其心思之深遠。他是擔著風險為舜鋂而儲存的,可見二格格在他心底的位置是無人能替代的。

金昶送人回來,聽說他父親要把這枚帽飾給舜鋂送過去,臉上有不滿之色。舜錤說,這東西不是我的,是你祖母留給你二姑爸爸的。金昶說,他們家的人都不來要,您還上趕著給送,真是服務到家了。我告訴了金昶二格格已去世的訊息,金昶說,那就更用不著再送過去了,我二姑爸爸三個孩子,都是啃死工資的窮酸,為這件寶貝還不知道怎麼打呢!這也是咱們金家老祖先留下來的最後一點念想了,白白送給姓沈的不合適。老三說他母親活著時候提過,這件東西給二格格,今天趁著二格格沒走,把它送過去是正理兒。金昶就說他父親空守著一句許諾未免太傻。

舜錤不理他,堅持讓我將東西帶走。我在門廊一邊穿衣服一邊跟金昶說了請他為電視劇補一場臺詞的事,原想他會答應,不料竟遭到一口拒絕。金昶說他自從下海在東華門開了文物商店以後,已有三四年沒從事文字工作了,經商與寫戲,完全是兩種心態,他不可能在一個晚上就轉換過來,所以。他犯不著為別人戲裡的幾句詞兒花那麼大精神費那麼大工夫。我說。怎麼會是為別人?你是在幫我。你的親姑姑!再說,劇組也會給報酬的。金昶說他不稀罕那點兒酬勞,他只要賣出一件仿耀州古窯的瓷器去就能賺幾千,比坐那兒憋戲詞兒容易多了。我說,金昶你真是錢迷心竅了。金昶說,沒錢是萬萬不能的,金家連老爺子都開竅了,您怎麼還在犯迷糊?這時我聽見三嫂小聲嘟囔著什麼,老三在裡間對他老伴兒說:以後叫他別把這不三不四的人往我這兒領,掉我的價兒!

金昶對我說,聽見沒有,老爺子不高興了,為什麼,知道嗎?我說,不知道。金昶說,老爺子嫌錢給得少了。金昶又說,您真以為剛才那兩件玉是假的?我說,難道還是真的?金昶點點頭,小聲說,貨真價實地真!老爺子故意把它說成假的,價兒就壓下來了,出手的賣不上價兒去,急著丟擲,就由我來收購,以假價買真貨,姑爸爸,您說這樣的買賣不賺什麼賺?古人說衣食足而知禮義,這話不假,「窮且益堅」只能過癮。「富且益奸」才能生存。

……我感到腳下的地在朝下陷,一種轟塌的感覺使我站立不穩。我用手扶住牆壁問金昶是不是地震了,金昶看了看頭頂的燈,說沒有。

我終於看到了沈繼祖四十餘年前說過的與牆一般齊的鐵柵欄門。那門已經長滿紅鏽,歪歪斜斜的,向一切來人訴說著它的滄桑。這棟小樓擱三四十年代或許還很摩登,但在今日足已顯出它的過時與破敗,特別是在這瀟瀟的秋雨中,更透露著它的潦倒與難耐的恓惶。愁暗的雨把院中的衰草打溼,枯敗的樹葉隨著風在搖曳,尚未進門,我的心便已開始僵冷。秋雨中,我彷彿看見一個躊躇的婦人,看見她蒼白的臉和痠痛的淚,看見她在滿是泥水的地上緩緩地跪下去,跪下去……那是我的二姐舜鋂,她在低泣,在申訴著一生屈辱的悲苦和有家不能歸的酸辛……我打了一個寒噤,細看院中,卻只有風和雨,溼冷之氣似乎穿透衣服浸到皮膚上來了。我快步朝小樓走去,沈繼祖和他的兩個妹妹已迎在臺階上了。

兩個女人已呈半老狀態,見了我也請安。接著便捂住嘴哭。沈繼祖低聲說了什麼,她們便強忍住悲痛,肩部猛烈地抽搐著。我拉住她們的手。她們也拉住我的手,彼此感到有情感在傳遞。一個說她是第一次見到母親的姐妹,沒想到竟這樣年輕。一個說是親戚卻老沒走動過,想想是她們做小輩兒的錯。我隨著沈繼祖上樓,木梯已朽,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讓人的心隨之發顫。

來到了臥室,我見到了睡在床上的二格格。從那次雨中相見至今,四十七年過去了。四十七年的時光她在我的記憶中是一片空白,只縮短為昨天和今天。靈床上那安然躺著的老婦人便是在雨中向著二孃窗戶叩首的小媳婦,是我不曾細看的美人。這個美人在冷漠、悽傷中,在企圖得到金家人諒解、接納的等待中,默嚥著人間的苦酒。一步一步走向無窮,那沉默的軀體裡,容忍含蓄著人間的苦痛。這苦痛使我害怕,使我難以承受由靈床而騰起的、一下子向我逼壓過來的怨氣。我叫了一聲「二姐!」熱淚便奪眶而出……老婦人一動不動地躺著,仍舊是一臉冷漠。

我將鑲珠石雲蝠帽飾放在舜鋂的枕邊。金的閃爍與她淒冷的臉顯出了明顯的不諧調,我說是舜錤讓我帶給她的,依舊是不諧調。看來,她已經把金家毫不留戀地推開了,推得乾淨又徹底。

外面如泣如訴的雨聲,分明是她發自內心的哀怨,令人驚心動魄。然而我知道,在她心的深處,又何曾有一刻忘了金家!她的根實際是紮在金家,紮在金家人生命的深處,縱然是從未交談過的姐妹,那血的相連,心的溝通,並不因死的隔絕而斷裂。填滿胸臆的悲哀一時無從遏止,竟使我悲聲大放,我是替一個委屈的生命在吶喊,在宣洩,非此不能平心頭之怨,五十餘年的積怨……有孩子在牽我的手,是個面龐清麗的女孩,她叫我姨姥姥,用手帕為我擦淚。我想,這該是舜鋂的外孫女了。孩子臂上的黑紗似乎有著太重的壓力,使她越發顯得單薄瘦弱。孩子後面站著她的母親,就是對我說她第一次見到她母親姐妹的那個女人。女人說她的母親病是病得久了,死卻並沒受什麼苦,昨晚睡下便沒有醒來,在夢中跨越了生死界線,這不是誰都能修來的福分。我說是的。這期間,女孩子為她的姥姥去添香。女孩與女人的臉有著遺傳的近似,女人的臉與床上老婦人的臉也有著遺傳的近似,所以。我從女孩的臉上尋到了當年被我忽略掉的美貌。那是一種恬靜端莊的美,是對男人不容置疑的征服。也正因為如此,二格格竟改變了沈家後代的命運,使他們與他們的父親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兩條路。

院裡蕩起渺渺的煙,那煙由窗戶飄進,緩緩向靈床漫去。床前環繞的白色菊花由於煙的浸入而變得模糊不清,那花大概是來自黃土崗的花店吧,是她的兒子上午執意買來的。牆上有照片,一雙俊美的男女互相依偎著,背後的佈景已經發黑髮暗,看不清所以然,恰如這段門第懸殊的婚姻背後所襯托的陰影。

我望著牆上這幀發黃的照片,聽著沈繼祖的訴說,訴說他父親和他母親的故事。遠處傳來電報大樓悠悠的鐘聲。鐘聲將時光帶得極遠,極遠……

溯始追源,一切當歸咎於我的大爺——父親的親兄長。那年夏天,大爺領回家一個風流倜儻的年輕軍官,那軍官除英俊之外便是儒雅,星眸皓齒,美如冠玉,咔咔響的皮靴震得金家方磚地直打顫,驚動了各屋的女人。美軍官的到來在金家女眷中引起了騷動。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那日大約除了二孃和在偏院離群索居的姨祖母以外,金家無論上下大小,甚至包括尚在蹣跚學步的二格格,女人們都以各種理由從後院花廳前走過了一遍,以獲得「不期而遇」的可能,一瞻美男之風采。與美軍官最為接近的是劉媽,她曾三次進去續水,所以她最有發言權。

提著水壺出來的劉媽來到二孃屋裡向二孃演義見到美軍官的情景說,天地竟造化出這樣可人的男子,手指跟嫩蔥兒似的,那手腕白亮綿軟,細膩得如同羊脂玉,聲音也輕柔脆亮,戲裡頭的俊小生趙雲、呂布什麼的跟他比,也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兒……劉媽所說的也就是這些,她的視覺只敢停留在來客的腕部及一雙手上,至於賽過呂布、趙雲,都是她的想像。二孃說,老天爺生出這樣的東西除了擾亂這個世界,沒別的意圖,誰碰上誰遭劫。

父親氣得在房內摔東西,說他大哥不該把這傷風敗俗的尤物引進家來,出乖露醜於眾子弟前。其實父親也是耗子扛槍——窩裡橫罷了,他哪裡有勇氣跟他的大哥去對陣?那時候的大爺,是身後帶馬弁、出門坐汽車的要人。而我的父親則什麼也不是,空有個過期的將軍頭銜,皇上也退了位,沒人認賬。父親不敢出面干涉的另一個原因是懾於來者的勢頭,美軍官叫田桂卿,民國第十七混成旅旅長兼京漢線護路副司令。田桂卿原是唱小旦的,河南人,韶秀伶俐,性尤慧黠,被袁世凱看中,收為貼身僕從,晝夜不離左右。袁世凱雖有一妻九妾,惟獨田桂卿有不能替代的用途,寵愛之餘委以軍權,成為「左膀」,乃袁世凱第一心腹之人。袁的「右臂」就是與我們家一牆之隔的沈致善了。一左一右,主外主內,是袁世凱須臾不可離的人物。後來這個田桂卿因三十萬兩銀子為人收買,一夜之間變心,轉而與討伐袁世凱的人坐在一條凳子上,成為袁世凱的眼中釘肉中刺。袁世凱四面通緝田桂卿,指明如抓到田,即刻就地正法,足見痛惡之深。其時,田桂卿的小兒子正在沈家寄養,沈致善還算義氣,將田家兒子更名沈瑞方,充作自己兒子撫養。田桂卿一去不回頭,再無音信,沈致善後繼乏人,巴不得田桂卿永不再來,遂把個沈瑞方當做親生一般。沈瑞方繼承了他父親的美貌,也繼承了沈致善的精明,初時也還從小角門過來跟金家的孩子們玩耍,久之,便讀懂了金家人眼中的內容。知道了笑容背後那種俯視的不屑與探密式的好奇,漸漸地,再不來了,一門心思讀書,跟著養父做生意。我大爺去世時,那孩子還代替沈家來弔唁過,那時沈致善也已作古,沈瑞方已是沈家幾處買賣、房產的主人,是一個精明年少的東家了。

沈瑞方怎麼和二格格搞到一起去的,沒人說得清楚,以劉媽的話說是那個小角門招的禍。但據沈繼祖說,他父母的相識還是在大爺的葬禮上。那時高中畢業的二格格正在家中閒著,日子過得百無聊賴,此時美貌小生沈瑞方的出現,自然是一石擊起千層浪。於是,一段古老又落於俗套的愛情故事在時光的影印機上又被影印了一遍。兩家後園原本是為政治而連的通道卻意外地承擔了月老的角色,成為感情傳遞的方便之門。兩人由熱戀發展到談婚論嫁,當沈家託人來求聘時,金家人簡直目瞪口呆了。父親前腳將媒人送出門去,後腳便關了街門,順手抄起頂門槓直衝後院。二孃聽了這個訊息也把腦袋往牆上撞,說沒想到她的女兒找了個相公的兒子做女婿,還是個經商的,這讓她以後在金家怎麼做人……大家庭最厲害的傳統就是不許荒腔走板,一旦不合板眼、規矩,就要施家法予以糾正,以挽回面子。那日二格格除捱了一頓揍以外便是在祖宗牌位前被罰跪。在此之後,父親則緊鑼密鼓託人為二格格物色婆家。婆家尚無下文,二格格卻跑了,從小角門徑直奔了沈家,投向了相公兒子商人沈瑞方的懷抱。父親讓老三去追,老三開了大街門照直向東,又被父親呵斥回來,父親說,從哪兒跑的給我從哪兒去追,這樣丟人現眼的事兒還用勞神走正門嗎?老三就又朝後園跑,從角門進入沈家。父親如一隻發怒了的獅子,在角門前徘徊,一刻也停不下來。劉媽見了害怕,說,老爺上屋裡等去吧,喝口茶,也得容三少爺有個勸說的工夫啊!父親不聽,仍在門前轉。一會兒,老三回來了,還沒張口,父親便問,見著那個不要臉的東西啦?老三點點頭,父親問,她怎麼說?老三說,舜鋂執意要嫁,父親何日答應她。她何日回家。父親聽了吼道,給我把這門鎖了,只要她敢從前門邁進金家門檻兒一步,我就一門槓把她拍死!父親這樣宣告無疑將二格格置於了死地,後門進不得,前門要拍死。她只有一條道走到黑了。

應該說沈瑞方是個極有品位、極重情義的商人,他深知為了這樁婚事二格格所處環境的尷尬和所付出代價的昂貴,他在西城購置了一幢小樓,領著妻子遠遠地離開了沈家,又將沈家在戲樓衚衕的房屋全部售出,從此與這裡完全徹底地畫了句號,再不回來,免得二格格觸景傷情。

時間將一切都帶走了,只留下了冷漠與隔閡。聽了沈繼祖娓娓的訴說,一些沉重的回憶鎖住了我,使我悄悄感到了孤寂與壓抑。窗前的圓椅空著,我想像得出,舜鋂生前會常坐在那裡,臂搭在扶手上,默默向窗外望著。想著金家,想著父母,日復一日……那個可愛的孩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去,只剩下舜鋂的女兒們默守在她們母親的床頭,一動不動,像兩尊雕像。她們對我的到來談不上歡迎與不歡迎,好像一切都極自然。沈繼祖坐在我對面,看來是專門為陪我說話的。沈繼祖說,她母親走了,去另一個世界與他的父親團聚去了,她的母親與父親是值得孩子們驕傲與效仿的一對恩愛夫妻,一生沒有紅過臉……我不由得聯想到金家一對對「門當戶對」的夫妻,努力計算出能「善始善終」的,竟如鳳毛麟角。沈繼祖說他現在在語言研究所當研究員,兩個妹妹,一個是小學教師,一個是機械廠的工程師,他們嚴格遵循母親不許經商的教導,遠遠地離開了商界,對此,他們的父親給予了支援,正因為如此,在這紛繁迷亂的世界裡,他們的心才保持了一份寧靜。他和他們的母親覺得活得很充實很愜意。從沈家三兄妹的職業。我推測得出他們的經濟狀況,這就是金昶揶揄的「都是啃死工資的窮酸」了。

富而不驕易,貪而無怨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沈家兄妹的境界高我等一籌。

沈繼祖告訴我。去年他和他母親去亞運村看望過他的三舅舜錤,舜錤三舅不但沒露面,連門也沒讓進,他的母親是哭著離開的。

這個訊息讓我吃驚,與老三多次接觸中並沒聽他談過此事,就是今天,竟也守口如瓶,不露半點口風。這怕就是舜鋂至死不見舜錤,連守靈也不讓他來的理由了。哀莫大於心死,她的心是傷得太狠了。

我是不能原諒舜錤的了。拒孝悌於門外,置手足而不顧,何若絕情至此?以他下午與金昶的所為而論,實為好利之心所蠱惑,八十有七,尚浮躁若此……他厭惡商人的論調仍縈繞於耳,曾幾何時,他自己竟變作了口中斥責過的奸商,且有過之無不及!古人說,世情惡衰歇,萬事隨轉燭。有人能把握住自己的命運,有人就把握不住自己的命運。想及下午舜錤說的吃自己心的話,驀地又讓我心驚,一霎時似乎明白了什麼。

窗外,雨水瀟瀟。我企圖從秋雨中得到證實,然而那雨除了予人寒冷、悽迷之外,便是默默無言。那兩顆我所探求的心。想必也被冷雨打溼,與不解的濃霧相融相浸,隨著死亡的逼近與來臨漸漸地消泯無聲。我知道老三為什麼不見舜鋂了,那是羞愧,是汗顏無地的自責,是橘已為枳的感嘆。我心中忽然覺著辛酸萬分,眼淚一滴滴流在腮上。我的哥哥與姐姐,舜錤和舜鋂——走了的,已然走了,走出了金家,走出了古城,走出了活著的生命;沒走的,正輕輕地拋擲掉淡泊的天性。懷著背叛與內疚,悄無聲息地存在著……

舜鋂系一沒有職業的家庭婦女,所以她的葬禮儉樸又清冷,除了沈家的幾個孩子以外,金家方面只有我和金昶去了。

沒有追悼會,便也沒了讓喪家計較的悼詞和領導講話。沒有哀樂,也無人慟哭,只有梧桐葉上瀟瀟的雨聲。沈家子弟恓恓惶惶圍繞在他們母親的遺體旁,與之作最後的告別。無淚的悲哀猶如無言的沉默,那痛是來自心底的。倒是金昶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得很投入。我知道,沈繼祖剛剛把那枚金鑲珠石雲蝠帽飾還給金昶了,說這樣貴重的東西隨他母親化為灰燼未免可惜,母親生前既未得到,死後也不必帶去,既是金家祖上的東西,由金昶收存最為合適,沈家的子弟留之無用,只能徒引心傷。

一聽這話,金昶的眼淚刷的一下就下來了。對金昶極到位的淚水我有多種理解:是為某種精神的感動,是為寶物失而復得的驚喜,是為自己趨時就勢的得意,抑或是為心術不正的自責,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望著有血緣關係連線的金、沈兩家後代,望著安詳閉目、緩緩滑向烈焰的舜鋂,我不知道歷史跟金家的兄妹開了一個怎樣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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