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先生高興地說,我猜您就能跟我想到一塊兒,這些玩意兒,都在咱們心裡裝著呢。說著廖先生用手指在報紙上比畫著畫了一個圖,對我解釋說他算計過了。要拓寬街道,成王府怎麼躲也躲不開,所以新街必須改道,要不就得繞一個彎兒。我看不懂那虛空的、並不存在的圖,有些茫然。胖老伴兒揶揄說,您倒好,拿手指頭一指就給一條街改了向,您行,您比城市規劃設計師還來得快。廖先生說,街道什麼時候都可以建,可祖宗那些玩意兒呢,拆了就永遠沒有了,一座古建群比一座商廈更值錢。老伴兒說,這錢也沒裝到你的口袋裡,瞎操心。廖先生說,故宮也在你的口袋裡?胖老伴兒說,你這是跟我抬槓,你就好好兒在家歇著吧,外頭的事兒你甭攙和,你也攙和不進去。廖先生說,我是要保住乾隆年間一群高精尖建築,王府多了,拆哪個都行,惟獨這個成王府不行,這是清代建築的頂峰。我要寫個報告,讓政協委員給我遞上去,上邊知道我的意圖,才能改變方案,光憑嘴說怕不行。老伴兒說,你管得太多,你是誰呀!廖先生說,我是廖世基。老伴兒無可奈何地搖了搖腦袋。這神情我似曾見過,見過……廖先生依著老伴兒很認真地喝了幾口水,大約也是累了,靠在藤椅上不再說話,似乎無論我是金舜鐔還是金舜銘都已無關緊要,都已不在他眼前。他的神情很是有些憂鬱,那無言的蒼白與冷漠,使我想起,我通常見到的廖先生從來都是這個樣子,剛才那副模樣實在是有些反常。
我們與廖先生在一個衚衕裡住著,是多年的街坊,彼此知根知底。三十多年前,廖先生給我的印象就很獨特,他走路永遠是低著頭,順著牆根兒捯著小碎步,臉上露著謙卑,露著謹小慎微,似乎從來也沒有過伸展開的時候。作為我們這條街道的重點管制物件,廖先生曾經活得很窩囊,他所在的古建隊在那個時候被編入第x建築兵團。每日給他的任務就是提著鐵桶往古代建築的彩畫合璽上刷大白。那些彩畫不是才子佳人就是神仙鬼怪,即便是花鳥風景,也不在無產階級思想範疇之內,這些「四舊」的存在,於中國革命、世界革命是大大的不利,當在消滅之列。消滅這些古畫對廖先生來說大概不是個愉快的工作,他變得更加沉默憂鬱,神情竟也有些恍惚了。有一天,廖先生在衚衕裡與正掃大街的老七舜銓相遇,舜銓那天的裝扮很有特點,頭頂半邊是颳得發青的頭皮,半邊是畫家的長髮,這使他的身份一目瞭然。舜銓黑衣的後背,像小人書裡清軍下層軍士的衣服,前頭一塊圓白寫著「兵」,後頭一塊圓白寫著「勇」一樣,也縫著一塊汙髒的布,上面大大地寫了個「鬼」字,看上去有些驚心動魄。
那時天色微亮,衚衕裡沒有一個人,革命者都在為革命而酣睡,這才使得身上標著「鬼」的老七和提著白灰桶順牆溜的廖先生有了短暫的交流。廖先生說,七爺,您還好……老七說,還好,您呢?廖先生說,湊合。老七說,咱們就算是有造化的了,好好兒活著吧。老七說這話是有緣由的。不久前,在戲樓衚衕才開過我們家的批鬥會,開完會的當天夜裡,我們的老二就用一根繩在後院的小屋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樣的事,在戲樓衚衕的老街坊當中到底有些觸目驚心。大家都為老二的輕生而惋惜,也為金家的爺們兒們捏了一把汗。廖先生說,世事迭至,如風吹水,萬態皆有,自個兒的心首先不能亂了。老七笑笑沒說什麼,轉過身去讓廖先生看自己背上「鬼」字的書法如何。廖先生說,古拙道勁。沒有多年臨《禮器碑》的功底不能達到這個層次。老七問廖先生在幹什麼。廖先生說他不能跟老七比,他是在造孽,古建築上那麼些百十年的畫讓他幾刷子給抹沒了,當初畫這些畫的工匠在陰間不定怎麼罵他呢,積怨甚多,下邊有他倒霉的時候。街上有人開始走動了,廖先生在離開之前顯出了一種欲說還休的猶豫,老七見狀,知道廖先生的心思,低聲說,舜鐔那邊沒事兒,她公公是中央級的老幹部,造反派要動她怕是不太容易。廖先生聽了,似乎有所釋懷,提著灰桶走了。
不想,廖先生說自己要倒霉的話竟然很快就應驗了,導火線是一包很不起眼的黃土。拉線的是他的兒子廖大愚。
民國時期,雖然沒有皇上了,但皇家的宗廟陵寢仍舊受到民國政府的保護,廖家祖父曾奉溥儀之命,為其勘選吉地。這位廖家祖父當時竟鬼使神差,莫名其妙地帶上了小兒子廖世基,這實在是讓人有些不知其衷,可能也是老先生認為這是中國最後一次為「皇上」選擇龍穴了,有些實際經驗和見識也只有在此時才能傳授給後代的緣故吧。
廖先生隨其父在西陵為溥儀選得吉地,立下志樁。其父回來向溥儀奏報說,龍穴開創,土質甚佳,擇選吉日,以待動工。溥儀很高興,讓廖先生父親從實地包來一包「金井吉土」,親自驗看。後來,這包黃綾包的吉土就一直在廖家儲存著,以便在將來溥儀大葬時將土再度捧入地宮,覆於金井之內。這對廖家祖父來說也是風水先生應盡的職責。誰想那陵墓一拖就是幾十年,不但溥儀自己跑得沒了蹤影,連東陵西陵也數次被盜,荒廢得一塌糊塗。廖家祖父死後,將土給了兒子廖世基,說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雖然這包土已無井可覆,終是溥儀的東西,得機會還是交給他為要。
「文革」中,本來廖家有土這件事沒人知道,也是廖大愚革命得不行,破「四舊」從自己做起,從家庭做起。揹著他爸爸把土交出去了,以博革命派誇獎。替皇上儲存著陵墓裡的土,在當時算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很快就被上綱上線,升到了階級鬥爭的高度。溥儀本人在「文革」時受到周總理的直接保護,得以安然無恙,而廖先生卻不然,他在劫難逃了。儘管廖先生一再強調他跟他父親為那個遜了位的皇上看陵墓時只有七歲,什麼也不懂,但將封建的陵土保留至今這件事本身就是罪證。用不著再作任何解釋了。
為了這包土,由街道和廖先生單位共同主持開了一個規模不小的鬥爭會,將廖先生鬥得很慘,也打得很慘。
鬥爭廖先生的會場就設在我們家大門口,因為這裡地方寬敞,有高臺階可以當臺子,還有影壁可以擋風。鬥爭會上,那包土被當眾開啟,紅衛兵強迫廖世基當著大家的面將土吃下去。廖世基只吃一口就很勉強,於是就有人擰著他的兩隻胳膊,抓住他的頭髮,使之仰起臉,像給小孩子喂藥一樣,把土往嘴裡灌。廖先生大聲求饒,有個矮個子的女紅衛兵就扇他的嘴巴,沒兩下,廖先生的嘴和鼻子就出了血,土和血混在一起,搞得慘不忍睹,不少人低著頭不敢看。廖先生在我們這條衚衕裡雖然沒有朋友,可也沒有仇人,他無聲無息地活著,對誰都客客氣氣,是個不惹是非的老好人,所以鬥爭會上真正動手的都是外來人。外來的紅衛兵們大概已經成了打人專業戶,熟練而狠毒,他們用釘了掌的靴子專往廖先生的腰上踹,踹得廖先生小便失禁,躺在地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滾,一個勁兒吸涼氣。
這情景是想立功的廖大愚所始料不及的。大愚當時躲在我們家的街門後頭,嚇得直哭,他不敢看他父親捱打的場面,卻又掛念他的父親,就讓我一趟趟跑出跑進,把外面的情況告訴給他。我母親見到了忙忙碌碌的我,訓斥說我不懂事,又在門後頭拽出了後悔得痛不欲生的大愚。對他說就是天塌地陷也要跟著他父親,這才是兒子該盡的職責,躲在門後頭不敢出去,比陷他父親於水火更可惡,更不能讓人饒恕。在震天動地的口號聲中,廖先生的老伴兒也被押解上臺,奉命將那塊溥儀的黃綾縫到廖先生的身後。綾子上描了一個大大的「神」字,意為「牛鬼蛇神」之一,不知誰突然覺得不妥,又跑上臺去,在那「神」的上面加上了一個「蛇」字,這樣一來,那塊綾子就變得鬼畫符般地熱鬧了。廖先生的老伴兒強忍著眼淚,哆嗦著,在廖先生後背穿針引線,大約是心裡覺得悽苦,又怕紮了丈夫皮肉,頭無可奈何地搖晃著,半天竟縫不了幾針。銅頭皮帶帶著唿哨連連掄下,廖先生老伴兒的胳膊上頓時傷痕累累……廖先生已不能支援,癱倒在地,任憑紅衛兵踢打,再無反應,連哼也不哼了。廖先生老伴兒撲在廖先生身上,用身體抵擋著如雨的皮鞭,仰起臉向四周苦苦哀求:手下留人!
廖大愚還是躲在我們家的門後頭,哭泣著不敢出去。這時門外有汽車響,有高昂熱烈的口號,人群中一陣騷亂。我跑出去,看見正從汽車上押下來掛著木牌的四格格金舜鐔。我嚇了一跳。不顧一切地擠到前面,發現四格格脖子上吊著的壓根兒不是木牌,而是工地上和水泥用的鐵板,板上大字滴墨如血:「特務+反動技術權威」,豁然入目,一條鋼絲勒進四格格的皮肉。充分顯示出那塊牌子的分量。口號聲中,四格格被押上臺階,站在廖先生的旁邊。有紅衛兵過來,照著四格格的頭臉一通兒猛抽,四格格那張清秀的臉立時變了模樣,幾縷鮮血順著面頰淌下。有人拿出從廖家抄出的四格格在國外曾經給廖先生寫的信件,作為罪狀將雙方聯在一起,不容分說,口號加拳腳更為猛烈地襲來……四格格站在眾人之上。任憑推搡打罵,臉上只是出奇地平靜,不呻吟,更不討饒,彷彿眼前一切都與她無關。四格格的作派很快激怒了紅衛兵,鬥爭的重心一下子由廖先生轉向了後來的四格格。幾個人將她推倒,按在地上,用推子將那滿頭秀髮推了個精光,隨著那些烏黑頭髮的落地。我的心也在一陣陣顫抖,我的姐姐啊,她何以能忍受這樣的汙辱!
這時,倒在地上近乎昏迷的廖先生不知受了什麼力量支撐,竟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甚至推開了要來扶他的老伴兒,極為艱難地與四格格並肩而立。
四格格仍是一臉平靜。
廖先生在平靜之外又多了些悲壯。
那天,廖先生是讓他的兒子揹回家的。
廖先生被開除公職,在家一病不起,小便長期帶血。完全喪失了勞動能力。廖大愚從此對他的「蛇神」父親孝順異常,以至後來頂著「違反上山下鄉」的罪名,堅決不去東北,不去陝西,不去雲南,不去內蒙古。他在北京給人打小工,抹抹房頂,蓋個小房,成了社會閒散人員。很長時間裡,廖家的日子過得相當清苦,廖大愚也是在近四十歲的時候才說上媳婦的。
廖先生的老伴兒對與廖先生共患難的金舜鐔一直耿耿於懷,實在是沒有道理。倘若沒有後來金舜鐔為廖先生的上下奔走,沒有她「修建紀念堂老建築工人必不可少」的建議,沒有她對搶救頻遭破壞的中國古代建築和保護古建人才的呼籲,對廖先生的起用,怕是遙遙無期的事情。以廖先生那種「雨打梨花深閉門」的孤寂與清高,以他那種「福莫長於無禍」的懦弱和膽怯,靠他自己去找有關部門要求平反昭雪,是門兒也沒有的。而那些繁雜、那些央求、那些諸多的說不清道不明,只憑了金舜鐔兩個電話就全解決了。
轉眼到了退休年齡。廖先生因在北平一解放時就由金舜鐔介紹參加了建築隊,依著政策,連科長也沒混上的他。最終竟成了全國解放前參加革命的老幹部,工資百分之百照發,享受離休幹部的一切待遇,這對廖先生來說更是撿來的福分。但是,生活中的事往往與人們的初衷相違,金舜鐔越是幫忙,廖先生老伴兒越是有看法,雖然喜怒不形於色是中國人悠久的教養,但廖家太太在衚衕裡碰見我們金家人的那種彆扭,誰也看得出那是對我們發自內心的討厭。是啊,全國那麼多冤假錯案,金舜鐔為什麼不幫別人,偏偏要幫廖先生?
我實在為我們家的四格格委屈極了。
現在,為四格格的事來求助於廖先生,當著老太太的面,讓人難以啟齒。當然,這對死者來說已無關緊要,或許她壓根兒就不以為然,但對活人來說難免尷尬。正在猶疑時,廖大愚從前院匆匆進來了,對我說,我猜你就直接到這兒來了。我說,大師還用猜嗎?算也該算出來了,真沒想到你現在這麼紅火。大愚顯得很不好意思,搭訕著說,也是沒法子的事兒,別人找上你了,你說什麼他都信,擺也擺不脫,這就叫牛套上軛了……廖先生說,這都是他自找的,他是巴不得呢!大愚說,還不是跟您學的,沒您的旗號我也到不了今天。廖先生說,我什麼時候像你這樣了,我一輩子本分老實,沒做過虧心事兒,不像你,終日地坑蒙拐騙。大愚說,您這話說得有點兒損,您說我騙誰了?是別人來找的我,不是我上趕著去找別人……我不想聽廖家爺兒倆的拌嘴,就直接說了朋友託找墓地的話。廖先生聽了半天沒有說話,只是望著西邊的天空發愣。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西邊天空是一片悽豔的晚霞,那是如今的北京難得見到的景色。廖先生沉默了許久說,從你一進門,我就算計著該是這件事兒了。不是你來求我,是運數走到這一步了,這是早晚的事兒。聽口氣,好像廖先生又已經明白我不是金舜鐔了,不過他既然沒有點明,我也不便說破,我說了兩處墳地的情況,還說了死者孩子們的傾向。廖先生嘆了口氣說,現今的人為先人選擇墓地多想的是自己,指山為龍,以形為騰,或喻家代昌吉,或喻門族衰微,其實這都是歪曲了風水的原意了。看風察水。應以奉親為計,勿以富貴為謀;選擇墓地的標準,要使神靈安,說到底是心靈安罷了。我問,誰的心靈安?是生者還是死者?廖先生說。當然是死者,墓地都是活人選的。活人喜歡哪兒就埋哪兒,不管死者的意思,人若能按照自己的意思而葬,那真是一種幾世修來的福氣,可惜,這樣的人不多。我問,西山怎麼樣?廖先生說,不怎麼樣。西山雖然草木繁茂,蒼煙若浮,從氣勢上來說還差得遠,土香而不膩,石潤而不明。雖藏風得水卻不聚氣。石為山之骨,土為山之肉,水為山之血脈,草木為山之皮毛。西山沒有老硬石骨做體,根枝終迫於狹窄,還是土肉居多,比起崑崙山來,實在是沒名堂極了。我說:那您說,墓地選在哪裡好呢?廖先生說,這得容我想想,一時怕說不出來。
這時,大愚身上的電話響了,他很誇張地接電話。電話是他的一個熟人打來的,意思是要到南方去發展,徵求大師意見。大愚說,不可。您是屬豬的,亥的正位應該在西北,您往西北發展當是正向。對方在電話裡說,已經跟人簽好合同,怕是不好改了。大愚說,既然這樣您找我就不是商量了,而是告訴我上南方工作去。您臨走之前我送您一句話吧,木亥生,酉旺,午死。午在正南,酉在西北。您自己掂量吧。那人在電話裡開始猶疑不決,因了大師幾句話,去南邊的決心大大動搖了……大愚打電話時廖先生也在掐著指頭算。大愚一撂下電話,廖先生就說,你怎的滿嘴胡說?木亥生,卯旺,未死。此人去酉北未見得有利,好端端的你阻攔人家做什麼?大愚說,都往南邊兒跑,南邊兒已經人滿為患了,去了也只能是給人家打打工,能有什麼出息?目前國家經濟發展重點向西北轉移,要想創業,去西北當是正理兒。廖先生說,你那算的是國家,跟這個人沒有一點兒關係。大愚說。先得看國家,才能論個人,這個道理您活了幾十年難道還沒活明白嗎?分析社會因素,分析自然因素,才能從中作出有利於個人的選擇,才是真算家,您的那些機械死板的推算,早過時了。廖先生結結巴巴地說,我死板,可我不胡吹海哨,不把白的說成黑的,不裝神弄鬼地入什麼腚(定)……你收了人家多少錢別當我不知道,德者,本也;財者,末也,天不容偽,你白日欺人,難逃清夜之愧報!廖先生老伴兒狠狠地瞪了大愚一眼說,吃完飯剛說消停一會兒,你又招他!廖大愚說,您也看見了,是我招的嗎?是他自己要攙和進來的。廖先生說,人家要上南方去,你憑什麼攔著?南方山紫水明,土潤天青,是出才子、養精英的地方,明朝二百多狀元、榜眼、探花,人家江南就佔了一多半,「東南才賦地,江浙人文藪」,咱們的祖先就是打南邊兒過來的,什麼叫物華天寶、人傑地靈啊,南方就是!
廖大愚再不頂撞,也不接茬兒,由著他父親去說。
話鋒正健的廖先生突然把話題一轉說,我餓了。老伴兒一聽樂了,說,就是火化食也沒這麼快,碗泡在水池子裡還沒來得及刷呢,這兒就又餓了。廖先生說,我打前天早晨到現在,水米還未沾牙呢!老伴說,你說這話也不虧心,剛才炸醬麵吃了一大碗,撂下飯碗就要吃點心,一塊大月餅咬了兩口就扔這兒了。你看看。這是誰啃的?你還說兩天水米沒沾牙!廖先生說,我什麼時候吃過月餅?今天是四月二十,不是八月十五。大愚從屋裡拿出藥來。讓廖先生吃藥。大愚說,虧得舜銘不是外人,要不人家聽了這話非得說我虐待老人不可。我這當兒子的是有嘴也說不清了。胖老伴兒對我說,撂下飯碗就要吃月餅,您想想能吃得下去嗎?我們也不好攔著,就這還老跟街坊們說幾天幾天沒吃飯了呢……那老太太說著眼圈就有點兒紅,想必是平日受了不少委屈。我想說幾句安慰的話也沒說出,眼看著廖先生就著兒子的手乖乖兒把藥吃了,吃完還張大了嘴讓兒子看。表示藥的確已經完全嚥下去了。看著廖先生這孩子般的舉動,我想起了「文革」他吃土的情景,從這潛意識的舉動裡,我感到哪裡出了毛病。
我發現廖先生手裡那張擴建小街的報紙是六年前的。
我已經不指望從廖先生這兒得到什麼有益的指示了,這情景大概就是四格格金舜鐔本人也是沒有料到的。我決定離去,廖大愚將我送出門,臨走,廖先生在我身後說,你問的那件事兒,容我想想再定……廖大愚說,真難為了老爺子,這麼半天了還記著這個茬兒呢……我看見院裡的丁香快開了。
四
連著下了兩天雨,天、地、人都變得溼漉漉的有些模糊不清。都說春雨貴如油,但當春雨真的來了,並且沒完沒了的時候,又讓人煩,讓人從心裡膩歪。
天快黑了,我隨劇組乘車路過東直門立交橋,竟在馬路邊意外地發現了廖先生。當時他站在路沿下,打著一把破舊的塑膠傘,凝神頤志,似乎在思考什麼。汽車來來往往,水柱濺起,擊在廖先生的身上,他也渾然不覺。劇組的司機說,這老頭兒,怎的在路邊兒上犯傻!我說,你停車吧,這是我的一個老街坊。
司機停了車,我跑過去,將廖先生拉上便道說,大下雨的,您怎麼在這兒啊?廖先生看見我,很高興地說,是舜鐔哪,您剛開完會?我知道,眼前這位老爺子又認錯了人。我說,您坐車跟我回家吧。廖先生有些惶恐地說,不了,您忙,我是閒人,別誤了您的正事兒。我說我的正事兒就是送他回家。廖先生問成王府的事情我在政協會上提出了沒有。我只好說提了。廖先生說,提了就好,只要政協提出了,政府就得重視,就得有下文,推土機就不敢輕易地開進歌年衚衕。
我再次拉廖先生回家,廖先生說他還要在這待會兒,反正回去也沒什麼事兒。
廖先生再不理我,又去看那雨。
商店門口看腳踏車的老太太走過來對我說,這個老頭兒是你們家的人哪,他在這兒可是站了大半天兒了,問他話也不言語,不錯眼珠地看著那個廣告牌子,廣告牌兒有什麼好看的,值得他這樣?我找了把傘給他,挺大歲數,別淋病了。我向那位好心的老太太道了謝,又看了看雨中的廣告牌,那是個很普通的電腦廣告,沒有什麼特殊之處,燈光下,廣告圖畫泛出藍綠的色彩,在煙霧一樣的雨氣裡飄散著。
廖先生說,您也在看它嗎?我說,是的,我在看那個電腦廣告。廖先生說。那兒是東直門城樓。我聽了就使勁朝廣告牌那邊看,企圖從上邊和周圍找出城樓的痕跡來。廣告的背景是無盡的高樓和悽悽的雨,我無法安置廖先生記憶中的那座城樓,不禁有些氣餒。廖先生則無限讚歎地說,多壯觀的城啊!這是明朝建北京蓋的第一個城樓,是樣城哪!我隨口說道,就是一個普通的城罷了,這樣的城其他城市還有……廖先生說,這城跟別的可不一樣,北京八座城樓,無可替代,各有時辰,各有堂奧,各有陰陽,各有色氣。城門是一城之門戶,是通正氣之穴,有息庫之異。東直門,城門朝正東,震位屬木,五季佔春,五色為青,五氣為風,五化為生,是座最有朝氣的城樓,每天太陽一出來,首先就照到了東直門,它是北京最先承受日陽的地方,這就是中國建築的氣運。你看故宮三大殿,坐北朝南,方方正正地往那兒一蹲,任你再大的建築,尖的、扁的、圓的、高的、矮的,誰也壓不過它去,為什麼?建築的氣勢在那兒擺著呢,這就是中國!廖先生說這話的時候,我看見他的眼裡,沒有立交橋,沒有廣告牌,沒有夜色也沒有雨水,只有一座城,一座已經在北京市民眼裡消失,卻依然在廖先生眼裡存在著的城,那座城在晴麗的和風下,立在朝陽之中。
廖先生活在他的記憶裡。
果然,廖先生問我,還記得咱們一塊兒修東直門的事兒嗎?……我說,我沒修過東直門,您跟我四姐修東直門那會兒我還小,只記得城樓子上搭滿了杉篙,一車一車往外運渣土。廖先生說,咱們剛接東直門這個活兒的時候,一見那情景誰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樓基沉陷。立柱糟爛,榫頭拔出,牆體開裂,整座城樓向北傾斜,咱們不是修舊,是搶險哪!說著廖先生又去看那廣告牌,我不知廖先生記憶中的東直門是舊還是新,我還是勸他回家。司機不耐煩地張望,說是違章停車,最好不要遇上巡邏的警察。廖先生卻不想上車,看著大廣告牌不忍分別,我說,東直門早拆啦,您不是不知道,您不是還參與過拆它嗎?廖先生說,我怎麼能參與拆它?我參與過修它,解放初是我和您一塊兒修過的,落地重修咱們整整花了一年半時間……我只好讓司機先回去,我說我得把老先生送回家去。司機就走了。
雨越下越大。我和廖先生站在雨地裡,頂著那把破雨傘,共同欣賞著那座並不存在的城。
雨水漫過我的腳面,汙濁的水混著不遠處自由市場的雜物,淙淙地從眼前流過,馬路上的油漬在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五顏六色的光彩,撲朔迷離,讓人有一種捕捉不到的恐懼和虛無。
看見腳下流動的雨水,廖先生說,您瞧,這水都往東南流,就是東直門不在了,它也往東南流。我說。那邊有下水道。廖先生說,西北也有下水道。它怎麼不往那邊流?我說不出話來了。廖先生說,西邊有崑崙山哪,有崑崙山就造成了中國西高東低的地勢,就有了西北為天門,東南為地戶的說法,中國的河水才一律地自西向東流。這用風水學的看法是天不足西北,地不滿東南,您能說這是迷信嗎?我說,不,這是絕對的科學。廖先生說,當然是科學,風水學在建築上是須臾不可缺的學問,整個北京也是西北高東南低,這是依著崑崙山勢而走的,並非人有意為之,最明顯的是故宮紫禁城的金水河,從故宮西北角乾方天門的位置流入宮中,西經武英殿,向東,流過太和門,經文華殿出於東南巽方地戶,這實際是一條中國河流走向的模型。當初剛蓋起東直門的時候,站在鼓樓那邊往東瞅,怎麼瞅東直門的飛簷都是西北高、東南低,這是應著咱們中國的地勢哪,不是設計的毛病。眼看就到了交工的日子,這一邊高一邊低的城樓怎麼向皇上交差呢?誰也沒有辦法了。正為難的時候,人群裡走出個小工,說他有辦法,就見那個小工攀上城樓,將身子倒掛在西北角的飛簷上,下邊看的人很多,都說這個小工不要命了,亂鬨鬨中,小工沒了影兒,有人忽然說,西北角不翹了!大夥兒才知道是魯班爺顯聖了,小工是魯班的化身,他老人家硬用身子把城角壓平了……我說,這是傳說,應該劃入北京民間故事。廖先生說。怎麼能是傳說?咱們解放初修東直門時證實了這一點。我說。證實了魯班用身子壓平了翹起的樓簷?廖先生說,是的。
我說,回家後您好好給我說說東直門西北角的事兒,我很想聽。廖先生說,這都是您親身經過的事兒,還用我說嗎?我說,這麼多年了,我早忘了。廖先生奇怪地看著我,自言自語地說,……怎麼會忘?……怎麼會忘?……我想,老爺子出來看東直門,家裡人肯定不知道,八成是偷著跑出來的,這會兒廖家的人不定怎麼著急呢!我攬著廖先生往回走,廖先生卻執拗地不挪腳步,雙方在無言中僵持。雨水順著破傘嘩嘩地往下淌,我的衣服幾乎全溼透了。
天邊有幾聲悶雷。
我打了個冷戰。
廖先生說他還沒有吃飯。我問他沒吃什麼飯,他說從早晨到現在還沒有吃過東西。我想起前不久在廖家看到的那個被啃過的大月餅,就說,是真的嗎?廖先生說是真的,他真的沒吃過。望著廖先生誠摯坦然的神情,我不能懷疑他的說法,是的,在這淒冷的雨夜,我不能夠拒絕一個老人要吃飯的請求。
我領著廖先生來到就近的一個飯鋪,上了二樓。廖先生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率先坐了,我才發現,他的一雙腳原來竟是光著的。我問廖先生鞋在哪裡,他茫然地看看腳又抬起頭看看我,像是在問我,是呀,鞋在哪兒呢?
飯店老闆看著渾身精溼、順著頭髮滴水的我和沒有穿鞋的廖先生,看著我們那把破得可以扔進垃圾堆的爛雨傘,有些遲疑。我說。你這兒有什麼熱乎的儘管往上端,你沒見嗎,這位老先生凍壞了。老闆說,熱乎的只有酸菜魚,我說,酸菜魚是什麼東西?換一種實惠的。老闆說,您要吃實惠的,出門往西過兩條衚衕,小街口有賣滷煮火燒的,兩塊錢一大碗,便宜。廖先生說,我要吃芝麻燒餅夾醬羊肉,月盛齋用老湯煮出來的醬羊肉。老闆順水推舟地說,吃月盛齋的醬羊肉您得奔前門,出門坐106路無軌,一會兒就到。我說,我們哪兒也不去,我們就在你這兒吃。
商量的結果是上一個什錦火鍋,兩大盤三鮮水餃,應廖先生要求,另添了小幹炸丸子和大肉包子,這種不倫不類的吃法使那個老闆一邊吩咐廚房一邊哧哧地笑。我明白,到現在他也沒鬧清我們這兩個吃客是怎麼回事。
對廖先生「從早晨到現在還沒有吃過東西」的話我是不信的。所以,我做好了給飯店剩一桌子的準備,到時候,飯店的老闆怕還有樂子看呢。我將廖家的電話給了老闆,託他往老爺子家打個電話,告知老爺子的所在。老闆看了我的名字。一下瞪大了眼睛,指著電視里正播放的電視劇說,這個是您寫的!我說正是。老闆態度一下變了,臉色通紅說,敢情是您哪,您怎麼不早說是您呢?您這個戲我們天天看,沒想到您今天就站在我們跟前兒了……您跟那位老先生,是不是在排演什麼戲呢?我說,要排戲你怕也是其中一個少不了的角色。老闆說要真是這樣,他的飯店就出了名了。
坐在飯店的窗前,仍舊能夠看見外頭的電腦廣告,也就是說,昔日的東直門仍舊在我們的視野之中,我要換個桌子,廖先生說這兒就最好,不用換了。在等著上飯的時候,廖先生對我說,老祖宗在修建東直門的時候並沒有預算出東南地基的下沉,歇山式大屋頂剛度大,重量也大,特別是掛瓦以後,那重量更加速了東南地基沉降,所以修北牆時就發現柱頂斜了二尺,三分之二的榫頭都拔出來了。您記得不,當時依您的意思是照原樣插上,您說東直門城樓是東西對稱的磚木結構,有圍牆但不承重,承重的是東西中三排立柱,北面牆裡的立柱實際就是浮擱著的。我說,從理論上說,您沒錯,可是您忘了明朝那個魯班的故事了,魯班為什麼不壓東南角,不壓東北角,偏偏要壓西北角呢?這就是地勢使然了。縱然是民間傳說,它也有傳說的道理。修復古建,單單只是一個「修」不成,還要察山、察水、察地形,使建築與環境達到一種平衡,這就是「天人和一」,就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而這一切所依,是以崑崙為準的,天下山脈,祖於崑崙,崑崙山為天下第一山,是帝之下都,萬神之所在,天之中柱也!要辨山向水脈,建築設計就得認宗,認的就是崑崙山……在這雜亂的汽車來往中,在這淅瀝的雨聲中,在一個小飯店的二樓,聽著廖先生有關中國古建與崑崙山的議論,我感到了一種不為塵世左右的超然。一種囊括天地萬物的大境界。世有「悲歌可以當哭,遠望可以當歸」的說法,而這和緩的訴說,這雨中的凝望。不正與其有異曲同工之妙嗎?沒人相信,這思辨清晰、記憶準確、用典精闢的語言,竟出自一個記不清自己吃了幾頓飯、辨不清金舜鐔和金舜銘的老人,不可思議……飯菜很快上來了。廖先生追不及待地抄起筷子,將剛出鍋的熱丸子一個接一個地往嘴裡填,滾燙的丸子在他的嘴裡艱難地倒來倒去,燙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我將盤子往我跟前拉了拉說,您慢慢兒吃,還有很多……廖先生不客氣地又將盤子拽了過去,向著下一個焦黃圓潤的丸子伸出了筷子……我不能讚美廖先生的吃相,也很難將剛才大談「萬神之所在,天之中柱也」的儒雅和現今的饕餮相聯絡。人,有時候實在是很難用三言兩語能說得清楚的。對此,最直接的解釋是,廖先生餓壞了,他的確是從早晨就沒有吃飯,他沒有胡說。
一盤炸丸子和一盤餃子見底以後,廖先生吃飯的速度明顯降下來。他打了個嗝兒對我說,我知道您是科學家,是大學問,您的祖先是皇族,黃帶子,其實我也不是胡吃悶睡的庸俗之輩。有皇上那會兒,風水先生排在上九流的第四位,在師爺、大夫的後頭,幾千年的經驗能沿襲下來,自有它沿襲的道理。中國的風水不全是迷信,它裡頭也有科學,是研究人與自然關係的科學,順其自然,尊重自然,這其中風水先生扮演著規劃設計師的角色,這話我可記得還是您說的呢……我當然不記得我曾經有過這樣的言論,想必是我那位四姐與廖先生有過這方面的溝通。我問他東直門北牆的柱子到最後是怎麼處理的,他很奇怪地看著我說,您怎會連這個也記不得了?為這個咱們改了老祖宗的章程,用了新辦法,擴大了榫頭與柱子的接觸面。改浮擱而變為插進柱礎,再用1:2:3:4的水泥、土、沙、石灰加固柱基,那個東直門哪。就是經歷八級地震也倒不了。是您說的,東直門從修建到今天是四百年,等再過四百年,經咱們手修過的東直門還要週週正正地立在北京,立在後輩人的眼前,到那時候咱們都不在了,但咱們的活兒還在。還在經受著時間的檢驗,後人的檢驗,這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情。廖先生突然變得很不好意思,好像做錯了什麼,說,您還讓我就東直門地基的沉降分析和處理辦法寫過一篇文章,登在建築雜誌上,那篇文章「文革」讓人抄了去……可惜了的……我這才知道廖先生原來還有過文章發表,並不只是個當不上科長的小幹部。廖先生回憶起這些時,儘管對文章被抄了去有些惋惜,但那美好與溫馨,仍是毫無掩飾地溢於言表,那是一種充實,一種認可,一種舒暢,一種與老朋友共同經歷又共享的愉悅……我不願意破壞廖先生這種感覺,無形中在他面前扮演著另一個人的角色。
精誠由衷,可以感人至深。
向窗外看。外面雨色迷濛,透過玻璃的水汽,我看到了那座「經歷八級地震也不會倒」的城樓……廖大愚噔噔地攀上樓梯,在這春寒料峭的雨夜跑得滿頭大汗。足見其焦慮、急切。緊接著上來的是廖先生的胖老伴兒,她夾著件大棉襖,跑得氣喘吁吁,臉色煞白。
廖大愚見了他父親,劈頭一句就是:全家人找了您一天了!您倒好,在這兒下館子!
老伴兒一見廖先生,一把拉住,眼淚刷地流了下來,喃哺地說:可找著了……你這是幹什麼呀你?真有個閃失怎麼得了!
廖大愚沒好氣兒地對他父親說,您再這麼著可不行,能把一家子急死!廖先生大概自知理虧,囁嚅著說,我是在和舜鐔聊東直門的事情……廖大愚說,什麼金舜鐔,您看清楚了,她是金舜銘,金舜鐔死了!上月死的,您沒看報嗎?上頭有金舜鐔的照片,畫著大黑框子!想必廖大愚也是氣得很了,竟將這本應避諱的事情在他父親跟前一股腦兒端出。
廖先生用渾濁的眼將我仔細看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起了什麼,也似乎什麼沒想起來,坐在椅子裡半張著嘴,眼神有些發直,突然顯出了一副傻相。激動中的廖大愚還在不容人插話地說個不停,他說上午他媽跑到前院,當著不少人說他爸爸不見了,有的人當時就要看看大師怎麼通過特異功能找到老爺子去向。廖大愚說,這不是出我的醜嗎?我知道他跑哪兒去了!發動群眾找吧,派出所、公安局、急救中心,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過了,就差給ll0打電話了。
我想,虧得廖大愚沒撥ll0,否則大師找父親還要動用警察,那面子實在是掛不住的。
胖老伴兒一邊給廖先生換衣服,一邊說她參加「傳銷學習班」回來,沒見著老爺子,也沒太在意,料想這下雨天也不會上哪兒去。等到她換好衣服做了半截兒飯,才發現家裡一直沒見老爺子,趕緊將炒了一半的菜撤了火,四處去找,找了幾條衚衕都沒有,急得不行,不得已才到前院找兒子。大愚聽到這兒就埋怨他媽不該去參加什麼傳銷班,說那些搞傳銷的都是坑人的,專坑熟人,什麼上線下線,通通扯淡。老太太說,你那些陰陽八卦就不是扯淡啦?爸爸是你爸爸,又不是我爸爸,我這一天天夠不易的了,得看孩子似的看著他,一不留神就走了……說著就開始抹眼淚。
看來廖先生這種不打招呼的出走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廖大愚煩躁地說,以後把後院的門加鎖,省得老提心吊膽!老太太想了想,無可奈何地說,實在不行也只有這樣了……我想像著廖先生被鎖在小院裡的情景,一種淒涼與沉重由胸臆間泛起,命運的悲慘和可憐使我感到活著的無奈與身不由已,難道人老了都將遭此下場嗎?廖大愚窺出我的心思,解釋說,外人不知,看著跟好人一般,其實病得厲害了。我問是什麼病,廖大愚說是腦萎縮,也就是老年性痴呆。沒法治。我想,廖大愚的論斷不是很準確。廖先生的大腦某一部分是萎縮了,但某一部分卻是活躍的,充實而靈動。常人所不能及。
看到廖先生光著的腳,廖大懇趕緊脫下自己的鞋套在他父親的腳上。這使我很感動,雖然成了大師,雖然要將他的父親鎖在小院裡,但畢竟是個孝順兒子。
廖先生一直傻愣愣地坐著,那眼神透過玻璃,不知伸展到了什麼地方……那些往事都已昇華散盡,凝成了看不見的純淨氣體,連發酵的能力也失去了。眼前這些人,窗外那些景,包括那個廣告幻化的東直門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一片空落的蒼白,白得讓人窒息,空得讓人心寒……
五
夏家子女們決定將他們的母親葬於西山。
安葬四格格那天,我和舜銓也去了。天下著雨。春雨細潤,山路精溼。墓地坐落在西山東麓,透過稀疏的松枝可以看見玉泉山秀麗的寶塔和昆明湖閃亮的湖水,不遠處有音樂家王洛賓的墓,有文學家金寄水的墓,四格格長眠在這裡,當不會寂寞。看來,夏家孩子選擇墓地也是頗費了一番心思,盡了心意的。
一切安置妥當,正要砌封墓穴時,只見一人打著雨傘,順山路踽踽而來。待那人走近,大家才看清是廖大愚。大愚捧著一捧紫丁香花,說是應他父親之命,來為四格格送行的。舜銓說,這麼大的雨,實在不想驚動別人,只是來了幾個至親……廖大愚說他本來不知道,是他父親今天一大早就讓他來的……夏家的孩子們對大愚表示出了顯而易見的冷淡,這讓我和舜銓有些尷尬。
舜銓說了不少感激他父親的話。
我則一直在思索那個萎縮了的大腦是如何推算出今日的活動的。
廖大愚懷裡的花沾著細密的水珠,散發出幽幽的清香,突出了墓地的冷寂,讓人感到了留戀與哀傷,那是一種發自心的深處的絕望和難以道出的酸澀,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理解和默契。望著墓碑前的花團錦簇,大愚不好意思地說,花是自家院子裡摘的。他們的院子裡沒別的花。只有紫丁香,紫丁香是四格格生前喜歡的花。夏家的孩子們誰也不知道他們的母親曾經喜歡過什麼紫丁香,大愚說是他爸爸告訴他的。大家都覺著對這些突如其來的花朵不便再說什麼,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一切都已經成為過去,不可追溯了。廖大愚將一枝丁香丟進即將封嚴的墓穴,那溼潤的淡紫的花兒輕輕地覆蓋在四格格那樸素的骨灰盒上。我的心一陣悸動,認為廖大愚這有意無意之舉實在屬於鬼使神差,料也不是他父親告訴他要這樣做的。
當然,這樣很好。
廖大愚把懷裡剩下的花圍著墓碑撒了一圈,樸實無華的丁香和墓前那些美麗的花卉相比,顯出了難以伸展的羞怯,顯出了謹小慎微的不安……淡泊相處,可以維持久遠,丈夫重知己,不為別的,就為那故舊的離去,為那相知相通的情愫,為那深處埋藏的無窮盡,走進這難耐的尷尬,走進這細雨塵煙,以慰藉死寂的魂靈和自己長久的沉默。
丁香依舊,良友難逢。
……我感到了沉重。
下山的時候,廖大愚悄悄對我說,他父親從東直門回來就病了,現在每天靠點滴維持,人虛弱得連話也不想說了。父親好著的時候,他老嫌父親嘮叨,不知飢飽,沒完沒了地吃,如今想想很是後悔。他巴不得父親能再說、再吃。然而一切似乎都不可逆轉,父親的生命大概不會很長了。
我無言,回望那些紫丁香,丁香已不可見。
分手時,廖大愚說:我父親讓我告訴你,你「朋友」的骨灰應該撒在崑崙山。
崑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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