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也無聊

採桑子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老五這才慢騰騰地說,生如寄,死如歸,一蓑煙雨任平生。

那哥兒幾個聽了想笑,看了看父親的臉色,都忍著。

父親說,凡做事,要多思量,無為親者所痛。你的兄弟眾多,哪個不能幫你,何苦到外頭去討要?

老五又不答,老七用手捅了他一下,他才突然靈醒了一般答道:莫嫌憔悴無知已,別有煙霞似弟兄……老五的狂悖調侃惹惱了父親,父親連訓帶罵說了很多,在場的人則誰也沒聽進多少,因了那滿堂的酸臭已經燻得人幾乎要暈過去。沒了主意的父親向他的兒子們討要管教老五的辦法,老二的意思是將老五關在後院小堆房裡。三個月不許出門,視其表現再說。老五說關他也行,每天必須得從沙鍋居給他叫一套三鮮沙鍋,外加一份炸鹿尾,還得把安定門茶館唱京韻大鼓的趙粉蝶給他娶進家門,跟他一塊兒坐禁閉,否則他得機會還是要跑的。老四說摟著趙粉蝶在小屋裡吃炸鹿尾,這不是思過,這是金屋藏嬌,是度蜜月,這樣的事兒他也想幹。

父親拿這個現世報的活標本是徹底沒辦法了,對他也徹底失望了。後來,父親和他的幾個妻子商量,結果是,在九條買了一處房,讓老五搬出去,自立門戶,在經濟上讓他徹底獨立,跟大宅門兒永無往來。父親有七個兒子,為之購置產業的也就是老五一個。也就是說,父親覺得自己已經做到了仁至義盡,從今往後,誰也不欠誰的,再不認舜鉳這個兒子了。母親悲悲切切地把自己的細軟往九條那邊塞,生怕將來老五受了癟。父親看著母親冷冷地說,你何苦這樣,他連飯都會要了,那前程是遠大得很呢!

九條的房子是一處很齊整很精良的大宅院,對門譚家是光緒妃珍妃的孃家。父親為老五購置的院子原是譚家下人們住的地方,房不高大,可也是磨磚對縫,在京城是數得著的講究。院的斜對面是肅親王女兒川島芳子的宅第,院落寬敞,有假山石,後面通到十條……選擇這樣的地點父親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之所以沒挑選南北城的窮雜之地,大約也是考慮著有朝一日五哥能浪子回頭。

搬出金家的老五沒了顧忌和約束,日子過得如魚得水般地自在,真是「花為帷帳酒為友,雲作屏風玉作堆」,聲色犬馬,紙醉金迷;或西裝革履,滿嘴洋話,以「名士」面目出現在外交宴會上;或長衫盡碎,索飯哀號,以「乞丐」嘴臉晃盪於街頭;納男寵,交朋友,一個接一個地娶太太,又一個接一個地離婚,外頭盡人皆知的相好有五個,經常來往的還有十三四……老五羨慕斜對門川島芳子家的花園,有事沒事地過去套近乎,管川島叫表姐。川島芳子的姑太太是我們家的舅太太,這層可有可無的疏淡關係竟被老五走得熱火朝天起來。幾番考察過後,老五決心在自家院裡也造一景緻,挖地三尺為池,池上建橋,橋上修亭。那亭今日拆。明日修,後日又成,先取名「雲駐」,後改「清流」,又叫「俯鏡」,最後終於定為「細雨」。池中無水,便著人來擔,隨擔隨滲,百十擔仍不滿一池,遂僱專人,精衛填海般,不分日夜,擔水不止。聽朋友說京西百花山南溝有塊美石,便不惜重金,費盡辛苦,從山裡運了來,擺在池畔。不料,那石離了山林便沒了神氣,在院中一副死眉瞪眼的蠢相。老五又著畫匠用顏料在上頭點綴綠皴,以充青苔。有石有亭不能無竹。又託人花大價,從潭柘寺行宮院和尚手裡購得珍貴名竹金鑲玉,栽在石旁。竹不紮根,數日便死。老五又移來戒臺松苗,用棍綁了,以便將來長成像戒臺寺名松那樣的臥龍、鳳眼、蓮花。松苗生長極慢,不成氣候,老五性急,拔之,改種楊樹。楊樹易活,生長也快,第二年就躥過了亭頂……老五的奇聞逸事不時傳入金家,傳到我父母耳中。父親只當沒聽見,反正彼此已經沒了關係,他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吧。母親卻憂心忡忡地說,「前不栽桑,後不栽柳,當間不栽鬼拍手(楊樹)」,這個老五啊,他怎麼在自個兒的院裡栽了一棵這麼不吉利的東西呢?

這些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老五染上了大煙癮,而且,並不是為煙破產,而是為煙喪命。家裡人都說,裝裝乞丐也還罷了,到不了要命的份兒上,倒霉就倒在這煙上,倘若老五不犯煙癮,也不會在隆冬時節倒在橋底下凍死,都是菸害了他。老五恃以為抽者,就是他的一筆好字,他不愁沒錢。以著他的名氣,索求「墨寶」者不少,但老五太慵懶了,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動筆。很多時候是先將人家的潤筆之資收了,去吃,去抽,去嫖,至於給誰寫字,寫什麼字,則早已忘之腦後,讓花了錢的人傻等,死等,不見一點兒動靜。後來,人們知道了五爺的毛病,就先求字,後給錢,不見兔子不撒鷹。這樣就常常把老五逼得犯著煙癮,躺在煙榻上,懸肘給人寫字,字寫好了,求家把錢掏出,不需老五經手。就直接變作了那提神之物。久之,求字的人得著經驗,多在賣煙土的地方等他,現寫現賣,現買現抽,兩不耽誤。如此一來,老五的煙癮就越來越大了,到了無節制的地步。事情的結果是,他一到賣煙土的窩點,就來錢,這倒真是有點兒奇怪了。老五過足了煙癮,潤筆的錢也花不完,便要去那溫柔之鄉「小紅低唱我吹簫」一番。小芍藥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很偶然地懷上了金瑞的。小芍藥也抽大煙,煙癮不在老五以下。

就這麼著,爹也抽,媽也抽,生下了一個迷迷糊糊的金瑞。

轉眼到了l998年,我跟著電視劇組來北京拍戲,在攝影棚裡幾次見到了王玉蘭,一問,說是跟一個文化中介公司簽了合同,當群眾演員,有戲就來,沒戲就在家歇著。我看王玉蘭的長相,倒是很有特點,當個舊社會的乞婆,當個逃難的群眾,基本上不用化裝了。問到家裡的情況,王玉蘭說,兒子發財在一個裝飾公司當經理,娶了一個浙江來的姑娘當老婆。我問王玉蘭,發財說話是不是還「餓」、「餓」的,王玉蘭說早就不了。王玉蘭給我看發財的相片,相片上的發財充分體現了匈、漢雜交的優勢,濃眉、方臉、高鼻、大眼,也是個堂堂的漢子了。堂堂的漢子靠在一組組合櫃前,摟著一個俊美嬌小的女子自信地笑著。我問那個女的是誰,王玉蘭說是她兒媳婦;問兒子、媳婦是不是跟他們一起過,王玉蘭說不,一結婚就分出去單過了,金瑞說這是金家的規矩。我問金瑞在幹什麼,王玉蘭說他在養病。我問什麼病,王玉蘭說是糖尿病。我說金瑞苦了半輩子,怎會得這種富貴病?王玉蘭說大夫說了,是遺傳,可能金瑞的父親就有這種病。我一下沒話說了,以我那個荒誕無度、暴飲暴食的五哥而言,得這種病不足為怪,遺憾的是還傳給了他的後代。金瑞身上可能早就潛伏了這種病。只不過沒有發現罷了,他的慵懶,他的黏糊,或許都跟這病有關,如是這樣,真是錯怪他了。

我說去看看金瑞。王玉蘭說不必了,他一個晚輩兒,沒來看您就已經是很失禮了,哪能勞駕您去看他?只是他這病,不能累,每天限制飲食,按定量吃飯,一天糧食超不過半斤,他這人最不能控制的就是酒,每頓那二兩二鍋頭是必喝的,任誰勸也不行,喝了就躺著,躺著就睡,一整天一整天地黏在床上,倒是省了鞋。我說,得按時吃藥,沒有症狀也不能掉以輕心,一齣現併發症就晚了。王玉蘭說,他吃的藥跟喝的酒都對沖了,等於沒吃,現在治糖尿病的藥都特別貴,有錢的人才得這種病,醫院就把藥價提得高高的,金瑞是既沒有公費醫療又沒有醫療保險的人,一切花消都得自己幹受著,這也是命了。

看來,他倆的生活仍是很拮据,那英俊瀟灑的兒子,那明媚舒朗的南方兒媳,並沒有進入到他們的生活圈子裡來。

我還是決定去看看金瑞。

這日沒事,就坐了車來到東城的九條。

九條的房屋,「文革」以後落實政策,歸還房主本人,金五爺已死,此房當由他的兒子繼承,這麼著,金瑞就由戲樓衚衕的老宅搬到了九條,搬到了屬於他的那幾間北房。用我們家老四的話說,是金瑞有傻福,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逮著了!說也虧了老五一頭栽在後門橋沒起來,老五要再活幾年,這幾間房也留不住,到不了金瑞手裡。老七說,這也是天無絕人之路,金瑞正沒房,就落實政策了,該著金瑞有這一步,老五再浪蕩,終還是積了些陰德,幹了些好事,要不也不會有那麼多人給他送葬,也不會有今日這房屋的退還。

金瑞在眾大爺的議論中,帶著妻小不動聲色地搬走了。

我從來沒來過九條,我們家那幾位爺大概也沒來過九條。雖然父親在這兒買了一院房,我們家老五在這兒折騰了一個夠兒,而作為金家金瑞以外的人來這兒。我怕是第一個。

進衚衕西口沒走幾步就見路北有兩棵大槐樹,樹有年頭了,用鐵柵欄圈著,這算是上了冊的。被列為保護物件的古樹,全北京,這樣的樹屈指可數,實在是不多了。樹邊有大門,敞著,裡頭建築一覽無餘,房不少,多已翻建過,雜亂無章,想必就是川島芳子的宅院了,聽我們家裡人說,川島芳子當年就是從這個院裡被逮走的。逮川島的時候,我的五哥還活著,作為鄰居和親戚。他一定看到了當時那一幕,不知他心裡是怎麼想的。我則從院落想到了川島留下的那隻叫做三兒的猴子,想到了舅太太,如今三兒和舅太太都已經不在了……我從已經破敗的院裡企圖看到讓我五哥為之羨慕的亭榭山石,但已不可能,北京平安大道的修建已將院的後半部全部推平,轟鳴的挖土機正在屋後挖,挖……至於旁邊珍妃的孃家,也早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小學校。

學校對面的紅門應該就是金瑞的家。

門的下部包著吉祥圖案的鐵皮,上部有門環,兩側有石鼓,舊歸舊,卻一點兒沒有損壞。門虛掩著,我推開門進去,迎面是個磚雕影壁,上面那「鴻禧」二字還帶有明顯的黃泥痕跡,想必是「文革」期間被人用泥糊了。往左轉是正院。卻突兀地低了一截,正奇怪建築格局的不合章法,猛然想起老五的大興土木來,便料定八成是那池的遺址了。果然,見院西頭撂著一塊大石,半埋在土裡,苔跡蒼然。正要稱讚畫工技藝的高超,細看,那斑駁的皴點卻是自然生成,不禁感嘆時光的流逝,五十多年了,半個世紀,連石頭也老了。「鬼拍手」還在那裡拍手,人已抱不過來,一樹陰涼將院子嚴嚴罩住,給院落平添了悠遠與淒涼。似乎五哥並沒有走遠,他的痕跡還在這院裡清晰地留存著,時刻向人們印證著他的存在。有話說,人生天地間,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但在人的心裡,石頭可以老,人卻不能……一隻碩大的白波斯貓由樹上躥下,擦著我的腿,鑽進了北屋。屋裡立時傳出王玉蘭的親暱話語:我的桐桐娃兒哎,這大半天兒你又上「哪搭兒」野去了?

我咳了一聲,王玉蘭一挑門簾出來了,見是我,表示出了很誇張的驚喜,大聲地寒暄著,把我往屋裡讓。我想,她是演電視劇演慣了,我們的演員一上鏡頭就做戲,失去了生活的本色,這種拙劣的演技真是害了一大批人,包括眼前這位群眾演員。我一邊往裡走一邊問金瑞在不在家,王玉蘭說在,在裡屋呢。

我直接進到裡屋,看見金瑞靠在被臥垛上,正半眯著眼看電視,電視裡播放著貴州的天氣預報,那隻匆匆跑進來的白貓,也正趴在金瑞肚子上眯瞪。這情景似曾相識,不由得讓我想起那年為金瑞的婚事跑到陝北後段家河的事,那時見到的金瑞就是這個樣子,只不過他肚子上的孩子換成了貓。

見我進來,金瑞說姑爸爸來了,就慢慢坐起身。蹭到床沿找鞋,一雙腳在下頭尋摸了半天,也沒摸著鞋。我用腳把他散落到櫃底下的鞋踢過去,他伸進腳,就算完成了穿鞋的過程。我說,你怎麼不把鞋提起來?他彎腰把鞋提了提,提跟不提一樣,鞋的後跟已經讓他踩平,提不起來了。我說,你好嗎?他說,我有病。我說,你那病不擋著出去工作,出去活動活動反而會好。他說,我跟我阿瑪是一個病,他倒是老活動,還不是讓病拿死了?我說,那是什麼年月?現在是什麼年月?不一樣啊。金瑞說,甭管什麼年月,糖尿病都是一樣的。

糖尿病說不出個眉目,我決定換一個話題,就問他最近紀念上山下鄉三十週年,他參沒參加「老三屆」的活動。金瑞說,我參加那個幹嗎?那都是成功的男女們為誇耀、為臭美而糾集起來的瞎掰,您看看那些熱衷於組織活動的人,哪個不是趾高氣揚的,讓我們去幹嗎?讓我們去是給他們當陪襯!我去湊那熱鬧不是明擺著丟份兒嗎?我說,那不見得,怎麼也是同學一場,少年的友誼,一輩子也忘不了的。金瑞說,我不信什麼同學,我就信實力,老宣傳「老三屆」這強那強,這個是大作家,那個是大款,他怎麼就不說說我們這些壓根兒就沒找著工作的、下崗的,還有像我這樣病得起不來炕的!不行的是一大批,行的只是極少數,那些大企業家們,那些大作家們是扣肉,我們是下頭的梅菜,黴透了的梅菜,人家在上頭,我們在下頭哪!我說。梅菜扣肉的梅菜也很好吃,比肉還香。金瑞說,您那是肚子裡有油,要是不給您扣肉,光給您一盤子梅菜乾兒,看您還說好吃不?我說,金瑞你也甭跟我抬槓,你正經的是出去給我好好兒找點兒事兒幹,在家裡越待越懶,人都活抽抽兒了。金瑞說,我不是有病嘛,要是好人兒一個,我也早幹出名堂來了,您別以為我不是當領導的料,在後段家河那會兒,人家讓我幹隊長,我還不幹呢!當隊長晚上老得開會,我身體不好,熬不下來,我得量力而行不是?那時候我要是幹了,到今天至少也是個省委常委了,跟我們一塊兒下去的吳和平,還不如我呢,他都上去了,我能上不去?

我決定再換一個話題。我問他生活怎麼樣,金瑞說還湊合,說他對物質的東西不是很追求,他的兒子倒是有錢,但已經變成了典型的修正主義,除了錢什麼也不認識了。帝國主義把復辟的希望寄託在中國第三代、第四代身上,真是讓人家說著了,他的兒子就已經是復辟的一代了,沒救了。我說,發財真是很有出息了,有了裝修這門手藝,又當了經理,比我們當年的魄力大多了……金瑞說,人家現在不叫段發財了,人家叫愛新覺羅?蜜,民族成分也是真正的滿族正黃旗了。我問是哪個「蜜」,金瑞說就是伊拉克蜜棗的「蜜」。王玉蘭來糾正說是「宓」,靜宓的「宓」,跟蜜棗沒有關係。金瑞說,姑爸爸您聽聽,您跟我還沒姓愛新覺羅呢,他倒跑咱們前頭去了,他的兒子才三個月,也給定了個滿族正黃旗,說是將來考大學能加十分。我說,不是跑到前頭,是退到後頭去了,愛新覺羅這個姓,連你爸爸大概都沒姓著。金瑞說,一個陝北,一個浙江,跟愛新覺羅有屁關係,還積極主動地往覺羅上靠,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王玉蘭說,這有什麼不對嗎?發財是你養大的,鐵了心地管你叫爹,他沒二話地跟著你姓,這是多少後爹求之不得的哩,你還嫌?金瑞說,我倒情願他還叫段發財,那樣反倒親,反倒是我兒子,眼下是什麼?整個兒一個不倫不類!我問發財有了錢是不是接濟家裡。金瑞說,兒子有錢是兒子的。他的錢我一分不要。大老爺們兒,靠兒子養活算怎麼檔子事兒?像我爺爺,就從來沒指望我阿瑪養活一樣,我也不指望他!我想,這個金瑞,真是窮橫窮橫的。

王玉蘭在一邊小聲說,嘴硬,沒兒子你能活到今天?

我想還是得換個話題,這麼說下去會越說越不愉快。我就問王玉蘭中午吃什麼,王玉蘭看著金瑞,金瑞說當然是下館子,十一條口的森隆是由東安市場遷來的老字號,淮揚菜,那兒的清蒸獅子頭原汁本味兒,擱的是真正洪澤湖荸薺,清糯爽口,不可不嘗。金瑞這些話讓我想起老五被關在乞丐收容所還要吃仿膳的馬蹄燒餅夾肉末兒的事,再看他的作派,光著腳,趿拉著鞋,一褲腿兒長一褲腿兒短,頂著一腦袋頭皮屑,掛著一眼眵目糊,卻跟我一本正經地高談清蒸獅子頭,整個兒一個老五的再現,真是絕了!我們家那位早逝的精英,不惟把精神氣質傳給了他的兒子,把糖尿病也傳給了他的兒子,儘管爺兒倆沒見過面,竟也傳得這麼惟妙惟肖。我說,還是在家吃,吃家常飯,我整天在外頭吃已經膩了,就想在家裡吃點兒可口的。王玉蘭說。可口的就是炸醬麵,有現成的醬,買兩條黃瓜就成。金瑞說,你就認得炸醬麵!姑爸爸說的家常飯你以為是什麼?王玉蘭眨著眼睛答不上來,金瑞說,我告訴你,你現在趕緊奔十條豁口菜市,那個賣麻豆腐的老陳還沒走,你買一斤麻豆腐,打兩塊錢豆汁兒,回來路過十一條口,在小吃鋪買五個小芝麻燒餅、十個焦圈兒,就齊了。王玉蘭說,你讓姑爸爸吃豆腐渣,喝那餿泔水一樣的豆汁兒,虧先人哩!金瑞說。我們的先人就是吃豆腐渣、喝泔水,愛的就是這一口兒,這是文化,你懂什麼呀!王玉蘭不吭聲,從抽屜裡拿了十塊錢出去了,金瑞抬起身子朝她喊,別忘了買二兩泡青豆,炒麻豆腐少不了那東西!又回過頭來對我說。炒麻豆腐用羊油才進味兒,要不發柴發乾,現在羊油不好弄,姑爸爸您就將就著吧……那頓麻豆腐是金瑞親自下廚炒的,果然炒得很入味兒,我想他這一手是跟我母親學的,他自小在我母親身邊長大,和我母親待的時間最長,祖孫兩個也最為莫逆。吃著麻豆腐想起了母親,想起了那永不再來的溫馨,我有些跑神兒。金瑞飯前先吃藥,後喝酒,就著一包花生豆自斟自飲,吱溜吱溜喝了半天,飯真沒吃幾口,讓人覺著他是個糖尿病人又不是糖尿病人。

吃飯的時候,王玉蘭在屋角掀開一個榨菜罈子,立時屋裡被一股酸臭擠滿。王玉蘭彎下腰,用兩根長筷子在裡頭翻騰半天,酸臭更甚。金瑞說,又倒騰你的漿水菜,沒人吃。王玉蘭說,姑爸爸愛吃。說著用蓋罈子的碗端過滿滿一碗來,擺在我跟前。我聞那味兒,熟騰騰酸唧唧的,感覺不是很好,也奇怪當年自己怎麼會愛吃這個。王玉蘭把菜用手撕了撕,直接就放到我的碗裡,說壇裡窩的是芹菜,這種菜窩一年也不會壞。我勉強吃了一口,不是味兒,有舊社會的感覺。金瑞把那些菜一把抓起來又扔回壇裡,讓王玉蘭再別把這喂牲口的飼料往飯桌上端。王玉蘭說,怎是喂牲口的?我們陝北都吃這個。金瑞說,再別說你們陝北,一提你們陝北我就有氣。王玉蘭說,我們陝北把你怎麼的了,你走時欠了隊裡那麼多,陝北人不是一下子都給你抹了嗎?

兩口子在拌嘴的時候,我看那蓋酸菜罈子的碗,小底大口,粗笨厚重,很熟悉,想了許久,才想起那是老五的乞討之物。把碗拿過來細看,果然不錯。金家的人都知道,這個碗是隨著金家五爺凍僵的屍體一起在後門橋的橋洞裡被發現的,我們家的這位五爺玩得太花了,太過了,晚上還沒走到家,煙癮就犯了,一頭紮在橋底下就沒起來。

老五死後,有場面上的人拿著碗找到金家,讓家裡人去收屍。我母親當時摟著碗直哭,父親卻氣得兩眼冒火,跺著腳,咬牙切齒地詛咒這個不肖的五兒子下輩子不得託生,並且宣稱不去認屍,也不許我們兄弟姐妹任何人參與其事,誰要見那死鬼一面就把誰趕出家門,更不許把那個敗壞門風的忤逆埋入祖墳!懾於父親的淫威,親戚們沒有一個人出頭料理喪事,連那事事愛出頭、給我們家看墳的老劉的侄子順福這回也縮了。實際上父親是錯了,五哥舜鉳根本就用不著我們家去收屍,他的喪事辦得光彩極了,轟動北平。金家五爺雖然是個「叫花子」,但也不乏氣味相投的朋友,什麼舊日相好的妓女、受他恩惠的弟子,用不著我們家操辦,他的喪事自有人張羅。光給他披麻帶孝的就不下三百人,還在他九條衚衕的家裡搭起了大棚,築起了月臺,開弔時弔唁者絡繹不絕,花圈無數,哭聲震天,守靈的有妓女相公,有達官顯貴,更有破衣拉撒的乞丐,還有不少自稱是乾兒子的人。守靈期間,有九檔子文場來參靈,壯門面,鐃鈸鼓鑔,笙笛嗩吶,好不熱鬧。父親不是不讓老五入祖墳嗎?自有人在西山風景秀麗處為五爺購置了一處美穴,人家對我們在東直門外的祖墳連看也不看。出殯時,白雲觀的道士、雍和宮的喇嘛都義務為他誦經,官鼓大樂、清音鑼鼓外加西洋樂隊,浩浩蕩蕩七八里長,沿途的祭棚更是無數……外面折騰得越熱火,父親越堵心,老爺子的心口疼犯了,用手點著九條方向說,造孽!造孽!

五哥舜鉳死的那年二十九歲。

那時,他的兒子金瑞還在一個叫做小芍藥的妓女肚子裡裝著。

我捧著碗,想著老五,碗小而沉,蓋罈子口也剛合適,除此以外好像也再派不上什麼用場了。環視四周,才發現金瑞的家裡竟沒有一件像樣的值錢傢什。過時的傢俱多是從舊貨市場躉來的別人更新換代的棄物,談不上配套齊整,只顯得五顏六色、高高低低地雜。西牆那張笨重的大沙發應該是當年發財的手藝,人造革的面子早已老化發硬,原先上頭那些銀光閃閃的花紋也被磨得模糊不清。用下腳料製作的鏤空鐵皮暖壺,有小雞啄米點綴的鬧鐘,肥豬造型的裝鋼鏰兒的儲錢罐,已經扣不上蓋的柳條大衣箱……無不讓人感到陳舊,感到比時代慢了一個節拍,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一個很不錯的道具庫,這是一對沒有踏上時代步點的夫妻。

我對金瑞說,這個碗是你阿瑪留下來的,你得好好收著。金瑞把那個碗在桌上轉陀螺一樣轉了幾個圈說,忒粗糙,我阿瑪堂堂的公子哥竟用這個。我說,你阿瑪跟別人不一樣。是個讓人看不透的人。金瑞指點著那個糙碗說,不如陝北前段家河劉改民燒的碗,真難為我阿瑪從哪兒把它找來的,這大概也是他乞丐職業的優美標誌了……說著將碗啪地扣在了罈子上。王玉蘭趕緊撲過去,察看罈子,擔心她的罈子被砸裂了。

走的時候,我給了王玉蘭一些錢,王玉蘭推辭著,眼圈紅了……

枕中乾坤大,床上日月長。無論外面怎麼個天翻地覆,打雷劈死人也好,長江發大水也好,中東烽煙再起也好,世界盃沸聲盈天也好,金瑞徑自過得塌實而超然,愜意而自在,將自身置於熙來攘往的紅塵之外。「至人無夢」也罷,「寢寤和一」也罷,是已獲取浮生要訣還是已成佛成祖,忙碌的我實在無暇考證。這大約也是一種活法,五代時的陳希夷不是也睡得很美嗎?至今陝西華山還有他老先生睡覺的希夷谷,「小則亙月,大則幾年,方一覺」,金瑞與之相比,還差得遠,隨他去吧,只要他願意。

接下來便是我的忙,忙著剪輯,忙著後期配音,我沒有時間再想到金瑞,想到北京城裡我眾多的親戚們。離京的前夕,我在攝影場地又見到王玉蘭,她正化裝成義和團的模樣夾在眾人之中,見我路過,一把將我拉住,說是找了我好幾天了。我問她有什麼事,她說是為金瑞的事。我問金瑞怎麼了,是不是又犯了病?王玉蘭說要是犯病就好了,也不會像現在這麼鬧騰,攪得家裡吃不好睡不好。我問金瑞究竟在幹什麼,王玉蘭說在打官司。我問跟誰打,王玉蘭說跟三大爺金舜錤打。我問是不是三大爺把他告了,王玉蘭說是他把人家三大爺告了。我問為什麼,王玉蘭說,他讓三大爺賠償三十萬。我聽了嚇一跳,問什麼東西值這麼些錢,王玉蘭說,就是那個碗,小白碗。我問哪個小白碗,王玉蘭說,就是扣醃菜罈子的那個小白碗……有些事情一旦脫離了它的執行軌跡就變得很離奇,變得不可恩議,變得讓人聽起來有點兒離譜。這樣的事情大約也只有在金家才能演義得出來吧。在那深沉的背景下,在那摸不清源頭的乾枯河床裡,隨著時間的流逝,難保不裸露出幾個出人意料的故事,讓匆匆而過的人們駐足、審視,為之一驚。

還應該從我那天去看望金瑞說起。

我走後,那對夫妻為那些漿水菜的辯論一直在延續,這似乎成為了他們那幾天的爭論中心,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有話題論一論也是一場愉快。大有大的話題,比如巴以戰爭的態勢;小有小的話題,比如醃漿水菜的必要。大話題有大打,用上了坦克和炸彈;小話題有小打,這就使那罈子漿水菜連湯帶水飛出了屋外——按事件的比例來說,其威力也不亞於一箇中型炸彈。罈子碎成了幾片,多年的陳湯,濃而酸冽,滲進當年「細雨」亭下的池塘遺址,一窩酸芹菜如同殘敗的荷梗,在院落裡散出了「窮秋九月荷葉黃」的詩意。王玉蘭於萬分悲痛中,將那些散落在院中的菜連同那個摔不爛的糙碗斂起,拿到水池邊清洗,想的是斂起的菜或許還能吃最後一頓陝西漿水面。菜洗淨了,碗也洗淨了,王玉蘭坐在桌前將碗用抹布有一搭沒一搭地擦拭。現出真面目的碗白得發汙,並沒透出多少細緻和珍貴來,這使王玉蘭更加思念外面那個已經破成幾瓣的菜罈子,這個碗作為蓋壇的器皿是再合適沒有了。擦拭中,王玉蘭感到碗沿內側有兩處瑕疵,以為是沒泡下去的髒跡,使勁抹了幾下,才發現那瑕是凹進去的,隱隱約約像兩個字,兩個字並不挨著,一南一北,遙遙相對。顯得有些怪模怪樣。

王玉蘭把碗拿給金瑞看,讓金瑞辨認,金瑞迷迷糊糊地說,愛是什麼是什麼,你管它呢!王玉蘭說,這大概是兩個記號,你忘了,前段家河劉改民屋裡燒的碗就打記號。改民是在碗底打上一個三角,十里八里的一看那三角就知道是改民做的,錯不了。金瑞說,這個記號也是改民那樣的工匠打上去的,人過留名,雁過留聲,這個世界,除了我以外,誰都有點兒名利思想。王玉蘭說,這個做碗的人也怪,他怎的偏偏在碗沿兒上打記號,也不怕硌嘴?金瑞說,你操那麼多心幹什麼!

王玉蘭不知怎麼的,對碗上那兩個符號一直很上心,沒事她就抱著碗琢磨。金瑞見了說。你跟真的似的,能看出個屁!王玉蘭說,能看出個屁來也不錯,我就怕連屁也看不出來。金瑞說,你就是看出來是誰做的又怎麼樣?你也不能找他去。王玉蘭說是不能怎麼樣。她就是覺得碗上這記號的位置太怪,由不得她想知道是誰幹的這笨活兒,比改民還笨。金瑞說,你也是吃飽了撐的,有那工夫躺那兒養養神兒不好嗎?

王玉蘭不甘心,拿著碗讓衚衕口開小飯鋪的孫大爺看,王玉蘭想,孫大爺是賣飯的,小鋪裡碗多,他那些碗裡也說不定有一兩個記號打在碗邊上的。但是孫大爺看了半天,也跟她一樣,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只認出兩個字其中一個是個「府」字。孫大爺說,一定是哪個府裡用的碗,看這糙模樣也是下人用的,不是上臺面兒的東西,不值錢。

王玉蘭是個有心計的人,她回來以後就讓金瑞找行家看看這個碗,說,說不定是個文物。金瑞說,你也知道什麼叫文物?你睜開眼睛好好看看咱們家,除了我以外,沒有一樣是文物。王玉蘭說,碗上這邊這個字是個「府」字,人家孫大爺都認出來了,是「府」就說明有年頭兒了,有皇上那會兒才有府。這個碗八成兒是有來頭兒的。金瑞說,這是我爸爸要飯用的碗,當然有來頭兒。王玉蘭還在沒完沒了,她說,究竟是什麼府呢?還是應該搞清楚啊,姑爸爸上次來就死盯著這碗看,說不定她已經看出了什麼,不是還讓你把碗好好收著嗎?經王玉蘭一提醒,金瑞也想起來了,他把碗從王玉蘭手裡要過來,又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終是看不出什麼名堂。王玉蘭說應該找專家看看。金瑞說他不認識什麼專家。王玉蘭說不妨讓發財託託人。金瑞說,就那個偽覺羅?蜜?傻×一個,還不如我呢!

嘴說偽覺羅?蜜是傻x,但在王玉蘭的鼓動下,金瑞還是跟偽覺羅?蜜去了北京有名的文物舊貨市場潘家園。金瑞的大駕所以能起動,全憑了發財那輛客貨兩用的半大「豐田」,讓金瑞自個兒擠車去,打死他也不會幹。

潘家園的市場逢週六、日開市,列肆一片,人群熙攘,有天不亮就趕來的,圖的是能憋著俏貨;有到夕陽西下才正經在市場上轉悠的,為的是能撿點兒收攤前的洋落兒。日中之時,市場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萬千人擁在一個大場子裡,有男有女,有中有西,人有三六九等,話有地北天南,熱熱鬧鬧似開了鍋一般。攤販們兩溜兒擺開,攤位上鋪子裡,商彝周鼎、秦鏡漢玉、晉書唐畫、宋瓷明繡,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晃人眼目,讓人痴迷。有販主席像章、主席語錄、紅衛袖章、草綠軍裝的,有販舊餅乾筒、舊水菸袋、舊馬蹄表、舊相片的,有販糧票、布票、郵票、工業券的,還有販玻璃項鍊、塑膠手鐲、人造瑪瑙、模擬象牙的……俯察品類之盛,物件之雜,實難一一說得清。金帛珠玉,異寶奇珍,琳琅滿目,讓人目不暇給。賣主漫天要價,買主就地還錢,乍看好像真買真賣,細看則是在慢慢切磋交流,不能排除不少人不是為買貨,是為開眼、為長學問而來的。

金瑞緊跟著兒子在人群中鑽來鑽去。天很熱,市場的大棚裡很悶,臉上油汗直冒,嗡嗡的人聲使得他渾身發軟,腦袋發悶,眼睛一陣陣冒金星。依著他的本意。是想一切交給兒子去辦,自己找了個涼快地兒歇著,但兒子非得拽上他,說這樣的事得他出面才壓得住陣,就憑他家的背景,不是真的也是真的。現在已經擠進來了,要再擠出去就得費同樣的勁兒,沒辦法,金瑞只好亦步亦趨地追著發財的花綢衫,半步不敢落下。他的心裡真是後悔極了,後悔聽了王玉蘭孃兒倆的攛掇。趕來湊這個熱鬧,本來在家待得好好兒的,這是何苦!金瑞手裡提著黑人造革提兜,拉鏈壞了,兜口半張著,一望便知裡頭沒有什麼值錢東西。這樣的兜在北京已經不多見了,擱在賣水菸袋什麼的攤兒上說不定也能當古董賣出去。黑兜裡頭擱著那個白碗,出門時王玉蘭把它用舊報紙裡三層外三層地包了,說,人靠衣裳馬靠鞍,多包幾層也顯得咱們的東西珍貴。但金瑞把那些報紙都扯了下來,他嫌沉。說光一個碗就夠他提的了,還要鼓鼓囊囊地加上那些紙,白費勁兒,他已經有日子沒幹這麼重的活兒了。王玉蘭想說什麼,終是沒說,她對她的男人瞭解得太透徹了,她沒有辦法,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就跟當年我父親對老五沒一點兒辦法一樣,她是徹底服了。小碗在黑兜裡隨著金瑞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晃,爺兒倆在車上就商量好了,倘若這個破碗真是件東西,能值個一二百的,出手也就算了,賣了碗順便上建工市場買點灰,藉著好天把幾間北房抹抹,那房一下雨就漏得厲害。要是一分不值也就一分不值了,隨手一丟也就丟了,用不著再往家拿。

憑著兒子手裡的紙條,爺兒倆好不容易才找到那個叫做「薈古齋」的小鋪子,較之外面的小攤相比,這個鋪子多少還算正規一些,一間門面,打橫一個玻璃櫃臺,三面牆是三個大博古架。玻璃櫃臺裡擺著漢玉佩件、象牙雕刻、繡品軟彩、絕代古瓷等精緻小件,博古架上則是鐘鼎錞爵、秦磚漢瓦、唐的三彩俑、明的宣德爐,一派的古色古香。掌櫃的姓宋,精瘦。臉發青發黃,沒有表情,也不抬眼看人,聽偽覺羅?蜜說明了來意,半天不吭聲,只是用一塊綢子使勁兒擦一個小罐兒。金瑞想找個地方坐下,轉了倆圈兒,沒找見椅子,也沒地方靠,就勢挨著架子蹲了,他實在是累得很了。掌櫃的說了,這位您留神哪,您旁邊這個陶罐可是陝西成陽漢墓才出土的,昨兒剛收來,兩千多年的東西了,您別讓它毀在我的鋪子裡。金瑞一聽,趕緊站起來了,不敢輕易舉手投足,生怕再碰了什麼「兩千年」。

發財藉機會遞煙,叫了幾聲「宋老師」才把蓋罈子的碗遞過去,讓人家「幫著看看」。掌櫃的老宋漫不經心地接過碗。掂了掂,彈了彈,又用手指抹著碗邊轉了一圈,直搖頭。金瑞看老宋這架勢不像鑑定古董,倒像是在瓷器鋪裡挑碗。就有些看不起他。老宋問金瑞的兒子究竟讓他看什麼。兒子說看看是哪個朝代的東西,值不值錢。老宋說,這還用看。清末民初的客貨,明擺著的。金瑞問什麼是客貨。老宋愛答不理地說,都告訴您了我們吃什麼呀!金瑞賠著笑臉說,我是真不懂啊,自家的一個小碗,上頭有倆字兒,覺著新鮮,求您門裡人給看看,要是真算得上文物。就勢兒就擱您這兒了,擱我們家也沒有用。老宋聽說有字,從兜裡摸出個放大鏡,對著碗沿照了半天,末了放下鏡子也沒說什麼。金瑞問,您看出是倆什麼字兒了?老宋說,您看出什麼字了?金瑞說,其中一個是個「府」字,那個看不大清楚。老宋說,我可連「府」字也沒看出來。

發財不甘心地追著問,宋老師,您說這客貨是不是從海外來的瓷器?老宋說,還海外呢,是咱北京地道的土產,明白告訴您吧,專供內廷宮裡用的瓷叫官窯,老百姓用的叫客窯,官窯出的瓷器就是新的,就是年代不遠的也值錢,客窯的東西,就是您撂它三百年也大子兒不值。就您這碗,甭說官場,連飯莊裡頭都不敢用。發財說,敢情,八成兒是我爺爺從哪個賣炒肝的攤兒上順手順來的。老宋問他爺爺是誰,發財不想說。吭嘰了半天說,解放前就死了,反正您也不認識。老宋說那不見得,說他曾祖父最早是翰林院的庶吉士,跟林則徐是一個品級,到了他祖父就專搞古玩買賣了,琉璃廠的「薈古齋」就是他們家的鋪子,老北京只要是有名有姓的人家兒,沒有他們家不知道的。金瑞兒子說,我們姓愛新覺羅。老宋說,這麼說是旗人了,那您怎麼稱呼呢?發財說,單一個字,宓。老宋低頭思忖了好一會兒,自言自語地說,這輩分是怎麼排的呢,奕、載、溥、毓……啟……沒有「宓」呀,您這輩分再大也大不過咸豐去呀!……金瑞說,什麼覺羅?蜜,都是小孩子家趕時髦的胡謅!看得出來,我今天是遇上真人了,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實話實說,我們家姓金,在東四九條住,我父親叫金舜鉳,這個碗就是他老人家留下來的。老宋點頭說,怪不得,這就對了……」打您爺兒倆一進來,我就覺著不凡,果不其然,是金舜鉳金五爺的後人,我這歲數雖然沒趕上瞻仰您家老爺子的風采,那名聲可是早就聽說過了。

老宋一改剛才的冷淡,變得熱情又多話,也不知從哪裡拽出個凳子,拉著扯著讓金瑞坐。金瑞巴不得歇著,也沒推辭就坐下了。老宋撫著那個舊碗說,曾經滄海難為水啊,金家在北京可不是一般的人家兒……金瑞說,現在什麼都沒了,就幾間破房,還是落實政策以後發還的。發財的心思還在碗上,他問,宋老師,您看這碗……老宋說,要是你們金家的東西,我還真不敢掉以輕心,得好好看看。說完就把櫃上的一個小燈開啟,把碗拿到燈底下仔細翻轉了好一會兒說,粗看像是宋代定州民窯燒製的土釉,細看便看出了後人的仿造痕跡,這個碗早不過光緒二十五年,晚不過民國二十五年,也就是這五十年之間的事兒。發財說,這麼說這個碗值不了多少錢。老宋笑笑說,話不能這麼說,這得看擱誰那兒,你撂外頭地攤兒上,一塊錢買倆,你放我這小玻璃櫃裡,當真的宋瓷賣,不帶含糊的,出手就是一千。發財說,您不是說是仿造的嗎?老宋笑而不答,拿眼睛掃金瑞。金瑞雖然人愛睡覺卻並不糊塗,早已窺出老宋的心思,反倒變作了老宋初時的模樣,沉著臉不說話了。

老宋見金瑞不表態,便說,說白了,幹我們這行的,有真金不怕火煉的本事,也有炫玉賈石的機巧,要全是真的,天下的文物商人得喝西北風去!賣主兒有賣主兒的行路。關鍵是看買主兒識不識貨,您買了西貝(贗品)只能自認倒霉,別處都有打擊假冒偽劣的,惟獨文物市場沒有,您用真價兒買了假貨,是您自己沒長眼,沒本事,犯不上跟賣主兒較勁兒,您越較勁兒,越丟人,所以,這倒騰古董的壓根兒就沒有退貨這一說。出手了就是出手了,就是賺了,出不了手就在這兒擱著,十年八年,東西還是東西。飛不了也壞不了,幹文物買賣就有這點兒好處,用我們的話說是「三年不開市,開市頂三年」。跟您說吧,我們收到俏貨不容易,能找到有錢的買主兒也不容易……正說著,從門口踱進來一個人,高個兒,虛胖,說話帶點兒假嗓兒。老宋管進來的人叫二先生。二先生看見老宋手裡的小碗,接過來把玩了一會兒說,像是土定。但釉色不對,土釉是老象牙白,白裡泛黃,這個碗是死白,瓷也粗糙,像是仿製的。老宋說,二先生不愧是行家,一搭眼就看出來了,我剛才看了還有點兒犯蒙。二先生聽了老宋的話,越發得意,賣弄地說,宋代五大名窯,柴、汝、哥、官、定,這定窯就在河北,離北京最近,所以北京定窯的東西相比較就多。另外,這種器皿出於定州民窯,數百年燒製又不曾中斷。所以後代仿造甚多,真贗難辨。老宋說,當年我祖父在琉璃廠的鋪子裡就有不少土定,因大多不是宋代真物,價格都很低,那些東西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二先生說,民國二十年,北京東城老君堂葉麟祥、葉麟祉哥兒倆從日本留學回來。提倡陶瓷救國,辦過一個「大華陶瓷廠」,用新法兒燒製了一批很不錯的瓷器,也搞出了一批仿古瓷。可以達到亂真地步,其中不乏定窯土釉。

二先生說到這兒,突然打住了話頭,用手摸著碗沿像是在尋找什麼。二先生對老宋說,你這兒有放大鏡嗎?老宋翻了半天說,剛兒還在這兒呢,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呢……這時有人來請二先生,說那邊有件「雨過天青」的美人觚,想讓先生過去看看。二先生剛放下碗,立時就從外頭躥進來一個廣東口音的買主,打聽小碗的價錢,說不論多少,也要把這個碗買了去。老宋只說這碗不是他的,他不能賣。那買主還不依不饒地死纏。

原來這二先生是瓷器行家,二先生在潘家園一走,不說話,只是把某件瓷器多看兩眼,拿在手裡摸摸,立時這件東西就被人們認作是俏貨,不惜大價地買回去,買回去後,假的也成了真的,因為是二先生看過的。所以,一幫人就悄悄地跟定了二先生,二先生到哪兒,他們到哪兒。二先生是機靈人,心裡自然明鏡兒似的,在市場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看似隨意,其實有心,至於和攤主們有什麼貓兒膩,外人是難以揣測的。這回,二先生倒好像很認真,臨出「薈古齋」還回過頭來,囑咐老宋再仔細看看碗沿。

廣東買主已經把價提到了一千五,老宋還是說碗不是他的,他無權做主。其實金瑞就在他旁邊坐著,他完全可以和金瑞商量,但他偏偏裝得和金瑞沒有關係一樣。金瑞呢,也不言語,坐在那兒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菸,把個屋裡燻得煙氣繚繞,嗆得人眼睛發辣。發財從來沒見他爹一下抽過這麼多煙,他不知爹今天是怎麼了。他想,既然這是個仿製的不值錢的假貨。能賣出一千五就已經是大大地賺了一筆,縱然老宋從中要提去不少,但那比撂外頭一塊錢倆也划算多了,甚至比來時商量的一二百也翻出去了幾倍,爹不發話,人家老宋自然不敢貿然做主。只好這樣推了。廣東人一咬牙,說願意出兩千五。老宋拿眼睛掃了一下金瑞,金瑞無動於衷。發財咳嗽了一聲,金瑞瞪了他一眼,又抽自己的煙了。

老宋對買主說,您既然真喜歡這件東西,我就經心給您留著,不賣給別人,這期間我得跟貨主商量,看人家到底賣不賣。要賣是賣多少;這麼著吧,您明兒來,我一準給您個準話兒。廣東人說他明天一早就來,帶現錢來,又囑咐這個小碗無論如何不能擺在外頭,得給他留著。老宋一一答應,總算打發走了買主。老宋回頭對金瑞說,金爺您也看見了,貨在我這兒不愁賣不出去,您這個近代仿製的假定窯,讓二先生這麼一過手就是兩千五,明天我再往高了要,那小子也肯掏,那位整個兒是個還沒開眼的「博傻」。金瑞說,我看出來了,您的二先生是個托兒。老宋說,也不完全是托兒,二先生的眼力沒人能比,到底人家是專家,搞了一輩子陶瓷研究的,光書就出過好幾本兒。

發財說,爹,咱那碗要不就擱宋老師這兒?

老宋說,金爺,您要信得過我就放這兒,我盡著價兒要,要下來,您拿三,我拿四,至於那個三……老宋再沒往下說,不言而喻,誰都知道是給二先生的了。發財說,我們這頭兒少了點兒,別忘了,東西可是我們的。老宋說,您這東西可是個五毛錢不值的贗品哪!今天是你們爺兒倆在這兒坐著,裡裡外外都讓你們看見了,我才說給你們分三,要擱別人,我十塊錢收購,就已經是出了大價兒了,要那樣我賺的是七!發財心裡的小九九一轉,想三千的三也是一千塊了,一個要扔的小碗,讓人搗鼓兩下就能賺一千,還行,就說,爹,我看咱們就全都交給宋老師得了。老宋說,我祖父跟您家老爺子也是世交了,我肯定虧不了您哪!

金瑞站起身,從老宋手裡拿過小碗說,既然是個假的,賣也沒多大意思,我想,還是拿回去蓋鹹菜罈子吧。老宋聽了說,別價,那可是糟蹋了。發財也說,爹,您別犯迷糊。平時您老稀裡糊塗的,這會兒您得醒醒,您不能眼瞅著錢從手底下溜過去。金瑞說,你怎麼就知道我沒睡醒?發財說,您看看您乾的事兒!金瑞說。我幹什麼了?這碗是我爸爸給我的,賣與不賣,我說了算。老宋說,您爺兒倆別爭。回去商量商量也行,我也不是非要掙您這份兒錢,我這兒的買賣多著呢。發財說,這還有什麼商量的,明擺著的嘛,早知道您這樣,還不如我一個人來呢!

金瑞把碗裝到黑兜裡,對老宋說,謝謝您了,這半天您讓我長了不少見識,改天我請您上家裡喝茶。老宋說,東西是您的,您再好好兒掂量掂量,要是賣,您就來找我,要是不賣也常來走動走動,有什麼好貨別忘了照顧我。老宋話是這樣說,那張臉分明已經變了色兒,煞白,這使金瑞想到了剛才聽到的「雨過天青」這個很獨特的詞。

金瑞出了「薈古齋」,卻並不急著回家,揹著手在潘家園轉了幾個圈,發財在後頭跟著倒顯得十分被動。發財說,爹,您既然不賣,咱也別轉了,回去吧,沒勁!金瑞也不說話,還是一個攤兒一個攤兒地看過去,後來在一個賣雜物的小販那兒花五塊錢買了個放大鏡,才對發財說,回家!

回家的路上。發財把車開得一躥一躥的,幾次差點兒把金瑞的腦袋撞到擋風玻璃上。金瑞說,你甭跟我來這套,你就認得前段家河劉改民家的糙碗,你懂什麼!發財一踩油門,汽車猛的一聲吼,代替了發財的憤怒。金瑞說,你小子沒發現,那個姓宋的一邊兒說咱們的碗是假的,一邊兒緊攥著不撒手,生怕跑了似的,這是其一;其二呢,那個二先生要用放大鏡看碗沿兒,姓宋的推說放大鏡找不著了,就沒讓他看,我想這裡頭準藏著什麼怕人知道的機巧,什麼葉家哥倆的仿製,那都是說給我聽的鬼話,其實他們倆都明白,這個碗是真的。發財說,就算是真的,人家也沒給咱們按假的賣,也沒虧了咱們。金瑞說,這個碗到底是怎麼個物件,我心裡得有底,我不能為了眼前的一千塊錢就把十萬丟了。發財說,一個小碗,還十萬呢,您做夢去吧!金瑞說,你別說。我還就真愛做夢。

據王玉蘭說,金瑞從潘家園回來以後一改往日的慵散性情,變得勤奮好學起來,弄來個北京圖書館的借書證,一頭扎到書堆裡,整天看書。我問看什麼書,王玉蘭說是陶瓷書,說不單看書,還去找過專家,去燒窯的地方轉悠,一天到晚忙得鬼吹火似的。我說,鑽研陶瓷比睡覺好,你就由著他去吧。王玉蘭說,一個碗還拿放大鏡瞅,細緻得不行。我問金瑞看出了什麼結果沒有。王玉蘭說,有了放大鏡,咋能看不出來?啥都看出來了。

真還不敢小瞧了金瑞,他竟然辨認出了那不起眼的小碗是個了不得的器物。

金瑞藉助放大鏡,終於弄清了碗沿上的兩個字是「樞府」。搞清這兩個字的過程是金瑞苦苦鑽研的過程,那是個很奇妙很引人人勝的過程,是金瑞以前從沒體味過的興奮和幸福。「樞府」是唐代的一級行政機構,宋以後為中央最高軍事機關,改樞府為樞密院,元以武力為重,「樞府」權位就更高。元世祖忽必烈在景德鎮設浮梁瓷局,將有「樞府」銘的卵白釉作為「樞密院」的定燒器,特點為小底足,厚胎,素釉失透,色青白,銘文「樞府」兩字印在器物內壁口邊沿下,「樞」和「府」地位相對。因為元代不過一百年,故而燒製數量極為有限,有銘文者就更寥寥無幾。明代曹昭《格古要論》「古饒器」條說:「元朝燒小足印花者,內有樞府字者高。」後人將這類瓷統稱「樞府瓷」,後代雖都有燒製,但樣式已改,釉也不潤,那有數的元代「樞府瓷」,便成了絕品。

金瑞弄清了小碗的來龍去脈,心裡如同九月的藍天,清亮、透徹,思路亦清晰無比。元代的樞府瓷比宋代的土定雖然晚了二百來年,但無論從質量,還是從歷史價值上看,土定都是與樞府無法相比的。金瑞想,他的父親拿著它去要飯,恐怕也只是看中了它的破舊,它的暗淡無光,看中了它與叫花子身份相稱的外形,而絕不知道它的稀罕背景和連城價值。當然,也不乏另一種可能,就是他父親知道這個碗的底細和珍貴,他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韜光養晦,匿影藏形,使之能夠真正存留下來。金瑞想,真要是這樣,他父親的心思真是深沉得不能再深了,真要這樣,他又該如何評價他那位放浪形骸、佯狂避世的父親,又該如何體會他的真心呢?……金瑞有種大夢初醒的感覺,所謂多走幾步,風光無限,他突然覺得世界變得很複雜,生活變得很凝重,他驚奇長期以來自己充耳不聞的昏沉和得過且過的浮漂,在漫長的五十餘年生涯中,竟然沒有很認真地思考過這一問題,作為兒子,他是非常非常地不孝了。

發財的思路還在潘家園老宋那兒,給老宋遞了話,老宋說要真是樞府瓷,可以開價三千,但必須是真的,有專家鑑定書。依著發財和王玉蘭的意思,三千足可以了,跟白撿的一樣。金瑞卻有金瑞的想法,他想,這個小碗之所以能留到今天,自有留到今天的道理,決不是為潘家園那樣的地方準備的,是奇珍就要上到奇珍的檔次,正經的應該上到國家級的買賣市場。拿到國家級的拍賣行去拍賣,那價格就不是三千了,幾萬、十幾萬都能炒上去。金瑞把這話跟發財說了,發財這才明白了爹的心思,就跟金瑞突然佩服了他阿瑪的深沉一樣。發財也突然佩服起他爸爸的精深韜略來,到底是大宅門兒出來的,從思路上就比他這後段家河黃土裡鑽出來的高了一籌。

金瑞經過別人介紹,和北京一家有名、有信譽的大拍賣公司——惠德拍賣公司接上了頭,將小碗拿去讓人看了,提出拍賣的底價不能低於十萬,保險金額三十萬。拍賣公司說必須有鑑定證明書,並且是權威的鑑定證明書,還要經過公證處的公證;又說,這個鑑定人可以由物主自己找,也可以由拍賣公司代找,鑑定費用則全由物主出。金瑞問鑑定這個小碗得多少錢,公司說根據物品的價值而定。金瑞回來算了一下賬,就說是十萬吧,鑑定費提成十分之一就是一萬,賣出去十萬了給他一萬沒說的,要是賣不出去,人家也是不會給你白鑑定的,那裡外裡不是還得往外搭?跟王玉蘭一說,王玉蘭也認為是這麼個理兒,說太划不來。當時王玉蘭的腦子不知怎麼一轉,就想到了金瑞的三大爺。我們家的老三舜錤在文物部門工作,是資深的文物鑑定專家,讓他給鑑定一下當是沒太大問題,到底是自家的嫡親三大爺啊,這手到擒來的事兒對專家來說真是算不得什麼的。

發財也說孃的主意好,當下就讓金瑞拿著碗去找三大爺。

金瑞卻很猶豫,他不知道三大爺肯不肯幫這個忙。他明白,發財和他娘是以農村人的思路來考慮這一切的,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同宗同姓血脈相連,有事當然是互相幫襯,互相關照,互相提攜,要不怎麼叫親戚?但是他們根本不瞭解大宅門兒裡的親戚關係,不瞭解那笑臉背後的煙霧之深。這個貴族之家的敗落,留給他的飄零子女們的真正遺產不是親情,而是冷漠,這是金瑞到今天也不能理解、不能說清的一種情愫,也是他在京城隨時感覺到孤立無助的茫然和清冷的原因。是的,在金家,他永遠找不到「世間最難得者親兄弟」的認同,他永遠是一個人,連他的夢境也是一個人踽踽獨行。親朋無一字,欲言無予和,這種發自骨子裡的孤單是不是就是當年他父親的感覺呢……金瑞的遲疑被髮財認為是優柔寡斷,是謹小慎微,他覺得怎麼著現在他也姓了愛新覺羅,從戶口、從法律上他也是金家的一分子了,在這件事情上,他完全可以替他父親做主,這是用不著含糊的事實。於是,他背了金瑞,拿了小碗,來到亞運村請教他的三爺爺金舜錤。

我前面說過,我們家的這位老三在金家弟兄之中是個脾氣很各色的人,不苟言笑,冷氣逼人,在單位裡、在兄弟姐妹中都頗沒有人緣,難得有誰去登他的門。發財不知深淺地去了,保姆就讓他在門廳裡等。保姆說,金先生在午睡,三點以前不會客。發財說他是金先生的侄孫,是親戚。保姆說甭說侄孫,就是親孫也得等,金先生的覺是雷打不動的,攪了金先生的覺,那就是天塌下來了。

發財聽了只好在一進門的地方等,那保姆連客廳也沒讓他進。

過了一個多小時,保姆才探出身來說,先生起來了,問你有什麼事兒。發財將碗掏出來給保姆,請保姆轉達來意。保姆拿著碗進去了,一會兒出來也沒說什麼,更沒把發財往裡讓,發財料定三爺正在驗看,覺著不便打擾,就靜下心來接著等。

又過去許久,裡面仍不見動靜,這期間保姆往裡頭送了一回茶,添了兩回水,進進出出也不睬發財,就跟沒看見一般。發財等得不耐煩了,拉住保姆問裡頭看完了沒有。保姆咕嚕了一句南方話,發財壓根兒沒聽懂,只好硬著頭皮又等,等到最後,連那個保姆也看不到了,不知鑽到了哪個屋裡再不出來。

發財認為這麼待下去不是個事兒,就拿出陝北人的愣勁兒,肩膀一扛,頂開門進了屋。

裡屋是間連著臥室的書房,老三舜錤正靠在書桌後頭的大轉椅上閉目養神,雖說是閉著眼,眉宇間卻飽含威稜,滿臉莊嚴,讓人想起玉皇大帝一類人物。發財叫了一聲三爺爺,又補了一個九十度大躬,才敢朝桌上望,並沒見到自家的樞府瓷,只見到一碗冒著熱氣的香茶。發財正疑惑間,老三問,您是誰?發財在老三跟前不敢提愛新覺羅之類的詞,便老老實實地說他是發財。老三說,發財是誰?發財說,是金瑞的兒子。老三說,我記得金瑞沒生過兒子。發財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已經明顯地感覺到了,三爺爺的態度極不友好,甚至從根兒上說,就沒有認可他。發財說,金瑞是我繼父,我爹問您好呢。老三說,令尊就是在鄉下放羊的那個?發財說,是在九條住的那個,他讓我給三爺爺帶好。老三說,我怎麼會是您三爺爺,您貴姓?這下發財說不出來了,他以前一直姓段,後來又姓了愛新覺羅,這些在老三跟前都說不出口,只好不好意思地說。我明兒就改過來,也姓金。老三說,別價,您改姓金也不見得就能姓金,從血脈上說,咱們不是一回事兒。這下發財徹底沒了話,他只知道三爺爺冷,卻沒想到對他是這麼個態度,早知如此,他無論如何是不會來的。他現在才明白,他爹為什麼猶豫。

發財決定速戰速決。他說,三爺爺,我們那個碗您看了?老三說,什麼碗?發財一聽不好,趕緊說,就是剛才讓保姆拿進來的那個。老三慢慢地睜開眼,衝發財淡淡一笑說。那個嘛,那個是我們金家的東西,跟您沒什麼關係。發財說。那是我爹的碗。老三說,您的爹是陝北黃土峁上放羊的,放羊的怎能收藏得了元朝的樞府瓷?這是金家的碗,這點您甭跟我爭,您也爭不過我去,我們金家兄弟七個,從來沒分過家,金家的任何東西,哪怕是一根草棍,都是共同的,不分彼此。發財說,我爺爺解放前就從金家分出去了,這個碗是我爺爺的!老三說,您爺爺是誰?發財說,我爺爺是金舜鉳。老三說,金舜鉳是我的五弟,我五弟壓根兒就沒有孫子,再說。我們給老五分的是房子,並沒有分東西……發財說,三爺爺。您不能把我的碗給昧起來呀,這樣我怎麼回去跟我爹交代呢?老三說,您搞清楚了,是我們的,不是您的,我們沒上陝北佔您的羊,您也甭來北京算計我們的碗。說著找了個指甲刀,一下一下地剪指甲,把個發財撂在一邊。發財說,您要是沒時間,把碗給我,我過幾天再來。老三不言語。發財急得臉色都變了,要擱別人,他會鬧起來,但對面的人是權威無限的金家老三,這個老三是金家目前哥兒幾個年齡最長的一位,在金家充任著家長兼管察的角色,而且這個家長從一開始就把他排在了金家圈外,對他採取不屑一顧的態度,這是讓他最無可奈何的。如果對方跟他面對面地爭,拍桌子瞪眼地吵,也好辦,怕就怕對方這個不軟不硬、不冷不熱的態度,對他一口一個「您」,讓他不知怎樣對付。他說,三爺爺,您別這樣,我知道您不跟我一般見識,這麼著,我叫我爹來,您把碗給他總行了吧?

老三說。誰來也不行。

發財帶著哭腔說,那您讓我怎麼辦哪!

保姆進來說,故宮博物院來請金先生的車已經在下頭等了半天了。老三站起來,接過保姆遞過來的風衣就朝外走,發財將老三攔住,說好話,請求把碗還給他。老三說,您從鄉下進了北京,在北京紮下根兒來已經是很進步了,現在的北京,雜七雜八的人住進不少,真正的老北京反倒見不著一兩個了,街上隨便拉住一個就是您這樣兒的,您別再跟我說什麼碗的話,您知道「得隴望蜀」這個詞兒嗎?發財說不出話來。老三說,人苦不知足,既得隴,復望蜀,說的是侵欲無厭,規求無度,早跟您說了,這是我們金家的東西,何須您染指於鼎?

老三一席話將發財說得瞠目結舌,他自認不是老三的對手,也不想再跟眼前這位三爺爺費什麼口舌,發財畢竟是發財,他身上的匈奴血也不是白流的,要不「江山易改,稟性難移」不就成了空話?只見發財不哼不哈順手掂起老三書案前的一個青花畫筒,往肩上一扌周,如扛了一袋面那樣利落順手,用腳一踢門,出去了。

保姆追到樓梯口,發財一路小跑已下了兩層,哪裡還追得上。保姆就衝著樓下喊,你這人怎麼搶人哪?光天白日的入室搶劫,你給我回來,回來!發財哪裡理會,如沒聽見一般,徑直跑到樓下,把畫筒往客貨兩用車的後座上一順,發動起車,一溜煙地走了。保姆沒追回畫筒,氣哼哼地進屋,抄起電話就撥ll0。老三喝著茶說,你算了吧,跟他個半生的野小子計較什麼。保姆說,算了?我的爺,眼瞅著人家把東西從您屋裡扛走,您就算了?那可是個文物啊,我每天擦擦它,都得經著十二分的小心,生怕磕了碰了,您倒好,說算就算了!老三說,依你怎麼著呢,還下去跟他對打嗎?你打得過他?那可是山旮旯兒裡放羊的出身,跟野物打過交道的人,你不算了能怎麼著?保姆說,再大的家當也架不住外人這麼拿,現在可不是打土豪分田地那會兒了。

老三細細品著碗裡的茶,並不言語。

發財回家,把情況一五一十地向金瑞敘說了一遍。金瑞一聽,氣得眼冒金星,當下將兒子臭罵一頓。金瑞指著兒子說,說你不是金家的人一點兒沒冤枉了你,你辦的這事兒,就沒有金家人的一點兒作派。你找什麼老三哪?你這不是自個兒往事兒上撞嗎!我都不敢去,你偏要去,整個兒一個沒睡醒!發財和他娘低著腦袋一聲不敢吭。看金瑞把脾氣發得差不多了,王玉蘭才說,他爹,你也彆氣,咱發財把三大爺家的缸給扛來了。金瑞問什麼缸,王玉蘭說,花缸。金瑞叫發財拿來看,發財從床底下拿出青花畫筒來,用手啪啪地拍了兩下說,就是這。金瑞說。這哪裡是缸?這是插畫軸的畫筒。說罷翻過筒來看,下頭有「大明嘉靖」的款記。發財見了有些興奮,他說,唐宋元明清,這個缸也是個文物呢,咱們拿元朝的碗換了個明朝的缸,也沒吃虧,是吧爹?金瑞說,這不是缸,是畫筒,告訴你多少遍了,還露怯!王玉蘭說,這個筒和缸也差不多少,換來換去的還是沒我那個榨菜罈子實惠,這個好看倒是好看,就是口兒太大。發財說,小碗換大缸,娘您知足吧!王玉蘭說,也虧你腦子轉得快,要不咱那幾千塊錢的碗就白扔了。發財得意地說,他一個糟老漢,跟我講些個之乎者也,我壓根兒就不接招兒,他能把我怎麼的?拿他一個明朝的缸也是給他面子了,我沒拿他櫃子裡的銅犀牛就很便宜他了,我們也不是那麼好欺負的,我就是想讓他看看,我是誰!

金瑞在旁邊說,你是誰呀?你是大傻x!

王玉蘭說,待得好好兒的,你怎麼罵人?

金瑞說,他待得好好兒的?淨給我找事兒!弄來個假冒的青花,還當是撿來了便宜,還在這兒臭美呢,他不是傻×是什麼!

王玉蘭說,這麼好看的東西怎會是假的?

金瑞說,正因為好看才是假的,你看看這幾個字「皇圖永固,萬代吉昌」,這「圖」跟「萬」用的都是簡化字,簡化字是1956年才施行的,嘉靖皇上那會兒能有?

發財說,爹,您這觀點不對,簡化字古已有之,我在哪本字帖上見過,人家那「雲彩」的「雲」,「時間」的「時」,用的都是簡化字。

金瑞說,人家那是行草,那個「天空」的「天」,草得一筆描下來像條長蟲,讓你還來不及簡化呢,比你有超前意識。

王玉蘭說,假貨不怕,咱們把它當成真的不就行了?潘家園的老宋不是說了,貨不怕假,就看擱哪兒。

金瑞冷笑一聲說,這回就是那個鬼精的老宋怕也救不了駕了,你看看底兒上打的這個「a」字,什麼是「a」,仿製品才打「a」,怕你在市面上以假亂真,廠家才打出這記號,這個物件說是今年上半年才燒出來的也極有可能。什麼小碗換大缸,你們還以為佔了便宜呢!你們的心眼兒,抵不上金家老三的十分之一。

發財說,怪道那個保姆只是虛張聲勢,並不真追。

第二天一早兒,金瑞提著青花畫筒就奔了老三家,一來替發財賠禮道歉。二來索要瓷碗。碗當然沒要來,照舊又捱了老三一頓訓。老三倒沒指責發財的不是,只是說金家歷來是極要臉面的人家。把金家的東西拿到大庭廣眾去拍賣,讓人家比著賽地要價兒,實在是丟人現眼極了,金瑞縱然不覺得有什麼,他和他的幾個兄弟的臉面是掛不住的,所以他不能讓金瑞把家裡的東西,甭管值不值錢,拿到拍賣公司去。老三說,這個碗是金家的,老五拿它出去要飯,並不能說明就是老五的,就跟戲樓衚衕的老宅一樣。老七現在住著,並不能說明這個宅子就是老七的一樣簡單。老三說,金家兄弟七人,兄友弟恭,怡怡親情,絕非小門小戶終日柴米油鹽的嘁嘁喳喳所能相比,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從鄉下攜來個雷劈的野種我尚不與你計較,到如今事業一無所成,德行一無所就,終日昏昏,半睡半醒,非但毫無羞赧,卻還要參與什麼拍賣,實在是乏味得很了。我的子侄輩不少,不爭氣的就是你一個,立愛惟親,立敬惟長,始於家邦,終於四海,一切總還要有個規矩……老三的話很明白,這個家無論形式上怎麼散,精神上,大小事物上,還是要他說了算!

金瑞已不是以往迷迷糊糊的金瑞了,他不睬那些昧同嚼蠟的教訓,當即與老三就樞府瓷碗的所屬展開力爭,這一下就扯出來了老五,扯出來了不少陳年故事。在金家史料的掌握上。金瑞明顯處於弱勢,他繞不過老謀深算的老三,但有一點他很清楚。這個碗是他父親留下的物件。而不是金家大眾的東西。

金瑞對老三說,您要不把碗給我,我只有到法庭上跟您說話了。

老三說,我候著。

由此,金瑞由鑽研陶瓷而改為研究法律,從「民法」到「刑事訴訟法」,到「財產繼承法」,到「文物保護管理法」,到「治安管理條例」,從訴訟程式到訴訟費用,從訴訟狀的書寫程式到遞交方式,從律師的選擇到配合,無一不精加研究,細細琢磨。用王玉蘭的描述說,就連吃飯也要對碗裡的米粒推論一番所屬,以證明吃它的合法性。

狀紙交到法院,第一次開庭,被告金舜錤沒有到庭,也沒有派代理人和律師,只是金瑞在原告位子上坐著,他旁邊是發財和王玉蘭。案件受理人對金瑞說這件事最好能調解解決,完全用不著上法庭。金瑞不幹,他說要爭就爭個山高水低,爭個水落石出,不達目的決不罷休……我在離開北京頭一天又去了一次九條,去看望正在官司中的金瑞。金瑞正抱著一本l998年最新出版的「法典」在查閱有關條目,見我進來,推開書,慌忙站起,倒茶敬菸,,親切熱情,恭而有禮。金瑞穿著牛仔褲、旅遊鞋,鞋帶系得一絲不苟,看上去顯得年輕了不少。家裡添了許多書,如王玉蘭所說,除了陶瓷就是法律,都是金瑞須臾不離的。家裡變化很大,卻又什麼也沒有變,細看那低窪的院落、斑駁的巨石、陳舊的傢俱、破爛的沙發、過時的暖瓶、不準的鬧鐘……一切照舊。

惟獨金瑞,精神抖擻,神采煥發,目光炯炯。

金瑞對我說,為了我的樞府瓷,也為了我父親,我要跟金家人幹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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