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是一月初的一個晴冷的日子。公路上,通常積著幾英寸厚泥水的車轍和坑窪的表面覆蓋了一層薄冰。輪軌因下霜而變得灰白。

霜也降落在沼澤上,宛如一隻巨大的白手。沼澤向地平線延伸著,顏色蒼白、模糊,在上方湛藍天空的映襯下,未免相形見絀。地面酥脆。腳踩上去,淺草嘎吱嘎吱地響,就像踩在碎瓦片上一樣。在一個小徑和灌木籬牆的國度裡,太陽會暖暖地照著,和煦如春,但在這裡,空氣似刀面如割,大地處處都是冬日嚴酷、呆滯的痕跡。瑪麗在十二人澤上踽踽獨行,冷風摑著她的臉。她感到好奇,左邊的吉爾瑪山依然如故,現在卻為何不再讓人感到兇險,不過是天空下一座岩石磊磊的小山。也許是焦慮矇蔽了她的眼睛,令她對美視而不見。在她的頭腦中,她曾經把人和自然混淆了。沼澤的嚴酷與她對姨父的恐懼、仇恨奇異地交織在一起。沼澤蕭瑟依然,群山冷淡如故,但它們的惡意已經消失,她可以漫不經心地漫步其中。

她現在自由了,想去哪裡就可以去哪裡。她的思緒轉向了赫爾福德和南方的綠色峽谷。她思鄉情切,渴望看見那些溫暖、熟悉的臉。

寬闊的河流奔騰入海,河水拍擊兩岸。她痛苦地想起了每一種曾在那麼長的時間裡屬於她的氣味和聲音,想起小溪就像任性的孩子,從母親河分流出去,在樹叢和低語的狹窄水流中迷失了自我。

樹林給疲倦者提供了休憩之所。在夏日裡,樹葉的沙沙聲清脆、悅耳;即使在冬日,光禿禿的樹枝也給人們提供了庇護所。她渴望見到鳥兒,見到它們在林間飛翔。她渴望聽見農場親切的呢喃,聽見母雞沉悶的咯咯、公雞號角般的喔喔、鵝慌里慌張的嘎嘎。她想再次嗅到棚子裡濃郁、溫暖的糞便,感受母牛噴到她手上的暖融融氣息,聽見院子裡響起的沉重腳步、井邊水桶的叮噹。她想靠在大門上,望著一條鄉村小徑,向經過的朋友道聲晚安,看見煙囪裡冒出裊裊炊煙。她渴望聽見熟人雖然粗魯但親切的說話聲,聽見從某個廚房窗戶裡飄出的笑聲。她會掛念她農場的事務,早早起來去井邊打水,自信、安然地在她那一小群家畜、家禽中移動,彎腰勞作,以苦為樂,以苦消愁。她將歡迎所有季節,因為它們會帶來收穫。她的頭腦將變得安寧、滿足。她屬於土壤,也將再次歸於土壤,像她的祖先那樣把根紮在土壤裡。赫爾福德給了她生命。等她死了,她會再次融入它。

孤獨微不足道,她沒有考慮過。勞動者不在意孤獨,忙完了一天的活兒就睡了。她已決定她要走的路,並且它好像非常美好、易行。一個星期以來,她軟弱無力,猶豫不決。她不會再這樣拖延,她決定要在吃過午餐返回時,告知巴薩特夫婦她的計劃。他們很親切,提了不少建議,也許有些過分。他們懇請她和他們待在一起,至少度過冬天,不要覺得自己是他們的負擔。他們還親切、得體地向她提出,他們會僱用她做家務,例如照看孩子,陪伴巴薩特夫人。

對於這些話,她順從但不情願地聽著,什麼也沒承諾,彬彬有禮得有些刻意,不停地感謝他們為她做過的事情。

鄉紳直率,脾氣不錯,在用餐時拿她的沉默打趣。「哎,瑪麗,微笑和感謝話已經夠了,可你必須打定主意。你也知道,你太年輕,一個人過日子不合適。我還要當著你的面對你說,你太漂亮了。你可以把北山當成你的家,你知道這一點,我妻子和我一起懇求你留下來。可乾的活兒很多,你知道的,可乾的活兒很多。有花要修剪,有信要寫,有孩子要罵。啊,你手裡的活兒會滿滿當當的,我向你保證。」在書房裡,巴薩特夫人會親切地把手放在瑪麗的膝上,說同樣的話:「我們很想讓你待在家裡,你為什麼不無限期地待在這裡呢?孩子們喜歡你。亨利昨天還對我說,只要你說句話,他就把他的矮種馬讓給你!我們會讓你過得愉快、無憂無慮,不用擔心,不用操心。什麼時候巴薩特先生不在家,你還可以和我做伴。你還惦記你在赫爾福德的家嗎?」

然後,瑪麗會笑笑,再次感謝巴薩特夫人,但她無法用言語形容赫爾福德的記憶對她究竟有多麼重要。

他們覺得過去幾個月的緊張情緒依舊影響著她,於是想通過他們的親切,努力補償。但是,巴薩特先生經常在北山開門納客,接待方圓數英里之內的鄰居,自然會談到一個話題。巴薩特老爺把他的故事講了至少有一百五十遍,單是奧特爾南和牙買加旅館這兩個名字瑪麗都聽厭了,只想一勞永逸地擺脫它們。

她之所以決定離開,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她經常會成為人們好奇地談論的目標。巴薩特夫婦多少有些自豪,會把瑪麗當成一個女英雄一樣介紹給他們的朋友。

出於感激,她盡其所能,但在他們中間,她從來沒有感到過自在。他們和她不是一類人。他們屬於另外一種人,另外一個階層。她尊敬他們,喜歡他們,對他們友好,但她無法熱愛他們。

當有客人在場時,出於發自內心的親切,他們會拉她一起聊天,努力不讓她在一邊坐著。與此同時,她卻渴望著她自己臥室的寧靜,或是馬伕理查茲樸素的廚房的寧靜。理查茲那臉紅似蘋果的妻子會歡迎她。

有時候,為了開玩笑,鄉紳會向她尋求建議,並由衷地因為自己說的每一句話而哈哈大笑。「奧特爾南的教區牧師職位會空缺一陣子。你願意成為教區牧師嗎,瑪麗?我敢保證,你會比上一個幹得好。」礙於情面,她不得不微笑一下。她很好奇,他為什麼這麼遲鈍,居然沒有料到他說的話會勾起痛苦的回憶。

「哎,牙買加旅館不會再有走私了,」他會說,「還有,如果我能隨心所欲,也不會有酗酒了。我會把那裡打掃乾淨,連一個蜘蛛網都不剩。等我把這事兒做成以後,沒有哪個偷獵者或吉卜賽人敢到裡面露臉。我會給那裡派個老實人,一個這輩子從沒聞過白蘭地的老實人。他將繫個圍裙,在門上寫上‘歡迎’兩字。你知道誰會第一個去拜訪他嗎?啊,瑪麗,你和我呀。」他會拍著他的大腿,哈哈大笑。瑪麗則被迫微笑作答,而非讓他的笑話失靈。

當她獨自走在十二人澤裡時,她想起了這些事。她知道,她必須馬上離開北山,因為她和這裡的人不是同類。只有身處赫爾福德河谷的樹林和溪流之間,她才會再次獲得安寧和滿足。

一輛兩輪馬車從吉爾瑪山的方向向她駛來,像只野兔那樣在白茫茫的霜上留下了軌跡。它是寂靜的原野上唯一移動的東西。她懷疑地看著它,除了柳條溪旁邊峽谷裡的特雷瓦薩,這片沼澤上沒有小屋,並且她知道,特雷瓦薩的小屋現在空著。小屋的主人曾在拉夫石山向她開槍。從那時起,她就沒見過他。「他是個忘恩負義的無賴,和他家其他人一個德行,」鄉紳說,「要不是因為我,他現在會蹲監獄,蹲很多年,磨光他的性子。我捏著他的短處,他才不得不服軟了。我承認,從那以後,他表現得不錯。要不是因為他,瑪麗,我們也追不上你和那個穿黑外套的惡棍。但是,他從沒因為我洗脫了他的罪名而對我感激不盡。據我所知,他已經跑到了天涯海角。梅林家就沒出過一個好人,他可能會走上他們家其他人的老路。」這麼說來,特雷瓦薩已經空了。那些馬和它們的夥伴們跑野了,在沼澤上自由地撒歡兒。它們的主人已經嘴裡哼著歌,騎馬離開了,正如她所瞭解的那樣。

馬車接近了山坡。瑪麗用手遮住陽光,看著它駛來。馬奮力地拉著車。她看見馬兒拉了一車奇怪的東西,其中包括鍋碗瓢盆、床墊、棍子。有人正在把他的家背在背上,走向遠方。即使在那時,她也沒有察覺到真相。直到馬車行駛到她面前,車伕走在車旁,抬頭看著她,衝她揮手,她才認出了他。她擺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朝馬車走去。傑姆則跺著車輪下的一塊石頭,把它楔入地面,以確保安全。

「你好點兒了吧?」他在馬車後面喊道,「我聽說你病了,臥床不起。」

「你肯定聽錯了,」瑪麗說,「我待在北山的房子那裡,在地上走得好好的。我根本就沒有生病,只是有些討厭這個地方。」

「聽人說,你要在那裡住下,和巴薩特夫人做伴兒。這更像實話,我覺得。哎,我敢說,和他們在一起,你會活得很愜意。不用說,等你瞭解了他們,你就會發現,他們挺和藹的。」

「自我母親去世以來,在康沃爾,再沒有比他們對我更親切的人了。只有這件事讓我放在心上。不過,雖然如此,我也不會待在北山。」

「啊,你不在那裡待?」

「是呀。我要回家,去赫爾福德。」

「你去那兒幹什麼?」

「我要試著重新開始經營農場,或至少向那個方向努力,因為我還沒有錢。可我在那兒有朋友,在赫爾斯頓也有,那在剛開始的時候能幫到我。」

「你住在哪兒呀?」

「如果我願意,我可以把村裡的任何一座農舍當成家。我們南方鄰里和睦,你知道的。」

「我從來都沒有鄰居,所以我也沒辦法反駁你,可我一直有個感覺,在村子裡住著就像住在盒子裡。你把你的鼻子伸過門,就進了另外一個人的菜園。要是他的土豆比你自己的土豆大,那你們就會聊聊這個,爭論一番。你也知道,要是你燉了只兔子當晚餐,那他在他的廚房裡就能聞到味兒。見鬼,瑪麗,那種日子可不好過。」

她衝著他哈哈大笑,他的鼻子因為厭惡而皺了起來。然後,她掃了一眼他裝滿東西的馬車,還有他弄的那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那你弄那些東西幹什麼呢?」她問他。

「我和你一樣,也厭惡了這個地方,」他說,「我想擺脫泥炭和沼澤的氣味兒,不想看那邊的吉爾瑪山。從黃昏到黎明,它那張醜八怪的臉一直衝著我皺眉頭。這就是我的家,瑪麗,我曾經所擁有的一切東西,都在車上。我要帶著它,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到了地方就把它支起來。我打小就到處流浪,從來就沒和誰有過瓜葛。我沒有根,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喜好。我敢打賭,我將作為一個流浪漢死掉。這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適合我的生活。」

「流浪的生活安寧不了,傑姆,心也靜不下來。老天知道,就算不增加負擔,存在本身就是一趟夠漫長的旅途。會有一個時候,你想擁有你自己那片地,你的四堵牆,你的屋頂,以及一個放置你可憐、疲倦的骨頭的地方。」

「到了那一步,整個國家都是我的,瑪麗,天為屋頂地為床。你不懂。你是個女人,你的家就是你的王國,還有天天發生的那些熟悉的小事情。我從沒過過那樣的生活,將來也永遠不會。我這一夜睡在山上,下一夜就睡在城裡。我喜歡到處碰運氣,與陌生人為伴,和過路人交友。今天我在路上碰見一個人,那我就和他同行一個小時,甚至一年。到了明天,他就又離開了。我們說不到一塊兒,你和我。」

瑪麗繼續拍著馬。在她的手的下面,馬的皮肉結實、溫暖、潮溼。傑姆看著她,嘴唇上掛著一絲微笑。

「你要走哪條路?」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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