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歡搞人身攻擊,戴維先生。」
「我很高興戳中了你的痛處。啊,不要咬嘴唇,皺眉頭。我能猜出你的想法。我告訴過你,我年輕時候聽過許多懺悔,瞭解女人做什麼夢,比你自己還要了解。在這方面,我可比旅館老闆的弟弟強。」
他又笑了,臉上浮現出一縷細細的笑容。她轉過身,不想看見他那雙讓她感到屈辱的眼睛。
他們默默地騎行著。過了一會兒,瑪麗似乎覺得夜色更濃,空氣更密,她無法再看見周圍的山丘。馬小心翼翼地走著,不時停下來噴鼻子,彷彿害怕,不知道蹄子該往哪兒落。地面現在溼透了,充滿危險。雖然再也看不見兩邊的陸地,但通過那些柔軟、易於彎曲的草,她知道他們被溼地包圍著。
這解釋了馬的恐懼。她瞥了一眼她的同伴,想知道他的情緒。他坐在馬鞍上,身體前傾,瞪大眼睛,看著變得越來越濃、越來越難以穿透的黑暗。通過他緊張的側面,以及閉得像夾子一樣緊的細細的嘴,她看得出來,他正全神貫注於危險重重的小徑。她感受到了她騎的這匹馬的焦躁不安。她想起來,她曾在白天看見過這些溼地,棕色的草叢隨風搖擺。遠處,哪怕有一絲風,那些又長又細的蘆葦也會顫抖,發出「沙沙」的聲響,聚在一起,宛如一體那樣擺動。在蘆葦下面,一潭黑水正默默等待著。她知道,沼澤裡的人們也有可能迷路,腳步蹣跚,若有人充滿信心地行走,馬上就可能被絆倒,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陷進去。弗朗西斯·戴維瞭解這些沼澤,但就連他也並非絕對有把握,他也有可能迷路。
一條小溪汩汩地流淌著,一英里之外都能聽見溪流湧過石塊的聲音,也許還不止一英里,但沼澤地裡的水是悄無聲息的。第一次滑倒就可能是最後一次。瑪麗的神經繃緊,幾乎是無意識地準備好,一旦她騎的馬突然搖搖晃晃,瞎了眼般朝著令人窒息的雜草叢中一頭猛扎,她就將迅速從馬鞍上跳下來。她聽見她的同伴又吞嚥了一次口水,這種小小的習慣讓她感到恐懼。他費力地左右掃視,摘下帽子拿在手中以開闊視野。小水滴在他頭髮上發亮,沾在他的袍子上。瑪麗看見地面上升起潮溼的霧氣,嗅到了雜草酸臭的腐爛氣息。然後,一道大霧從夜色中湧出,彷彿一堵白牆,橫亙在他們面前,擋住他們的去路,掩蓋了所有的氣味和聲響。
弗朗西斯·戴維勒住韁繩,兩匹馬立即服從了他的指令,顫抖著,噴著鼻子。他們身子兩側的熱氣和迷霧融為一體。
他們等了一會兒,沼澤地的霧來去倏忽,但這一次,霧氣絲毫沒有變得清晰,也沒有消散的跡象。它懸掛在他們周圍,好似一張蜘蛛網。
「眾神居然也和我過不去,」他說,「我熟悉這些霧,這場霧幾個小時後才會散開。如果現在要繼續在溼地裡前進,那比回去還要瘋狂。我們必須等到天亮。」
她一言不發。她最初的希望又回來了。但就在她產生這種想法時,她立即想到:霧會阻礙追捕,它不僅是獵物的敵人,也是獵人的敵人。
「我們現在在哪兒?」她問道。話音未落,他就再次抓住她那匹馬的韁繩,催促馬向左邊走,離開低窪之地,直到他們走出一踩就陷的草叢,步入比較結實的石楠和石塊堆。與此同時,霧跟著他們移動,寸步不離。
「你勉強還可以休息一下,瑪麗·耶倫,」他說,「洞穴可以提供遮擋,花崗岩可以當作床鋪。也許明天世界會再次出現在你面前,但今晚你要在拉夫石山睡覺了。」
那些馬累了。它們邁著緩慢、沉重的步伐向上攀登,出了迷霧,向遠處的黑色山丘走去。
後來,瑪麗裹著斗篷,像個幽靈一樣背靠著一塊凹陷的石頭。她用膝蓋頂著下巴,胳膊緊抱著膝蓋,但即使如此,陰冷的空氣還是從她斗篷的褶皺之間鑽了進去,舔著她的皮膚。石山怪石嶙峋的頂部仰面向天,猶如迷霧之上的冠冕。在他們下面,雲穩穩地懸著,一成不變,像一堵巨大的、難以穿透的牆壁。
這裡的空氣很純淨,就像水晶般清澈,與下面世界的情況截然不同。在下面的世界裡,活物們肯定在迷霧中摸索著,蹣跚而行。風在這裡的石頭間沉吟,搖動石楠。微風冷如刀割,吹拂著祭臺表面,在洞穴中迴響。這些聲響彼此會合,空氣中好像有些喧囂。
然後,喧囂逐漸低沉,消失,死一般的沉寂再次降臨。馬靠著一塊大圓石站著,尋求遮蔽,頭緊緊地湊在一起,但就連它們也有些心神不寧,不時地轉向它們的主人。他在一邊坐著,距離他的同伴有幾碼遠。有時候,她覺得他的眼睛正若有所思地盯著她,似乎在掂量著成功的機率。她則一直保持著警惕,時刻準備發動攻擊。當他突然移動,或在他坐的石板上轉身,她的手就會鬆開膝蓋,攥成拳頭,等待著。
他要求她睡覺,但她今晚無法入眠。
假如睡意不知不覺地向她襲來,她會和它搏鬥,用手擊退它,努力戰勝它,正如她必須戰勝她的敵人。她知道,睡意有時候可能不等她反應過來,就會突然把她抓住。等到她醒過來,她會發現他冰涼的手掐著她的咽喉,他蒼白的臉伏在她的臉上。她會看見他白色的短髮像光圈那樣圍著他的臉,他一動不動、不露聲色的眼睛閃著她以前見過的那種光。這裡是他的王國,孤立於寂靜之中。怪石嶙峋的花崗岩山頂為他提供遮蔽,下面的白霧把他裹住。有一次,她聽見他清了清喉嚨,彷彿要說話。她覺得,他們已經遠離任何一個居民區,就像兩個被一起拋入永恆的生靈。這是一場噩夢,並且永遠沒有醒來的時候,她很快就會因此失去自我,消失在他的陰影裡。
他一言不發。風再次打破寂靜,低語起來。風兒起起落落,令石頭髮出呻吟。這股新來的風吹過之後會響起嗚咽和哭泣。它不知來自哪裡,也不知去向何處。它從石頭中升起,從石頭下的泥土中升起。它在凹陷的洞穴和石頭縫隙中歌唱,先嘆息一聲,繼而悲鳴。它在空氣上彈奏,宛如死者齊唱。
瑪麗裹緊斗篷,用兜帽蓋住耳朵,不想聽見那種聲響,但是就在她這麼做時,風勢加大,拖拽著她的頭髮。一小股氣流尖叫著,撲向她身後的洞穴。
這種擾動不知來自何處,石山之下,濃霧緊貼著地面,寸步不讓,一如既往,也從無氣流從雲團中湧出。山頂上,風焦躁地哭泣,颯颯風聲令人恐懼,因古老的流血和絕望記憶而嗚咽。在拉夫石山的山頂,瑪麗頭頂上方,一種淒厲、令人迷失的曲調在高聳的花崗岩中迴盪,彷彿諸神站在那裡,朝著天空仰起碩大的頭顱。在她的想象中,她能聽見一千個人的低語和一千隻腳的踩踏,能夠看見石頭在她旁邊變成了人。他們的臉不是人臉,一副未老先衰的模樣,花崗岩一般佈滿皺紋、坑坑窪窪。他們說著一種她不懂的語言,他們的手和腳被雕刻成了鳥的爪子。
他們轉動著他們的石眼,越過她望向遠方,根本沒有注意到她。她知道她好比風中枯葉,飄來蕩去,不知最終落向何方,而他們活著,經久不衰,是古代的怪物。
他們朝她走來,肩並著肩,既不看她,也不聽她說話,而是瞎了一般,要把她毀滅。她突然大叫一聲,猛地站起,體內的每根神經都在劇烈顫動。
風小了。拂在她頭髮上的風輕如呼吸。花崗岩石壁矗立在她的周圍,黑乎乎的,一動不動,一如既往。弗朗西斯·戴維手託著下巴,看著她。
「你睡著了。」他說。她回答說她沒睡著,但她對自己的說法感到懷疑。她的頭腦仍在和那場似夢非夢的幻象搏鬥。
「你累了,但你仍堅持等待黎明,」他說,「現在還幾乎不到半夜,還要等很長時間。順其自然吧,瑪麗·耶倫,放鬆些。你以為我想傷害你?」
「我什麼都沒想,但我不能睡。」
「你凍僵了,蜷縮在斗篷裡,枕著石頭。我自己也沒好多少,但這裡沒有從石頭縫隙裡湧出的氣流。如果我們能相互依偎著取暖,會好很多。」
「不,我不冷。」
「我提這個建議,是因為我對夜晚還算了解,」他說,「黎明前的幾個小時最為寒冷。你一個人坐著不太明智。過來靠著我吧,背靠背,然後如果你願意,可以睡覺。我既沒有碰你的念頭,也沒有碰你的慾望。」
她搖搖頭表示拒絕,在斗篷下面把雙手合在一起。她看不見他的臉,因為他坐在陰影裡,側身對著她,但她知道,他正在黑暗中微笑,嘲笑她的恐懼。她冷,正如他說的那樣。她的身體渴望溫暖,但她不會過去尋求他的保護。她的手現在麻木了,腳也失去知覺,彷彿花崗岩已成為她的一部分,緊緊地控制著她。她的腦子時斷時續地陷入夢境。他進入了她的夢,巨大、怪異的人影,白頭髮,白眼睛,觸著她的喉嚨,衝著她的耳朵低語。她來到了一個新世界,那裡到處都是他那樣的人。他們伸出胳膊,阻擋她前進。然後,她會再次醒來,被吹在臉上的冷風刺痛,回到現實。什麼都沒改變,無論是黑暗,還是迷霧。黑夜自身也是如此。時間僅僅過去了六十秒。
有時候,她感覺正和他走在西班牙。他一邊給她採摘碩大的、有紫色花須的花朵,一邊衝她微笑。當她打算把花扔掉時,那些花就會像卷鬚一樣纏繞她的裙子,爬上她的脖子,惡毒地纏住她不放。
她也會和他一起在一輛行駛的馬車裡,蹲伏著,黑得像一隻甲蟲,四壁緊緊地壓在他們上面,把他們擠在一起,把生命和氣息從他們體內壓出,直到他們被壓平,破裂,毀滅,相互疊壓,安靜地進入永恆,就像兩塊花崗岩板。
她從這最後一個夢裡徹底清醒過來時,感覺他的手放在她的嘴上。這一次不是她遊蕩的頭腦產生的幻覺,而是嚴酷的現實。她想和他搏鬥,但他牢牢地抓著她,粗暴地衝著她的耳朵說話,命令她不要動。
他把她的手扭到她背後,用帶子綁住了她的手。他的動作既不匆忙,也不粗暴,而是非常冷靜,不疾不徐。他綁得夠牢,但不讓人覺得疼痛。他把一根手指伸到帶子下面,以確保不擦傷她的皮膚。
她無助地看著他,用她自己的眼睛感知著他的眼睛,彷彿這樣一來,她就可以預判他的腦子發出的資訊。
然後,他從他的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疊好,塞進她的嘴裡,在她頭後面打了個結。這樣一來,她就無法說話和喊叫了。她只好躺在那裡,等他採取下一步行動。在完成這一切後,他扶著她站了起來,因為她的腿沒被綁住,她還可以行走。他領著她離開那些花崗岩圓石,來到了山坡上。「我不得不這麼做,瑪麗,這對我們都好,」他說,「昨晚我們開始這趟遠行時,我沒料到這場迷霧。如果我現在迷路了,那都是因為它。聽聽這個,你就會明白我為什麼要綁你,明白為什麼你的沉默有可能會救了我們倆。」
他站在山丘邊緣,拽著她的胳膊,指著下面的白霧。「聽,」他又說了一遍,「你的耳朵也許比我的好使。」
瑪麗這時才知道,她睡的時間肯定比她以為的長,因為黑暗已經散開,清晨到來了。雲層低低的,在天空中蔓延,彷彿和迷霧交織在一起。東邊有一抹微光,預示著蒼白的、不情願的太陽即將出現。
他們周邊的霧仍未消散,像一條白毯子那樣遮住了下面的沼澤。她循著他的手的方向望去,除了迷霧和溼漉漉的石楠莖一無所見。然後,她按照他說的側耳傾聽。遠遠地,從迷霧下面,傳來一陣介於喊叫和呼喚之間的聲音,彷彿有人在空中召喚。那種聲音最初微弱難辨,但音調高得出奇,既不像是人聲,也不像是男人的喊叫。它離得更近,用些許震盪撕裂了空氣。弗朗西斯·戴維轉向瑪麗,他的睫毛和頭髮上的霧依然是白色的。
「你知道那是什麼聲音嗎?」他問。
她也盯著他,搖了搖頭。她無法告訴他,她不能說話。她以前從未聽見過這種聲響。然後,他笑了。冷酷的笑容慢慢展開,像是在他的臉上劃出了一道傷口。
「我聽見過一次,不過我忘了。北山的鄉紳在他的狗舍裡養著一群警犬。我以前沒有想起來,瑪麗,這對我們倆都是一件憾事。」
她明白了。在突然明白了遠處急切的喧鬧之後,她抬起頭,眼睛裡充滿恐懼,看著她的同伴,然後又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望向了那些馬。它們仍安靜地站在石板旁邊。
「沒錯,」他一邊說,一邊循著她的視線望過去,「我們必須把它們放開,趕到下面的沼澤裡。不過它們幫不了我們太久,只會把那夥人帶到我們身邊。可憐的小慌張,你會再次出賣我的。」
她盯著他,心裡感到厭惡。他放開那些馬,領著它們朝山丘的陡坡走去。然後,他彎下腰,撿起一些石塊,雨點一般地投在它們背上。於是,兩匹馬閃開了,在山坡上溼漉漉的羊齒叢中蹣跚而行。接著,隨著攻擊持續,它們在本能的激發下,害怕地噴著鼻子,逃下石山陡峭的斜坡,在跑動的過程中帶起石子和泥土,就這樣衝出視線,跑進了下面白茫茫的霧中。犬吠現在離得更近了,音調低沉,持續不斷。弗朗西斯·戴維跑向瑪麗,脫掉滑到他的膝蓋附近的長長的黑外套,並把他的帽子也扔進了石楠叢中。
「來吧,」他說,「無論是友是敵,我們現在都面臨著共同的危險。」
他們穿過圓石和石板,向山丘攀登。他一條胳膊摟著她,因為她的手被綁著,行進困難。他們在縫隙和石塊中進進出出,膝蓋以下沒入溼透的羊齒叢和黑石楠中,越登越高,終於登上了拉夫石山巨大的山頂。在山頂上,花崗岩怪異地扭曲起來,形成了一個看上去很像屋頂的東西。瑪麗躺在巨大的石板下面,氣喘吁吁,血從她的擦傷處流了下來。他攀登到了她上方,在石頭窟窿中找到立足點,朝她伸下了手。她搖搖頭,表示她走不動了。雖然如此,他還是彎下腰,再次把她拖起來,割斷綁著她的帶子,從她嘴裡拔出了手帕。
「那你自救吧,如果你能的話。」他喊道。他的眼睛在他蒼白的臉上閃動,他頭髮的白色光圈在空中拂動。她靠著一個離地大約十英尺的石桌,喘著粗氣,精疲力竭。與此同時,他在她的上方攀登,越來越遠,他瘦削的黑色身影宛如一隻吸附在光滑巖面上的水蛭。犬吠從下面的霧毯傳來,顯得非常冷酷,令人毛骨悚然。除了它們的吠叫,現在又有了人們的喊叫聲。人喊狗吠,空氣中充滿喧囂。這種喧囂是看不見的,因此更為可怕。雲團迅捷地飄過天空,太陽的黃光出現在一團霧氣上面。迷霧分開,消散,變成一個盤旋的煙柱,從地面上升起,被正在飄過的雲抓住。被霧籠罩了很久的大地獲得新生,一片蒼茫,向上凝望著天穹。瑪麗向下望著傾斜的山坡,看見一些小圓點一般的人站在齊膝深的石楠叢中,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在灰色的石頭映襯下,棕紅色的警犬分外亮眼。它們吠叫著,在人們前面奔跑,跑入大圓石中間,酷似一群耗子。
它們迅速地尋跡而來。參加追捕的人有五十多個。他們一邊喊叫,一邊指著那些大石板。隨著他們越來越近,犬吠聲在石縫中迴盪,在洞穴裡悲嗥。
雲也像霧那樣消散了,他們頭頂上方露出一塊巴掌大的湛藍天空。
有人又喊叫了一聲。一個人跪在距離瑪麗幾乎不足五十碼的石楠叢中,把槍頂在肩膀上,開火了。
子彈落在花崗岩圓石上,沒有碰到她。那個人站了起來,她這才發現他是傑姆。他沒看見她。
他又開了一槍。這次子彈貼著她的耳朵呼嘯而過,她感受到了子彈經過時的氣流。
警犬正在羊齒叢中慢慢地進進出出,其中一隻跳到了她下面的那塊突起的岩石,用巨大的鼻子嗅著石頭。然後,傑姆又開了一槍。瑪麗向前看去,看見弗朗西斯·戴維高高的黑色身影的輪廓映襯著天空,站在一塊猶如祭壇的寬闊石板上,高聳於她的頭頂之上。他像一座雕像那樣站了一會兒,頭髮在風中飄舞。接著,他張開手臂,鳥兒展翅欲飛一般,突然身體一歪,倒了下去,從他所在的花崗岩頂峰跌下,跌向了潮溼的石楠和小小的碎石。
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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