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不明白,」她說,「我為什麼一定要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呢?」

「你太小看你自己了。」他回答說。

他們繼續默默地吃著。瑪麗低著頭,眼睛死死地盯著她的盤子。直覺告訴她,他在玩弄她,就像釣魚者玩弄鉤上的魚。終於,她再也等不下去,直接脫口而出:「這麼說,巴薩特先生和你們其他人幾乎沒有取得任何進展,兇手仍逍遙法外?」

「不,我們的進展也不算慢。已經有了一些進展。比如說,小販在絕望中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盡其所能地供出了對同案犯不利的證據。不過,他對我們的幫助不大。從他口中,我們獲悉了平安夜海岸上發生的罪案的詳細情況。他說他沒有參與其中。此外,我們還拼湊出了此前那幾個年頭的一些情況。除了那些情況,我們還知道了夜裡去牙買加旅館的貨運馬車,以及那些同夥的名字。就是說,他所知道的那些同夥。這個犯罪組織比人們想象的大多了。」

瑪麗一言不發。他要給她舀李子,她搖了搖頭。

「實際上,」教區牧師繼續說,「他甚至暗示牙買加旅館的老闆只是名義上的頭目,你姨父要奉上面的命令列事。當然了,這讓問題變得更加複雜。紳士們很興奮,也多少有些不安。關於小販的說法,你怎麼看?」

「當然有可能。」

「我覺得你也向我暗示過同樣的意思。」

「可能吧。我忘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個不知名的頭目和兇手肯定是同一個人。你認為呢?」

「嗯,是的,我覺得是。」

「那將大大縮小範圍。我們也許應該無視那群烏合之眾,而去尋找某個有腦子、有個性的人。你在牙買加旅館見過這樣的人嗎?」

「沒有,從沒見過。」

「他肯定是秘密地來來往往,也許是趁著夜深人靜,在你和你姨媽上床睡覺的時候。他不會走公路,不然你應該會聽見他嗒嗒的馬蹄聲。但是,他很有可能步行呀,是吧?」

「沒錯,正像你說的,有這種可能。」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人肯定熟悉這些沼澤,至少對這一帶比較瞭解。有位紳士提出,這個人就生活在附近,就是說,步行和騎馬都不遠。因此,巴薩特先生打算詢問方圓十英里內的每個居民,正如我在晚餐開始時給你解釋的那樣。你將看到一張緊緊套住兇手的大網。如果他再耽擱下去,一定會被抓的。我們都深信這一點。你吃完了嗎?你吃得不多呀。」

「我不餓。」

「我很遺憾。漢娜會覺得她的冷餡餅不受歡迎的。我是不是沒給你說,我今天看見了你的一個熟人?」

「沒有,你沒說。除了你,我沒有別的朋友。」

「謝謝你,瑪麗·耶倫。這恭維話真好聽,我很受用。但是,你也知道,你說的不完全是實情。你有個熟人。你親口對我說的。」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戴維先生。」

「得了吧。老闆的弟弟不是帶著你去朗瑟斯頓集市了嗎?」

瑪麗的手在桌子底下緊緊握在一起,指甲扎進了肉裡。

「老闆的弟弟?」她重複了一句,以爭取時間,「我從那時起就沒見過他。我覺得他逃走了。」

「沒有。他聖誕節以來一直在這附近。他親口給我說的。其實吧,他聽說你住在我這兒,就來找我給你帶個口信。他說:‘告訴她我有多麼難過。’我猜他指的是你姨媽。」

「他就說了這麼多?」

「我覺得他還有話要說,可巴薩特先生打斷了我們。」

「巴薩特先生?他和你說話的時候,巴薩特先生在場?」

「嗯,當然了。房間裡有好幾位紳士。就是今天傍晚,在我要離開北山之前,當時我們的討論因為天色結束了。」

「為什麼傑姆·梅林也參加了討論?」

「作為死者的弟弟,我覺得他有權參加。他看上去並沒有因為失去親人而太難過,不過他們也許不這麼認為。」

「那,那麼,巴薩特先生和那些紳士詢問他了?」

「他們討論了一整天,說的話不少。小梅林似乎還算聰明。他的回答非常機敏。他腦子肯定比他哥哥的好使多了。我記得你對我說過,他的生活不太穩定。我想,他大概以偷馬為生吧。」

瑪麗點了點頭。她的手指撫摸著桌布上的一個圖案。

「他好像是在沒有更好的事可做時才那麼做的,」教區牧師說,「但當他有機會利用他的才智時,他就會抓住機會。這沒什麼好指責的,我覺得。他無疑獲得了豐厚的回報。」

牧師溫和的話語折磨著瑪麗的神經,他說的每個詞都如芒刺背。她知道他擊敗了她,她再也無法假裝漠不關心。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充滿剋制的痛苦,她攤開她的手,以示懇求。

「他們會對他做什麼,戴維先生?」她說,「他們會對他做什麼?」

戴維蒼白、不露聲色的眼睛也盯著她。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裡飄過一種陰影,顯得有些吃驚。

「你說什麼?」他說,顯然有些困惑,「他們為什麼要對他做什麼呀?我覺得他和巴薩特先生達成了和解,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在他為他們出過力後,他們不大可能再追究他以前的過錯。」

「我不明白你說的話。他為他們出過什麼力?」

「你的腦子今天晚上不太好使呀,瑪麗·耶倫,就像我在說謎語一樣。難道你不知道,傑姆·梅林告發了他哥哥?」

她傻傻地盯著他。她的腦子堵塞了,拒絕工作。她重複他說的話,像個學了一課的孩子。

「傑姆·梅林告發了他哥哥?」

教區牧師把他的盤子推到一邊,開始把東西規整到托盤上。「嗯,當然了,」他說,「是巴薩特先生告訴我的。好像就是在平安夜吧,鄉紳本人在朗瑟斯頓逮住了你的朋友,有了新想法,把他帶到了北山。‘你偷了我的馬,’鄉紳說,‘你是個和你哥哥一樣的惡棍。我有權明天就送你去吃牢飯,你好幾年都甭想再看見一匹馬。但是,如果你能給我提供證據,證明你在牙買加旅館的哥哥就是我認為的那種人,你就可以獲得自由。’

「你那位年輕的朋友要求給他一些時間。等時間到了,他搖了搖頭。‘不,’他說,‘你要是想抓他,那你就必須親自抓他。我要是被抓了,那是我活該。’但是,鄉紳把一份告示推到了他鼻子底下。‘看看吧,傑姆,’他說,‘然後說說你是怎麼想的。平安夜發生了沉船事件,是自去年冬天格洛斯特夫人號在帕德斯托擱淺以來最血腥的沉船事件。你現在會改變主意了吧?’至於剩下的情況,鄉紳說的我大多沒聽清,因為你知道,一直都有人走來走去。但是,我推測,你那位朋友晚上掙脫枷鎖逃走了。到了昨天上午,等他們認為他們再也見不著他了,他又回去了。鄉紳當時正要走出教堂。他徑直走向鄉紳,異常冷靜地說:‘好吧,巴薩特先生,你將獲得你想要的證據。’我剛才之所以對你說,傑姆·梅林的腦子比他哥哥的腦子好使,原因就在這裡。」

牧師已清理好桌子,把托盤放在了角落裡。但是,他繼續把腿伸在壁爐前,坐在高背椅上休息。瑪麗沒有留意他的動作。她呆呆地凝視前方,整個腦子似乎都被他提供的資訊搞亂了。她曾非常恐懼和痛苦地構建了不利於她愛的那個男人的證據,如今這些證據就像一副牌那樣,徹底崩塌了。

「戴維先生,」她語調緩慢地說,「我覺得我是康沃爾有史以來最大的傻瓜。」

「我也覺得你是,瑪麗·耶倫。」教區牧師說。

他的語調幹巴巴的,顯得非常嚴厲,不再是她熟悉的那種溫和的聲音,其自身就是一種譴責。她順從地接受了這種譴責。

「無論發生了什麼,」她接著說,「我現在都能勇敢地面對未來了,勇敢地,毫不羞愧地。」

「我對此感到高興。」他說。

她把垂在臉上的頭髮向後甩去,自他認識她以來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她終於不再感到焦慮和恐慌了。

「傑姆·梅林還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她問道。

教區牧師看了看他的表,嘆了口氣。

「我真希望我有時間告訴你,」他說,「可已經快八點了。時間對我們來說都過得太快。我覺得,就目前來說,關於傑姆·梅林,我們談得夠多了。」

「就告訴我一件事:你離開時,他在北山嗎?」

「他在。實際上,促使我匆匆回家的,是他說的最後那句話。」

「他對你說什麼了?」

「他不是對我說的。他對眾人宣佈,他打算今晚騎馬去找沃樂甘的鐵匠。」

「戴維先生,你這是在耍我。」

「我十分肯定我沒有。從北山到沃樂甘的路很長,也不好走,但我敢說,他就是摸黑也能找到路。」

「他去找鐵匠和你有什麼關係?」

「他會給鐵匠看一枚釘子,那是他在牙買加旅館下面田野裡的石楠叢中撿到的。釘子是從一個馬掌上掉下來的。當然了,馬掌釘得很粗心。釘子是新的。作為一個盜馬賊,傑姆·梅林熟悉沼澤上每個鐵匠的手藝。‘看這兒,’他對鄉紳說,‘這是我今天早上在旅館後面的田野裡發現的。你們現在已經討論完畢,再也不需要我了。如果你同意,我將騎馬去沃樂甘,把這個粗製濫造的東西扔到湯姆·喬裡臉上。’」

「好吧,然後呢?」瑪麗說。

「昨天是星期天,對吧?鐵匠星期天不幹活,除非他非常尊敬他的客戶。昨天只有一個行人經過了湯姆·喬裡的鐵匠鋪,請求為他的瘸馬釘個新釘子。至於時間,我覺得是晚上將近七點。在此之後,那個行人繼續趕路,去了牙買加旅館。」

「你是怎麼知道這個情況的?」瑪麗問道。

「因為那個行人正是奧特爾南的教區牧師。」他說。


作者「達芙妮·杜穆裡埃」的其他小說

法國人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