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一個人坐在教區牧師住宅的客廳裡,看著悶燃的泥炭火。她睡了很久,現在已充分休息,精神煥發。但是,她所渴望的安寧還沒有到來。
他們對她很親切,也很有耐心。也許太過親切,長期的緊張後突然到來的這種親切,令人猝不及防。巴薩特先生伸出手,就像怕會傷到一個孩子一樣,好意但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用粗魯但親切的口吻對她說:「你現在必須睡覺,忘掉你經歷的這一切。記著,那些現在都過去了,結束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將很快找出那個殺了你姨媽的人,非常快,在下次巡迴審判時就把他吊死。等你從最近這幾個月受到的驚嚇中稍微恢復過來,你可以說說你想幹什麼,以及你想去哪兒。」
她已經無所謂了。他們可以替她做決定。當弗朗西斯·戴維提議她住在他家時,她溫順、麻木地接受了,清楚她有氣無力的感謝會讓人覺得自己忘恩負義。她再次感到了生而為女人的卑微:體力和精神的垮掉會被人當作毋庸置疑的自然之事。假如她是個男人,人們就會粗暴地對待她,充其量也不過是漠不關心,並且會要求她立即騎馬去博德明或朗瑟斯頓作證。人們還會認為,等到所有問題都被問完,她應該自己找住處;如果她願意,去天涯海角都行。在他們不需要她之後,她會離開,在某個地方登上一艘船,在桅杆前幹活,掙她的旅費,要麼就揣著一枚銀便士,在路上流浪,自由自在。現在,她在這裡以淚洗面,頭還隱隱作痛。人們說著安慰的話,打著溫和的手勢,匆匆把她帶離罪案現場。因為她是個麻煩,是個耽誤事兒的因素,就像災難發生後的每個女人和兒童那樣。
教區牧師是親自駕車把她帶走的,鄉紳的馬伕騎著馬跟在後面。牧師至少具有沉默的天賦,他根本沒有問她問題,也沒咕噥一些既無用也不會被聽進去的同情話,而是駕著車,迅速駛向奧特爾南,在教堂的時鐘敲響一點時到了那裡。
他從附近的小屋喚來了女管家,也就是與瑪麗下午曾說過話的那個女人。他要求女管家一起回去,為客人準備一個房間。她立即照做了,沒有嘮嘮叨叨,也沒有驚奇地喊叫,還從她家裡拿來晾乾的亞麻床單,鋪在了床上。她在壁爐裡生起一堆火,在火堆前面烘羊毛睡衣,瑪麗則在脫衣服。等到床鋪好了,光滑的床罩被折回去,瑪麗被領著向床走去,就像一個孩子被領向搖籃。
她本想立即閉上眼睛,但一隻胳膊突然抱住了她的肩,一個人的說話聲鑽進了她的耳朵:「把這個喝了。」冷靜的腔調循循善誘。弗朗西斯·戴維站在床邊,手裡端著一個杯子。他奇怪的眼睛盯著瑪麗的眼睛,顯得蒼白,不動聲色。
「你現在可以睡了。」他說。瑪麗從苦澀的滋味判斷出,在他為她調變的熱飲裡,摻進了某種粉末。他那麼做的原因,是他知道她不安、受到折磨的頭腦需要休息。
她記得的最後的事情是,他把手放在她的額頭上,依舊發白的眼睛告訴她要把一切忘掉。然後,她就按照他的吩咐,睡著了。
她醒來時已是下午近四點。十四個小時的睡眠正如他所願,減輕了悲傷,抑制了痛苦。失去佩興絲姨媽產生的悲痛緩和了,怨恨也是如此。理智告訴她,她不能把罪責攬到自己頭上,她只是做了良知要求她去做的事情。正義首先抵達了她的心。她有些愚鈍,沒有預見到悲劇的發生,她有錯。她還是有些後悔,但再怎麼後悔,佩興絲姨媽也回不來了。
這是她起床時的想法。但是,當她穿戴整齊,下到客廳,發現壁爐燒著,窗簾拉著,教區牧師外出辦事去了,過去那種令人煩惱的不安全感又回來了。她似乎覺得,之所以發生災難,完全是因為她。傑姆的臉不斷重現,和她最後一次看見時一樣緊繃著,在容易造成錯覺的灰色光線裡顯得格外憔悴。他的眼睛和嘴當時都表現出某種企圖,但都被她固執地忽視了。他自始至終都是未知因素,從他第一次去牙買加旅館的酒吧的那個上午起就是這樣,而她卻故意對真相視而不見。她是個女人,毫無道理地愛上了他。他吻了她,她就永遠和他綁到了一起。她覺得自己墮落了,身心都很虛弱,但在以前,她是強大的。她的自尊和她的獨立都已離她而去了。
只要對教區牧師說一聲,或給鄉紳寫一封信,佩興絲姨媽就會沉冤得雪。傑姆會像他父親那樣,脖子套上繩索而死。她會返回赫爾福德,尋找她舊生活的絲絲縷縷。那些生活現在甚至成了一團亂麻,被埋葬在泥土裡。
她從火爐旁的椅子上站起來,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心裡的那個念頭在和她的終極問題激烈搏鬥,但即使如此,她也知道,這樣的行為只是一個掩飾,一個為撫慰她的良知而採用的拙劣花招。她絕不能說這樣的話。
傑姆不會受到她的傷害。他將騎馬離開,嘴裡唱著歌,嘲笑她,忘掉她,忘掉他的哥哥,忘掉上帝,而她則將度日如年,悶悶不樂,心懷苦澀,沉默寡言,到頭來被當作一個討人厭的老處女,遭人恥笑。這個老處女一輩子只被吻過一次,卻一直念念不忘。
玩世不恭和多愁善感是兩個需要被避免的極端。瑪麗在房間裡徘徊著,她的頭腦也像她的身體那樣動個不停。她彷彿覺得,弗朗西斯·戴維在盯著她,冷冷的眼睛直視她的心靈。房間畢竟留有他的痕跡。雖然他現在不在這裡,但她還是能夠想象,他站在角落裡的畫架旁,手拿畫筆,眼睛盯著窗外那些已死、已逝的東西。
有幾張畫被翻了過去,正面對著畫架附近的那堵牆。瑪麗好奇地把它們翻過來。其中一幅畫的是一座教堂(她覺得應該是他的教堂)的內部,好像是在仲夏的暮色中畫的,中殿在陰影裡。一道奇異的綠色晚霞映在穹隆上,並伸展到了殿頂。這道晚霞顯得非常突兀,出人意料。在她把畫放在一邊後,它仍在她的腦海裡揮之不去。於是,她又拿起它,再一次細細端詳。
這道綠色的晚霞也許是一種忠實的再現,是奧特爾南的教堂特有的東西,但即使如此,它還是給那幅畫投射了一種陰森、怪誕的光影。瑪麗知道,假如她有一座房子,她是不會把那幅畫掛在牆上的。
她無法用語言形容她的不安,但彷彿有某個幽靈,不瞭解教堂本身,摸索著進入教堂之內,把一口格格不入的空氣呼到了被陰影遮蔽的中殿。隨著她把那些畫一幅接一幅地翻過來,她發現它們以同樣的方式受到了損害,受損害的程度也一樣。有一幅也許是習作,非常引人注目,畫的是春日裡布朗威利山下的沼澤,高高的雲堆積在石山後面。但是,沼澤被雲的暗淡色調和輪廓破壞了。雲的輪廓使畫面顯得矮小,淹沒了景色,那種同樣的綠光則主宰了一切。
瑪麗懷疑,由於生而為一個白化病人、一個異類,他的辨色力是否受到了徹底損害,他的視力既不正常,也不真實。這也許就是解釋。但即使如此,在她把那些畫正面朝牆重新放好後,她的不安感仍然存在。她繼續檢查房間,但收穫甚微,因為房間裡傢俱不多,完全沒有裝飾品和書。他的書桌上連封信件也沒有,貌似很少被使用。她用手指敲擊光亮的桌面,懷疑他是否曾坐在這裡寫他的佈道詞。突然,她做了件不可原諒的事,她開啟了書桌下狹窄的抽屜。抽屜裡空無一物,她立即感到羞愧難當。正要關上抽屜時,卻突然注意到抽屜裡鋪的那張紙的一個角捲了過來,另一面畫著一幅素描。她拿起那張紙,盯著素描。它描繪的還是一座教堂的內部,但這一次教眾坐在長椅上,教區牧師本人則站在佈道壇上。她剛開始沒有看出這幅素描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對一位熟練用筆的教區牧師來說,這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主題。但是,當她更加仔細地看時,她才意識到他究竟畫了什麼。
這根本不是一幅素描,而是一幅漫畫,既可笑又恐怖。教眾們戴著軟帽,圍著圍巾,穿著他們星期天才穿的最好的衣服,但他在他們肩膀上畫的不是人臉,而是羊頭。他們張著羊嘴,傻傻地對著牧師打哈欠,臉上掛著有些愚蠢、茫然的嚴肅表情,蹄子合在一起祈禱。每隻羊的面部特徵都得到了精心描繪,彷彿代表著一個活生生的靈魂,但每隻羊的表情都一樣,像既無知也不在乎的白痴。佈道者穿著黑色的長袍,頭髮周圍有一圈光圈,正是弗朗西斯·戴維,但他給自己畫了一張狼臉,正在嘲笑他下面的羊群。
當她聽見他的腳步聲在外面的小路上響起時,她趕忙站起來,把燈從椅子上移開。這樣一來,當他進入房間時,她就會處在陰影裡,使他無法看清她的臉。
她的椅子背對著門。她坐在那裡,等著他,但等了很久,也沒有發覺他進來。她終於轉過身,想聽聽他的腳步聲,卻看見他就站在椅子後面,原來他已悄無聲息地從門廳進入了房間。她吃了一驚。他向前走,進入光線之中,為他的突然出現道歉。
「不好意思,」他說,「你沒想到我會來得這麼快吧,我打擾了你的夢。」
她搖搖頭,並結結巴巴地表示原諒他。然後,他立即詢問她的身體狀況,睡得如何。他一邊問,一邊脫掉他的厚大衣,穿著黑色牧師服站在壁爐前。
「你今天吃飯了嗎?」他問道。她說她沒吃。他掏出表,看了看時間,發現已將近六點。然後,他把表和桌上的時鐘對了對。「你以前和我共進過晚餐,瑪麗·耶倫,你現在又要和我共進晚餐了,」他說,「但是,這一次,要是你不介意,要是你休息夠了,就有勞你擺桌子,把托盤從廚房拿來。漢娜離開前肯定準備好了晚餐,我們就不要再麻煩她了。至於我,我有東西要寫。就是說,如果你不反對的話。」
她向他保證她休息好了,很高興自己能派上用場。他點點頭,說了聲「六點三刻」,就轉過了身。她明白,他這是要讓她離開。
她去了廚房。與剛才相比,她的神色稍緩。她很高興他又給她留了半個小時,因為在他突然到來時,她還沒想好怎麼和他交談。晚餐說不定很快就會結束。他會再次轉向書桌,留下她一個人想事情。她真希望她沒有把那個抽屜開啟。那幅漫畫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令她感到不快。她感覺自己像個孩子,知道了父母禁止她知道的東西,然後心虛、慚愧地低著頭,生怕她的舌頭會出賣她。如果她能獨自在廚房裡用餐,被他當成女僕而非客人,她可能會更輕鬆一些。事實上,她的地位並不明確,他的謙恭和他的控制奇怪地混合在一起。她麻利地做好了晚餐,廚房裡熟悉的氣味讓她非常愜意。然後,她不情願地等待著時鐘的召喚。等到時鐘敲響六點三刻,讓她無法繼續拖延時,她才端著托盤去了客廳,希望她內心的感受不要表現在臉上。
他背對壁爐站著,餐桌也已拉到壁爐前,佈置完畢。雖然她沒看他,但能夠感覺到他在打量著她,她的動作因此變得有些僵硬。她也清楚,他給房間做了一些改動。透過眼角的餘光,她發現他已拿走畫架,靠牆堆著的畫也不見了。書桌頭一次顯得有些凌亂,上面堆著紙張和信件。他還燒掉了一些信,泥炭下的灰燼裡滿是發黃、變黑的碎片。
他們一起坐到了餐桌旁。他把冷餡餅遞給了她。
「難道瑪麗·耶倫的好奇心死了,怎麼也不問問我今天都幹了什麼?」他終於溫和地嘲諷道。由於心虛,她的臉立即紅了。
「你去哪兒又不關我的事。」她回答說。
「你錯了,」他說,「和你有關。我一整天都在忙活你的事兒。是你求我幫你的,不是嗎?」
瑪麗有些慚愧,幾乎不知道怎麼回答。「你那麼快就到了牙買加旅館,我還沒有謝你,」她說,「也沒有謝你昨晚給了我一張床,今天還讓我好好休息。你肯定覺得我忘恩負義。」
「我可從來都沒這麼說。我只是對你的耐心感到好奇。我今天凌晨要你睡覺時還不到兩點,現在已經是晚上七點。多長的時間啊!事情不會自個兒止步不前。」
「那你從我那兒離開後,沒去睡嗎?」
「我睡到八點,然後吃了早餐,就又離開了。我那匹灰馬腳跛了,沒法騎。所以我騎了那匹矮種馬,慢得很。它就像個蝸牛那樣爬到了牙買加旅館,然後又從牙買加旅館爬到了北山。」
「你去了北山?」
「巴薩特先生邀請我吃午餐。在場的一共有八個人,也可能有十個。每個人都在大聲嚷嚷著自己的看法,鄰座的耳朵都要被震聾了。那頓飯吃了很長時間。等到它終於結束,我甭提有多高興了。不過,我們一致認為,殺害你姨父的兇手不會逍遙法外太久。」
「巴薩特先生懷疑到誰了嗎?」瑪麗謹慎地問道,眼睛盯著她的盤子。食物吃到嘴裡就像鋸末兒一樣。
「巴薩特先生打算自己解開這個謎團。他把方圓十英里內的居民問了個遍,詢問過的昨晚外出的陌生人都能組成一個軍團。要從每個人嘴裡問出真相,可能需要一個星期,甚至更長,不過沒有關係,巴薩特先生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是怎麼對待……對待我姨媽的?」
「他們,他們倆,今天早上都被運到了北山,準備埋在那裡。一切都安排妥當了,你不用操心。至於剩下的事情……唉,我們就等等看吧。」
「小販呢?他們沒有放他走吧?」
「沒有,他被牢牢地關著,正對著空氣罵呢。我不在意那個小販。你也不在意吧,我覺得。」
瑪麗把舉到嘴邊的叉子放在一邊,又把沒嘗過的肉放下了。
「你這話說的是什麼意思?」她有些戒備地問道。
「我再說一遍,你不用在意那個小販。我完全能理解你,畢竟他是個令人厭惡的傢伙,我從來都不拿正眼看他。巴薩特先生的馬伕理查茲告訴我,你懷疑小販是兇手,你對巴薩特先生也是這麼說的。正是因為這樣,我才要告訴你,你不必在意他。雖然我們都很遺憾,但釘了木條的房間證明了他的清白,不然他就可以成為一個不錯的替罪羊,省去不少麻煩。」
教區牧師繼續津津有味地吃著晚餐,但瑪麗只是擺弄著眼前的食物。當他再次遞給她食物時,她拒絕了。
「小販究竟做了什麼,讓你這麼討厭他?」他問道,揪著這個話題不放。
「他攻擊過我一次。」
「我也想到了。他真是個很特別的傢伙。你肯定反抗他了吧?」
「我想我傷到他了。他再沒有碰過我。」
「是呀,我也認為他不敢。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兒?」
「平安夜。」
「在我從五岔口離開你之後?」
「是的。」
「我總算明白了。這麼說,你那晚沒有回牙買加旅館?你在路上碰見了老闆那夥人?」
「是的。」
「他們帶著你去了海岸,供他們消遣?」
「求你了,戴維先生,不要再問我了。我不願意再提那晚的事,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再也不想提了。有些東西最好埋在心裡。」
「你不用再提了,瑪麗·耶倫。我很自責,我不該讓你一個人回去。現在看看你——眼神清澈,皮膚光潔,抬著頭,下巴輪廓分明——那些可怕的遭遇幾乎沒有在你身上留下痕跡。一個教區牧師的話也許沒多大用處,但你顯示出的堅強令人驚訝。我佩服你。」
她抬起頭看了看他,然後又把視線移開,開始捏她手中的一片面包。
「在我想到小販時,」過了一會兒,在給自己舀了很多燉李子後,他接著說,「我覺得兇手太疏忽大意了,居然沒有到那個釘了木條的房間裡面看看。也許是他時間緊迫,但一兩分鐘幾乎無礙大局。這樣的話,他就最有可能把整件事幹得更徹底些。」
「用哪種辦法呢,戴維先生?」
「啊,就是和小販把賬算清啊。」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會把小販也殺了?」
「正是。小販活著不能給世界增光添彩,死了至少可以給蛆蟲當食物。這就是我的看法。還有就是,假如兇手知道小販攻擊過你,他可能把小販殺死兩回都不解氣。」
瑪麗雖然不想吃,但還是切了一片蛋糕,硬塞到她的兩唇之間。通過假裝吃東西,她可以讓自己保持鎮定。然而,她握刀的手顫抖了,切的那片蛋糕也不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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