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花了很長時間,才離開了樓梯。她喪失了某種力量,變得軟弱無力,就像躺在地板上的那個人一樣。她的視線落在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小東西上,例如從破裂的鐘面上崩落、沾著血的玻璃碎片,以及前面牆上那塊褪色的汙跡,時鐘原先就靠在那裡。
一隻蜘蛛趴在姨父的手上。那隻手一動不動,沒有想擺脫蜘蛛的意思,讓她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姨父應該會把蜘蛛搖落的。然後,蜘蛛順著他的手,爬到他的胳膊上,朝遠處的肩膀爬去。等爬到了傷口處,蜘蛛遲疑了一會兒,然後又繞著傷口爬了一圈,隨後好奇地返回了傷口。它爬行迅速,似乎無畏無懼,讓人覺得可怕,彷彿是對死亡的褻瀆。蜘蛛知道老闆已無法傷害它。瑪麗也知道這一點,但她並沒有像蜘蛛那樣喪失恐懼。
最讓她感到害怕是那種寂靜。時鐘不再嘀嗒作響,她非常渴望它能再次響起來。那種緩慢的、類似因為窒息而發喘的聲音曾經是那樣讓人放心,是一種一切正常的象徵。
她手裡的蠟燭照亮了四壁,卻照不到樓梯頂部。那裡的黑暗衝她張著嘴,宛如深淵。
她知道她再也不會登上樓梯,也不會踏上空蕩蕩的樓梯平臺。無論她周圍和上方的東西是什麼,它們都應該不受擾動地留在那裡。死亡今晚降臨了這座房屋,它險惡的幽靈仍在空中盤旋。她現在覺得,這就是牙買加旅館一直在等待、恐懼的東西。潮溼的牆壁、咯吱作響的木板、空中的低語,以及莫名的腳步聲,所有這一切都是一座覺得自己長期受到威脅的房屋發出的警告。
瑪麗顫抖起來。她知道,這種寂靜的本質源於很久以前被埋葬並被遺忘的東西。
她最害怕的是恐慌。尖叫擠到了唇邊,摸索前行的腳跌跌撞撞,手擊打空氣尋找走廊。她害怕自己會陷入恐慌,喪失理智。此外,最初發現姨父已死帶來的震驚感有所減弱,她知道恐慌可能向她襲來,包圍她,讓她窒息。她的手指有可能喪失抓握的能力和觸覺,蠟燭會從她手裡掉落,然後她會獨自被黑暗籠罩。一種強烈的逃跑慾望控制了她,但她剋制住了。瑪麗退出門廳,朝走廊走去,燭光在氣流中搖曳。她來到廚房,看見門依舊朝菜地開著,頓時就喪失了鎮定。她不顧一切地從門裡跑出來,哽咽地跑到了外面寒冷的空氣中。她的手輕觸著石牆,轉過房屋的角落,然後像個獵物那樣穿過院子,來到公路上,鄉紳的馬伕那令人熟悉的健碩身影出現在她面前。他伸出手來扶住她。瑪麗抓著他的腰帶,感覺安全了些。在極度震驚的情況下,她的牙齒抖個不停。
「他死了,」她說,「躺在地上死了。我看到了。」無論瑪麗怎麼努力,都無法停下牙齒的咯咯作響和身子的陣陣發抖。理查茲扶著她到了路邊,回到馬車邊上,取來那件斗篷替她穿上。瑪麗緊緊裹著斗篷,對這樣的溫暖充滿感激。
「他死了,」她重複道,「後背被刺了一刀。我還看見了他外套被刺破的地方,還有血。他臉朝下趴著。時鐘和他一起倒在地上。血幹了。他看上去像是在那裡躺了有一陣子。旅館又暗又靜。沒有其他人。」
「你姨媽離開了?」馬伕低聲問。
瑪麗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沒看見。我必須趕快出來。」
他看著她的臉,她顯然已沒有力氣,隨時有可能倒下。他攙著她上了馬車,然後坐在了她旁邊的座位上。
「好了,哎,」他說,「沒事了。哎,你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這兒吧。沒人會傷害你。這個時候沒人能。好了好了,哎。」他低啞的聲音緩解了她的情緒。她蜷縮在他旁邊,溫暖的斗篷圍到了她的下巴。
「那不是一個姑娘家該看的東西,」他對她說,「你當時就應該讓我去。我真希望你沒去,而是待在馬車裡。對你來說,看見他被殺害,死翹翹地躺在那裡,太可怕了。」
他的話減輕了她的恐慌。他那同情雖然樸實,卻很有益處。「那匹馬還在馬廄裡,」她說,「我貼在門上聽見了它的動靜。他們根本沒有做完離開的準備。廚房門沒鎖,那裡的地板上放著包裹,還有毯子,是打算裝到車上的。意外肯定出在幾個小時以前。」
「我有點兒納悶兒老爺在幹什麼,」理查茲說,「他應該在這之前就到了呀。他要是來了,我會輕鬆一些,你可以把情況告訴他。今晚這裡肯定發生了什麼糟糕的事。你壓根兒就不該來。」
他們雙雙陷入沉默,看著道路,等待著鄉紳的到來。
「是誰殺了老闆呢?」理查茲問,他感到十分困惑,「他能對付大多數男人,至少能打個平手。不過,雖然如此,但是想殺他的人有的是。要是真有誰如此讓人討厭,那就是他。」
「有個小販,」瑪麗語速緩慢地說,「我都把小販忘了。肯定是他,從上鎖的房間裡逃了出來。」
她認定了這種想法,以便逃避另外一種可能。她現在急切地把情況重新講了一遍,講了小販昨天夜裡來到旅館的情形。這樁罪行似乎立即得到了證明,不可能有別的解釋。
「他逃不了多遠就會被老爺逮住,」馬伕說,「你可以相信這一點。在這些沼澤裡,沒人能躲得了,除非他是當地人。我以前從沒聽說過小販哈里。不過,唉,聽大家說,康沃爾每個犄角旮旯都有喬斯·梅林的手下。就像你說的那樣,他們就像這鄉里的渣滓。」
他停了一會兒,然後又說了下去:「你要是想讓我去旅館,那我就去,親自看看他有沒有留下痕跡。可能有東西……」
瑪麗抓住了他的胳膊。「我不想又一個人待著,」她連忙說,「隨你把我當成膽小鬼吧,可我真受不了了。要是你進了牙買加旅館,你就會明白,那個地方有一種非常不祥的安靜,無論是不是有屍體躺在那裡。」
「我還能回想起那座房屋空著的時候,你姨父那時還沒來這兒,」馬伕說,「我們會帶著狗去那兒抓老鼠,消遣消遣。我們當時根本沒有想到他會來這兒。這房子看上去就是個孤零零的空殼子,沒有自己的靈魂。但是呢,你聽我說,老爺一直把它修繕得很好,等著人租它。我本人來自聖尼奧塔,在服侍老爺之前從沒來過這兒,但我聽人說,牙買加旅館過去歡聲笑語,高朋滿座,住在裡面的人友善、幸福,路過的旅客總是能找到休息的地方。那時候客運馬車都在這裡停留,現在卻再也不是那樣了。在巴薩特先生小的時候,獵狗每個星期都會在這裡聚一次。也許這樣的景象還能再次出現。」
瑪麗搖了搖頭。「我只見過罪惡,」她說,「我只在這裡見過苦難、殘忍和痛苦。在我姨父來到牙買加旅館時,他肯定把他的陰霾投向了原本美好的東西,於是那些東西就死了。」他們的聲音低得就像耳語。他們幾乎無意識地扭過頭,瞥了一眼那些高高的煙囪。那些煙囪直插天空,灰濛濛的,在月光下清晰可見。他們都在想同一件事,誰也沒有勇氣先開口。馬伕是出於關懷和得體,瑪麗則僅僅出於恐懼。然後,她終於說話了,聲音沙啞、低沉:
「我姨媽也出事了。我知道這一點。我知道她也死了。那就是我害怕上樓的原因。黑暗中,她躺在那裡,在上面的樓梯平臺上。那個殺了我姨父的人也殺了她。」
馬伕清了清喉嚨。「她說不定逃出去了,逃到了沼澤地裡,」他說,「她說不定沿著路去求助了。」
「不,」瑪麗低聲說,「她永遠不會那麼幹。她只會和他在一起,躺在那裡的門廳裡,蜷縮在他身旁。她死了。我知道她死了。要是我不離開她,這一切就絕不可能發生。」
那個男人沉默了。他幫不了她。畢竟,他和她不熟,也不關心她住在旅館時那裡的屋頂下發生的事情。今晚的責任對他來說就夠沉重了,他盼著他的主人到來。若只是打鬥怒罵,他還招架得住,畢竟他有些經驗。但如果真像她說的那樣,發生了謀殺,老闆躺在那兒死了,他的妻子也死了,他們像這樣蜷縮在溝渠裡就顯得很不明智。現在最好趕緊離這兒遠點,沿著公路找個有人的地方。「我是按照女主人的指示來這兒的,」他尷尬地開口說,「可她說老爺會在這兒。看樣子他沒……」
瑪麗抬起一隻手,以示警告。「聽,」她厲聲說,「你能聽見什麼嗎?」
他們朝著北方,豎耳傾聽。沒錯,是微弱的馬蹄聲,從河谷外面傳過來的,在遠處的丘頂。
「是他們,」理查茲激動地說,「是老爺。他總算來了。現在等著吧。我們會看見他們沿著公路過來,進入河谷。」
他們等待著。不一會兒,第一個騎手就出現了。在堅硬白色道路的映襯下,他就像一塊黑色的汙跡。第二個騎手接踵而至,然後是第三個……他們魚貫而出,飛馳而來,越來越近。那匹在溝渠旁耐心等待著的馬豎起耳朵,轉過頭,想一探究竟。馬蹄聲更近了,理查茲放心地跑到路上迎接他們,一邊喊叫,一邊揮手。
帶頭的掉轉方向,拉住了韁繩。在看見馬伕後,他吃驚地叫了起來。「你在這兒幹什麼呀?」他喊道。他就是鄉紳本人。他舉起手,提醒他後面的隨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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