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老闆死了,被殺死的,」馬伕喊道,「他的外甥女和我在這兒,在車裡。是巴薩特夫人親自把我派到這兒的,先生。最好讓這個姑娘親自給你講吧。」

在主人下馬時,理查茲牽著馬。主人連珠炮一樣問了一連串問題,他則儘可能地回答著。那一小隊人馬也聚在他周圍,急於獲悉訊息。他們中的一些人也下了馬。為了取暖,他們在地面上跺著腳,吹著手。

「如果真像你說的,那傢伙被殺了,那上帝做證,他罪有應得,」巴薩特先生說,「雖然如此,我還是寧願親自給他戴上鐐銬。你沒法兒和一個死人算賬。你們先進去吧,我要看看能不能從那個女孩那裡瞭解一些情況。」

理查茲卸下了心頭重擔,立即被眾人包圍起來,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彷彿他不僅發現了謀殺,還單槍匹馬抓住了兇手,直到他不情願地承認,在這場冒險中,他扮演的只是個小角色。鄉紳思維有些遲緩,沒有意識到瑪麗在馬車裡幹什麼,以為她是理查茲抓來的俘虜。

聽到她步行了很遠去北山,希望找到他,在沒找到他之後,非要再次返回牙買加旅館,他感到吃驚。「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喘著粗氣說,「我還以為你和你姨父狼狽為奸呢。這個月早些時候我來這兒時,你為什麼要對我撒謊?你當時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撒謊是因為我姨媽,」瑪麗疲憊地說,「無論我那時對你說了什麼,都只是為了她。我那時知道的情況也不如現在多。有必要的話,我願意在法庭上解釋一切,但我現在告訴你,你是不會明白的。」

「我現在也沒有時間聽,」鄉紳回答說,「你步行那麼遠去奧特爾南通知我,真夠勇敢的。我將記住這一點,日後會對你有利的。但如果你以前就對我坦率相告,所有這些麻煩都可能被避免,平安夜發生的駭人罪行也就能夠被阻止。」

「不過,這一切以後再說吧。我的馬伕告訴我,說你發現你姨父被殺了,但除此之外,你對那樁罪行一無所知。你要是個男人,我就會讓你和我進去,但我就不難為你了。我看得出來,你受夠了。」他扯起嗓子,召喚他的僕人,「把車趕到院子裡,在我們衝進旅館時,你和這位姑娘待在一邊。」然後,他又轉身對瑪麗說:「我必須讓你待在院子裡,如果你的勇氣還允許你這麼做的話。你是我們裡面唯一多少了解情況的人,也是最後一個看見你姨父活著的人。」瑪麗點了點頭。她現在不過是一個被動的聽從法律的工具,必須按照要求去做。他至少沒讓她受折磨再次進入空蕩蕩的旅館,看著她的姨父的屍體。她上次進入時,院子還躺在陰影裡,如今卻一派繁忙景象。馬踏著鵝卵石,馬嚼子和馬轡頭哐啷哐啷地響。人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嘈雜紛亂,鄉紳粗啞的命令聲則蓋過了一切。

在瑪麗的指引下,鄉紳帶頭繞到了後面。陰森、靜寂的房屋現在不再門窗緊閉。酒吧、客廳的窗戶被哐哐地開啟了。一些人上了樓,去檢查上面的空客房,那些窗戶也被開啟了。只有沉重的入口處的門還關著。瑪麗知道,老闆的屍體橫著躺在門檻邊。

房屋裡突然有人高聲呼叫起來,然後響起了一陣低語,鄉紳問了句什麼。那些聲音穿過開著的客廳窗戶,清晰地傳到了外面的院子裡。理查茲瞥了一眼瑪麗,看見她臉色蒼白,知道她也聽見了。

一個人站在馬旁邊,沒有和其他人一起進入旅館。他衝馬伕喊了起來。「你聽見他們說啥了嗎?」他有些激動地說,「那裡還有一具屍體,在樓上的平臺上。」

理查茲沒有回答。瑪麗把披在肩頭的斗篷拉緊了一些,用兜帽蓋住了她的臉。他們默默地等待著。不久,鄉紳從屋子裡出來了。他穿過院子,走向了馬車。

「我很遺憾,」他說,「我給你帶來了壞訊息。也許你已經料到了。」

「是的。」瑪麗說。

「我覺得她根本沒遭罪。她肯定很快就死了。她就躺在走廊盡頭的臥室外面。被刺死的,和你姨父一樣。她可能什麼都不知道。請相信我,我很遺憾。我真希望你不用聽到這些。」他站在她旁邊,既尷尬又悲痛。他又重複了一遍,她姨媽可能沒遭罪,什麼也不知道,立即被殺死了。然後,他發現,最好的辦法是讓瑪麗一個人靜一靜。他也愛莫能助,就又邁著沉重的步伐,穿過院子,向旅館走去。

瑪麗裹著斗篷,一動不動地坐著。她用自己的方式祈禱著,希望佩興絲姨媽會原諒她,她現在已經安息;無論去了哪裡,生活沉重的鎖鏈都會離佩興絲姨媽而去,讓姨媽獲得自由。她還乞求姨媽能理解她試著去做的事情,至少她的母親也會在那裡,姨媽不會感到孤獨。這些想法只能給她帶來些許安慰。她知道,只要把最後幾個小時的情況再細想一遍,她就會得到一個結論:假如她沒有離開牙買加旅館,佩興絲姨媽也許就不會死。

一陣激動的低語聲再次從房屋裡傳了出來。這一次,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有幾個人的說話聲同時響起。於是,理查茲興奮得忘記了他的任務,跑向敞開的客廳窗戶,飛腳踹向窗臺。頓時,一陣嘩啦啦的木頭碎裂聲響起,百葉窗被從釘了木條的房間的窗戶上扯了下來。很顯然,到目前為止,還沒人進入過那個房間。人們正在挪開堵住門的木頭。有人舉著火炬,以便照亮房間。瑪麗看見火焰在氣流中舞動。

然後,光消失了,人們的說話聲也聽不見了。她聽見有人走向了屋後,然後轉過牆角,朝院子走來。有六七個人,領頭的是鄉紳,中間夾著一個身影。那個身影扭動著,掙扎著,想掙脫束縛,還發出嘶啞、困惑的叫喊。「他們逮住他了!他就是兇手。」理查茲衝瑪麗喊道。她轉過身,把蓋住臉的兜帽拂到一邊,俯視著那群向馬車走來的人。被擒獲者仰起臉盯著她,照在他臉上的燈光使他不停眨眼。他的衣服上蓋了一層蜘蛛網,鬍子沒有刮,黑乎乎的。原來是小販哈里。

「他是誰?」他們喊道,「你認識他嗎?」鄉紳繞到馬車前面,吩咐他們把那個人帶得離瑪麗近一些,好讓她看清。「你知道這個傢伙的情況嗎?」他對瑪麗說,「我們在那邊那個釘了木條的房間裡發現了他,他正躺在地板上。他說他對謀殺案毫不知情。」

「他跟我姨父是一夥兒的,」瑪麗慢吞吞地說,「他是昨天晚上來到旅館的,和我姨父吵了一架。我姨父控制住了他,把他鎖在了那個釘了木條的房間裡,還威脅要殺了他。他完全有理由殺害我姨父,除了他,不可能有別人了。他在撒謊。」

「可他房間上著鎖啊。我們三四個人才從外面把它撞開,」鄉紳說,「這個傢伙根本就沒從房間裡出來過。你看看他的衣服。看看他的眼睛,見到光還晃眼呢。他不可能是兇手。」

小販偷偷瞄一眼這個守衛,又偷偷瞄一眼那個守衛,卑賤的小眼睛從左看到右。瑪麗馬上知道,鄉紳說的是實情。不可能是小販哈里乾的。自打老闆一天前把他關在那個釘了木條的房間起,他就待在那裡。他躺在黑暗之中,等著獲釋。在那漫長的幾個小時裡,肯定有人來過牙買加旅館,在寂靜的夜裡幹完了活兒,然後就離開了。

「無論是誰殺了人,他都對這個被鎖在房裡的惡棍一無所知,」鄉紳接著說,「照我看,我們無法把這個惡棍當證人來用,因為他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可我們還是要把他關進監獄,如果他罪有應得的話,他該被吊死。我敢肯定他罪有應得。但他首先要提供對同夥不利的證據,向我們提供同夥的姓名。他們中的一個已經為了報復殺死老闆了,這點可以確定。如果我們派出康沃爾所有的獵犬來追蹤他,我們會逮到他的。來人,把他帶去馬廄,看住他,其他人和我回旅館。」

他們把小販拖走了。小販這才意識到某樁罪行已被發現,罪名可能會落到他的頭上,於是開始費盡口舌,胡扯他是無辜的,乞求寬恕,並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發誓,直到有人揍他,讓他閉嘴,並威脅他要當場在馬廄門上把他吊死,他這才安靜了下來。小販開始低聲咒罵,並不時地轉動他的老鼠眼,瞥一下瑪麗。她坐在馬車裡,離他有好幾碼遠。

她等在那裡,手捧著下巴,兜帽從她的臉上滑落下來。她既沒有聽見他的咒罵,也沒有看見他鬼鬼祟祟的眯縫眼,她在想的是另一個人,他曾在凌晨時分盯著她的眼睛,平靜、冷酷地說:「他將因此而死。」那個人說的是他的哥哥。

她還想起,在去朗瑟斯頓集市的路上,那個人曾漫不經心地對她說過「我從未殺過人」;在市場上,那個吉卜賽女人也曾說過「你手裡有血,你將來會殺一個人」。她想起了所有那些對他極其不利、她原本會忘掉的小細節,例如他憎恨他哥哥,他有極端殘忍的傾向,他缺乏溫情,他身上有梅林家骯髒的血液。

那種骯髒的血液會首先讓他成為嫌疑人,先於其他一切東西。物以類聚,都差不多。他已按照他的承諾來到了牙買加旅館,並且他的哥哥就像他詛咒的那樣死了。她覺得自己彷彿洞悉了整個真相,那麼醜陋,那麼恐怖。她現在希望她先前就待在這兒,讓他把自己也一併殺了。他就是個賊,趁著夜色來往。她知道對他不利的證據會一個個累積起來,她自己就是證人。他將被證據團團包圍,無法逃脫。只要她現在去找鄉紳,對他說「我知道是誰幹的。」他們就都會聽她的。他們會像一群渴望追捕的獵狗那樣圍住她,然後循著蹤跡,經過拉希福德,穿越特雷瓦薩沼澤,直到十二人澤。他現在也許正在那兒睡覺,將犯下的罪行忘得一乾二淨,躺在他和他哥哥出生的那座孤零零的小屋的床上。到了早上,他也許會吹著口哨,跨上馬,永遠離開康沃爾。他是個殺人犯,就像他父親一樣。

在她的想象中,她聽見他的馬在道路上蹄聲嗒嗒,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彷彿在演奏一首道別的曲子。但是,想象變成了推測,推測變成了確定。她聽見的聲響不是出自她想象的夢幻之聲,而是真的有一匹馬在公路上奔跑而來。

她轉過頭,聆聽著,神經繃到了極點。她抓著斗篷的手出了汗,又黏又冷。

馬蹄聲越來越近。馬邁著穩當、均勻的步子小跑著,不疾不徐。馬蹄在道路上慢跑形成富有節奏的曲調,迴響在她怦怦直跳的心裡。現在不止她一個人在聽,那些看押小販的人低聲相互交談,並望向了公路。和他們一起的馬伕理查茲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迅速走向旅館,去叫鄉紳。馬現在爬上了坡,蹄聲很響,彷彿是在挑戰這靜寂的夜。當馬登上山頂並繞過牆進入視野時,鄉紳從旅館出來了,身後跟著他的手下。

「停下!」鄉紳喊道,「我以國王的名義命令你。我問你,你這麼晚了在路上幹什麼?」

騎手勒住韁繩,拐進了院子。他披著黑色的披風,讓人無法辨認他的身份,但當他彎下腰並摘下帽子的時候,濃密頭髮的光圈在月色下閃著白光。他答話的聲音既溫和,又悅耳。

「想必你是北山的巴薩特先生。」他說,他在馬鞍上俯身向前,手裡拿著一個紙條,「我這裡有牙買加旅館的瑪麗·耶倫寫的紙條。她遇到了麻煩,求我幫忙。但是,從聚在這裡的一群人來看,我來晚了。你肯定記得我,我們以前見過。我是奧特爾南的教區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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