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怎麼做?」他問道。
「我還沒想好。」她撒謊道。
「如果他明晚離開,那你幾乎沒時間再考慮了。」他說。
「他希望我和他一起走,還有佩興絲姨媽。」
「你呢?」
「那要看明天是什麼情況了。」
無論她對他是什麼感覺,她都不會冒險讓他掌握自己的計劃。他依然讓人摸不透,而最為重要的是,他站在法律的對立面。她突然想到,如果她出賣她的姨父,那也有可能出賣他。
「如果我讓你做件事,你會怎麼回答我?」她問道。
於是,他第一次笑了,笑聲充滿嘲弄、放縱,就像他在朗瑟斯頓時那樣。在這種變化的鼓勵下,她的心立即跳向了他。
「我怎麼知道呢?」他說。
「我想讓你離開這兒。」
「我這就走。」
「不,我的意思是讓你離開沼澤,離開牙買加旅館。我想聽你說,你再不會回到這兒。我能對付你哥哥。他現在對我還沒有危險。我不希望你明天來這兒。請你答應我,說你會離開。」
「你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呀?」
「和你無關的事情,但有可能給你帶來危險。我不能再說了。我希望你信任我。」
「信任你?上帝呀,我當然信任你了。是你不信任我,你這個該死的小傻瓜。」他不出聲地笑著,朝她俯下身,抱住她,然後像在朗瑟斯頓那樣吻她,但現在是故意的,帶著怒氣。
「那你玩你自己的遊戲吧,讓我玩我的,」他對她說,「如果你硬要當個男孩,那我阻止不了你,但鑑於我吻過你的臉蛋,以後也還會再吻,我希望你遠離危險。你不想把你的小命丟了,對吧?我現在必須離開了,不到一個小時天就會亮。如果我們的計劃都失敗,怎麼辦?如果你再也見不到我,你會介意嗎?不,你肯定不在乎。」
「我可沒這麼說。你不懂我。」
「女人的想法和男人不一樣,她們走的路不同。這就是我不喜歡她們的原因,她們善於製造麻煩和混亂。我很高興帶你去了朗瑟斯頓,瑪麗,但到了生死關頭,就像我現在的事情那樣,上帝知道我希望你離得有一百英里遠。你應該待在一間整潔的客廳裡,老老實實地坐在那兒,膝頭放著針線活兒。」
「我從來沒有過過那樣的生活,也永遠不會過那樣的生活。」
「為什麼不呢?你將來會嫁給一個農夫,或者一個小商販,體面地生活在左鄰右舍中。不要對他們說你曾經住在牙買加旅館,還被一個盜馬賊愛過。否則他們會關上門,不讓你進去的。再見吧,祝你前程似錦。」
他從床上站起,走到窗戶邊,從他在玻璃上砸出的豁口中鑽出,把腿擺到門廊上,一隻手拽著毯子,下到了地面。
她站在視窗望著她,不自覺地向他揮手道別,但他轉過身走了,沒有回過頭望她,像個影子一般悄悄穿過院子。她慢慢拉起毯子,重新把它放在床上。清晨很快就會來臨,她不打算再睡了。
她坐在床上,等著門被開啟。她為即將到來的傍晚制訂了計劃。在漫長的白天裡,千萬不能引起別人對她的懷疑。她必須低調行事,也許還要裝作悶悶不樂,彷彿情感終於被扼殺在她的心裡,已經準備好和老闆、佩興絲姨媽一起踏上計劃好的旅途。
然後,稍晚些時候,她會找一個藉口,也許會說她累了,想在房間裡休息休息,要為夜晚行路做好準備。接著,對她來說那天最危險的時刻就會到來。她必須悄悄地離開牙買加旅館,像只兔子那樣跑向奧特爾南。這次弗朗西斯·戴維就會明白了,時間緊迫,他必須立即採取行動。之後,她會在他的同意下回到旅館,並確信沒有人發現她曾經離開過。這是一場賭博。如果老闆去了她的房間,發現她不在,那她就死定了。她必須為此做好準備。到了那時,什麼藉口都救不了她。但若他始終相信她在睡覺,那麼遊戲還會繼續下去。他們會為旅行做好準備,甚至一起坐上馬車,行駛在路上。在此之後,她的責任就完成了。他們的命運將掌握在奧特爾南的教區牧師手中。她只能想到這麼多,一點兒也不想展望未來。
瑪麗就這樣等待著白天的到來。真的等白天到了,她面臨的時間又顯得無限冗長,每分鐘都長如一小時,每小時都是永恆之中的一個微粒。三人之間的氣氛顯然非常緊張。他們默默地、面容憔悴地等待著夜晚的來臨。在日光下,取得進展幾乎是不可能的。干擾隨時都有可能發生。佩興絲姨媽從廚房漫步到她的房間,啪嗒啪嗒的腳步聲不斷在走廊和樓梯上響起,無望、無益地做著準備。她把她剩餘的粗劣衣物包起來,然後又把包裹開啟,因為她魂不守舍的腦子想起了某件被遺忘的衣物。她漫無目的地在廚房裡晃盪,開啟櫥櫃,看看抽屜,用閒不下來的手指摸摸她的鍋碗瓢盆,無法決定帶哪個、留哪個。瑪麗盡其所能地幫助她,但任務本身的不切實際使一切難上加難。瑪麗知道所有這些工作都徒勞無益,但她的姨媽並不知道。
當瑪麗允許自己思考未來時,她偶爾會產生疑慮。佩興絲姨媽會採取怎樣的行動?當他們把她的丈夫帶走時,她會怎樣?佩興絲姨媽是個孩子,必須像照顧孩子那樣照顧她。當她再次急匆匆地離開廚房,登上樓梯,去了她的房間,瑪麗會聽見她在地板上拖著她的箱子,來回踱步,用圍巾包起一個燭臺,把它和一個有裂紋的茶壺、一頂平紋細布帽子並排放在一起,然後把它們再次開啟、丟棄,為更老舊的心愛之物騰地方。
喬斯·梅林悶悶不樂地看著她。當她把什麼東西掉在地板上,或被什麼東西絆倒,他會惱怒地罵她。他的情緒一夜之間再次變了。他在廚房裡的守夜並沒有改善他的脾氣。那幾個小時無人來訪,安安靜靜地過去了。這甚至有可能使他更加驚慌。他在房屋裡遊蕩,慌里慌張,心不在焉,有時候會自言自語,從窗戶向外凝望,彷彿希望看見某個人出其不意地造訪他。他的緊張情緒影響到了他的妻子和瑪麗。佩興絲姨媽不安地看著他,然後也會把視線轉向窗戶,也會側耳傾聽。她的嘴嚅動著,手擰著她的圍裙,然後又鬆開。
被鎖在房間裡的小販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老闆沒有去找他,也沒有提過他的名字。這種安靜本身就透著不祥,很奇怪,也很不自然。假如小販喊叫著一些下流話,或咚咚地砸門,那倒與他相稱。但他現在一聲不吭地躺在黑暗裡,一動也不動。儘管瑪麗非常討厭他,但一想到他有可能死了,就不由得打起哆嗦。
到了吃午餐的時候,他們圍坐在餐桌旁,幾乎是偷偷摸摸地吃著東西。老闆平常胃口大如牛,如今卻鬱鬱寡歡地用手指敲著桌子,餐盤裡的肉都涼了。瑪麗抬起眼睛,看見他濃眉下的眼睛盯著她。她一時覺得非常驚恐,不知他是否察覺到了自己的計劃。她曾經指望他保持前一夜的高興情緒,並打算在必要時候迎合它一下,用玩笑應對玩笑,不違揹他的意願。然而,他悶悶不樂地坐著,情緒低落。她以前見過他這樣的情緒,知道這意味著危險。終於,她鼓足了勇氣,問他打算什麼時候離開牙買加旅館。
「等我準備好了。」他簡短地回答道。然後就不吱聲了。
然而,她鼓勵自己繼續下去。她幫著清理了剩菜,然後連蒙帶騙,建議姨媽去準備一籃子食物,好在路上食用。姨媽同意了。接著,她轉向姨父。
「如果我們要在夜裡趕路,」她說,「那佩興絲姨媽和我在下午休息休息,以便能精神抖擻地踏上旅途,豈不更好?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今晚都不可能睡覺。佩興絲姨媽自打天亮就沒停下來過,我也一樣。在我看來,我們在這裡等著夜幕降臨幾乎沒什麼益處。」她儘可能說得若無其事,但怦怦的心跳錶明,她在惴惴不安地等待他的答覆,幾乎無法正眼看他。他考慮了一會兒。為減少焦慮,她轉身離開,假裝在櫥櫃裡摸索。
「你要是想的話,可以去休息,」他終於說,「稍後你們倆都有活兒幹。你說得對,你今晚睡不了。那你就去休息吧。我暫時用不著你。」
瑪麗要走的第一步成功了。她又逗留了一會兒,假裝在櫥櫃裡摸索,害怕匆忙離開廚房會引起懷疑。姨媽一向像個傀儡,別人叫幹什麼就幹什麼,時間一到就溫順地跟著她上了樓,然後又像聽話的孩子那樣,沿著遠端的走廊去了自己的房間。
瑪麗走進她位於門廊上的小小房間,關上門,落了鎖。一想起要冒險,她的心臟就怦怦直跳。她幾乎分不清主宰她的究竟是興奮,還是恐懼。沿著公路去奧特爾南將近四英里,她一個小時就能走完這段距離。如果她在四點天色將黑時離開牙買加旅館,那麼她在六點之後不久就能返回,老闆在七點之前應該不會去喚醒她。這樣一來,她將有三個小時完成她的任務。她已經想好了怎麼逃走:她會先爬到門廊上,然後再跳到地面,就像傑姆今天早上做的那樣。降落會很容易,她最多會擦傷,受到點驚嚇。無論如何,這都比在下面的走廊裡撞見姨父更安全。開啟沉重的大門肯定會鬧出動靜,穿越酒吧則意味著經過開著的廚房。
她穿上了她最暖和的衣服,用顫抖、發燙的手把她的舊圍巾在肩膀上繫牢。被迫的耽誤讓她最為苦惱。一旦到了路上,此行的目的就會讓她鼓起勇氣,四肢的活動也會讓她備受鼓舞。
她坐在窗戶旁,望著空曠的院子和無人經過的公路,等著下面門廳裡的時鐘敲響四點。終於到了四點,寂靜中迴盪的鐘聲就像警報一樣,重重擊打著她的神經。她開啟門,聆聽了一會兒,聽見腳步聲應和著鐘聲,空氣中飄蕩著低語。
那當然純屬想象,其實一點動靜也沒有。時鐘又嘀嗒嘀嗒地走起來,進入了下一個小時。現在每一秒對她都很寶貴,她一點兒時間都不能浪費。她關上門,上了鎖,走到窗戶邊,像傑姆做的那樣,手扒著窗臺,從豁口爬了出去。她很快就跨坐在了門廊上,俯視著下方的地面。
離地似乎有點遠。瑪麗蜷縮在走廊上面,沒有毯子可以輔助她平穩落地,就像傑姆那樣。走廊上的瓦片滑溜溜的,沒有讓她抓的地方。她轉過身,拼命貼近窗臺,想從那裡獲得安全。安全變得如此令人嚮往,成了一種人人渴求的東西。然後,她閉上眼睛,跳了下去。她的腳幾乎立即就落在了地面上。正如她所預想的那樣,這一跳不算什麼。但是,瓦片擦傷了她的手和胳膊,讓她又清晰地回想起了上次跌落的情景。那是在海灘旁的溝渠路上,她從馬車上跌了下來。
她仰望著牙買加旅館。在正在降臨的薄暮裡,它灰濛濛的,透著兇險。窗戶上釘了木條。她想到了這座房屋所見證的恐怖事件,以及那些已被深深嵌入牆壁中的秘密,想到了姨父把他的影子投射在上面,這裡曾舉行過盛宴,爐火熊熊,歡笑不斷。她就像一個人本能地離開一個死者之屋那樣,轉身離它而去,來到了路上。
這是一個晴朗的傍晚,這至少對她有利。她大步向目的地走去,眼睛緊盯著在前面延伸、漫長的白色道路。她走著走著,薄暮就降臨了,給兩邊的沼澤帶去了陰影。在她的左邊,那些最初被迷霧裹著的高聳石山融入了黑暗。萬籟俱寂,沒有風。不久之後,天空將升起一輪月亮。她不知道,姨父是否考慮過這種自然的力量會給他的計劃造成什麼影響。對她本人來說,這無關緊要。她今晚不害怕沼澤,也不擔心它們,因為她只需要走在公路上。如果不被注意、不受踩踏,沼澤也就無關緊要了。它們現在離她很遠,在遠處若隱若現。
她終於到了五岔口。出現了岔路後,她轉向左邊,走下了奧特爾南陡峭的山丘。在路過農舍閃爍的光芒時,她因從煙囪裡冒出的、令人感到親切的煙而變得非常興奮。這裡有她久違的左鄰右舍的聲響,如犬吠、樹木的沙沙聲、一個男人從井裡打水時提桶的咣噹聲。小雞在一排樹籬外咯咯地叫。一個女人尖聲呼喚一個小孩,小孩則報以哭泣。一輛馬車隆隆地從她旁邊駛過,進入陰影之中,車伕向她道了晚安。這裡有一種令人鬆弛的氛圍,一種平穩,一種安寧。這裡充滿了她瞭解並熟悉的舊村莊氣息。她經過它們,向教堂邊的牧師住宅走去。這裡沒有光。房屋被遮蔽,寂靜無聲。樹木將房屋包圍了。她再次生動地想起了對這兒的第一印象:這是一座活在過去的房屋,睡著了,對現在渾然不覺。她重重地敲門,聽見敲擊聲在空蕩蕩的房屋裡迴響。她透過窗戶向裡面張望,除了柔和、缺乏熱情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然後,她一邊罵自己愚蠢,一邊再次折回來,朝教堂走去。弗朗西斯·戴維肯定會在教堂裡,因為今天是星期天。她猶豫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在此時,大門開了,一個女人手捧花束,走到門前的路上。
那個女人狠狠地盯著瑪麗,知道她是個陌生人。假如瑪麗沒有轉過身跟著她,她原本會道一聲晚安,從瑪麗身邊經過。
「不好意思,」瑪麗說,「我見你是從教堂出來的。你能不能告訴我,戴維先生在那裡嗎?」
「不,他不在。」那個女人說。停了一會兒,她又問道:「你想見他?」
「非常迫切,」瑪麗說,「我去了他家,沒有人應聲。你能幫幫我嗎?」
那個女人好奇地看著她,然後搖了搖頭。
「我很抱歉,」那個女人說,「他不在家。他今天去另外一個教區佈道了,離這兒很遠。我估計他今晚不會回奧特爾南。」
作者「達芙妮·杜穆裡埃」的其他小說
《法國人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