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她躺在那裡睡著了,連衣服都沒脫。等醒過來時,她以為風暴又起,裹挾而來的雨滴從窗戶上淌下。她睜開眼睛,發現天還沒亮。外面沒有一絲風,也沒有嘩嘩的雨聲。她立即警覺起來,等待著驚醒她的聲響再次出現。那種聲響立即又出現了,原來是從外面的院子裡飛來一陣泥土,打在玻璃窗上。她把腿擺到地板上,一邊傾聽,一邊在心裡估摸可能出現的危險。

如果這是一個警示訊號,那這種方式也未免太拙劣,她大可置之不理。也許,是個對旅館佈局知之甚少的人把她的窗戶錯當成了老闆的窗戶了。她的姨父等在下面,槍橫在膝上,準備迎接造訪者。造訪者也許已經來了,現在正站在院子裡……終於,她的好奇心佔了上風。她躡手躡腳地走向窗戶,躲在那道凸出的牆壁的陰影裡。夜色依舊漆黑,到處影影綽綽;一條細細的雲低懸於天空,預示黎明即將到來。

不過,她沒有弄錯。撒在地板上的泥土非常真實,那個就站在門廊下面的人影也是如此。那是一個男人的身影。她蜷縮在窗戶旁,等著他採取進一步的行動。他再次彎下腰,在客廳窗戶外面空蕩蕩的花壇裡摸索,然後抬起手,把小土塊扔向她的窗戶,小石子和軟土在窗玻璃上濺起。

這一次,她看清了他的臉。她驚訝地喊出聲來,忘了她已養成的謹慎習慣。

站在下面院子裡的是傑姆·梅林。她立即探身向前,開啟了窗戶。她想喊他,但他抬起手,制止了她。他走到牆邊,繞過能遮住她的門廊,雙手攏到嘴邊,向她輕聲喊道:「下來,把門給我開啟。」

她衝他搖了搖頭。「我做不到。我被鎖在我房間裡了。」她告訴他。他盯著她,驚訝不已,顯然有些困惑。他回頭看了看房子,彷彿它能提供解決辦法似的。他用手摸索石板,仔細檢查,尋找很早以前植物攀爬用的生鏽釘子,想看看它們能否給他提供某種立足點。他可以夠到門廊低矮的瓦片,但沒有抓取面,就算他飛身離開地面,也徒勞無益。

「把你床上的毯子拿給我。」他輕聲喊道。

瑪麗立即猜到了他的用意。她把毯子的一頭系在床腿上,把另一頭扔出了窗外,毯子軟綿綿地垂在傑姆頭上方。這一次,他鉚足了勁兒,飛身上了凸出的門廊低矮的頂部,得以把身體擠到它和房屋的牆壁之間,腳蹬緊石板,用這種方法把自己拽上了和她的窗戶齊平的門廊。

他撩起腿,跨坐在門廊上,把他的臉靠近她的臉,毯子軟綿綿地懸在他旁邊。瑪麗奮力扒窗框,但徒勞無功,窗戶只開了一英尺左右。不砸碎玻璃,他就進不了房間。

「我只能在這兒和你說話了,」他說,「靠近點兒,好讓我看見你。」她跪在房間的地板上,臉貼著窗戶縫隙。他們對視了一會兒,沒有說話。他看上去有些憔悴,眼窩深陷,好像沒有睡覺,還幹過累活兒。他的唇周有細紋,她以前沒有注意到。他沒有笑。

「我要向你道歉,」他終於說,「平安夜在朗瑟斯頓,我毫無理由地丟下了你,能不能原諒我就隨你了。至於原因,我不能告訴你。我很抱歉。」

這種嚴厲的態度與他以前的表現很不相稱。他好像變了很多,而她討厭這種變化。

「我擔心你的安全,」她說,「我追你追到了白鹿酒店。在那裡,有人告訴我,你和某位紳士上了一輛馬車。就這麼多,沒有留下口信,也沒有做任何解釋。那些男人在那裡,站在火爐旁,那個在集市上和你說過話的馬販子也在。他們很討厭,很古怪,我不信任他們。我想,是不是你盜馬的事情被發現了?我又難受又焦慮。我不怪你。你做的事情你自己承擔。」

他的態度傷害了她。她曾預料了各種情況,就是沒料到這一點。當她剛看見他站在窗外的院子裡,她只想著他是她愛的男人,他現在趁著夜色來找她,看她還在不在。他的冷淡降低了她的熱情。她立即縮了回去,確信他沒有看見她顯露無餘的失望表情。

他甚至沒問那天晚上她是怎麼回來的。他的漠不關心讓她震驚。「你為什麼被鎖在房間裡?」他問道。

她聳了聳肩。等到她回答時,她的聲音既平淡又單調。

「我姨父不怕隔牆有耳。他害怕的是我在走廊裡遊蕩,偶然發現他的秘密。你好像也不喜歡受到打擾。我要是問你今晚為什麼在這兒,會不會也是一種冒犯?」

「唉,你儘管挖苦我吧。我活該,」他突然說,「我知道你是怎麼想我的。也許有一天我能夠解釋清楚,只是不知道到那時,我還能不能夠得著你。我得暫時像個男人一樣,讓你那受傷的自尊和好奇心見鬼去吧。我現在必須非常小心,瑪麗,走錯一步我就完了。我哥哥在哪兒?」

「他說他要在廚房過夜。他害怕某種東西,或某個人。門和窗戶都釘上了木條,他還拿著他的槍。」

傑姆哈哈大笑,笑聲有些刺耳:「我毫不懷疑他很害怕。我可以告訴你,要不了多久,他會更害怕。我是來這兒找他的,但如果他把槍橫在腿上坐在那裡,那我還是把見面推遲到明天吧。那時就煙消雲散了。」

「明天怕是來不及了。」

「你什麼意思?」

「他打算在傍晚離開牙買加旅館。」

「你說的是真話嗎?」

「我現在為什麼要向你撒謊?」

傑姆沉默了。這個訊息顯然出乎他的意料,他在仔細考慮這件事。瑪麗看著他,備受懷疑和猶豫的折磨。她過去對他的懷疑現在又重新燃起。他就是姨父在等的那個來訪者,因此他也就是姨父厭惡並且害怕的那個人。他手裡抓著姨父的生命絲線。她又想起了小販嘲弄的表情,以及他說的惹得姨父勃然大怒的話:「聽著,梅林,你上面是不是還有人,你是不是還要聽命於他?」那個人有頭腦,從而使她的姨父為他出力。那個人曾躲藏在空房間裡。

她又想起了那個哈哈大笑、大大咧咧的傑姆,那個曾駕車帶她去朗瑟斯頓、在市場上向她擺手、親吻並擁抱了她的傑姆;而現在的他非常嚴肅,沉默無語,臉藏在陰影之中。傑姆這種雙重個性既讓她困惑,又讓她害怕。對她來說,他今晚像個陌生人,因為某種她理解不了的可怕目的而心神不寧。把老闆打算逃走的計劃告訴他是一個錯誤的選擇,有可能使她的計劃全盤崩潰。無論傑姆做了什麼或打算做什麼,無論他是否虛偽、奸詐,無論他是不是一個殺人兇手,她愛他,這是她人性的弱點,她必須向他發出警告。

「在你見你哥哥時,最好小心點,」她說,「他現在情緒很不穩定。無論誰妨礙他的計劃,都會有生命危險。我告訴你這些,是為了你的安全。」

「我不怕喬斯,從來都不怕。」

「也許吧。但是,如果他怕你,怎麼辦?」

他沒有回答,而是突然俯身向前,看著她的臉,撫摸著那道從她的額頭延伸到下巴的傷痕。

「誰幹的?」他一邊厲聲說著,一邊從那道抓痕轉向了她臉頰上的擦傷。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回答了他。

「我在平安夜受的傷。」

他眼睛裡的閃光立即讓她明白他懂了,也知道那天傍晚發生的情況,因此現在才來到了牙買加旅館。

「你和他們去了那兒,去了海岸?」他低聲說。

她點點頭,小心地看著他,生怕說錯話。作為回答,他大聲咒罵起來,並伸手攥起拳頭砸向了玻璃窗,根本不在乎玻璃爆裂發出的聲響,以及立即從他手上噴湧而出的鮮血。窗戶的空隙現在已寬得可以進入。還沒等她意識過來,他就爬進房間,來到了她的身旁。他抱起她,走到床邊,把她放在床上,開始在黑暗中摸索蠟燭,並終於找到、點亮了蠟燭。然後,他回到床邊跪下,讓燭光照在她的臉上。他先是用手指撫摸她的擦傷,然後向下撫摸著她的脖子。當她因為疼痛而往後一縮時,他的呼吸加快了。她再次聽見他在咒罵。「我本可以不讓你遭這份罪。」他說。然後,他吹滅了蠟燭,坐到床上,坐在她的旁邊,伸手去夠她的手。他握著她的手,緊緊地握了一會兒,然後又鬆開了。

「上帝呀,你為什麼要和他們一起去?」他說。

「他們醉醺醺的。我覺得他們壓根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我就像一個孩子,反抗不了他們。他們有十二個人,可能還不止,我姨父……他是頭頭兒,他和小販。如果你已經知道這件事了,為什麼還要問我?不要讓我去回憶那些。我不願意回想起來。」

「他們傷你傷得有多重?」

「擦傷,抓傷,你看得見的。我曾試過逃走,還把我身子的一側擦傷了。當然了,他們又抓住了我,在下面的海灘上綁住了我的手腳,還給我嘴裡塞了麻布,讓我無法喊叫。我看見那艘船穿越了迷霧,但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獨自躺在風雨之中。我不得不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死。」

她聲音顫抖,突然住了口。她側過身,臉埋在手裡。他沒有靠近她,而是默默地坐在床上,坐在她的身旁。她感覺他離自己很遠,被包裹在秘密之中,她覺得自己比以往都更加孤獨。

「傷你最狠的是我哥哥嗎?」過了一會兒,他說。

她疲憊地嘆了口氣。現在一切都太遲了,無關緊要。

「我說過,他醉了,」她說,「你知道,也許比我還要清楚,他接著會幹什麼。」

「是的,我知道。」他停了一會兒,然後再次抓住了她的手。

「他將因此而死。」他說。

「就算他死了,那些被他殺死的人也活不過來了。」

「我現在想的不是他們。」

「如果你想的是我,那請你不要浪費你的同情。我可以用我自己的方式復仇。我至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只能靠我自己。」

「女人是脆弱的東西,瑪麗,即使她們再有勇氣。你現在最好置身事外,讓我來處理這個問題。」

她沒有回答他。她的計劃需要她自己來完成,不需要他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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