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那塊方方的玻璃窗瑪麗很熟悉。它比四輪大馬車的車窗還大,前面有個窗臺。她記得很清楚,玻璃上有一道裂紋。她死死地盯著窗戶,努力地回憶著。不知道為什麼,她不再能感受到落在臉上的雨和持續不斷的風,身下也沒了動靜。她剛開始以為是車停了,也許是再次撞上了溝渠道路的斜坡,環境和命運將迫使她不得不再一次經歷可怕的事情。如果從車窗爬出去,可能會摔下弄傷自己;如果再次沿著蜿蜒的小徑走,又會碰到蹲伏在溝渠裡的小販哈里。而這一次,她將再也無力反抗了。在下面的海灘上,人們在等待著潮水。在海灣裡,一艘船翻了個底朝天,酷似一隻巨大的黑色海龜,顯得非常怪異。瑪麗呻吟著,不安地左右擺頭。透過眼角的餘光,她看見了旁邊那堵棕色的、髒乎乎的牆壁,以及那個生鏽的、曾懸掛著東西的釘頭。

她正躺在牙買加旅館她自己的臥室裡。

她厭惡這個房間。但是,無論它有多麼冷,多麼陰沉,都至少是一種保護。在這裡,她可以避開風雨,也可以避開小販哈里的手;她不會聽見大海發出的聲響,海浪的咆哮不會再次讓她感到不安。如果死神現在降臨,反倒幫了她的忙。活著已不再是一件受歡迎的事了。無論如何,生命已從她體內被擠壓出去,那具躺在床上的軀殼不屬於她。她不想活了。她所受到的驚嚇已讓她成為傀儡,帶走了她的力量。自憐的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湧出。

這時,有人俯下身,把臉伸向她。瑪麗往後退縮,緊靠著枕頭,手則抗拒地伸向前。小販腫脹的嘴和斷裂的牙齒仍不停地在她的腦海裡盤旋。

然而,她的手被輕輕地握住了。一雙眼睛凝視著她。這雙眼睛就像她自己的眼睛那樣,因為哭泣而眼圈通紅,眼神顯得怯懦且憂鬱。

原來是佩興絲姨媽。她們擁抱著對方,在相互依偎中尋求安慰。瑪麗先是啜泣了一會兒,悲傷的情緒稍有緩解,情感的潮水帶著她達到頂峰,然後理性重新佔據了上風,她重新變得堅強起來,恢復了一些勇氣和力量。

「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嗎?」瑪麗問道。佩興絲姨媽緊緊握住她的手,瑪麗想抽也抽不回去。她抬起藍色的眼睛,無聲地懇求原諒,宛如一隻因別人的過錯而遭到懲罰的動物。

「我在這兒躺了多久?」瑪麗問道。佩興絲姨媽回答說,這已經是第二天了。瑪麗沉默了一會兒,思考著姨媽提供的資訊,感到既新鮮,又出乎意料。對一個不久前在海岸上還看著太陽噴薄而出的人來說,兩天太漫長了。

在這段時間裡,可能會有很多事情發生,而她卻無能為力地躺在床上。

「你應該喚醒我的,」她一邊嚴厲地說,一邊把那雙抓著她的手推開,「我不是個孩子,不必因為蹭破點兒皮就嬌慣我。我還有活兒要幹。你不懂。」

佩興絲姨媽膽怯、無力地撫摸著她。

「你動彈不了,」佩興絲姨媽嗚咽著說,「你可憐的身子流血、受傷了。在你還昏迷著的時候,我給你洗了洗。我開始還以為他們把你傷得很重,但上帝保佑,沒有特別要緊的傷。那些皮外傷會痊癒的。你睡的這一大覺讓你得到了休息。」

「你知道是誰幹的,是不是?你知道他們把我帶到了哪裡吧?」

痛苦已讓瑪麗變得殘忍。她知道她說出的話就像鞭子,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開始說起那些人在海岸上乾的勾當,現在輪到佩興絲姨媽嗚咽了。她那薄薄的嘴唇嚅動著,無精打采的藍眼睛充滿恐懼地和她對視。她開始討厭自己,說不下去了。瑪麗從床上坐起來,雙腿垂向地板。她的頭吃力地搖晃著,太陽穴嘣嘣地響。

「你要幹什麼?」佩興絲姨媽緊張地拽著瑪麗,但瑪麗把她推開,並開始穿衣服。

「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瑪麗生硬地說。

「你姨父在下面。他不會讓你離開旅館的。」

「我不怕他。」

「瑪麗,為了你,也為了我,不要再和他對著幹了。你已經知道這樣做的後果了。自打他和你一起回來,他就坐在下面,臉色白得嚇人,膝蓋上放著槍。旅館的門上著閂。我知道你看見了、經歷了一些可怕得無法形容的事情。但是,瑪麗,你難道不明白嗎?如果你現在下去,他可能會再次傷害你,甚至會殺了你……我以前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我無法預測他的情緒。不要下去,瑪麗。我跪下來求你,不要下去。」

佩興絲姨媽開始跪著在地板上挪動,揪住瑪麗的裙子,抓著她的手親吻。此情此景既令人黯然神傷,又令人垂頭喪氣。

「佩興絲姨媽,為了你,我已經吃夠了苦頭。你也別再指望我繼續忍受了。無論喬斯姨父以前曾怎麼對待你,他現在都已經沒了人性。即使你把眼淚哭幹,也不能讓他逃脫法律的制裁。你必須認識到這一點。他就是個畜生,他喝烈酒、飲人血,已經徹底瘋了。他在海灘上殺害了人!你不明白嗎?他把人按到海里淹死了!我眼睛裡再也容不下別的東西。我腦子裡再也容不下別的東西,直到我死的那天。」

她提高了聲音,高得有些危險,離歇斯底里不遠了。她現在仍然很虛弱,無法連貫地思考。她彷彿看見自己跑到了外面的公路上,大聲喊叫呼救,且一定有人會施以援手。

佩興絲姨媽懇求瑪麗保持安靜,但為時已晚。她伸出手指示警,瑪麗卻視而不見。門開了,牙買加旅館的老闆站在門檻處。他的腦袋在門下彎著,盯著她們。他看上去形容枯槁,面如死灰。眼睛上方的傷口依然鮮紅,非常醒目;骯髒的臉上充滿汙穢,眼睛下面出現了黑眼圈。

「我聽見院子裡有動靜,」他說,「我走到樓下客廳百葉窗間的縫隙前,但一個人也沒看見。你們在這個房間裡聽見什麼了?」

無人回答。佩興絲姨媽搖搖頭,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緊張的微笑,很不自然,顯然是為了取悅他。他坐在床上,手扯著衣物,眼睛不停地來回掃視,看看窗戶,又看看門。

「他會來的,」他說,「他肯定會來的。我自找的。我和他對著幹了。他警告過我一回,我卻嗤之以鼻。我不聽他的。我想自個兒玩遊戲。我們和死了沒啥區別,坐在這兒的我們仨,你佩興絲,瑪麗,還有我。

「我們完了,我告訴你們。遊戲結束了。你們為什麼由著我喝酒?你們為什麼不把房子裡所有該死的瓶子都打爛,把我鎖起來,讓我躺著?我不會傷害你們,我連你們頭上的一根頭髮都不會動,你們中的任何一個。現在太遲了,末日到了。」

他看看她們中的這個,又看看那個。他充血的眼睛塌陷,寬闊的肩膀聳到了脖子上。她們也茫然地盯著他,目瞪口呆,因為他臉上那種她們從沒見過的表情感到畏懼。

「你想說什麼?」瑪麗終於說,「你在害怕誰?誰警告了你?」

他搖了搖頭,手不自覺地伸到了嘴上,手指不停地抖動。「不,」他慢吞吞地說,「我現在沒喝醉,瑪麗·耶倫。我會守住我的秘密。但是,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那就是你逃不了了。你和佩興絲一樣深陷其中。我們現在四面受敵,一方面受制於法律,另一方面……」他停下不說了。他瞥了一眼瑪麗,眼睛裡再次流露出狡詐的意味。

「你想知道,是吧?」他說,「然後你便會念叨著那個名字,偷偷溜出房子,把我出賣了。你想看到我被吊起來。好吧,我不怪你。我傷你傷得很嚴重,夠你餘生一直記著,是吧?可我也救了你啊,不是嗎?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我不在那裡,那夥暴徒會怎麼對你?」他哈哈大笑起來,往地板上吐了一口唾沫。他正在故態復萌。「單單為了那個,你都應該謝我,」他說,「昨晚除了我,沒人碰過你。我沒有弄壞你漂亮的臉蛋。皮外傷好得差不多了吧?啊,你這個可憐又軟弱的東西,你我都知道,我要是想佔有你,在你來牙買加旅館的第一個星期我就能做到。你畢竟是個女人。沒錯,老天做證,你現在就會躺在我腳邊,像你佩興絲姨媽那樣,迷戀我,心滿意足地纏著我,也成了一個該死的傻瓜。我們離開這兒吧。這房間又潮溼,又腐爛,臭烘烘的。」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拽著瑪麗進了走廊。等他們來到樓梯平臺,他把她推到牆上,好讓那根插在燭臺上的蠟燭照亮她傷痕累累的臉。他用手捧著她的下巴,捧了一會兒,又用纖細、白皙的手指撫摸著她臉上的傷痕。她厭惡地盯著他。他柔和、優雅的手讓她想起了她喪失、放棄的所有東西。當他把他可惡的腦袋低下湊近瑪麗時,毫不顧忌佩興絲姨媽就站在旁邊。他那和他弟弟長得很像的嘴在她的嘴上停留了一會兒。這種景象可怕到了極點。瑪麗顫抖起來,閉上了眼睛。他吹滅了蠟燭。她們默默無語地跟著他下了樓。他們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房屋裡迴盪,顯得非常響亮。

他帶頭進了廚房。即使在那裡,門也上了閂,窗戶也釘了木條。餐桌上的兩根蠟燭照亮了房間。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兩個女人,拉過一把椅子,跨坐在上面,一邊打量她們,一邊從口袋裡掏出菸斗,裝上菸絲。

「我們要想出一個行動方案,」他說,「我們在這兒坐以待斃快兩天了,就像陷阱裡的老鼠,等著被逮。我告訴你們,我受夠了。我根本玩不了那種遊戲。它讓我害怕。如果非得要幹一架,那我以萬能的上帝的名義發誓,就讓我們在戶外幹一架吧。」他一邊抽菸,一邊悶悶不樂地盯著地板,用腳跺著鋪地的石板。

「哈里真夠忠誠的,」他接著說,「可如果他覺得對自己有利,他會和我們對著幹的。至於其他人,他們在鄉間四散逃開,一邊哀號著,一邊夾著尾巴,就像一窩遭雷劈的雜種狗。這已經讓他們嚇破了膽。沒錯,我也害怕,你能看出來。我現在清醒了,真的。我不是不知道,我陷入了一個蠢得要死又相當可怕的困境。如果我們能夠順順利利地擺脫這個困境,我們就還算幸運,我們所有人。瑪麗,你大可以仰著你那瞧不起人的白臉嘲笑我。但這對佩興絲和我有什麼好處?那對你自己也沒有好處!你已經陷進來了,陷得只露出個脖子。你逃脫不了的。我要說,你們為什麼不把我鎖起來?你們為什麼不阻止我喝酒?」

他的妻子悄悄走向他,扯住他的外套,用舌頭舔了舔嘴唇,準備說話。

「好吧,你想說什麼?」他兇巴巴地說。

「我們為什麼不能趁還來得及悄悄溜了?」她低聲說,「馬廄裡停著馬車。我們用不了幾個小時就會趕到朗瑟斯頓,然後去到德文郡。我們可以夜裡趕路。我們可以去東邊那幾個郡。」

「你這該死的傻瓜!」他嚷道,「你難道沒有意識到,從這兒到朗瑟斯頓的路上,人們認為我就是魔鬼,只等著找機會把康沃爾發生的所有罪行都安在我頭上,再把我抓住?現在全國應該都知道平安夜海岸上出了什麼事情。要是他們看見我們逃跑,那他們就有了證據。上帝呀,難道你以為我不想逃跑,保全性命嗎?沒錯,如果那樣做,全國的人都會用手指著我們。馬車裝滿了大包小包,我們就像趕集的農民那樣坐在車上,在朗瑟斯頓廣場上揮手告別,看上去挺好的,是吧?別痴心妄想了,我們只會有一個機會,一個難能可貴的機會。我們必須伺機而動。我們只有牢牢穩穩地坐在牙買加旅館裡,他們才會坐立不安。然後,他們就會出去尋找證據,你小心點。他們要先找到鐵證,然後才能對我們下手。除非那些該死的渾蛋裡出了個告密者,否則他們找不到證據。」

「哦,是的,船就在那兒,船的龍骨在石頭上撞斷了,成堆的東西躺在海灘上。他們會說,一定是有人把這些東西堆放在那裡,打算拿走。他們還會發現兩具燒成灰的屍體,發現一堆灰。‘那是什麼?’他們會說,‘這裡曾有人放過火。這裡有燒剩下的東西。’這事很糟,我們大夥兒看來都這麼覺得,可證據在哪兒呢?你倒是回答我呀!我過了一個很體面的聖誕節,和我的家人一起過的,還和我的外甥女一起玩了翻繩遊戲、金魚草遊戲。」他舔了舔後槽牙,眨了眨眼。

「你忘了一件事,對吧?」瑪麗說。

「不,親愛的,我沒忘。車伕被槍殺了,掉到了溝裡,從外面的公路走過去不到四分之一英里。你指望我們把屍體留在那兒,是不是?你也許會感到震驚,但屍體和我們一起去了海岸。那具屍體現在正躺在——要是我記得不錯的話——一個十英尺高的沙礫斜坡下面。當然了,有人會思念他的。我也為那做了準備。但只要他們永遠不能找到他的車,問題就不大。那位車伕也許是厭倦了他老婆,驅車去了彭贊斯。他們可以隨意去那裡尋找他。現在我們都恢復了理智,瑪麗,你不妨告訴我,你在那輛車裡幹什麼,你在那之前去哪兒了?如果你不回答我,憑你對我的瞭解,你知道我會找到讓你講的辦法的。」

瑪麗瞥了一眼姨媽。她就像一條嚇壞了的狗那樣哆哆嗦嗦,藍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丈夫的臉。瑪麗的腦子迅速地轉著。要撒謊很容易。時間現在是最重要的因素,如果她和佩興絲姨媽想從這裡活著出去,那她必須做好計劃,利用好時間。她必須藉此機會,給姨父一條足夠長的繩子,好讓他吊死他自己。他的自信終將害了他。她有一個獲救的希望。這個希望很近,不到五英里遠,正在奧特爾南等她發出訊號。

「那我給你講講我那天的情況,你愛信不信,」她說,「你怎麼想和我沒多大關係。聖誕節前夕,我步行去了朗瑟斯頓的集市。八點左右我就累了。後來風雨交加,我淋透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所以才僱了那輛馬車。我讓那個車伕把我帶到博德明。我想,如果我說的是牙買加旅館,他肯定會拒絕載我。好了,除此之外我沒有什麼要告訴你的了。」

「你一個人去了朗瑟斯頓?」

「當然是一個人了。」

「你和誰都沒說話?」

「我從貨攤上一個女人那裡買了一條圍巾。」

喬斯·梅林沖著地板吐了一口唾沫。「好吧,」他說,「無論現在我怎麼對付你,你都會說同樣的話,是吧?你這回佔了上風,我證明不了你在撒謊。我可以告訴你,像你這麼大的姑娘沒幾個會獨自在朗瑟斯頓瞎逛,她們也不會自己坐車回家。不過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我們的情況還相對好些。他們就算沿著車伕的蹤跡追尋,也永遠不會追到這裡。他媽的,我真想馬上喝一杯酒。」

他靠回椅子,抽起了煙。

「佩興絲,你總有一天會坐上屬於我們自己的大馬車,」他說,「你還會戴上裝飾著羽毛的軟帽,披上天鵝絨斗篷。我還沒被打敗呢,我要先看著他們那夥人下地獄。等著瞧吧,我們會重整旗鼓,我們會活得像只鬥雞。說不定我不會再酗酒,星期天還會去教堂。至於你,瑪麗,等我老了,你會握住我的手,用小勺子餵我。」

他把頭向後一甩,哈哈大笑。但剛笑了一半,他突然止住了,嘴像個夾子那樣合上。他再次把椅子砸在地上,站到房間中央,側過身,臉白得像張紙。「聽,」他嘶啞地低聲說,「聽……」

她們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盯著從百葉窗狹窄的縫隙裡透過的微光。

有東西正輕輕刮擦著廚房窗戶……還有輕微、柔和的叩擊聲,什麼東西正悄悄地摩擦著窗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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