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那聽起來像是常春藤的枝條弄出來的。一根從樹上掉落的枝條向下彎曲,撥弄著窗戶和門廊,風一吹就不停地搖動。但牙買加旅館的石板牆上並沒有常春藤,百葉窗也是光禿禿的。

刮擦聲還在繼續,十分真切,顯得無畏無懼,啪嗒……啪嗒……就像鳥喙在啄東西……啪嗒……啪嗒……又似四個手指。

除了佩興絲姨媽驚恐的呼吸,廚房裡再無其他響聲。她的手悄悄伸過桌子,伸向了她的外甥女。瑪麗注視著老闆。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廚房地板上,軀體在天花板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只見他嘴唇青灰,唇週一圈黑色的胡茬。然後,他身體前傾,踮起腳,像只貓那樣蹲著,手沿著地板滑動,手指緊緊抓住靠在遠處那把椅子上的槍,眼睛始終盯著那束從百葉窗間透過的微光。

瑪麗嚥了一口唾沫,她的喉嚨幹如沙土。她不知道窗後的是同盟,還是敵人,這令她非常焦慮。儘管她仍懷著希望,但怦怦的心跳告訴她,恐懼具有傳染性,就像姨父臉上的汗珠那樣。她顫抖、溼冷的手不自覺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老闆在緊閉的百葉窗邊等待了片刻,然後向前一躍,扯動鉸鏈,把百葉窗拉開。下午灰色的光立即斜照進了房間。一個男人站在窗外,鐵青色的臉貼著窗玻璃,咧嘴笑著,露出了豁牙。

原來是小販哈里……喬斯·梅林咒罵著,狠狠地開啟了窗戶。「你這個該死的東西,進來,行不?」他喊道,「你是想挨槍子嗎,你這該死的傻瓜?我像個聾啞人那樣站了五分鐘,我的槍對準了你的肚子。瑪麗,把門開啟。你別像個鬼魂一樣靠在那邊的牆上。就算你不出岔子,這座房子的氣氛也夠緊張了。」就像所有被嚇破膽的男人那樣,他把造成自己恐慌的責任歸咎於別人,現在還想通過咋咋呼呼讓自己恢復勇氣。瑪麗慢慢地向門走去。看見小販哈里,她清晰地記起了自己在小徑上與他搏鬥的情景,並迅速產生了反應:她的臉上重新出現了厭惡的神色,她甚至不想看見他。她一言不發地開啟門,自己則躲在門後面。等到他進了廚房,她立即轉過身,走到燒得不旺的火爐旁,機械地把泥炭堆到餘燼上,背對著他。「喂,你帶訊息了嗎?」老闆問道。

小販哈里咂巴了一下嘴作為答覆,然後抬起拇指,向身後指了指。

「這一帶都炸開了鍋,」他說,「康沃爾的每個人都在鼓唇弄舌,從塔瑪爾到聖艾夫斯。我今天上午在博德明,整個鎮子都在說這件事,人們叫囂著要讓兇手血債血償。我昨晚睡在卡姆爾福德,那裡人人揮舞著拳頭,和鄰居嚼著舌根。喬斯,這場風暴只有一個結局,你知道是什麼結局,對吧?」

他用手在喉嚨上比畫了一下。

「我們應該逃走,」他說,「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無論如何不能走大路,尤其是在博德明和朗瑟斯頓之間。我打算緊沿著沼澤,從甘尼斯萊克上面進入德文郡。這也許會花費更長的時間,我知道,可你要想保住自己,機會有多大呢?老闆娘,你們旅館裡找不找得到一口麵包給我吃?自打昨天上午以來,我就沒碰過吃的了。」

他雖然問的是老闆娘,眼睛卻盯著瑪麗。佩興絲·梅林在櫥櫃裡摸索起麵包和乳酪。她的嘴緊張地嚅動著,動作僵硬,心不在焉。她把食物擺在桌子上,用懇求的眼神看著她的丈夫。

「你聽見他說的話了,」她懇求道,「再待在這兒就是瘋了。我們現在必須走,馬上,不然就來不及了。你知道人們是怎麼想這件事的。他們不會對你大發慈悲。他們會不經審判就殺了你。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就聽他的話吧,喬斯。你知道我不是擔心我自己。這與你有關……」

「你能不能閉上你的嘴?」她的丈夫吼道,「我還從沒問過你的意見,現在也不會問。無論發生什麼,我一個人都能面對,用不著你像個綿羊那樣在我旁邊咩咩叫。這麼說,你也要放棄了,哈里,是吧?就因為那些牧師和衛斯理教徒向耶穌號叫,要你血債血償,你就想夾著尾巴逃跑?給我說說吧。難道是你的良知活過來了,要和你對著幹?」

「讓我的良知見鬼去吧,喬斯。我在想的是常識。這裡已經不好混了,我要趁早離開。至於證據,我們這幾個月頂風作案,留下的證據足夠了。我一直忠於你,不是嗎?我還冒著被人絞死的風險,到這裡給你發出警告。我不是對你有意見,喬斯,但就是因為你該死的愚蠢我們才陷入困境的,不是嗎?你讓我們喝得都和你一樣醉醺醺的,領著我們到了海邊,冒一場沒有計劃的、瘋狂輕率的險。我們靠著微乎其微的運氣在賭,現在運氣沒了,真他媽太好了。因為我們喝醉了,也沒有了腦子,海灘上怕是留下了一堆東西和無數痕跡。這是誰的錯?啊,要我說,就是你的錯。」他用拳頭砸著桌子,把那張發黃、厚顏無恥的臉伸向老闆,咧開嘴,發出一陣冷笑。

喬斯·梅林打量了他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低沉,透著威脅。「這麼說,你歸咎於我,是不是,哈里?」他說,「你和其他人一個德行。遊戲玩砸了,對你們不利了,你們就像蛇一樣扭著要逃跑。因為我,你也撈到了不少好處,不是嗎?你以前哪來這麼多錢揮霍?這幾個月來,你活得像個王子一樣,而不是待在你該待的礦井底下。假如那天夜晚,我們像過去的幾百次一樣,保持腦子清醒,幹活井然有序,在黎明前就大功告成,那你現在一定正巴結著我多分點錢給你,不是嗎?你會像雜種狗那樣吸著鼻子,向我搖著尾巴,乞求獲得你那份贓物,把我稱作萬能的上帝。你會躺在灰裡舔我的靴子。你逃吧,如果你願意的話,兩腿夾著尾巴逃向塔瑪爾岸邊。去死吧你!就算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也敢和全世界較量。」

小販哈里勉強笑了笑,聳了聳肩膀:「我們可以有話好好說,不需要自相殘殺,是吧?我並沒有背叛你,還站在你這邊。我知道,我們平安夜都喝得天昏地暗。別管啦,反正已經這樣了。那夥人大多都散了,我們不用擔心他們。他們怕得都不敢露頭,也不會給我們添麻煩。那就剩下你和我了,喬斯。在這一行裡,我們倆比大多數人陷得都深,我知道這個。我們越是互相幫助,對我們就都越好。好了,這就是我到這兒來的原因。我想和你好好商量,看看我們的處境。」他又笑了起來,露出柔軟的牙齦,並用他短粗的黑手指連連敲擊桌子。

老闆冷漠地盯著他,再次伸手去夠他的菸斗。

「你到底想怎麼樣,哈里?」他一邊說,一邊斜靠在桌子上,重新往他的菸斗裡裝菸絲。

小販哈里吸吮著牙齒,咧開嘴笑了。「我沒想怎麼樣,」他說,「我只想把事情弄得簡單點兒,這對我們都好。很明顯,我們該收手了,除非我們想在絞架上晃盪。就是這樣,喬斯。雖然如此,但是兩手空空地收手可不大有意思。兩天前,我們在那邊的房間裡堆了不少從海灘上弄過來的東西,是吧?按理說,我們這些在平安夜賣過力的人都該分一杯羹。但現在,除了你和我,其他人都沒份兒了。我不是說那些東西值多少錢,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垃圾。可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不變賣一些東西,逃去德文郡呢?」

老闆朝小販哈里臉上吐了一口煙。「這麼說,你來牙買加旅館,並不僅僅是為了博我一笑?」老闆說,「我還以為你愛上我了呢,哈里,想來握住我的手。」

小販哈里又咧開嘴笑了,並在椅子上動了動。「好吧,」他說,「難道我們不是朋友嗎?開啟天窗說亮話沒什麼壞處。東西就在那兒,需要兩個男人來轉移它。這兩個女人幹不了這活兒。你我為何不乾脆達成交易,把這事兒了了?」

老闆若有所思地吸著煙。「你的主意可真多啊,我的朋友。一個個排得整整齊齊的,就像你盤子上那些精美的小玩意兒。假如那些東西不在這裡,會怎樣呢?假如我已把它們處理掉了,會怎樣呢?你知道的,這兩天我都待在家裡,而大馬車正好就從我門前經過。如果是那樣,你會怎麼辦啊,哈里老弟?」

小販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仰起了下巴。

「開什麼玩笑?」他吼道,「你在這兒是明著玩一套,暗著又玩一套?如果真是那樣,對你可沒什麼好處。喬斯·梅林,你在我們趕著馬車、運輸貨物的時候很沉得住氣,我見過也聽說過一些我不明白的事情。你幹這行幹得漂亮,月月如此。我們中的一些人覺得,幹得太漂亮了,而我們這些冒了更大風險的人,卻只掙那麼一點兒。我們不曾問你是怎麼做到的,是吧?聽著,梅林,你上面是不是還有人,你是不是要聽命於他?」

老闆閃電般向他撲了過去,一拳擊中他的下巴尖,打得他仰面摔在了地上,身下的椅子也狠狠地撞向石板。小販很快就緩了過來,連忙跪起來。但老闆就矗立在他上方,槍口對準了他的喉嚨。

「你要是敢動,你就死定了。」老闆平靜地說。

小販哈里仰視著老闆,邪惡的小眼睛半閉,肥胖的臉蠟黃。剛才跌的那一跤讓他喘不過氣,呼吸急促。一看見打鬥的苗頭顯露,佩興絲姨媽就驚恐萬狀地貼到了牆上,徒勞地尋找著她外甥女的雙眼。瑪麗仔細觀察著姨父,但這一次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麼。他放低了槍,用腳蹍了蹍小販。

「我們現在可以講講道理,就你和我。」老闆說。他再次斜靠著桌子,把槍橫放在胳膊上。小販半跪半蹲,在地板上趴著。

「在這場遊戲裡,我是首領,一直都是,」老闆慢吞吞地說,「我開始幹這行是三年前,當時我們用十二噸的小帆船把貨物運到帕德斯托,口袋裡有七個半便士就覺得自己運氣不錯。就這樣,我一直幹到這一行成了這一帶最大的買賣,從哈特蘭到海爾。我聽命於人?我的上帝呀,我倒是想見見那個給我下命令的人。唉,這事兒現在結束了。我們已經走到頭了,氣數已盡。遊戲結束了,對所有人來說都是這樣。你今晚來這兒不是為了提醒我,而是來看看你能從那堆破爛中撈到什麼。看到旅館釘了木條,你那陰暗的心裡就樂開了花。你搗鼓那邊的窗戶,是因為你知道百葉窗的搭扣是松的,容易撬開。你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我,是吧?你以為在這兒的要麼是佩興絲,要麼是瑪麗。你很容易就能嚇住她們,再拿走我的槍。正如你經常見到的,槍就掛在牆上,很方便拿走,是吧?然後,就讓牙買加旅館的老闆見鬼去吧。你這隻小老鼠,哈里,你以為我在放下百葉窗的時候,沒有從你那緊湊著窗戶的臉上看出來嗎?你以為我壓根沒聽見你那嚇了一跳的喘氣,也沒看見你那突然變得不自然的笑容?」

小販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吞嚥了一口唾沫。他瞥了一眼一動不動地站在火爐旁的瑪麗,圓圓的眼珠很警覺,宛如一隻陷入絕境的老鼠。他不知道瑪麗是否會說出對他不利的話。但瑪麗什麼也沒說,而是在等著她的姨父繼續說下去。

「好吧,」她的姨父說,「我們將達成交易,你和我,就像你建議的那樣。我們會談成彼此都滿意的條件。我已改變主意,我親愛的朋友。有了你的幫助,我們將動身去德文郡。就像你提醒我的那樣,那堆東西里有值得帶走的,我一個人帶不走。明天是星期天,一個神聖的休息日。就算有五十艘船失事,那群人也會跪著不動。到時候窗簾會被放下,人們都去聽佈道,拉長個臉,為那些死於魔鬼之手的水手祈禱。但他們不會在安息日搜尋魔鬼。

「我們有二十四個小時,哈里,我的老弟。到了明天晚上,你就會因為在我那堆破爛裡挖寶而累壞了,坐在馬車上和我還有佩興絲親吻,也許還能和瑪麗呢。啊,到了那時候,你大概會跪倒在地,感謝喬斯·梅林讓你活著離開。不然你就要一屁股坐到你本該待的臭溝裡,你那顆黑心還中了一枚子彈。」

老闆再次舉起他的槍,把冷冷的槍口緩緩伸向小販的咽喉。小販嗚咽起來,還翻起了白眼。老闆哈哈大笑。

「你也算個厲害的槍手了,哈里,」老闆說,「那天晚上射中內德·桑託的不正是你嗎?你掀開了他的氣管兒,血呼呼地流出來。內德是個好小夥兒,就是嘴上沒把門兒的。你就是因為那個射中了他,不是嗎?」

槍口靠得更近了,緊壓著小販的咽喉。「要是我現在一不留神,哈里,你的氣管也會敞開來,就像可憐的內德那樣。你不想讓我一不留神,是吧?」

小販說不出話了。他轉動眼球,斜視著。他張開手,四根手指叉著,彷彿要倒在地板上。

老闆移開槍,彎下腰,把小販提溜起來。「得了,」他說,「你以為我要和你玩一晚上嗎?玩笑開五分鐘就夠了,再多就會讓人吃不消。開啟廚房門,向右轉,走上走廊,直到我喊停。你休想從酒吧的入口逃脫,這個地方的每扇門窗都釘了木條。你的手不是一直癢癢,想摸摸我們從海灘帶回來的東西嗎,哈里?你現在就能去儲藏室,在那堆東西中間過夜。你知道嗎,佩興絲,我親愛的,我覺得這是我們頭一回在牙買加旅館殷勤待客。我沒有算上瑪麗,她是自家人。」老闆哈哈大笑著,情緒很高漲。他的情緒就像個風向標,隨時會發生改變。他用槍頂著小販的後背,確保小販出了廚房,走上那條通向儲藏室的幽暗石廊。那扇門曾被巴薩特老爺和他的僕人砸壞,如今用新板材和木杆加固過了,就算不比以往更加堅固,也至少差不多。過去的那個星期,喬斯·梅林並沒有一直閒著。

老闆把小販鎖了起來,臨走時警告小販別把自己餵了老鼠。老鼠的數量已經夠多了。然後,他回到廚房,從胸腔裡發出了隆隆笑聲。

「我就知道哈里會反水,」他說,「早在這次麻煩發生之前,一連好幾個星期,我就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這種苗頭。順利的時候,他會站在你這邊。可是等運氣變了,他就會反咬你的手。他這是嫉妒。他就是嫉妒,他簡直爛透了。他嫉妒我。他們全都嫉妒我。他們知道我有腦子,所以討厭我。你瞪著我幹嗎,瑪麗?你最好吃了晚飯就去睡覺。明天晚上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我警告你,這段路不好走。」

瑪麗的視線越過桌子,看著老闆。她不會跟他走的,因此這個問題並未給她造成困擾。他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她累了,她親眼所見、親身所為的事重重地壓在她心上,頭腦還被各種計劃滿滿佔據。

明天晚上之前,她必須想方設法去奧特爾南。一旦到了那裡,她的使命就結束了。其他人將繼續採取行動。對佩興絲姨媽來說,那絕非易事,她自己一開始時可能也會覺得艱難。她對法律的繁文縟節一竅不通,但至少,正義終會勝利。要洗脫她自己和姨媽的罪名不會太難。姨父現在坐在她面前,塞了一嘴不新鮮的麵包和乳酪。他將被反綁雙手站在那裡,第一次並將永遠沒有反擊之力。一想到這兒,她就非常高興。她反覆想象這個畫面,不斷加以完善。不久之後,佩興絲姨媽就會恢復過來,然後漸漸老去,最後獲得安寧和平靜。瑪麗想象著,抓捕到時候會如何上演。也許他們會按照姨父的安排踏上旅途,但就在半路他哈哈大笑為自己打氣的時候,一群人數和武器都佔優勢的人會將他們包圍。當他無望地反抗他們,被按倒在地時,她會彎下腰,衝他微微一笑,對他說:「我曾經以為你有腦子,姨父。」到那時他就什麼都明白了。

她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轉向碗櫃去找蠟燭。「我今晚不吃了。」她說。

佩興絲姨媽苦惱地咕噥了幾聲,從面前盤子裡的麵包片上抬起眼睛,但喬斯·梅林踢了她一腳,讓她不要說話。「要是她想生悶氣,你就讓她生吧,行嗎?」他說,「她吃不吃和你有什麼關係?對女人和野獸來說,捱餓有好處,會迫使他們乖乖聽話。到了早上,她就會服服帖帖的。等著,瑪麗。我要是把你鎖上,你會睡得更踏實。我可不想走廊裡有偷偷摸摸的人。」

他瞥了一眼靠在牆上的槍,然後又將視線有意無意地轉回百葉窗上。廚房窗戶的百葉窗依然豁著口。

「把窗戶固定好,佩興絲,」他若有所思地說,「把閂穿到百葉窗上。等你吃完晚餐,你也可以去睡覺了。我今晚不會離開廚房。」

他說話的腔調令佩興絲感到震驚,她害怕地仰望著他。她想說話,卻被他阻止了。「你難道到現在還沒學會不要問我問題嗎?」他嚷道。她立即站起來,向窗戶走去。瑪麗點亮了蠟燭,等在門口。「好了,」他說,「你站在那兒幹嗎?我說過了,走吧。」瑪麗走到了外面黑暗的走廊上,蠟燭把她的影子投射到身後。走廊盡頭的儲藏室悄無聲息。她覺得小販躺在黑暗中,警惕地等待著天亮。一想到他,她就感到噁心。他就像只老鼠,被囚禁在他的同類之中。她突然開始想象,在寂靜的夜裡,他伸著老鼠爪子,抓撓著門框,想奪路而逃。

她打了個哆嗦,莫名其妙竟有些感激姨父把她也當成囚犯的決定。房子在夜裡危機四伏。她低沉的腳步聲在地板上響起,回聲則不請自至地從牆上傳來。在房子裡,廚房算是一個多少還算溫暖、正常的房間,但當她離開時,就連它也遠離她了,在燭光中泛著黃色,透著兇險。姨父坐在那裡,蠟燭熄滅,槍橫在膝上,是在等某種東西還是人?當她走上樓梯時,他進了門廳。他跟著她上了樓梯平臺,走向門廊上方的臥室。

「把你的鑰匙給我。」他說。她把鑰匙遞給他,一言不發。他停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她,然後俯下身,把他的手指放在她的嘴上。

「我對你有好感,瑪麗,」他說,「我沒少收拾你,可你精神不減,勇氣可嘉。我今晚已經在你眼睛裡看到了這一點。要是我還年輕,我會向你求愛的,瑪麗,嗯,也會贏得你的芳心,然後和你駕車奔向光明。你知道的,對吧?」

她一言不發地盯著他。他站在門外。她拿著蠟燭的手不自覺地輕輕抖動起來。

他壓低了聲音,近乎耳語。「危險在前頭等著我,」他說,「不用擔心法律。等真到了那一步,我會矇混過關,獲得自由的。就算全康沃爾的人都追著我,我也不在乎。而我要當心的是另外一種遊戲,瑪麗,是在夜晚來了又去的腳步聲,是一隻會把我推倒的手。」

在昏暗的光線中,他的面容顯得消瘦、蒼老。他的目光像火焰一樣閃了一下,似乎要告訴她什麼,然後又變得呆滯了。「我們要離開牙買加旅館去塔瑪爾。」他說。然後,他笑了笑。瑪麗非常熟悉他嘴唇的輪廓,覺得它就像來自過去的回聲。他當著她的面關上門,轉動了鑰匙。

她聽見他邁著沉重的步伐下了樓,進入走廊,轉過通向廚房的角落,消失了。

然後,瑪麗走到床前,坐在上面,手放在膝上。隨後,出於某種永遠無法得到解釋、後來她也不再追尋的原因,她像他那樣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從那裡滑向她的臉頰,再滑回來。與此同時被忘記的,還有她兒時犯過的小錯和那些她在意志堅定的日子裡不會想起的夢。

她開始輕輕地、偷偷地哭泣,苦澀的眼淚滴落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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