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去海岸兩個多小時的旅程宛如一場噩夢。在粗暴的控制下,瑪麗受了傷,驚魂未定。她精疲力竭地躺在馬車的角落裡,已無心在乎她的命運。小販哈里和另外兩個人已經上了車,坐在她姨父旁邊。一時之間,空氣變得汙濁,車廂裡瀰漫著菸草和酒精的臭氣,還有他們的體臭。

旅館老闆已煽動得他自己和他的同夥極其興奮。一個女人置身他們之中,更讓他們的興奮多了一種邪惡的意味。她的無助和痛苦只能給他們帶來更大的快感。剛開始時,他們還衝她說話,拿她取樂,笑呀,唱呀,想引起她的注意。小販哈里大唱淫蕩之歌,音量在這樣密閉的空間裡顯得非常過分,引得他的同伴扯著嗓子喝彩,刺激得他們更加興奮。

他們注意著瑪麗臉上的表情,希望她臉上露出羞恥或不安的神色,但瑪麗現在太累了,什麼話或歌都聽不進去。透過她因疲倦而模糊的意識,她聽見了他們的聲音。她知道姨父的肘部抵著她身體的一側,給她的疼痛又增添了些許麻木的痛感。她抬起生疼的頭,睜大刺痛的眼睛,透過煙霧,看見了一片由獰笑的臉構成的海洋。無論他們說什麼,或做什麼,都再也和她無關了。對睡眠和忘卻的渴望已成了一種折磨。

等他們看到她那麼死氣沉沉,那麼乏味,她的存在也就喪失了情趣。就連那些小曲兒也提不起他們的精神。喬斯·梅林在他的口袋裡摸索,掏出了一副牌。這夥人立即丟下她,被吸引到牌那兒去了。在她終於得到的這片刻安寧裡,瑪麗又往她所在的角落縮了縮,遠離她姨父身上散發出的熱乎乎的動物氣息,閉上眼睛,隨著馬車搖擺。她太疲乏了,再也沒有了完全清醒的意識。她在超越極限的恍惚狀態中搖晃著。她感到疼痛,知道車輪在晃動,聽見遠處傳來一陣低語。但是,這些東西隨即離她而去,一刻也不停留。她無法把它們和她自身的存在聯絡起來。黑暗就像來自天堂的恩惠,降臨在她的身上。她覺得自己融入了其中,就這樣迷失了,時間再也和她無關。把她拽回世界的,是馬車的停止。一切都突然靜了下來。透過開著的車窗,潮溼的冷風吹到了她的臉上。

她獨自待在角落裡,男人們已帶著他們的燈籠離開了。她先是一動不動地坐著,害怕亂動會把他們招回來,那樣的話,她會遭受什麼樣的命運就不得而知了。然後,當她向前靠向車窗,身體的疼痛和僵硬令她無法忍受。一道刺痛的傷痕穿過她被凍得麻木的肩膀。由於晚上早些時候下的那場雨,她的緊身胸衣依然潮溼。她等了一會兒,接著又俯身向前。風依舊很大,但急雨已經停止,只有濛濛冰雨敲打著車窗。馬車已被棄在一條狹窄的溝渠道路上,兩邊斜坡高聳。馬已被人卸下挽具,牽走了。下坡的溝渠看起來突然降了下去,道路變得崎嶇,時有斷裂。瑪麗只能看清她前面幾碼遠的地方。夜色已濃,溝渠的道路黑如地窖。天空中現在沒了星星,沼澤地的疾風變得喧囂,發出陣陣咆哮,後面還拖拽著一片潮溼的霧氣。瑪麗把手伸出窗戶,觸控著斜坡。她的手指碰到了鬆軟的沙土和草莖,它們因為下雨而飽含水分。她試著擰開門把,但門上著鎖。瑪麗專心地傾聽起來。她睜大眼睛,視線穿透她前面的黑暗,望向溝渠道路陡降下去的地方。風吹過來,帶來了一種既陰沉又熟悉的聲響。這可能是她生平第一次不願聽到但又辨認出了這種聲響。瑪麗不由得心跳加快,因一種不祥的預感而渾身顫抖。

那是大海的聲音。那條溝渠正是通向海岸的。

她現在明白了,為何空氣中會有一種柔和的感覺,濛濛細雨又為何帶著鹹鹹的氣息輕輕落在她的手上。高高的海堤給人一種錯覺,彷彿這是一個庇護所,與蕭瑟、荒涼的沼澤形成對照。但只要離開海堤欺騙性的陰影,幻象就會隨之消失,凜冽的狂風就會發出比以往更大的呼嘯。一旦大海衝擊那岩石組成的海岸,寂靜就不復存在了。瑪麗再次長時間側耳傾聽。那是在精疲力竭地衝到岸邊又不情願地撤退時,海水所發出的低語和嘆息。片刻之後,海水又暫時平靜下來,重新積聚力量。接著,海水轟鳴、咆哮著,再次完成撞擊。浪花撞在沙礫上,石子在它的拖拽下飛起,隨即噼裡啪啦地散落開來。瑪麗渾身發抖。在下面黑暗中的某個地方,姨父和他的同夥在等待著漲潮。如果她能聽見他們的說話聲,在空蕩蕩的馬車裡等待將更容易忍受。他們途中那些為給自己打氣而瘋狂發出的喊叫、大笑和歌聲如今對瑪麗來說都是一種慰藉,無論這些行為多麼令人厭惡,而這種死一般的寂靜則充滿了不祥的意味。要乾的勾當已經讓他們清醒過來,他們的手也找到了活兒幹。瑪麗的理智現在回來了,最初的倦意已經消失,她感到自己不能就這麼束手就擒。她估計了窗戶的大小。她知道門鎖著,但只要縮緊身體,慢慢蠕動,她還是可以嘗試從狹窄的窗戶裡擠出去的。

這值得她冒一下險。無論今晚發生了什麼,她都已將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只要他們願意,姨父和他的同夥就可以找到她,把她殺死。他們熟悉這一帶的情況,而她一無所知。只要他們願意,他們就能立即找到她,就像一群獵犬。她費力地在窗戶邊扭動,身體後仰,想擠過縫隙。發僵的肩膀和後背使這個動作做起來更加困難。車頂溼滑,她的手指根本抓不住,但她仍掙扎著,頂著擠壓造成的不適,讓臀部擠了出去。窗框颳著她的皮肉,讓她有些眩暈。瑪麗失去了立足點和平衡,後仰著從窗戶跌到了下方的地面上。

這高度不算什麼,但下跌讓她受到了衝擊。她感覺到在她身體一側被窗戶颳著的地方,有一小股細細的血流淌了出來。瑪麗歇了一會兒,艱難地站起來,在黑暗的斜坡的遮擋下顫顫巍巍地踏上了一條小徑。她還沒有想清楚接下來幹什麼,但只要她背對著溝渠和大海,她就會離那夥人越來越遠。幾乎可以肯定,他們已下到海灘。這條小徑向上蜿蜒,然後拐向左邊,至少能把她帶到高高的懸崖上。那裡雖然漆黑一片,但她能夠利用陸地的優勢。某個地方肯定會有一條路,因為馬車肯定經過了一條路才來到這裡。如果有一條路,那麼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住宅,她就能見到一些正直的男人和女人,把她所知道的講給他們聽。等聽完了她的故事,他們就會喚醒這一帶的居民。

她沿著狹窄的溝渠摸索前行,不時被石頭絆倒。頭髮被吹進了她的眼睛裡,製造了點麻煩。等到瑪麗意外地繞過斜坡的尖角,她伸出手,把鬆散的發綹從眼睛上拂去。由於這個動作,她沒有看見一個男人弓起的身影。他跪在溝渠裡,背對著她,眼睛警惕地觀察著前面蜿蜒的小徑。她撞上了他,嚇了一大跳。他也沒有料到,和她一起倒了下去。他既驚恐又憤怒地大叫起來,並攥起拳頭想要揍她。

他們在地上扭打著。瑪麗掙脫了他,用手抓他的臉,但他力氣很大,很快就制服了她。他把她掀倒在地,用手扯住她的頭髮,讓她疼得動彈不得。他斜靠在她身上大口呼吸,剛才的跌倒讓他不得不喘著粗氣。然後,他仔細地打量著她,張開的嘴裡露出斷掉的黃牙。

原來是小販哈里。瑪麗一動不動地躺著,等著他先動。與此同時,她暗自咒罵自己是個傻瓜,居然會蠢到選擇這條小徑。就連一個玩耍的孩子也會想到,要在這樣的地方設定一個暗哨。

他指望著她會喊叫或掙扎,但她什麼都沒做,他便把重量轉移到肘部,陰險地衝她笑笑,朝海岸的方向伸了伸腦袋。「你沒想到會見到我吧?」他說,「你肯定以為我跟著老闆和其他人去了岸邊,在釣大魚。然後等你從酣睡中醒了過來,就上了這條小徑。不過既然現在你到了這兒,那我非得好好招待你不可。」他咧著嘴衝她笑笑,用黑乎乎的指甲觸碰她的臉頰。「溝裡又溼又冷,」他說,「可眼下也沒有辦法。他們還要在下面待幾個小時。從你今晚和喬斯說話的口氣,我能看出來,你已經對喬斯深惡痛絕了。他沒有權利把你當成籠子裡的鳥,關在牙買加旅館,還不給你好衣服穿。我都懷疑他不曾給你的緊身胸衣買過一根胸針,有嗎?你不要在意這個。我會給你的脖子戴上項鍊,給你的手腕戴上手鐲,讓你的皮膚貼著柔軟的絲綢。讓我們現在來看看……」

他衝她點點頭,讓她放心。他依然笑著,既帶著幾分得意,又帶著幾分奸詐。她感到他的手偷偷摸摸地抓著她的手。她迅速揮起拳頭,一拳擊中他的下巴,直打得他的嘴像個夾子那樣合上了,舌頭則被牙齒咬住。他像只兔子那樣吱吱地叫起來。她又一揮拳,但這一次他抓住了她,斜著身體把她壓住,徹底撕下了循循善誘的面具。他的力量大得嚇人,臉上全無血色。他這麼做是為了佔有她,她也知道這一點。她清楚他力量比她大,到最後肯定會戰勝她。於是,瑪麗突然身子一軟躺在地上,讓他暫且佔據優勢,以此來矇騙他。他得意地咕噥著,減輕了力度,而這正是她希望的。就在他移動位置,低下頭時,她立刻使出全部力量,用膝蓋狠狠地頂他,同時用手指猛戳他的眼睛。他立即弓起身子,痛苦地滾到地上。瑪麗迅速從他身下掙脫,站了起來,又踢了他一腳。哈里無助地在地上滾來滾去,雙手緊捂著肚子。她想在溝裡找一塊石頭砸他,但溝裡除了鬆軟的泥土和沙子別無其他。她用手挖出兩捧泥沙,朝著他的臉上和眼睛撒去。他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了,更無法還擊。然後,她立即再次轉身,像一隻被追逐的獵物那樣,開始在蜿蜒的小徑上奔跑。她張著嘴,甩開了胳膊,在小徑的車轍間蹣跚而行。當她再次聽見他在身後發出的喊叫,以及他奔跑的腳步聲,理智被一陣恐慌淹沒,她開始攀爬小徑兩旁高高的斜坡。她的每一腳都會陷進鬆軟的泥土,但由於恐懼,她發瘋似的奔跑著,直到抵達坡頂。她一邊抽泣著,一邊匍匐著爬過斜坡邊緣處荊棘叢的缺口。她的臉和手鮮血淋漓,但她無暇顧及。她沿著懸崖跑離小徑,在草叢和崎嶇不平的地面上奔跑,徹底喪失了方向感,一心只想著把小販哈里甩在身後。

一堵霧牆向她逼近,遠處那排她先前還隱約能見的樹籬變得模糊難辨。她立即停止向前奔跑,海霧的危險她很清楚:它會欺騙她,把她再次帶回那條小徑。瑪麗連忙跪下,慢慢向前爬,眼睛俯視地面,沿著一條狹窄的沙轍,希望能通向她想去的地方。她爬得很慢,但本能告訴她,她和小販哈里之間的距離拉大了,而這才是最重要的。她沒有精確估摸時間,大概是凌晨三點,也許是四點。還要再過幾個小時,黑暗才會消散。雨又下起來,穿過了霧的帷幕。她彷彿能夠聽見大海已將她包圍,令她無路可逃。碎浪的聲響再也不顯得沉悶,而是比以前更大,更響亮。瑪麗意識到,風無法指引方向,即使是現在,從她身後刮來的風也可能會有所偏斜。由於她對海岸線一無所知,她並沒有像她希望的那樣折向東,而是仍徘徊在一條傾斜的懸崖小徑的邊緣。從大海的聲響來判斷,這條小徑正把她帶向海邊。儘管由於迷霧,她無法看見海浪,但顯然,海浪就在遠處黑暗中的某個地方。讓她感到驚慌的是,她覺得前方的海浪是和她齊平的,而非在她下面。這意味著,懸崖突然下降通向了海邊;她先前以為這條漫長、曲折的溝渠道路是從被棄的馬車通向山谷的,沒想到它距離大海不過幾碼之遙。溝渠的斜坡擋住了碎浪的聲響。就在她剛認清這一點的時候,前面的迷霧出現了一道裂口,顯露出一小片天空。她沒有把握地向前爬著。小徑不斷變寬,霧氣不斷消散。風再次改變方向,吹到她的臉上。她跪在漂浮木、海草和鬆散的沙礫之間,處在一片狹窄的海灘上,兩邊的陸地都向上傾斜。五十碼之外,就在她的正前方,翻騰的巨浪拍打著海岸。

過了一會兒,她的眼睛適應了黑暗,她辨認出了前方的陰影,在寬闊海灘上兀立著一塊鋸齒狀的石頭,石頭邊是一小群人,正為了取暖和避風擠作一團,默默地凝視著他們前面的黑暗。他們一聲不吭,看上去比之前吵吵鬧鬧的時候更咄咄逼人。他們看起來鬼鬼祟祟的,正蜷縮著貼在石頭上,保持身體的平衡。他們整齊劃一地,全將頭朝向即將到來的潮水,非常警惕的樣子。此情此景讓人感到恐懼,危險正在醞釀。

要是這夥人又叫又唱,相互召喚,用他們的喧鬧來使夜晚變得醜惡,用他們沉甸甸的靴子把沙粒踩得咯吱作響,那倒像他們的作風,也符合她的預期;而這種沉默散發著不祥的意味,意味著夜晚的危急時刻已經降臨。在瑪麗和光禿禿的海灘之間,有一小塊稍微凸起的岩石。由於害怕暴露自己,她不敢冒險越過這塊石頭。她爬到岩石邊上,趴在它後面的一塊鵝卵石上。瑪麗移動著頭,直到正好看見姨父和他的同夥背對著她站在前面的地方。

瑪麗等待著。他們沒有動。萬籟俱寂,只有海浪一成不變地拍打海岸,橫掃海灘,然後席捲而去。在黑漆漆的夜色的映襯下,碎浪線顯得又細又白。

迷霧開始緩慢地散去,顯露出海灣狹窄的輪廓。岩石變得更加醒目,懸崖巍然屹立。從岸邊到一覽無餘、綿延不斷的海岸線之間的海面也越來越寬,顯得非常開闊。右邊遠處,懸崖的最高點向著大海傾斜,瑪麗發現了一束微弱的、小如針孔的光。她最初以為那是一顆星星,刺穿了正在消散的霧最後的帷幕,但理智告訴她,沒有哪顆星星是白色的,星星也永遠不會隨著風在懸崖表面搖晃。她心無旁騖地盯著那個光點,發現它又動了一下。在黑暗中,它就像一隻小小的白色眼睛。它舞動著,行屈膝禮,劇烈搖晃,彷彿被風點燃並隨風搖曳,是一道不會被吹滅、有生命力的火焰。下面沙灘上的那群人並沒有注意到它,他們的眼睛轉向了碎浪之外的黑暗海洋。

瑪麗突然明白了他們無動於衷的原因。那小小的白眼睛最初看似一個友好和安慰之物,在狂亂的夜裡獨自勇敢閃爍,如今卻成了恐怖的象徵。

那個光點應該從一開始就是姨父和他的同夥放在那裡的,是一盞騙人的燈。針孔般的光束頓時變得邪惡,它在風中所行的屈膝禮成了一種嘲諷。在她的想象中,那盞燈燃燒得更加猛烈,將整片懸崖都置於它的籠罩之下。它的顏色也不再是白色的,而是變為暗褐色和黃色雜陳,像個傷疤。有人守在燈旁,以防它熄滅。一個身影經過了光點前面,暫時遮住了它的光芒。然後光又變得明亮起來,那個身影成了緊貼在懸崖灰色表面上的一個汙跡,迅速朝海岸的方向移來。那個身影爬下了斜坡,朝他沙灘上的同伴奔來。他行色匆匆,彷彿時間緊迫。他毫不在意他行進的方式,鬆散的泥土和石子從他腳下滑落,掉到下面的海灘上。響聲驚動了下面的人,他們抬起頭望著他。自她注視著他們以來,他們還是第一次把注意力從即將到來的潮水上移開。她看見那人把手攏在嘴邊大聲喊叫,但那喊聲被風吹走了,瑪麗聽不見他喊了什麼。沙灘上的那一小群人聽見了他的喊聲,立即興奮地散開了,其中一些人還開始攀登懸崖,到半路上迎他。當他再次喊叫,並指向大海,他們便朝著碎浪跑去。一時之間,那群人偷偷摸摸、鴉雀無聲的狀態蕩然無存。他們的腳步重重地踩在沙礫上。他們的說話聲一個比一個大,蓋過了嘩啦啦的海浪。接著,其中一人舉起手,示意眾人保持安靜。從那人巨大的步幅和寬闊的肩膀,瑪麗認出這正是她的姨父。他們全都等在那裡,站在沙灘之上,海浪在他們的腳邊裂開。他們散開了,像烏鴉那樣排成一線。在白色海灘的映襯下,他們的黑色身影分外清晰。瑪麗和他們一起注視著。另外一束針孔般的光從迷霧和黑暗中射出,以應答在懸崖上亮起的那束光。這束光與懸崖上的那束不同,它沒有搖曳、晃動,而是向下降落,隱藏起來,像個厭倦了旅途勞頓的旅人。然後,海上的光束再次升起,高高地射向天空,宛如在夜色中甩動的一隻手,絕望地做最後一搏,試圖穿透迄今為止無法逾越的霧牆。新光靠近了舊光,互相呼應。它們很快就會交會,成為黑暗中的一雙白色的眼睛。那些人仍一動不動地蜷縮在狹窄的海灘上,等著兩束光相互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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