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注視著他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中,他的輪廓顯得非常清晰、分明。他凸起的瘦鼻子向下伸著,就像一隻鳥兒彎曲的喙。他的嘴唇狹窄,沒有血色,緊緊地抿在一起。他身體前傾,下巴支在一根烏木手杖上。手杖很長,拄在他雙膝之間。

一時之間她還無法看見他的眼睛。它們被短短的白色睫毛遮住了。然後,他在座位上轉過身來,打量著她。他的睫毛忽閃著,眼睛也呈現出白色,透明,毫無情緒,就像玻璃一般。

「這麼說,我們這是第二回一起坐車了。」他說,他的聲音像女人一樣柔和、低沉,「我又一次有幸在路邊幫到你。你全身都溼透了,最好脫掉你的衣服。」他不動聲色地盯著她。她慌里慌張地去取彆著她的圍巾的別針。

「這裡有一塊幹毯子。剩下的旅途中,你可以裹著它,」他接著說,「至於你的腳,光著更好。這輛車相對而言好一些,風颳不進來。」

她一言不發地取下她的圍巾,脫掉緊身胸衣,用他遞過來的粗糙毛毯把自己裹住了。她的頭髮從髮帶上垂下來,像一塊帷幕那樣懸在她赤裸的肩膀周圍。她感覺自己像個在搞惡作劇時被逮到的孩子,現在正按照主人的吩咐,溫順地將雙手疊在一起。

「怎麼回事呀?」他一邊說,一邊嚴肅地看著她。她發現自己立即開始結結巴巴地解釋起她這一天的活動。就像以前在奧特爾南那樣,他身上有一種東西,讓她無法控制自己,讓她說起話來像個傻瓜,像個無知的鄉下姑娘。她的故事講得很糟糕,好不容易才講完。而她的故事聽起來就像是又一個在朗瑟斯頓集市上作踐自己的女人,被她選擇的男人拋棄,不得不獨自尋找回家的路。她羞於指名道姓地提及傑姆,只說他是個靠馴馬為生的男人,是她有一次在沼澤裡漫遊認識的。這次,由於一匹矮種馬的買賣,他在朗瑟斯頓遇到了麻煩。她擔心他可能因為欺詐而被抓起來。

她不知道弗朗西斯·戴維會怎麼想她,在聽到她和一個偶然認識的人駕車去了朗瑟斯頓,然後又恥辱地弄丟了她的同伴,在下雨後渾身溼透地在鎮子裡到處跑,像個站街的女人。他默默地聽完了她的講述。她聽見他吞嚥了兩次口水,知道這是他的一個習慣。

「這麼說,你還不算太孤單,」他最後說,「牙買加旅館也不像你認為的那樣與世隔絕吧?」

瑪麗的臉在黑暗中唰地紅了。儘管他看不見她的臉,但她知道他的眼睛正盯著她。她感到內疚,彷彿做了錯事,而他說的話是一種譴責。

「你的同伴叫什麼名字?」他語氣平靜地問道。她猶豫了一會兒,感到難堪、不安,心裡的愧疚感更加強烈了。

「他是我姨父的弟弟。」她回答說。她知道她的聲音裡透著不情願,她被迫做出的承認就像是在招供。

無論他迄今為止對她持有什麼看法,以後都不大可能有所改觀了。她把喬斯·梅林稱作兇手還不到一個星期,就毫無愧疚地和他弟弟一起駕車離開牙買加旅館,像個想見識一下集市樂趣的普通酒吧女招待。

「你肯定看不起我,」她連忙接著說,「我那麼不信任且厭惡我姨父,理應很難把他的弟弟當成知己。我知道,他不老實,還是個賊。他從一開始就對我說了實話。但除那之外……」由於拿不準,她沒有再說下去了。畢竟,傑姆什麼都沒否認;在她譴責他時,他也幾乎或根本沒有試圖為自己辯護。她現在站在他那一邊,反而要為他辯護,這毫無道理,並且有違她理智的判斷。此外,她已經和他綁在一起了,就因為他那撫摸了她的手,和黑暗中的那個吻。

「你的意思是,老闆的弟弟對老闆在夜裡乾的勾當一無所知?」坐在她旁邊的戴維繼續口氣溫和地說,「他和那些把貨運馬車駕駛到牙買加旅館的人不是一夥兒的?」

瑪麗擺了一個小小的表示失望的姿勢。「我不知道,」她說,「我沒有證據。他什麼都沒承認。他只是聳了聳肩膀。但他告訴了我一件事:他從沒殺過人。我相信了他。我現在還相信他。他還說我姨父正在往法律的手心裡鑽,要不了多久我姨父就會被逮住。如果他們是一夥的,他肯定不會這麼說。」

她這套說辭與其說是想消除她身旁這個男人的疑慮,不如說是想消除她自己的疑慮。傑姆的清白突然變得至關重要了。

「你以前對我說過,你和那位鄉紳比較熟悉,」她趕忙說,「你也許可以影響他的決定。你可以說服他,勸他儘量仁慈地對待傑姆·梅林,對不對?畢竟他還年輕,可以重新開始生活。對你來說,這不是件難事吧?」

他的沉默讓她更加羞愧。她感受到他的白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她,她知道,他肯定覺得她是個不知羞恥的小傻瓜,是個女人家。他肯定明白,她是在為那個吻過她的男人辯護,而那個男人根本瞧不上她,一聲不吭地就走了。

「我和北山的巴薩特先生不過是泛泛之交,」他語氣溫和地對她說,「我們相互問過一兩次好,談過與我們各自教區有關的事務。他大概不會因為我而饒恕一個賊,尤其是當那個賊確實罪責難逃,又碰巧是牙買加旅館老闆的弟弟。」

瑪麗什麼也沒說。這個奇怪的上帝的僕人再一次說了合乎邏輯、睿智的話語,讓她無法辯駁。然而,她已經陷入了突如其來的愛情的狂熱。這種狂熱毀滅了理智,破壞了邏輯,因此他的話語反倒成了一種刺激,在她的腦海裡製造了新的騷亂。

「你是不是擔心他的安全呀?」他說。瑪麗不知道她聽到的是嘲諷、譴責,還是理解。他又接著說了下去,速度之快恰似電光一閃:「如果你的新朋友還犯有別的罪行,比如和他哥哥合謀掠奪同胞的財產,甚至謀害性命,那麼,瑪麗·耶倫,你該怎麼辦呢?你還打算救他嗎?」她感覺到他將手放在了她的手上,涼涼的,不帶一絲感情。此外,由於她剛經歷過白天的興奮,感到既害怕又懊惱。她違背了自己的判斷愛上了一個男人,又由於自己的錯誤失去了他。於是,她崩潰了,開始嘶吼,像個缺乏教養的孩子。

「這不是我想要的,」她怒氣衝衝地說,「我可以面對我姨父的殘忍,以及佩興絲姨媽可憐又麻木的愚蠢,就連牙買加旅館自身的寂靜和恐怖也無法讓我退縮逃避。我不在意孤獨一人。我和我姨父的這場鬥爭常常讓我感到一種可怕的滿足,有時候還讓我勇氣倍增。我覺得從長期來看,我會戰勝他,無論他說什麼或做什麼。我曾希望帶著我的姨媽離開他,看到正義得到伸張。然後,等這一切都結束了,我會在哪個地方的農場找份工作,像一個男人那樣生活,就像我過去做的那樣。但現在,我再也無法看到未來,無法為自己制訂計劃,或為我自己著想。我在陷阱裡繞來繞去,而這全是因為一個我輕視的男人,一個我根本看不上也不瞭解的男人。我不想像個女人那樣墜入愛河,也不想感覺自己像個女人,戴維先生。那樣會飽受痛苦、折磨和悲慘的摧殘,終其一生。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這樣。」

她靠了回去,臉貼著馬車一側,既因為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通而疲憊不堪,也因為情緒失控而感到羞愧。她現在不在乎他怎麼想她了。他是個教區牧師,因而能夠超越她那個小小的騷動和激情的世界。他很可能根本不瞭解這些事情。瑪麗有些慍怒不快。

「你多大了?」他突然問道。

「二十三歲。」她告訴他。

她聽見他在黑暗中嚥了下口水。他把他的手從瑪麗手上拿開,移回烏木手杖上,默默地坐著。

馬車現在已駛離了遮風擋雨的朗瑟斯頓河谷和樹籬,正駛往通向開闊沼澤的高地,任由雨打風吹。風颳個不停,雨時斷時續。不時有一顆星悄悄地落在一片低掃而過的雲後面,在天空中懸掛片刻,看上去小如針孔。然後,星星會消失,被一塊黑色的雨幕遮住或捲走。從狹窄的車窗望出去,除了一方黑壓壓的天空,什麼也看不見。

在河谷裡,雨下得更為均勻;儘管風不停地刮,卻不算太猛,並且受到了樹木和山丘的阻擋。但在這裡的高地上,這種自然屏障是不存在的。除了道路兩旁的沼澤,以及上方浩茫的黑色天穹,什麼也沒有。風聲淒厲,不同以往。

瑪麗渾身顫抖著,慢慢往她同伴身邊捱了挨,像條狗一樣。他仍然一言不發,但她知道,他已轉過身,俯視著她。她第一次感到,他還像個人那樣可以親近。她能感受到他呼在她額頭上的氣息。她想起她的溼圍巾和緊身胸衣還躺在她的腳邊,她赤裸的身軀被粗糙的毯子裹著。等到他再次開口,她才意識到他離她是那樣近。他的說話聲突然響起,出人意料,令她吃了一驚,有些不知所措。

「你還很年輕,瑪麗·耶倫,」他聲音柔和地說,「你不過是隻還裹著破碎蛋殼的小雞。你會安然度過你那小小的危機。你這樣的女人沒必要為一個萍水相逢的男人流淚,初吻也犯不著記在心裡。你很快就會忘掉你的朋友和他那偷來的馬。來吧,擦乾你的眼淚,你不是第一個因為失去戀人而咬指甲的女人。」

聽了他說的話,她最初覺得,牧師太輕描淡寫了,他認為她的問題不值一提。她很困惑,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說些常見的安慰人的話語,說說祈禱之福,上帝的安寧,以及永恆的生命之類的。她想起了上次和他駕車時,他曾用鞭子抽打他的馬,好讓馬飛奔起來;他還曾蹲在座位上,手裡握著韁繩,低聲說了一些她聽不懂的話。她再次感到了當時的不安。她曾本能地把這種感覺和他異於常人的頭髮、眼睛聯絡在一起,就好像他肉體上的特異性是他和世界上其他人之間的一道障礙。在動物的王國裡,特異性會引起憎恨,會立即遭到獵捕、毀滅,或被驅逐到荒野中去。在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後不久,她就責備自己狹隘,不像個基督徒。他是個同類,上帝的牧師。她低聲向他道歉,為自己在他面前犯傻,像個潑婦那樣說話。與此同時,她伸手拿起她的衣物,在毯子的掩蓋下偷偷把它們穿上了。

「這麼說,我的推測是對的,自我上次見到你以來,牙買加旅館沒再鬧出什麼動靜了?」他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說,「也沒有貨運馬車來打擾你的安眠,旅館老闆獨自一人把玩著他的杯子和酒瓶?」

瑪麗仍有些煩躁和憂慮,滿腦子都想著她失去的那個男人。她費了一番工夫,才把自己拉回了現實。姨父已被她拋諸腦後近十個小時了。現在,她立即想起了上個星期遭遇的所有恐怖,以及她獲悉的新情況。她想起了那些無眠的、無限冗長的夜,以及她獨自度過的漫漫白晝。姨父圓睜著充血的眼睛,再次在她面前晃動,還有他醉醺醺的微笑,和那雙伸過來的雙手。

「戴維先生,」她低聲說,「你聽說過沉船幫嗎?」

她以前從沒把這夥人的名字說出來過,甚至想都沒有想過,而現在她聽見話從自己嘴裡說出來,覺得它非常可怕、可憎,彷彿是褻瀆神明的話語。馬車裡太暗,她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但她聽見了他吞嚥口水的聲音。由於他戴著黑色的鏟形帽,她看不見他的眼睛。她只能看見他的剪影的輪廓,尖尖的下巴,凸起的鼻子。

「好多年前,我差不多還是個孩子,有一次,我聽見一個鄰居談到了他們,」她說,「後來,等我懂事了,聽到了人們聊這方面的事,不過這種閒聊很快就被壓下去了。有個人去了北方海岸一趟,帶回來一些嚇人的故事,但他很快就會被迫閉口不談。老人們禁止說這樣的事,說這樣的事情有違體統。」

「我根本不相信這樣的故事。我問過我母親,她對我說,這都是壞心眼兒的人瞎編出來嚇人的,這樣的事情不可能存在。她錯了。我現在知道她錯了,戴維先生。我姨父就是其中之一,他親口給我說的。」

她的同伴還是沒有回答。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宛如一尊石像。她又接著說了下去。她的聲音一直很低,和耳語差不多。

「他們捲入其中了,他們中的每一個,從海岸到塔瑪爾河岸。我第一個星期六在旅館酒吧裡見到的所有人:吉卜賽人、偷獵者、水手、斷牙的小販。他們親手殺害了女人和孩子。他們把女人和孩子按到水下,再用石頭砸死。那些夜裡在路上行駛的馬車是死亡馬車,它們拉的貨物不僅是走私的白蘭地和菸草桶,還有失事船隻上沾染著鮮血的貨物,還有被害人的財物。難怪農場裡的那些膽小鬼都那麼害怕、厭惡我姨父,難怪他被所有人拒之門外,難怪客運馬車塵土飛揚地駛過門前而從不停留,原因就在這裡。他們懷疑,但他們無法證實。我姨媽發現了真相,從此活在恐懼之中。我姨父只有喝醉了酒,才會在陌生人面前吐露他的秘密。好了,戴維先生,你現在已經知道了牙買加旅館的真相。」

她靠了回去,倚著馬車的一側,氣喘吁吁。她咬著嘴唇,絞著手指,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從她嘴裡奔湧而出的滔滔話語既讓她精疲力竭,又讓她感到震撼。在她腦海深處的某個地方,一個形象掙扎著想要獲得她的認可,並找到了重獲光明的方法,完全不顧及她此刻的感受。這個形象就是她愛著的那個男人的臉——傑姆·梅林的臉。那張臉變得邪惡、扭曲,最後可怕地與他哥哥的臉合而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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