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師黑色鏟形帽下的臉朝她轉了過去。她看見他的白色睫毛突然忽閃了一下,他的嘴唇也動了。
「這麼說,這是老闆在喝醉時說的?」他說。瑪麗覺得他的聲音似乎缺乏慣有的溫和,語氣有些嚴厲,彷彿還提高了音量。但是,當她仰起頭來,注視著他的眼睛,他也注視著她,眼神冷靜、不動聲色,一如既往。
「是呀,是他說的,」她回答他說,「只要他連著五天靠喝白蘭地為生,他就會在世介面前暴露他的靈魂。這是他親口給我說的,就在我剛來的第一天晚上。他當時沒喝醉。但四天前,半夜時分,他從不省人事中醒來,搖搖晃晃地來到廚房,然後說了那番話。我這才知道了。這也許就是我對人類、上帝、我自己失去信心的原因,也是我今天在朗瑟斯頓犯傻的原因。」
在他們談話期間,風更大了。現在,馬車拐了個彎,正好頂著風,幾乎前進不得,車廂在高高的車輪上搖晃著。一陣雨突然襲來,雨點像石子一樣砸在車窗上。遮風擋雨的地方徹底沒有了。兩邊的沼澤光禿禿的,無遮無攔。烏雲迅速從大地上方飛過,撞到石山上,然後散開了。風是從十五英里之外的海上刮過來的,帶著一股鹹鹹的潮溼氣味。
弗朗西斯·戴維坐在座位上,身體前傾。「我們離五岔口和通向奧特爾南的拐彎不遠了,」他說,「車伕要去博德明,會把你帶到牙買加旅館。我要在五岔口那裡下車,步行進村。我是唯一有幸獲得你的信任的人,還是已和老闆的弟弟共享了這份信任?」
再一次,瑪麗無法分辨他的聲音裡是否包含著嘲諷和挖苦。「傑姆·梅林也知道,」她不情願地說,「我們今天上午談過。儘管他說得不多,但我知道他們關係不好。這現在都不重要了。因為別的一樁罪行,傑姆要去坐牢了。」
「假如他願意出賣他哥哥來保住自己,會怎樣呢,瑪麗·耶倫?你不妨考慮一下。」
瑪麗嚇了一跳。這倒是一種新的可能性,她一時間想抓住這根稻草。但這位奧特爾南的教區牧師顯然猜透了她的心思,她抬頭看他,想證實新希望的可能性,卻發現他正微笑著,嘴唇一時間不再緊閉著,就好像他的臉是一副面具,面具已經裂開。她惴惴不安地把視線移開,感覺自己無意間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毫無疑問,那對你、對他都是一種解脫,」教區牧師繼續說,「如果他從來都沒有捲入其中的話。但是,疑問始終存在,不是嗎?無論是你,還是我,都不知道問題的答案。罪犯一般不會把繩索套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瑪麗無助地擺了擺手。他肯定看見了她臉上絕望的表情,先前一直比較嚴厲的聲音再次變得溫和。他還把手放在了她的膝上。「我們的光明日子已經過去,我們將要步入黑暗,」他輕聲說,「如果我們可以引用莎士比亞的話,康沃爾明天將會有一場奇怪的佈道,瑪麗·耶倫。然而,你姨父和他那幫同夥不是我的教區的教徒。即使他們是,他們也不會明白我說的是什麼。你衝我搖了搖頭。我說的話是有些像謎語。‘這個人根本不會安慰人,’你想這麼說,‘他是個白頭髮、白眼睛的怪物。’不要轉開頭。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為了安慰你,我再告訴你一件事。隨你怎麼理解。再過一個星期,新年就要到了。虛假的光將不再閃爍,再也不會有船隻失事,蠟燭將會被吹滅。」
「我理解不了你的話,」瑪麗說,「你是怎麼知道這一點的?新年和這又有什麼關係?」
他從她膝上抽回手,開始系他的大衣,準備離開。他拉起窗戶,招呼車伕勒住馬。冷風一下子衝進了馬車,刺骨的凍雨蜇得人生疼。「我今晚回來前,在朗瑟斯頓開了一個會,」他說,「這幾年開過不少相似的會議,這次也不過是那些會議的延續。我們這些參加會議的人終於接到通知說,陛下準備在明年採取一些措施,在海岸開展巡邏。哨兵將在懸崖上取代閃光訊號,執法人員將在那些目前只有你姨父和他的同夥知道的小徑上巡邏。」
「將會有一根鐵鏈橫穿英格蘭,瑪麗,想突破它很難。你現在明白了吧?」他開啟車門,下到了道路上,沒戴帽子,走在雨中。她看見他濃密的白髮圍著他的臉,像是一個光圈。他再次衝她笑笑,鞠了一躬,然後又拉住她的手,握了一會兒。「你的麻煩結束了,」他說,「那些貨運馬車的車輪將會生鏽,走廊盡頭那個釘了木條的房間可以被改造成客廳。你姨媽將會再次睡上安穩覺。你姨父要麼喝酒喝死,不再糾纏你們,要麼變成個傳教士,在公路上向旅人講道。至於你,你可以再次回到南方,找到一個愛人。祝你今晚睡個好覺。明天是聖誕節,奧特爾南的鐘聲將會為了祈求安寧和善念響起。我會想你的。」他衝車夫擺了擺手。馬車繼續向前駛去。
瑪麗把身子探出窗外,向他呼喊,但他已經右轉,走上五岔口中的一條小道,從她的視野中消失了。
馬車轆轆地行駛在通向博德明的路上。還要再行駛三英里,瑪麗才能看見牙買加旅館高高的、刺破天際線的煙囪。在延伸於兩個城鎮之間那漫長的二十一英里中,這三英里最為荒涼,無遮無庇。
瑪麗現在倒希望她已經跟著弗朗西斯·戴維離開了。她將不會聽見奧特爾南的風,雨也將默默地落在有遮擋的小徑上。到了明天,她會自離開赫爾福德以來第一次跪在教堂裡祈禱。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她就真有開心的理由了,感謝上帝也有了意義。那個劫掠失事船隻的劫匪的好日子已經結束。他和他的同夥將受到新法律的制裁,會從鄉間被抹去、清除,就像二三十年前的海盜那樣。人們將徹底把他們遺忘,也不會有記錄留下來毒化那些妄想重蹈他們覆轍之人的頭腦。新一代人將從未聽說過他們的名頭,船隻將無所畏懼地來到英格蘭,也不會有人再趁著潮水發不義之財。那些小海灣將再次變得寂靜,腳踩在礫石上發出的嘎吱聲不會再響起,人們的低語也將平息,打破這種寂靜的只會是海鷗的叫聲。在波瀾不興的海面下,海床上,散落著一些無名的顱骨、曾經金燦燦的綠色硬幣以及輪船的遺骸。它們將會被永遠遺忘。它們曾經領教過的恐懼將和它們一同消失。新時代的黎明即將到來,男人和女人將會無畏無懼地旅行,大地將屬於他們。在這裡,在這片沼澤上,農民將像他們現在做的那樣,耕種他們的土地,把一塊塊泥炭堆疊起來,放在陽光底下曬乾,但籠罩在他們頭頂的陰影將會消失。也許,在牙買加旅館曾經矗立過的地方,青草會生長,石楠會再次開花。
她坐在馬車的角落裡,新世界的景象在她眼前浮現出來。馬車現在是順風行駛。透過開著的車窗,她聽見夜晚的寂靜中響起一聲槍響,遠處傳來一陣喊叫聲。人們的說話聲從黑暗中傳出,道路上響起嗒嗒的腳步聲。她把身子探到窗外,雨打在她的臉上。她聽見車伕恐懼地呼喊起來,馬匹也在閃躲,步伐踉踉蹌蹌。道路陡峭地從峽谷升起,向山頂蜿蜒。在遠處,牙買加旅館細細的煙囪聳立在地平線上,宛如一副絞架。一群人從道路那頭跑來,領頭的那人像兔子一樣跳躍著前行,手裡提著的燈籠搖搖晃晃。槍聲再次響起。車伕身體一軟,跌了下去。馬再次踉蹌起來,瞎了一樣向溝渠衝去。一時間,車廂在兩個輪子間搖擺、晃動,然後停了下來。有人衝著天空咒罵,有人瘋狂大笑,有人吹著口哨,有人在哭泣。
一張臉伸進了車窗。這人有著蓬亂的頭髮,其中一縷垂在一雙鮮紅、充血的眼睛上。臉上的嘴唇張開著,露出白花花的牙齒。然後,這人將燈籠舉向窗戶,以便讓光線照進車內。一隻手提著燈籠,另一隻手握著一把冒煙的手槍。這是一雙細長的手,指尖狹窄,美麗且優雅,圓圓的指甲上沾著汙垢。
喬斯·梅林微笑著。那是一種因為中毒而癲狂的人發出的異常微笑。他用手槍對準瑪麗,然後探進馬車,把槍管頂在了她的喉嚨上。
然後,他哈哈大笑,把手槍扔到身後,拽開車門,把她拖到路上,拖到他的身邊。他把燈籠舉過頭頂,好讓所有人都能看見她。路上站著十個或十二個人,個個都衣衫襤褸,邋里邋遢,其中一半像他們的頭目那樣喝醉了,臉上鬍子拉碴,目露兇光。有一兩個人拿著手槍,其他人則拿著碎瓶子、刀子或石塊。小販哈里站在馬頭旁。車伕臉朝下躺在溝渠裡,一隻胳膊彎在身下,身體軟綿綿的,一動不動。
喬斯·梅林一把拽過來瑪麗,把她的頭按向燈籠。等到看清了她是誰,那群人狂笑起來。小販哈里把兩根手指放在嘴上,吹了聲口哨。
旅館老闆朝她靠過去,由於醉得頭重腳輕而彎下了腰。他抓住她鬆散的頭髮,擰成一股繩,然後像條狗那樣嗅著。
「哎呀,是你呀,對吧?」他說,「你還是選擇回來了,像條哀嚎的母狗那樣夾著尾巴。」
瑪麗一言不發。她看著人群,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他們也反過來盯著她,嘲弄她,對她嗤之以鼻,發出陣陣大笑。他們對著她的溼衣服指指點點,伸出手指摸她的緊身胸衣和裙子。
「你是聾了嗎?」她姨父吼道,伸出手來,用手背扇她的臉。她大叫一聲,抬起一條胳膊保護自己。但他把她的胳膊打到一邊,抓住她的手腕,反擰到她的背上。她疼得直哭,他又哈哈大笑起來。
「我要是先把你宰了,你就會乖乖聽話的,」他說,「你以為你能和我作對?憑你那張猴臉?憑你那不要臉的勁頭兒?都半夜了,你在國王公路上衣不蔽體,披頭散髮坐在一輛僱來的車裡,你以為你在幹什麼?你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婊子罷了。」他猛地一拉她的手腕,瑪麗跌倒了。
「放開我,」她喊道,「你沒有權利碰我,也沒有權利和我說話。你就是個嗜血的殺人犯,是個盜賊。法律部門全知道了,整個康沃爾也知道了。我今天去了朗瑟斯頓,就是去告發你的。」
人群亂成一團。他們圍攏上來,衝她喊叫,大聲質問著她。但老闆向他們咆哮,示意他們後退。
「退回去,你們這些該死的傻瓜!你們難道沒有看出來,她想通過撒謊來保住她的小命兒?」他怒喝道,「她什麼都不知道,怎麼可能告發我?她根本沒有步行十一英里去朗瑟斯頓。看著她的腳。她是跟著一個男人去了某個地方。等到那男的玩膩了她,又用車把她送回來了。起來!你想趴在地上,等我收拾你嗎?」他把她拽起來,拉到身邊,然後用手指著天空。天空中,低低的雲層已被疾風吹走,一顆溼淋淋的星星閃著微光。
「看那裡,」他吼道,「雲開了,雨正在往東走。在我們完事之前,風還會繼續刮。再過六個小時,海岸那兒天就要大亮了。我們不能繼續在這裡浪費時間。哈里,把你的馬弄過來,套上索具。這輛車能載我們六個人。把矮種馬和兩輪馬車也從馬廄里弄出來。那馬一個星期沒幹活兒了。提起精神來,你們這些醉醺醺的懶鬼。你們難道不想掙個盆滿缽滿嗎?我已經懶洋洋地躺了七天了,簡直像頭豬。上帝做證,我今晚感覺自己返老還童,又想去海岸了。誰願意和我一起穿過卡姆爾福德?」
一聲喊叫壓過了十幾個人嘈雜的說話聲,一雙手舉到了空中。一個傢伙突然哼起了歌,把瓶子舉過頭頂揮舞,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然後又一個趔趄,倒在溝渠裡,臉都被壓扁了。小販見狀踢了他一腳,但他躺在那裡,沒有動彈。於是,小販抓住馬籠頭,拽著馬向前,連打帶罵地把它趕往陡峭的山丘。馬車的輪子碾過了倒地的人的身體,那人像只受傷的野兔那樣踢騰了一會兒,因為恐懼和疼痛而大喊大叫。他掙扎著想從泥裡爬出來,然後又躺下了,一動不動。
這夥人跟著馬車轉彎,他們奔跑的腳步聲在公路上嗒嗒地響著。喬斯·梅林站了一會兒,臉上帶著醉酒的傻笑,俯視著她,然後突然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朝馬車那兒拖,再次拽開車門。他把她扔到角落裡的座位上,然後把身體探出車窗,大喊大叫,要小販趕著馬上山。
那些在喬斯·梅林旁邊跑的人也跟著他喊叫起來,其中一些人還跳上踏板,挨著車窗。其他人則爬上空著的車伕座位,瘋狂地用棍子和石頭打馬。
馬打著哆嗦,汗都流了出來。它飛奔著來到山頂。六個人拽著韁繩,叫嚷著,緊隨其後。
牙買加旅館亮著光,門窗都開著。房屋像個活物那樣大張著嘴,從夜色中顯現出來。
老闆把手放在瑪麗嘴上,把她按回車廂一側。「你會告發我的,不是嗎?」他說,「你會跑到執法部門那裡,讓他們把我吊在繩索上,像一隻貓那樣晃盪?很好,走著瞧吧。你,瑪麗,將站在海岸邊,風吹著你的臉,海水打著你的臉。你將等待著黎明和潮水的到來。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吧?你知道我要把你帶到哪裡吧?」
她驚恐地盯著他,臉色煞白。她試圖說些什麼,但他正捂著她的嘴。
「你覺得你不怕我,是吧?」他說,「仰著你那漂亮、白皙的臉蛋,瞪著你的猴眼,嘲笑我。是呀,我是醉了。我醉得像個國王,管它天崩地裂。今晚,咱們要興高采烈地坐著車,我們每個人都會這樣,也許這是最後一次了。你將和我們一起去,瑪麗。去海岸……」
他轉過身,衝著他的同夥喊叫。馬受到了他叫喊的驚嚇,再次拉著馬車開始大步向前。牙買加旅館發出的光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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