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前夕,天空陰雲密佈,好像會下雨。夜裡也變得溫暖了。院子裡,泥土被牛踩得亂七八糟。瑪麗房間裡的牆壁摸起來有些潮溼。由於灰泥起皮,一個角落裡出現了一大塊黃斑。
瑪麗探身出窗,溼潤的清風吹拂在她的臉上。一小時後,傑姆·梅林會在沼澤地裡等她,帶她去朗瑟斯頓的集市。是否見他,取決於瑪麗自己,但她拿不定主意。短短四天時間,她就老了不少。在那面斑斑點點、有著裂紋的鏡子裡,她的臉扭曲著,充滿倦意。
她的眼睛下已有了黑眼圈,臉頰上出現了淺淺的小坑。她夜裡很晚才能入睡,胃口也不好。人生中,瑪麗第一次發現,她自己和佩興絲姨媽很像:她們的額頭都泛起皺紋,口形也一樣。如果她噘起嘴,嚅動嘴唇,輕咬唇邊,那麼站在鏡子前的活脫脫就是佩興絲姨媽,被柔軟的棕色長髮圍著臉。這種小把戲並不難學,就像人緊張時會攪動手指一樣。瑪麗轉身離開過於誠實的鏡子,開始在逼仄的房間裡來回踱步。過去幾天裡,她儘可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拿自己受了風寒當藉口。她還不能向姨媽一吐心曲,甚至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能。姨媽的眼睛會出賣她的。她們會面面相覷,懷著同樣無聲的恐懼,懷著同樣潛藏的痛苦,佩興絲姨媽會明白的。她們現在共同保守著一個秘密,一個在她們之間永遠都說不得的秘密。瑪麗想知道,佩興絲姨媽懷著極大的痛苦,把那個秘密保守了多少年。誰都不會知道她遭受過多大的折磨。無論將來她去哪裡,那種秘密造成的痛苦都會和她形影不離。它永遠都不會離她而去。瑪麗終於能夠理解那張蒼白的臉為何總是抽搐,那兩隻手為何總扯著衣服,那雙大眼睛為何總是直勾勾的。如今,已有的證據正朝著她大聲尖叫。
剛開始時,瑪麗感到難受,難受得要死。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祈禱著已背棄了她的睡神眷顧。黑暗中浮現出她不熟悉的面孔,那些淹死的人疲倦、萎靡的面孔。有個孩子,手腕斷了。有個女人,溼漉漉的長髮緊貼著臉。還有一些從來都沒學會游泳的人,尖叫著,一臉驚恐。有時候,她似乎覺得,她自己的父母也置身其中。他們瞪大了眼睛,仰望著她,嘴唇蒼白,伸著雙手。也許,到了夜裡,獨自待在她的房間時,佩興絲姨媽就是被這些東西折磨。那些面孔也會走向她,懇求她,但她推開了他們。她也不會放過他們。在某種程度上,佩興絲姨媽自己也是兇手。她用她的沉默殺死了他們。她的罪行和喬斯·梅林一樣大,因為她是個女人,他是個魔鬼。他與她血肉相連,她卻聽之任之。
現在已是第三天,最初的恐懼消失了。瑪麗感到麻木,她覺得自己老了很多,非常疲憊,基本喪失了感覺。她現在似乎覺得,她一向都瞭解內情,內心深處已做好準備。在她來的第一個晚上,喬斯·梅林手提燈籠,站在門廊下,不啻為一種預告。當那輛客運馬車咯吱咯吱地在公路上行駛,駛出她的聽力範圍,它所發出的聲響就是一種道別。
過去,在赫爾福德,這方面的流言也不是沒有。你會在村莊的巷子裡無意中聽見一些閒聊,聽見有人零零碎碎地提起這種事,然後你會搖搖頭,認為那不是真的。但人們談得並不多,並互相勸阻不要談這種事。那也許是二十年或五十年前,她的父親還年輕,但不是現在,不是在新世紀的光芒之中。她再次看見姨父把臉湊到她的臉上,聽見他衝著她的耳朵低聲說:「你從沒聽說過打劫出事船隻的劫匪嗎?」這樣的話她這輩子從沒聽過,但佩興絲姨媽在這樣的話中生活了十年……瑪麗再也不願去想她的姨父。她不怕他了。她心裡只剩下了厭惡,還有唾棄。他已徹底喪失人性,是個在夜裡出沒的畜生。她現在見過了他醉酒的樣子,知道了他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他再也嚇不了她了,無論是他,還是他的同夥。他們是邪惡的東西,在荼毒鄉間。除非他們被踩在腳下,被清除,被消滅,否則她永遠也不會安寧。情感再也無法拯救他們。
還有佩興絲姨媽,以及傑姆·梅林。儘管不願意,她還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他。即使不把他考慮在內,她要考慮的事情也夠多了。他太像他的哥哥了,他的眼睛,他的嘴,他的微笑。問題就出在這裡。從他的步態、他扭頭的動作裡,她能看見她的姨父。她知道佩興絲姨媽十年前犯傻的原因:愛上傑姆·梅林很容易。到目前為止,男人在她的生活中還不太重要。赫爾福德農場上要乾的活兒太多,她沒工夫在他們身上花心思。有些小夥子曾在教堂裡衝她微笑,在收穫季節和她一起去野餐。有一次,在喝了一杯蘋果酒後,有個鄰居家的小夥子在乾草垛後面吻了她。那個基本沒有惡意的傢伙五分鐘後就把那件事忘了。無論如何,她都絕不會結婚。她早就打定了主意。她會想法子攢錢,在農場上幹男人的活兒。等到她離開牙買加旅館,並能將其拋之腦後的時候,她會給佩興絲姨媽找個安身之所,那時也將不大可能有時間想男人。然而,瑪麗還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傑姆,想到了他那張鬍子拉碴、像個流浪漢的臉,他骯髒的襯衫,還有他大膽而無禮的注視。他不夠溫柔,還很粗魯,天性裡不只是有殘忍那麼簡單。他是個賊,是個騙子。他身上具有她所恐懼、憎惡、蔑視的一切特點。但是,她知道,她有可能愛上他。成見無法改變天性所向。她覺得,男人和女人就像赫爾福德農場裡的動物。所有生靈都受制於一種共同法則,存在某種肌膚或觸覺的相似性,讓彼此相互走近。這並非憑藉理智所能做出的抉擇。走獸不會推理,空中的飛鳥也不會。瑪麗並不是虛偽的人。她是在土地上長大的,和飛鳥、走獸在一起生活得太久,親眼見過它們成雙成對,養育幼崽,然後死掉。自然界幾乎不存在可貴的浪漫,瑪麗也不會在自己的生活中去尋求它。她在家鄉見過女孩和村裡的小夥相伴而行。他們會手牽著手,滿臉通紅,時而困惑,時而長嘆,雙雙凝視著映在水面的月光。她會看見他們在農場後芳草萋萋的小徑漫步。儘管老人家們對它有個更好的稱呼,他們還是把那條小徑稱為「情人路」。小徑上,小夥子會摟住姑娘的腰,她的頭會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們會共賞星辰月輝,在夏日裡等著夕陽落下。而瑪麗則會從牛棚裡出來,用溼漉漉的手擦去臉上的汗,心裡想著那隻剛出生的牛犢,她把它留在了它母親身旁。她會目送那對離去的戀人,然後笑著聳聳肩,走進廚房,告訴母親赫爾福德月底前又要有人舉行婚禮了。沒過多久,鐘聲就會響起,蛋糕會被切開。小夥子會穿上他最好的衣服,容光煥發地走上教堂的臺階。他的新娘會走在他身旁,穿著薄紗,她會為了婚禮把直髮燙成卷。但還不用等上一年,夜裡的星辰月輝就被拋至腦後了。傍晚時分,小夥子結束了田間勞作,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厲聲叫嚷他的晚餐燒煳了,連狗都不願吃,躺在上面臥室的妻子則會毫不示弱地叱罵回來。此時的妻子已皮鬆肉弛,鬈髮無影無蹤,懷抱著孩子,來回踱步。這個孩子會像貓咪那樣喵喵地叫,說什麼也不肯入睡。他們自然也不會提起映在水面的月光。不,瑪麗對浪漫的戀愛不抱幻想。戀愛不過是個好聽的名字,僅此而已。傑姆·梅林是個男人,她是個女人。她不知道是他的手,他的皮膚,還是微笑吸引了她,但她心裡對他產生了感覺,想起他來既令人心煩意亂,又使人小鹿亂撞。這種感覺困擾著她,使她無法自已。她知道,她非得再見到他不可。
她再次抬起頭,看著灰色的天空和低飛的雲朵。如果她要去朗瑟斯頓,那麼她現在就要準備動身。沒什麼藉口好找的。在過去四天裡,她已變得堅定。佩興絲姨媽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如果她還有一絲直覺的話,她肯定會以為瑪麗不想看見自己。她會看著她的丈夫,看著他充血的眼睛和顫抖的雙手,然後就會明白是怎麼回事。再一次,也許是最後一次,醉酒讓他管不住自己的舌頭。他的秘密暴露了,瑪麗把他的命運攥到了手裡。她還沒有想好該如何利用她獲悉的情況,但她不可能再救他一次了。她今天會和傑姆·梅林去朗瑟斯頓,這一次該是他來回答她提出的問題了。當他意識到她不再害怕他們,而是可以在任何時間毀滅他們,他也許會流露出些許人性。至於明天……好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反正還有弗朗西斯·戴維和他的承諾,在奧特爾南的房屋裡有著為她準備的安寧和庇護。
在老鷹石山的指引下,她一邊大步穿過東沼澤,一邊想著這個奇怪的聖誕節。兩邊的山丘都向後退去。去年這個時候,在教堂裡,她曾跪在她母親身旁,懇求上帝能賜予她們健康、力量和勇氣。她還懇求獲得心靈的安寧和安全,懇求母親能夠長久與她廝守,懇求農場繁榮興旺。然而她得到的是疾病、貧窮和死亡。她現在孤身一人,落在一個殘忍和犯罪的陷阱裡,生活在一座她厭惡的房子裡,身處她鄙視的人們之中,並且正在穿越一片貧瘠、無依無靠的沼澤,去和一個盜馬賊、殺人兇手相會。這個聖誕節,她不會再向上帝祈禱。
瑪麗在拉希福德上面的高地上等著,一小列車馬由遠及近地向她奔來。佇列裡有那匹矮種馬、那輛兩輪馬車以及拴在後面的兩匹馬。駕車的人高高舉起鞭子,表示歡迎。瑪麗感到自己的臉唰地泛起紅暈,但很快又消失了。這種軟弱讓她感到苦惱。她渴望它是有形的,是活的,這樣她就可以把它從身上撕下來,踩到腳下。她把手塞進圍巾,蹙起眉頭,等待著。他吹著口哨來到她跟前,把一個小包裹扔到她腳邊。「祝你聖誕快樂,」他說,「我昨天開銷不少,花了一個銀幣呢。這裡有條新圍巾,你可以圍上。」
她原本打算態度生硬、默默無語地迎接他,但這種開場白讓她很難那麼做。「你真夠體貼的,」她說,「不過你這錢怕是白花了。」
「我不在乎,我習慣了。」他對她說。他用他那種冷淡、無禮的方式上下打量著她,吹著一支不著調的歌。「你早早就到了嘛,」他說,「你就不怕我不帶你去嗎?」
她登上馬車,坐在他旁邊,用手拉住韁繩。「我想再感受一下,」她說,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以前母親和我,我們會駕車去赫爾斯頓趕集,一個星期一次。那真像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一想起來心裡就難受。我們在一起經常哈哈大笑,即使在光景不好的時候。當然了,你不會懂的。除了你自己,你向來什麼都不在乎。」
他抱起胳膊,看著她擺弄韁繩。
「這匹馬就算戴著眼罩也能穿越沼澤,」他對她說,「你能不能把韁繩鬆開些?它這輩子沒絆倒過。這就好些了。它能帶著你,記著,你就讓它掌控好了。你剛才說什麼?」
瑪麗輕輕握住韁繩,目視前方。「沒說什麼呀,」她回答說,「我那是自言自語。這麼說,你這是要在集市上把兩匹馬都賣了?」
「這叫利潤翻番,瑪麗·耶倫。你要是肯幫我,就能得到一條新裙子。別在這咧嘴聳肩的,我討厭人不知感激。你今天怎麼了?怎麼臉上沒有血色,眼裡也沒有神采?你是感覺不舒服嗎,還是肚子疼?」
「自打上次見到你,我就沒出過屋,」她說,「我待在我的房間裡想事情。那些事情讓人心煩氣躁。我比四天前要老多了。」
「我為你的人老珠黃感到難過,」他接著說,「我還想著能帶一個漂亮妞兒,緩緩進入朗瑟斯頓,讓那些傢伙在我們經過時仰起臉看,擠眉弄眼。你今天一臉土色。不要對我撒謊,瑪麗。我的眼睛沒你想的那樣瞎。牙買加旅館出什麼事兒了?」
「什麼事兒也沒出,」她說,「我姨媽在廚房裡忙活。我姨父坐在桌子旁,手捧著頭,面前放著一瓶白蘭地。只有我自己變了。」
「再也沒有人去你們那裡嗎?」
「據我所知,一個也沒有。沒有人穿過院子。」
「你的嘴巴可真緊呀。你的黑眼圈都出來了。你累了。我以前也見過一個像你這樣子的女人,但那是有原因的。她丈夫在海上待了四年,剛回到普利茅斯找她。你可無法把那當藉口。你不會是一直在想我吧?」
「是呀,我想過你一回,」她說,「我想知道你和你哥哥中,誰會先被吊死。就我來看,區別不大。」
「要是喬斯被吊死,那是他自找的,」傑姆說,「如果真有人能把繩索套在他脖子上,那這個人就是他自己。他離碰到麻煩也不遠了。如果他碰到麻煩,那是他活該。到了那時候,就連白蘭地也救不了他。他會腦子清醒地被吊在繩子上晃盪。」
他們緩緩前行,沒有再說什麼。傑姆擺弄著鞭梢,瑪麗知道他的手放在她身邊。她藉著眼角的餘光打量著他的手——他的手指就像他哥哥的一樣修長,一樣優雅。他的手吸引她,他哥哥的手則令她厭惡。她第一次意識到,厭惡和吸引並不相悖,它們之間的界限非常模糊。這種想法讓她感到不快,她索性不去想了。假如這是在十年或二十年前,坐在她旁邊的是喬斯,會怎樣呢?她把這種比較禁錮在她腦海深處,害怕它變戲法一樣變出的畫面。她現在明白她為什麼厭惡她的姨父了。
傑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你在看什麼?」他說。她抬起眼睛,轉而看向前面的景物。「我碰巧注意到了你的手。」她冷冷地說,「它們和你哥哥的手很像。我們在沼澤裡走了多遠了?公路不是向那邊拐了嗎?」
「我們是有意在公路下面走的,避開那兩三英里。這麼說,你已經注意到了一個男人的手,是嗎?我就不該相信你的,畢竟,你說到底是個女人,不是個乳臭未乾的農場小屁孩。你到底為什麼不言不語地在房間裡坐了四天?你是要告訴我,還是要我猜呀?女人就喜歡神神秘秘的。」
「這裡面沒有秘密可言。我們上次見面的時候,你問我知不知道姨媽為什麼看起來像個活著的鬼魂。這是你問的話,是吧?哼,我現在知道原因了,就是因為這個。」
傑姆好奇地看著她,然後又吹起了口哨。
「喝酒真是有意思,」他停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喝醉過一回,在阿姆斯特丹,我逃到海上的時候。我記得當時教堂的鐘報了晚上九點半,我抱著一個紅頭髮的漂亮妞,坐在地板上。等我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七點。我仰面朝天躺在排水溝裡,靴子和褲子都沒了。我常常想,我在那十個小時裡都幹了什麼。我想啊想啊,可他孃的就是想不起來。」
「那算你運氣不錯了,」瑪麗說,「你哥哥的運氣就沒這麼好了。等到他喝醉了,他非但沒有忘掉以前的事兒,反倒都想起來了。」
馬的步伐慢了下來,她用韁繩抽了它一下。「他要是一個人待著,就會自言自語,」她接著說,「要只是對著牙買加的牆頭說說也無妨。不過,這回他不是一個人。他從昏迷中醒過來那會兒我碰巧在那兒。他一直在做夢。」
「當你聽到他做的一個夢,你就把你自己在房間裡關了四天,是嗎?」傑姆問道。
「要是你也聽到他做的夢,你差不多也會這樣。」她回答說。
他突然靠向她,從她手中奪走韁繩。
「你都不看路,」他說,「這匹馬從沒絆倒過,但這不意味著你非得趕著它撞上一塊炮彈那麼大的花崗岩不可。還是我來吧。」她把身子縮回到馬車裡,讓他來駕車。沒錯,她注意力不集中,受到他的責備也是應該的。馬又加快了步伐,小跑起來。
「那你打算怎麼辦?」傑姆說。
瑪麗聳了聳肩。「我還沒想好,」她說,「我得考慮佩興絲姨媽。你不指望我把他那夢話告訴你吧?」
「為什麼不呢?我才不會替喬斯辯解呢。」
「他是你哥哥。對我來說,這就夠了。他說的事情裡有很多漏洞,你肯定很想把其中的一些漏洞補起來。」
「你以為我會浪費時間維護他?」
「就我看到的情況來說,那根本不算浪費時間。能從他的生意裡分一杯羹,好處就夠多了。再說了,他那些貨都不用掏錢買。死人不說話,傑姆·梅林。」
「是的,但死船會說話,在它們順風到岸的時候。當船尋找港口時,瑪麗,它找的是光。你見過飛蛾撲火把翅膀燒焦吧?船要是找錯了光,就和那一樣。這也許會發生一次、兩次,說不定三次,但到了第四次,一條死船就會臭氣熏天,整個地區的人們都會滿腔怒火,刨根問底。我哥哥現在已經失去他的舵了,他自個兒正朝岸邊撞去。」
「你會和他一起嗎?」
「我?我和他有什麼關係?他大可以自己把頭伸到絞索裡。我也許偶爾會給自己搞點兒菸草,走私點兒貨物,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瑪麗·耶倫,那就是迄今為止,我從未殺過人!你信也好,不信也罷,隨你的便吧。」
他甩動鞭子,重重地抽在矮種馬的頭上。馬兒飛奔起來。「我們前邊有個淺灘,樹籬從那兒向東拐了。我們過了河,再走上半英里,就上了去朗瑟斯頓的路。然後我們再走七英里,可能還要多一點兒,就能到鎮上。你累嗎?」
她搖了搖頭。「座位下面有個籃子,籃子裡有面包和乳酪,」他說,「還有一兩個蘋果,幾個梨。你馬上就要餓了。這麼說,你以為是我弄沉了那些船,然後站在岸邊,看著人們淹死,是不是?然後,等他們因為吞了太多水而浮起來時,我再把手伸到了他們的口袋裡?這畫面可真好!」
她分辨不出他的憤怒是裝出來的,還是發自內心,但他的嘴緊繃著,顴骨上出現了一個火紅的斑點。
「你也並沒有否認啊,對吧?」她說。
他傲慢地俯視著她,既感到蔑視,又感到好笑。他大笑起來,彷彿她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她討厭他這個樣子。她突然憑直覺感到,這確實是個問題。她的雙手熱辣辣的。
「你要是相信我幹了那樣的事,今天為什麼還和我駕車一起去朗瑟斯頓?」他說。
他打算戲弄戲弄她。只要她避而不答,或回答得結結巴巴,那他就贏了。她強迫自己裝出一副高興的樣子。
「因為你有雙明亮的眼睛呀,傑姆·梅林,」她說,「還能有什麼別的原因。」她無所畏懼地迎接了他的目光。
他哈哈一笑,搖搖頭,又吹起了口哨。不僅那種約束感在他們之間立即消失了,還產生了一種天真爛漫的親密感。瑪麗大膽的話語使他卸下了防備。他毫不懷疑兩人間的嫌隙已不復存在,他們現在是不存在男女關係的同伴。
他們上了公路,馬拉著身後咯吱作響的車廂在前面小跑,車後那兩匹偷來的馬被拖著嗒嗒地邁著步子。雨雲橫掃過天空,低低的,似乎要下雨,但雨滴尚未落下。遠處,山丘從沼澤中隆起,沒有霧氣籠罩。瑪麗想起來,弗朗西斯·戴維就住在她左邊不遠處的奧特爾南。瑪麗想,如果她把故事講給他聽,他會對她說什麼。他也許不會再建議她靜觀其變。如果她在聖誕節不請自至,他也許不會感激她。她想象著,在村莊裡的一片茅舍之中,坐落著那座安寧、靜謐的牧師住宅;教堂高塔矗立在一片屋頂和煙囪之上,彷彿是個守護者。
對她來說,奧特爾南(這個名字就像耳語,令人感到親切)是一個休憩的港灣;弗朗西斯·戴維的聲音意味著安全,可以讓人忘掉煩惱。他身上有些奇怪的地方,例如,他畫的那幅畫,他驅趕他的馬的方式,他用那種巧妙的沉默招待她的情景。最為奇怪的是,他的房間陰沉、昏暗,絲毫沒有顯示出他的個性。這種奇怪既令人感到不安,又令人感到愉悅。他只是個人影。她現在沒和他在一起,就覺得他不像真人。他沒有傑姆那種男性的侵犯性,沒有血肉。他不過是黑暗中的一雙白眼睛和一種聲音。
馬突然在樹籬中的一個缺口處退縮了。傑姆大聲咒罵,讓她突然從思緒深處驚醒過來。
她斗膽開了口。「這一帶有教堂嗎?」她問道,「我這幾個月活得像個不信教的人,我厭惡這種感覺。」
「走啊,你這個該死的傻瓜,你!」傑姆一邊嚷嚷,一邊戳了下馬的嘴,「你想讓我們都掉到溝裡嗎?你剛才說的是教堂?我哪兒知道教堂呀?我只進去過一回,當時我被我的母親抱著,被取了耶利米這個名字。關於教堂,我什麼也告訴不了你。教堂的金盤子都被鎖著,我覺得。」
「奧特爾南有個教堂,是不是?」她說,「從牙買加旅館步行就可以過去。我明天可能去那兒。」
「和我共進聖誕晚餐可比那好多了。我弄不來火雞,但總能從北山的老農夫塔克特那裡搞到只鵝。他的眼太瞎了,永遠也不會知道有鵝丟了。」
「你知道誰住在奧特爾南嗎,傑姆·梅林?」
「不,我不知道,瑪麗·耶倫。我從來都不和教區牧師打交道,將來也可能永遠不會。他們全都是一些滑稽的傢伙。我還是個小屁孩兒的時候,北山有個教區牧師。他近視很深。他們說,有個星期天,他忘了把聖餐葡萄酒放哪兒了,就給教區的人喝白蘭地。整個村子裡的人都聽說了這件事。還有,你知道嗎?教堂太擠,幾乎沒有跪的地方。有人就靠牆站著,等著輪到他們。教區牧師根本搞不清狀況。他的教堂裡以前從來沒有這麼多人。他站在佈道壇上,眼睛在鏡片後面忽閃著,做了一番佈道,講到了返回羊圈的羊群。這個故事是我哥哥馬修給我講的。他去了兩次佈道壇,教區牧師都沒注意到。那真是北山的一個大日子。把麵包和乳酪拿出來吧,瑪麗,我餓得肚皮都快貼到後背了。」
瑪麗衝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你這輩子就沒嚴肅過嗎?」她說,「你是不是既不尊重東西,也不尊重人?」
「我尊重我的肚子,」他對她說,「它嚷嚷著要吃的呢。有個盒子,在我腳下。你要是覺得自己虔誠,可以吃蘋果。《聖經》裡出現過蘋果,我太瞭解這個了。」
到了下午兩點半,他們一行人馬高高興興、熱熱鬧鬧地進了朗瑟斯頓。瑪麗把麻煩和責任感都拋給了風。儘管她在清早還意志堅定,此刻也受到傑姆情緒的感染,高興了起來。
遠離牙買加旅館的陰影,她的青春和精神又回來了。她的同伴立即注意到了她情緒上的轉變,便說起俏皮話來逗她。
瑪麗笑了,她不得不笑,因為他逗得她發笑。城鎮的喧囂在空中迴盪,十分具有感染力,讓人產生一種興奮和安康的感覺,一種聖誕節的感覺。街上人群擁擠,小小的店鋪裡也充滿歡歌笑語。鋪著鵝卵石的廣場上,各種馬車擠成一團,有四輪客運馬車、兩輪貨運馬車,還有四輪大馬車。到處五彩繽紛,充滿生機,熙熙攘攘。興高采烈的人們在市場的貨攤前你推我擠,火雞和鵝被從關著它們的木柵欄裡抓起。一個披綠斗篷的女人笑著把一些蘋果舉過頭頂。那些蘋果亮晶晶、紅撲撲的,就像她的臉蛋。瑪麗熟悉這些場景,感到親切。聖誕節期間的赫爾斯頓也是這個樣子,年復一年。但朗瑟斯頓的氣氛要更歡快些,更無拘無束些,人也更多,更為喧囂。這兒的地方大,人也比較世故。河對岸是德文郡和英格蘭。來自鄰郡的農民和東康沃爾的鄉下女人摩肩接踵。零售商、糕餅師傅、小學徒用托盤託著熱氣騰騰的肉餡餅和香腸,在人群裡進進出出。一位女士頭戴裝飾著羽毛的帽子,身披藍色天鵝絨斗篷,從她的馬車上走下來,走進了款待周到、溫暖明亮的白鹿酒店。一位身穿粉灰色棉大衣的紳士跟著她。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趾高氣揚地走著,活似一隻公火雞。
對瑪麗來說,這是個歡快的世界。鎮子被山丘環抱,鎮中心矗立著一座城堡,彷彿出自古老的歷史故事。這裡樹木叢生,田地傾斜,下面的河谷波光瀲灩。沼澤離這裡很遠,延伸到鎮子後面看不見的地方,為人們所淡忘。朗瑟斯頓是實實在在的,這些人是生氣勃勃的。聖誕節再次降臨鎮子,在鵝卵石鋪就的街道和歡聲笑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佔據了一席之地。太陽也從灰色雲層後面的藏身處掙脫出來,水汪汪的,加入了慶祝活動。瑪麗圍著傑姆給她的圍巾。她鬆弛了下來,甚至允許他把圍巾系在她的下巴下面。他們已把馬和馬車送進了鎮子最高處的馬廄。傑姆現在牽著他偷來的兩匹馬,在人群裡擠著。瑪麗緊跟著他。他自信地領著路,徑直向中央廣場走去。朗瑟斯頓的人都聚集在廣場上,聖誕節集市的攤位和帳篷從這頭排到那頭。集市邊上有一個圈起來的場地,用來買賣牲畜,四周圍著農夫、鄉下人,還有紳士,以及來自德文和其他地方的馬販子。當他們走近圍欄時,瑪麗的心跳加快了。如果這其中有個來自北山的人,或有個來自附近村莊的農夫,他們肯定會認出那兩匹馬吧?傑姆把帽子戴在後腦勺上,吹著口哨。他又看了她一眼,眨了眨眼睛。人群向兩邊分開,為他讓出一條路。瑪麗站在外邊,跟在一個肥胖的帶著籃子趕集的女人後面。她看見傑姆在一群牽著馬的人中間,朝其中的一兩個人點點頭,還趁著彎腰點燃菸斗之際上下打量著他們的矮種馬,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就在此時,一個衣著華麗的傢伙擠過人群,朝那些馬走去。他頭戴方帽,下身穿奶油色馬褲,聲音洪亮、傲慢。他用一根短馬鞭不斷敲擊他的靴子,然後指了指那些馬。從他的腔調和權威的派頭來看,瑪麗判斷他是個馬販子。他身邊很快就多了一個小個子男人。小個子男人長著一雙猞猁眼,身穿一件黑外套,時不時地輕輕碰一下那個男人的肘部,衝著他的耳朵低語。
瑪麗看見小個子男人死死地盯著那匹曾經屬於巴薩特先生的矮種馬。他走向它,彎下腰摸了摸它的腿。然後,他又跟那個聲音洪亮的人低語了些什麼。瑪麗緊張地看著他。
「你是從哪裡搞到這匹矮種馬的?」馬販子一邊說,一邊拍了拍傑姆的肩膀,「它肯定不是在沼澤地長大的,從它的頭和肩就能看出來。」
「它四年前出生在卡林頓,」傑姆漫不經心地說,嘴角叼著菸斗,「在它一歲時,我從老蒂姆·佈雷那裡把它買了過來。你記得蒂姆吧?他去年變賣了所有東西,去了多塞特。蒂姆過去總對我說,我總有一天會把花在這匹馬身上的錢掙回來。這匹馬的媽媽可是純種愛爾蘭貨,曾經為蒂姆在內地贏過不少獎呢。好好看看它吧。我告訴你,便宜我可不賣。」
他吸著菸斗,那兩個男人則仔細檢查著這匹馬。彷彿過了很久,他們才直起身子,往後退了退。「它的皮膚沒毛病吧?」長著猞猁眼的男人說,「表面摸起來有些粗糙,像鬃毛一樣扎手。身上還發臭,我不喜歡。你沒給它塗什麼吧?」
「這匹馬一點兒毛病沒有,」傑姆回答說,「那邊的那一匹,夏天的時候還一錢不值,可我現在已經把它養得好好的了。我覺得我最好還是把它養到春天,可養它的開銷太大了。但這邊的這匹小黑馬不一樣,你挑不出它的毛病。我就老老實實告訴你吧,只有坦誠了才算公道。老蒂姆·佈雷壓根兒不知道母馬懷孕了,他當時在普利茅斯,是他手下的人在照看母馬。等他發現了這件事,立刻把那小子暴揍了一頓,但已經來不及了。他只好儘可能彌補。在我看來,這匹馬的父親是一匹灰馬。你看看這裡的短毛,緊貼著皮的毛,是灰色的,對吧?蒂姆真是沒把這匹矮種馬賣個好價錢。看看它的肩,就是為你養的。我給你明說吧,我要價十八個幾尼。」猞猁眼的小個子男人搖了搖頭,但馬販子還有些猶豫不決。
「如果是十五個幾尼,那我們倒有可能成交。」馬販子提議道。
「不,十八個幾尼,少一個子兒都不行。」傑姆說。
作者「達芙妮·杜穆裡埃」的其他小說
《法國人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