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人湊在一起商量,好像意見不一致。瑪麗聽見了「造假」這個詞。傑姆越過人群瞥了她一眼。他旁邊的那群人裡響起了一陣低語聲。小個子男人再次彎下腰,摸了摸黑馬的腿。「關於這匹馬,我有不同意見,」他說,「我對它並不滿意。你的記號在哪兒?」
傑姆給他展示了馬耳朵上的豁口,那個人仔細地檢查起來。
「你是個眼尖的買家,對吧?」傑姆說,「誰都會認為那匹馬是我偷的。記號有問題嗎?」
「沒有,顯然沒有。不過,蒂姆·佈雷去了多塞特,對你來說必然是件好事。不管你怎麼說,這匹馬都絕不可能是他的。斯蒂文斯,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不會買它。你將來會發現自己攤上了麻煩。走吧,夥計。」
那個聲音洪亮的馬販子惋惜地看著黑色的矮種馬。
「這馬挺好看的,」他說,「我不在乎到底是誰養了它,也不在乎它的父親是不是雜種馬。你為什麼總是這麼挑剔,威爾?」
小個子男人再次拽住馬販子的袖子,衝著他的耳朵低語。馬販子聆聽著,拉長了臉,然後點了點頭。「好吧,」他大聲說,「我確信你說得對。你是怕惹麻煩,對吧?我們也許最好不惹麻煩。你留著你的矮種馬吧,」他又對傑姆說,「我的搭檔不喜歡它。聽我的勸,把你的價格降降吧。如果你一直把它留在手上,你會後悔的。」他擠過人群,小個子男人跟在他身旁,一起消失在去白鹿酒店的方向。瑪麗看著他們走掉,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從傑姆的表情上,她看不出什麼。他的嘴唇縮著,還在吹口哨。人們來了又去。那些毛髮蓬亂的沼澤矮種馬每匹兩三個英鎊就被賣了,它們的新主人心滿意足地離開了。沒有人再靠近黑色矮種馬。人們都懷疑地看著它。到了下午三點三刻,傑姆以六英鎊的價錢把另外一匹馬賣給了一個快活、看著挺老實的農民。在此之前,他們進行了一場漫長但有趣的爭執。農民宣稱他只願出五英鎊,傑姆堅持要七英鎊。在二十分鐘激烈的討價還價後,他們以六英鎊成交。農民騎到那匹馬的馬背上,開懷大笑地離開了。瑪麗開始有些站不住了。集市上暮色漸濃,燈亮了。鎮子呈現出一種神秘氣氛。她正想著回到兩輪馬車那裡,忽然聽見她身後有個女人在說話,還夾雜著非常造作的笑聲。她轉過身,看見了那件藍色斗篷和那頂裝飾著羽毛的帽子,原來是下午早些時候從四輪大馬車上下來的那個女人。「唉喲,瞧呀,詹姆斯,」那個女人說,「你這輩子見過這樣漂亮的小馬嗎?它昂著頭的樣子,活像可憐的美人兒過去的時候。它們真是太像了,只是這匹馬是黑色的,也不是美人兒那個品種。真氣人呀,羅傑不在這兒。他在會見客人,我可不能打擾他。你覺得它怎麼樣,詹姆斯?」
她的同伴戴上眼鏡,打量著。「該死,瑪利亞,」他慢吞吞地說,「我對馬一竅不通。你丟的那匹馬是灰色的,對吧?這匹可是烏木色的,極有可能是烏木色的,親愛的。你想買下它嗎?」
那個女人嬌笑了幾聲。「如果把它當成聖誕禮物送給孩子們,就太好了,」她說,「自打美人兒不見以來,他們就沒讓可憐的羅傑省過心。問問價兒吧,詹姆斯,可以吧?」
那個男人大搖大擺地向前走去。「哎,老兄,」他衝傑姆說,「你要賣你那匹黑馬嗎?」
傑姆搖搖頭。「我已經答應把它賣給一個朋友了,」他說,「我不想說話不算數。再說了,這匹小馬也馱不動你。它是給孩子騎的。」
「噢,的確。噢,我明白了。噢,謝謝你。瑪利亞,這個傢伙說那匹馬不賣。」
「當真?真可惜呀。我喜歡它喜歡得不行。告訴他,他要多少錢我都掏。再問問他,詹姆斯。」
那個男人再次戴上眼鏡,慢吞吞地說:「聽我說,老兄,這位夫人喜歡你的矮種馬。她剛丟了一匹,想把這匹買下代替。她的孩子們要是聽說你不肯賣的話,一定會非常失望的。哎,讓你的朋友見鬼去吧。就讓他等著吧。你要價多少?」
「二十五個幾尼,」傑姆馬上說,「至少這個數,我朋友就打算出這個價。我還不大願意賣給他呢。」
那位女士衝進了圍欄。「我願意出三十個幾尼,」她說,「我是來自北山的巴薩特夫人,我想把這匹馬當成聖誕禮物,送給我的孩子們。請不要固執。我錢包裡有那個數目的一半,剩下的一半這位紳士會給你。巴薩特先生現在就在朗瑟斯頓,我想給他和我的孩子們一個驚喜。我的馬伕馬上就會來取馬,在巴薩特先生離開鎮子之前把它騎到北山。給你錢。」
傑姆把帽子從頭上掃落,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你,女士,」他說,「我希望巴薩特先生會為你做成的交易感到高興。你們將會發現,對孩子們來說,這匹矮種馬非常安全。」
「嗯,我確信他會感到高興的。當然,這匹馬肯定比不上我們被偷走的那匹。美人兒是一匹純種馬,值很大一筆錢呢。但這匹小東西也夠好看了,會讓孩子們高興的。趕緊吧,詹姆斯。天就要徹底黑了,我凍得骨頭都受不住了。」
她離開圍欄,朝等在廣場裡的馬車走去。高個子馬伕向前一躍,開啟了車門。「我剛給羅伯特少爺和亨利少爺買了一匹矮種馬,」她說,「你能找到理查茲,讓他把它騎回家嗎?我想給老爺一個驚喜。」她上了馬車。她的襯裙在她身後擺動著,那個戴眼鏡的同伴一同跟著。
傑姆趕忙扭過頭看,拍了拍站在他身後的一個少年的胳膊。「聽著,」他說,「你想不想掙五先令?」少年咧開了嘴,點了點頭。「那你就牽著這匹馬,等馬伕過來時替我交給他,行吧?我剛聽說我老婆生了對雙胞胎,有可能保不住命。我一刻都耽誤不起。來,抓住馬籠頭。祝你聖誕快樂。」
他立即快步離開廣場,雙手深深地插在馬褲的口袋裡。瑪麗謹慎地跟在他後面,但又覺得不妥,距離他有十步之遙。她面紅耳赤地盯著地面。她很想哈哈大笑,只好用圍巾捂著嘴。當他們抵達廣場另一端時,她幾乎要倒下了。那輛馬車和那群人已經不見了。她一手拄著腰,站在那裡,想喘口氣。傑姆等著她,表情嚴肅得像個法官。
「傑姆,你真該被吊死,」等緩了過來,她說道,「就衝你站在廣場上,把你偷巴薩特先生的馬又賣給了他本人!你臉皮厚得和魔鬼有一拼。單是看著你,我頭髮都要白了。」
他昂起頭,哈哈大笑。她也忍不住笑了。他們的笑聲在街上回蕩,直到有人轉過身看他們。這些人也被他們感染,先是微笑,繼而哈哈大笑。笑聲持續在街上回蕩,與集市上的嘈雜、喧囂混合在一起,與喊聲、叫聲、從某個地方傳來的歌聲交融,就連朗瑟斯頓本身也似乎歡快地顫動起來。火炬和火焰把奇異的光投射在人們的臉上。到處五彩繽紛,影影綽綽,空氣中蕩起興奮的漣漪。
傑姆握住她的手,捏著她的手指。「你現在慶幸你來了,對吧?」他問道。「是呀。」她不假思索就回答說。她也不在乎。
他們鑽進了集市深處。周圍擠滿了人,充滿熱氣,令人浮想聯翩。傑姆給瑪麗買了一條深紅色的圍巾,還有一對金耳環。他們在一個條紋帳篷下吸著橘子,讓一個滿臉皺紋的吉卜賽女人給他們算命。「要留意一個邪惡的陌生人。」吉卜賽女人對瑪麗說。他們看著對方,又哈哈大笑起來。
「你手裡有血,年輕人,」吉卜賽女人對傑姆說,「你將來會殺一個人。」「我今天在馬車裡和你說什麼來著?」傑姆說,「我到現在都還是清白的。你現在相信了吧?」但是,瑪麗衝他搖了搖頭。她還說不準。小小的雨滴落在他們臉上,他們也不在意。風一陣陣吹來,吹得帳篷鼓起來,像巨浪般搖擺,吹得紙張、緞帶、絲綢亂飛。一個很大的條紋攤棚立即晃動起來,塌了下去,蘋果和橘子滾到了排水溝裡。火焰在風中搖曳,雨滴落了下來。人們笑著,互相召喚著,四散奔逃,尋找遮風擋雨的地方。雨水從他們身上往下淌。
傑姆把瑪麗拽到一個門洞下面,雙臂抱著她的肩膀。他把她的臉轉過來,貼著他的臉,然後雙手捧住她的臉,吻她。「要留意一個邪惡的陌生人。」他說。他哈哈大笑,又吻了她。晚雲和雨一起來了,天色立即暗了下來。風吹滅了火焰,燈籠發出昏暗的黃光,集市的五顏六色消失了。廣場很快就空無一人。條紋帳篷和攤棚一派空寂、淒涼景象。細雨陣陣,灑向開放的門洞。傑姆背對著雨站著,為瑪麗遮風擋雨。他解開她圍的圍巾,撥弄她的頭髮。瑪麗感受到他的指尖正滑過她的脖子,滑向她的肩膀。她伸出手,把傑姆的手推開了。「我犯了一晚上傻了,傑姆·梅林,」她說,「我們該考慮回去了。別碰我。」
「刮這麼大的風,你不會想坐在一輛敞篷的馬車裡吧?」他說,「風是從海岸那邊刮過來的,如果我們在公路上駕車,會被吹下去的。我們必須一起在朗瑟斯頓過夜。」
「很有可能。去牽馬吧,傑姆,正好趁這陣雨暫時停了。我在這兒等你。」
「別像個清教徒似的,瑪麗。在去博德明的路上,你會淋成落湯雞。你就不能假裝愛著我嗎?要是那樣,你就會和我在一起。」
「你這樣和我說話,就因為我是牙買加旅館的女招待嗎?」
「讓牙買加旅館見鬼去吧!我喜歡你的長相,你肌膚的觸感。對一個男人來說,這就夠了。就是對一個女人來說,也應該夠了。」
「我想,對一些女人來說,是那樣。但我碰巧不是那種女人。」
「難道他們把你造得不同於赫爾福德河上別的女人?今晚和我待在這兒吧,瑪麗,我們來看看到底是不是這樣。到了明天早上,你就和其他女人沒有什麼不同了,我敢發誓。」
「我並不懷疑這一點。那就是我為什麼寧可在馬車裡挨淋。」
「上帝呀,你硬得就像塊燧石,瑪麗·耶倫。等到你又成了孤家寡人的時候,你會後悔的。」
「那也比將來後悔強。」
「要是我再吻你一下,你會不會改變主意?」
「不會。」
「有你在房子裡,我哥哥就算一個星期都抱著酒瓶躺在床上我也不奇怪。你給他唱聖歌了?」
「我想是的。」
「我從沒見過你這麼乖張的女人。要是能讓你覺得自己受到了尊重,我可以給你買個戒指。我兜裡的錢可並不經常多得夠買一枚戒指。」
「你究竟有幾個情人呀?」
「六七個吧,分散在康沃爾各地。還沒算上塔瑪爾對面的那幾個。」
「對一個男人來說,這個數字挺不錯的。如果我是你,我會等上一陣再接納第八個。」
「你也太伶牙俐齒了吧?瞧你圍著圍巾,忽閃著亮閃閃眼睛的樣子,就像個猴子。好吧,我去趕車,帶著你回你姨媽那裡,但我要先吻吻你,無論你願意不願意。」
他用手捧住她的臉。「一下是悲,兩下是喜,」他說,「等到你沒那麼犟了,我再把剩下的給你。今晚歌是唱不完了。待著別動,我很快就回來。」
他低頭躲著雨,大步跨過街道。她看著他先是走到一排貨攤後面,又拐過街角,然後消失不見了。
她再次靠回去,置身於門洞的庇護之下。她知道,公路上將荒無一人。這是一段真正要頂惡風冒大雨的旅程,沼澤地才不會動惻隱之心。在一輛敞篷的馬車裡堅持十一英里,確實需要一些勇氣。也許是因為想到和傑姆·梅林待在朗瑟斯頓,瑪麗的心跳加快了。這個想法確實挺令人興奮的,好在他離開了,看不見她此刻的臉,不過即使如此,她也不至於犯糊塗去取悅他。一旦她違揹她給自己定下的行為準則,開弓就沒有回頭箭了。她將會喪失心靈的隱私,喪失人格的獨立。她已經讓步太多,並且可能永遠都無法徹底擺脫他。這一弱點會成為她的累贅,使本就面目可憎的牙買加旅館的四壁更加令人憎惡。也許還是獨自承受孤寂更好一些。現在,就因為他距離她有四英里之遙,沼澤的寂靜成了一種折磨。瑪麗圍上圍巾,抱起了胳膊。她希望女人並不像稻草一樣脆弱,那她今晚就可以和傑姆·梅林待在一起,像他一樣忘我,到了早上,他們就都能相視一笑,聳聳肩,分道揚鑣。但情況並不是這樣,她只是個女人,她不能那麼做。僅僅幾個吻就已經把她變成了傻瓜。她想到佩興絲姨媽那緊跟著主人的樣子,亦步亦趨,像個幽靈,不由得打了個哆嗦。若非上帝眷顧,以及自己的意志力,她瑪麗·耶倫也會那樣。一陣風撕扯著她的裙子,一陣雨被吹進了敞開的門洞。現在更冷了。小水潭在鵝卵石上蔓延,燈光和人們已無影無蹤。朗瑟斯頓喪失了它的魅力。明天會是一個陰鬱、淒涼的聖誕節。
瑪麗跺著腳,哈著手,等待著。傑姆正不慌不忙地去取馬車。毫無疑問,由於她拒絕待在朗瑟斯頓,他生氣了。為了懲罰她,他把她留在敞開的門洞裡挨淋、受凍。過了很久,傑姆還沒來。如果這就是他報復的方式,那未免缺乏幽默感,也沒有創意。某個地方的時鐘敲響了八點。他已經去了半個小時還不止,而馬和馬車所在的馬廄距離這兒只有五分鐘的路程。瑪麗感到既沮喪,又疲倦。自午後以來,她就沒有坐過,加之現在那種高亢的興奮勁兒已經消失,她就更想休息了。要重溫過去幾個小時裡的那種無憂無慮、忘乎所以的情緒,難啊!傑姆已帶著他的高興勁兒離開了。
瑪麗終於忍耐不住,動身上山找他。長長的街道空空蕩蕩,只有幾個被落下的人。他們也像她曾經那樣,在門洞靠不住的遮蔽下徘徊。雨冷酷無情,風聲陣陣。聖誕節的氣氛如今已蕩然無存。
她幾分鐘就到了他們下午安置馬和馬車的馬廄。門鎖著。她透過一道縫隙往裡看,發現棚子裡空了。那麼,傑姆肯定已經離開。她敲了敲緊鄰的商店的門,非常焦急。過了一會兒,門開了。開門的是那天早些時候讓他們進棚的傢伙。
他看上去有些氣惱,因為他正舒舒服服地烤著火,被瑪麗打擾了。他剛開始並沒認出她來,她的圍巾溼了,又一副很狼狽的樣子。
「你想幹什麼?」他說,「我們這兒不給陌生人提供食物。」
「我不是來討吃的,」瑪麗回答說,「我在找我的同伴。我們是一起乘車來的,你還記得嗎?我看見馬廄空了。你見過他嗎?」
那個人低聲道了個歉:「請原諒我。你朋友離開了有二十分鐘了,可能還不止。他好像非常匆忙,還有個男人跟著他。我也拿不準,不過那人看著像是白鹿酒店的一個僕人。反正他們是又折回那個方向去了。」
「我想,他沒有留口信吧?」
「沒有。我很抱歉,他沒有。你去白鹿酒店看看,也許能找到他。你知道白鹿酒店在哪兒嗎?」
「知道,謝謝。我去那兒看看。晚安。」
那個人當著她的面關了門,一副很高興擺脫了她的樣子。瑪麗轉身朝鎮子的方向走去。傑姆為什麼會和白鹿酒店的一個僕人在一起?那個人肯定搞錯了。除非她自己去查清真相,否則她也無計可施。她再次走向鋪著鵝卵石的廣場。白鹿酒店裡燈火通明,顯得非常熱情好客,但並無馬和馬車的蹤跡。瑪麗的心沉了下去。傑姆果真沒等她就出發了?瑪麗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門口,進到裡面。大廳裡似乎都是紳士,他們聊著,笑著。她的農婦打扮和溼漉漉的頭髮再次引起了注意,一個僕人立即走向她,要求她離開。「我來這兒找一位名叫傑姆·梅林的先生,」瑪麗口氣堅決地說,「他駕著一輛馬車來這兒的,有人看見他和你們的一個僕人在一起。我很抱歉打擾了你,但我急於找到他。能勞駕你問問嗎?」
那個僕人無禮地離開了。瑪麗等在門口,背對著那一小群站在爐火旁盯著她看的男人。在他們中間,她認出了那個馬販子和長著猞猁眼的小個子男人。
她突然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過了一會兒,僕人託著一盤杯子回來了,把杯子分發給火爐邊的人。後來,他又帶著麵包和火腿再次出現。他一直沒再關注瑪麗,直到她喊了他三次,他才朝她走去。「我很抱歉,」他說,「我們這兒今晚人太多,沒工夫注意集市上來的人。這裡沒有姓梅林的。我還在外面打聽了,沒有人聽說過他。」
瑪麗立即朝門口走去,但那個小個子男人已先她一步到了那裡。「如果你要找的是今天下午想把一匹矮種馬賣給我同伴的那個邪惡的吉卜賽人,我倒是能給你說說他的情況。」他一邊說,一邊咧開嘴笑了,露出一排斷掉的牙齒。火爐旁的那群人鬨堂大笑。
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你想說什麼?」她問道。
「大約十分鐘前,他和一位紳士在一起。」長著猞猁眼的男人回答說。他依然微笑著,上下打量她。「在我們幾個人的幫助下,他被說動了,上了等在門口的一輛四輪大馬車。他本來還想反抗,但那個紳士一瞪眼,他就不敢動了。你應該知道那匹黑馬是怎麼回事吧?他要的價格實在是高。」
他的話再次引得火爐旁的那群人鬨堂大笑。瑪麗神態自若地盯著他。
「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她問道。
他聳了聳肩,裝出一副同情的樣子。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兒,」他說,「我還要遺憾地告訴你,你的同伴沒有留下再回來的口信兒。不過呢,今天是平安夜,夜還不深,你自己也能明白,這天氣在外面待著不是個辦法。如果你願意在這裡等,直到你朋友回來,我和其他幾位紳士會樂於款待你的。」
他把他軟乎乎的手放在她的圍巾上。「那個拋棄你的傢伙該是多麼壞的一個無賴呀,」他和和氣氣地說,「進來休息一下,把他忘了吧。」
瑪麗一言不發就轉過身,再次走了出去。就在門關上時,她聽見了他哈哈的笑聲。
她站在空蕩蕩的集市上,只有悽風苦雨為伴。這樣看來,最糟糕的情況已經發生,傑姆盜馬的事情暴露了。沒有別的解釋。傑姆已經離開。她呆呆地盯著她前面那些黑黢黢的房屋,想知道盜竊會遭到什麼懲罰。他們會像對待謀殺犯那樣把他吊死?瑪麗感到很不舒服,彷彿有人揍了她一頓。她心裡亂糟糟的,什麼都看不清,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覺得,對她來說,傑姆算是丟了,她再也不會見到他了。短暫的冒險結束了。她一時之間蒙了,幾乎不知不覺地邁開腳步,漫無目的地穿過廣場,朝那座建有城堡的山丘走去。如果她同意待在朗瑟斯頓,那麼這一切就不可能發生。他們就會離開那個躲雨的門洞,在鎮子的某個地方找到一個房間。她會躺在他的身邊,他們會相親相愛。
此外,即使他在早上被抓,他們也能單獨待上那幾個小時。傑姆現在已離她而去,她的心靈和肉體都發出了痛苦、不滿的呼喊,她這才知道自己是多麼需要他。他被抓是她的錯,她卻什麼忙也幫不上。他們無疑會因此把他吊死,他會像他父親那樣死去。城堡的圍牆彷彿在居高臨下地對她蹙著眉頭,雨水在旁邊的道路上匯聚成溪。朗瑟斯頓的美好已然消失,成了一個冷酷、陰鬱又可惡的地方,道路上的每個轉彎都暗示著災難。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著,濛濛細雨打在她的臉上。她幾乎不在乎她要去哪兒,不在乎她和她牙買加旅館的臥室之間,隔著漫長的十一英里路程。如果愛一個男人意味著這些痛苦、苦惱、悲傷,那她寧可一個都不要。愛殺死了理智和鎮定,令人望而生畏。她現在又成了個咿呀學語的孩子,而她曾那麼鎮定自若,堅不可摧。陡峭的山丘在她面前隆起。下午時,他們就是從那裡隆隆駛下的。她記得樹籬缺口處有一根長滿節瘤的樹幹。傑姆吹著口哨,她則唱了幾段歌曲。突然,她清醒了過來,步伐也變得蹣跚。要是再往前走,那她就真是瘋了。道路在她面前延伸,宛如一條白色緞帶。在這場風雨中,就算只走上兩英里,也會令人精疲力竭。
她轉過身,再次走上山坡。她下面的鎮子燈光閃爍。也許有人會給她一張床,或在地板上給她鋪一條毯子,讓她過夜。她沒錢,但他們得相信她會付錢。風撕扯著她的頭髮,長勢不佳的小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聖誕節將會有一個疾風驟雨的黎明。
她在道路上走著,像一片樹葉那樣忍受著雨打風吹。透過黑暗,她看見一輛馬車爬上山丘,向她駛來。馬車又小又寬,黑乎乎的,像個甲蟲,由於天氣惡劣而行進緩慢。她目光呆滯地看著它,腦子裡一片茫然,僅想到在某個地方,在一條她不知道的道路上,傑姆·梅林以同樣的方式,走向了他的死亡。馬車慢慢地靠近她,就要駛過去了。就在此時,她突然向它跑去,呼喚那個裹著大衣、坐在座位上的車伕。「你要去博德明嗎?」她喊道,「裡面有乘客嗎?」車伕搖搖頭,揮鞭抽了一下他的馬,但還沒等瑪麗躲到一邊,車窗裡就伸出了一條胳膊,一隻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瑪麗·耶倫,你一個人平安夜在朗瑟斯頓幹什麼?」說話聲從馬車裡傳出。
那隻手很結實,但那聲音很溫和。在黑暗的馬車裡,一個面色蒼白的人盯著她。他戴著一頂黑色的鏟形帽,帽子下面是白色的頭髮和一雙白色的眼睛。這不是別人,正是奧特爾南的教區牧師。
英國舊時金幣或貨幣單位,1幾尼價值21先令,現值1.05英鎊。
作者「達芙妮·杜穆裡埃」的其他小說
《法國人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