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喬斯·梅林一連醉了五天,大部分時間都不省人事,四仰八叉地躺在廚房裡的一張床上。那張床是瑪麗和姨媽臨時鋪成的。他睡覺時大張著嘴,鼾聲在樓上的臥室都能聽見。到了大約傍晚五點,他會醒來半個小時左右,像孩子一樣哭嚷著要白蘭地。這時,他的妻子會立即走到他身邊,放好他的枕頭,再給他喝點兒度數低的、摻水的白蘭地,像對待一個生病的孩子那樣輕聲和他說話,把酒杯舉到他的唇邊。他會瞪著充血的眼睛,打量著四周,自言自語地咕噥幾句,像條狗那樣抖個不停。

佩興絲姨媽變了個樣,她顯得非常冷靜,頗有頭腦,令瑪麗深感意外。她全心全意地照顧她的丈夫,盡職盡責地為他做這做那。瑪麗看著姨媽給他更換毯子和衣物,內心感到非常厭惡——她甚至不願意靠近他。佩興絲姨媽把這視為理所當然,他劈頭蓋臉的咒罵和喊叫似乎並未嚇到她。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能控制他,他也才會毫無怨言地讓她用毛巾和熱水擦拭他的額頭。然後,她會把新毯子塞到他身下,梳理他亂糟糟的頭髮。不一會兒,姨父就會再次睡去,臉色發紫,嘴巴大張,舌頭伸著,鼾聲如牛。廚房裡沒法長期住人,於是瑪麗和姨媽將那個不用的小小客廳改造成了她們的臨時居所。佩興絲姨媽第一次像個同伴的樣子了。她會愉快地講起她在赫爾福德度過的日子,當時她和瑪麗的母親都正值青春。佩興絲姨媽輕快、敏捷地在房子裡忙上忙下。有時候,在她進出廚房時,瑪麗會聽見她哼一些老聖歌的片段。喬斯·梅林好像每兩個月就會如此大醉一場,以前間隔的時間要長一些,現在則變得越來越頻繁,佩興絲姨媽永遠拿不準他什麼時候會醉成這樣。眼下這次醉酒顯然是巴薩特先生的到訪造成的。佩興絲姨媽對瑪麗說,他當時非常生氣且不安,傍晚六點從沼澤回來,便徑直去了酒吧。在那時,她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了。

佩興絲姨媽欣然接受了外甥女在沼澤裡迷路的解釋。她只讓瑪麗千萬當心那些沼澤,就沒再說什麼。瑪麗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她不想細說這次冒險,下定決心對她和奧特爾南教區牧師的相遇隻字不提。在喬斯·梅林不省人事地躺在廚房的五天裡,兩個女人的日子過得還算安寧。

天氣寒冷,天色陰沉,瑪麗不想離開房子。直到第五天上午,風停了,太陽露出了臉。儘管幾天前才遭遇過危險,但瑪麗還是決定再次勇闖沼澤。老闆在九點醒了,開始扯著嗓子喊叫。伴隨著他鬧出的動靜,一股從廚房飄出的氣味瀰漫到了房子其他地方。瑪麗看見佩興絲姨媽胳膊上搭著毯子匆匆奔下樓來的樣子,不由得對這一切感到噁心。

瑪麗深感慚愧。她用手帕包了一塊麵包,溜出房屋,跨過公路,向沼澤走去。她這次決定朝吉爾瑪方向的東沼澤行進。她有整整一天時間,不用擔心迷路。她一直在想弗朗西斯·戴維,那個奇怪的奧特爾南教區牧師。她意識到,他沒有講多少他自己的情況,卻用一個晚上就瞭解完了她的一生。瑪麗心想,在道茲瑪利的水邊畫畫時,他一定看上去非常奇異,也許沒戴帽子,白髮的光暈籠罩在他的頭的周圍;還會有海鷗從海上飛到內陸,在湖面上掠過。他看上去就像是荒野裡的以利亞。

她想知道他為什麼會當上牧師,又是否為奧特爾南的人們所喜愛。現在已臨近聖誕,家鄉赫爾福德的人們會用冬青樹、常青樹和槲寄生進行裝飾。人們還會烤很多餡餅和蛋糕,還有肥膩的火雞和鵝。那個小個子教區牧師會一臉喜氣洋洋,對著他的教眾眉開眼笑。到了聖誕節前夕,在喝過茶之後,他會去特雷洛瓦倫喝上一杯黑刺李杜松子酒。弗朗西斯·戴維也會用冬青樹裝飾他的教堂,為人們祈福嗎?

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幾乎不會有歡樂的氣氛存在於牙買加旅館。

瑪麗走了一個多小時後才停住腳步,一條小溪擋住了她的去路。小溪在山谷間穿過,周圍溼地環繞。她對這一帶並不熟悉,當她越過前面石山光滑的綠色表面向遠處望去,看見吉爾瑪石山宛如一隻叉開的手,手指直插天空。瑪麗再次凝望著特雷瓦薩沼澤。她第一個週六曾在那裡遊蕩,但這一次她轉向了東南方向。在明媚的陽光照耀下,那些山丘彷彿改變了模樣;小溪在石頭上汩汩地歡快流淌,清淺的溪流對面有一道可涉水而過的水閘。沼澤向她的左側延伸。在輕風吹拂下,草叢波浪般起伏,一起顫動、嘆息,沙沙作響。一派誘人的淺綠間夾雜著一叢叢雜草,粗壯的草葉泛黃,葉尖呈現出褐色。

這一叢叢雜草其實是危險的沼澤島,就寬度而言看似堅實,但重量上輕如薊花冠毛,一旦有人踏上去就會下沉。石板色的小水潭零零落落,泛著漣漪,騰起泡沫,變成黑色。

瑪麗背向沼澤,蹚過水閘,到了小溪對岸。她在高地上沿著山谷間蜿蜒的小路走著,下面是流淌著的小溪。今日天空雲朵不多,投下的陰影自然也少。沼澤翻滾而去,在陽光照耀下猶如沙灘。一隻形影相弔的麻鷸站在溪流旁,望著自己的倒影,若有所思。然後,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長長的喙扎進蘆葦,刺中軟泥,一扭頭,一縮腿,飛到空中,悲鳴著,向南飛去。

肯定有什麼驚擾了它。不一會兒,瑪麗就見到了驚擾它的東西:幾匹矮種馬從遠處的山丘嗒嗒跑下,衝進溪流裡喝水。它們歡騰地在石頭間跳躍,相互推擠,尾巴在風中飛揚。這些馬兒肯定是從左側的一道水閘過來的,這道水閘就在前面不遠處,很寬,被一塊參差不齊的石頭支撐著,通向一條崎嶇不平、滿是泥巴的田間小徑。

瑪麗靠在水閘上,觀察著那些矮種馬。透過眼角的餘光,她看見一個男人在小徑上走著,兩手各拎著一個桶。她正要動身,繞過山丘的轉彎處繼續前行,卻見那個男人把一個桶舉起來揮動,衝她喊叫。

原來是傑姆·梅林。躲是來不及了。她站在那裡,直到他走近。他上身穿著一件可能壓根兒沒見過洗衣盆的骯髒襯衫,下身是一條髒兮兮的棕色馬褲,馬褲上沾滿馬毛和來自戶外廁所的髒東西。他既沒戴帽子,也沒穿外套,下巴上鬍子拉碴的。他對著瑪麗咧著嘴笑,他哥哥二十年前看起來也準是這副模樣。

「這麼說,你還是來找我了?」他說,「我沒料到你來得這麼快,否則我會烤麵包招待你。我三天沒洗澡了,一直靠吃土豆活著。喂,拿住這個桶。」

她還來不及反對,他就把一個桶塞到了她手裡,然後下到水裡去追矮種馬了。「給我回來!」他喊道,「你們給我回來,別把我喝的水弄髒!回來呀,黑不溜秋的大魔鬼!」

他用桶底擊打著那匹最大的矮種馬的屁股。馬群從水裡出來,尥著蹶子奔向山丘。「都怨我沒有關好水閘,」他衝瑪麗喊道,「把另外那個桶拎過來,小溪那邊的水挺清的。」

她拎著桶走向小溪。他給兩個桶都裝滿水,然後扭過頭,衝著她咧嘴一笑。「要是我不在家怎麼辦?」他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擦了擦臉。瑪麗忍不住笑了。

「我壓根不知道你住在這兒,」她說,「說真的,我雖然走了這條路,卻從來沒想過找你。要是知道的話,就向左轉了。」

「我才不信你的鬼話,」他說,「你肯定動身時就想著見我,裝也沒用呀。好了,你來得正是時候,可以給我做做晚飯。廚房裡有一塊羊肉。」

他領著她走上那條泥濘的小徑,拐了個彎,來到了一座建在山丘旁的灰色農舍前。農舍後面有一些附屬建築,以及一塊種著土豆的地。一縷細煙從低矮的煙囪裡冒出。「火還燒著,燉碎羊肉花不了多長時間。你會做飯吧?」他說。

瑪麗上下打量著他。「你是不是經常這樣使喚別人?」她問道。

「我哪有那麼多機會呀,」他對她說,「可你既然來了,不妨停停再走。自打我母親死後,飯都是我自己做的。從那時候起,這座農舍就沒見過一個女人。進來吧,愣著幹嗎?」

她跟著他進了屋。門很矮,他進去時低著頭,她也跟著照做了。

房間很小,方方正正的,只有牙買加旅館廚房的一半大,角落裡有個開口的大壁爐。地板上骯髒不堪,散落著垃圾:土豆皮、捲心菜莖、麵包屑。房間裡到處都是零零碎碎的雜物,所有東西上都落了一層泥炭火的灰燼。瑪麗沮喪地環視著四周。

「你從來都不打掃衛生嗎?」她問他,「這廚房都變成豬窩了。你也不覺得丟人嗎?把那桶水給我留下,再給我找一把掃帚。在這麼個地方我可吃不下飯。」

瑪麗立即開幹。她愛整潔的天性被汙垢和骯髒激發了出來。不到半個小時,她就把廚房收拾得煥然一新,石頭地板潮溼而閃亮,垃圾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她在櫥櫃裡找到了餐具和一塊桌布,並把它們擺放在桌面上。與此同時,羊肉在火上的鍋裡燉著,鍋裡還有土豆和蕪菁。

氣味很好聞。傑姆走進門來,像條餓狗那樣嗅著。「我真該養個女人,」他說,「我算是看明白了。你願不願意離開你姨媽,過來照顧我?」

「那你得付我好大一筆錢才行,」瑪麗說,「我開的價格你肯定付不起。」

「女人一向摳門兒,」他一邊說,一邊坐在桌子旁,「我不知道她們是怎麼花錢的,她們好像從不花錢。我母親就是那樣。她過去常常把錢藏在一隻舊襪子裡,我連錢是什麼顏色都不知道。趕快吃晚飯吧。我肚子餓得像被蟲子咬過。」

「你等不及了是吧?」瑪麗說,「你連一句感謝的話都不說給做飯的人聽?把手拿開,這盤子燙手。」

她把熱氣騰騰的羊肉端到他面前。他咂巴起了嘴。「你還是從你來的地方學了點東西的嘛,」他說,「有兩樣事情女人天生就會,做飯就是其中之一。給我拿一壺水,好嗎?大水罐在外面。」

但瑪麗早已給他倒好了一杯。她默默地把這杯水遞給了他。

「我們都是在這兒出生的,」傑姆一邊說,一邊抬頭仰向天花板,「在上邊的房間裡。喬斯和馬修都成年了,我還是個拽著母親裙子的小屁孩兒。我們幾乎沒見過父親,但只要他在家,我們肯定就會知道。我記得他有一回朝母親扔了一把刀,刀劃破了她眼睛上面的地方,血從臉上流了下來。我嚇壞了,跑到角落裡的爐火旁躲了起來。母親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水洗了洗眼睛,然後給我父親做了晚飯。我真覺得她是個勇敢的女人,儘管她話不多,也從沒讓我們吃上過飽飯。在我小時候,她還算寵我,可能是因為我是最小的孩子。只要她不看著,我的哥哥們就會揍我。他們可從來不像你想的那樣親切,我們算不上什麼相親相愛的一家人。我曾經見過喬斯揍馬修,直到把他揍趴下。馬修是個搞笑的魔鬼。他愛靜,更像我母親。他淹死在那邊的沼澤裡了。在那種地方,你就算使勁兒喊,把肺喊炸,除了一兩隻鳥和一匹迷路的馬,也沒人能聽得見你的聲音。我自己就差點兒在那兒把小命兒丟了。」

「你母親去世多久了?」瑪麗問道。

「到今年聖誕就七年了,」他一邊回答,一邊又給自己撈了一些燉羊肉,「我母親看著我父親被吊死,馬修淹死了,喬斯去了美洲,我又像鷹一樣野,後來她就變得很虔誠,一到時間就在這兒祈禱,呼求著主。我受不了那個,於是躲得遠遠的。我在帕德斯托的一艘縱帆船上幹了一段時間,但航海不合我的胃口,於是我就回家了。我發現母親瘦得皮包骨頭。‘你應該多吃點兒。’我對她說,可她不聽我的,於是我又離開了,在普利茅斯待了一陣子,用我自己的法子弄一兩個先令。等到了聖誕節我回到這兒吃聖誕晚餐時,才發現這地方被閒置了,門鎖著。我氣壞了。我那時已經整整一天沒吃東西了。我回到北山,他們告訴我,我母親死了,三個星期前就給埋了。要是我一直待在普利茅斯,說不定還能吃上一頓聖誕晚餐。你後面的櫥櫃裡有一塊乳酪。你不吃一半嗎?裡面有蛆,不過你吃了也不礙事。」

瑪麗搖了搖頭。她讓他站起來,自己去拿。

「你怎麼了?」他說,「你看上去就像個生了病的母牛。羊肉都讓你覺得反胃了?」

瑪麗看著他回到座位,把那一大塊幹乳酪抹在一塊不太新鮮的麵包上。「在康沃爾這地方,如果梅林家的都死絕了,倒是一件好事,」她說,「一個地區就算有病,也比有你們這家人強。你和你哥哥天生就既偏執又邪惡。你就從沒想過你母親遭了什麼罪嗎?」

傑姆還沒把麵包和乳酪送到嘴邊就停住了,吃驚地看著她。

「我母親挺好的呀,」他說,「她從不抱怨。她習慣我們了。你瞧,她十六歲就嫁給了我父親。根本還顧不上受罪,一年後喬斯就出生了,然後是馬修。她把時間都花在了養育他們上。等到他們長大成人了,我又出生了,一切又要從頭再來。我就是個意外,我就是的。父親在朗瑟斯頓的集市上賣了三頭不屬於他的牛,然後喝醉了。要不是因為那樣,我現在也不會坐在這裡和你說話。把水壺遞過來。」

瑪麗已經吃完了。她站起來,默默地收起盤子。

「牙買加旅館的老闆怎樣了?」傑姆一邊說,一邊靠回椅子,看著她把盤子浸到水裡。

「醉著呢,和他父親一個德行。」瑪麗簡單地回答道。

「喬斯會被那個毀了,」傑姆嚴肅地說,「他把自己喝得不省人事,像根木頭一樣一躺好幾天。他早晚非喝死不可。真是他孃的傻瓜!這一回持續了多久?」

「五天。」

「噢,那對喬斯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如果你由著他,他能躺一個星期,然後他會醒過來,像個剛生下的牛犢那樣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嘴烏青得和特雷瓦薩沼澤有一拼。等他把酒喝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被身體吸收了,那你可要當心他。他到那時又成了個害人的傢伙。你自己可千萬要小心。」

「他碰不了我,我會當心的,」瑪麗說,「他有的是煩心事兒,多得夠他忙活了。」

「別神神秘秘的,都暴露了,瞞也瞞不住啊。牙買加旅館出什麼事了?」

「這要看你怎麼看了。」瑪麗說。她一邊擦拭盤子,一邊看著他:「我們上個星期招待了從北山來的巴薩特先生。」

傑姆啪地把他的椅子撞在地面上。「你們乾的這叫什麼事呀!」他說,「那個鄉紳對你們說了什麼?」

「喬斯姨父不在家,」瑪麗說,「巴薩特先生非要走進旅館,搜查了那些房間。他把走廊盡頭的那道門砸壞了,他和他的僕人一起幹的,但房間裡什麼也沒有。他好像很失望,非常意外的樣子,然後就怒氣衝衝地騎馬走了。他還順便打聽了你的情況。我對他說,我壓根兒就沒見過你。」

在瑪麗講述相關情況時,傑姆吹著不著調的口哨,面無表情。但當她就要把話說完,提到他的名字時,他眯起了眼睛,然後哈哈大笑。「你幹嗎對他撒謊呀?」他問道。

「在當時那種情況這麼做好像能少惹一些麻煩,」瑪麗說,「如果讓我再考慮一會兒,我肯定會把真相和盤托出。你沒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對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除了你在小溪邊見到的那匹黑色矮種馬,那是他的,」傑姆滿不在乎地說,「它上個星期還是灰色的,身上有斑,對那個鄉紳來說值一小筆錢,他親自把它養大的。我要是運氣好的話,能用它在朗瑟斯頓換幾個英鎊。來瞅瞅這匹馬吧。」

他們走到屋外的陽光下面。瑪麗用圍裙擦了擦手,在屋門口站了一會兒,傑姆則走到馬那裡去了。房屋坐落於柳條溪之上的山坡上。柳條溪在山谷綿延,消失在更遠處的山丘之中。房屋後面是一塊開闊、平坦的草地,草地的另一頭一直延伸到那些大石山處,像一片放牛的牧場,一望無際,只有陡峭、危險的吉爾瑪山巍然屹立在那兒。這肯定是那個名叫十二人澤的地方。

瑪麗想象著,還是個孩子的喬斯·梅林從這裡的門口跑出來,蓬亂的劉海垂在眼睛上;他母親瘦削、孤單的身影站在他後面,抱著胳膊,疑惑地看著他。在這座小屋的屋頂下,肯定有過一個悲傷、沉默、憤怒和痛苦的世界。

只聽得一聲喊叫,馬蹄聲響起,傑姆騎著那匹黑色矮種馬,轉過房屋的角落,向她奔來。「這就是我想賣給你的那個傢伙,」他說,「可你就是太不捨得花錢了。它能把你馱得穩穩當當的。那個鄉紳養它,就是為了讓他老婆騎。你確定不改變主意嗎?」

瑪麗搖搖頭,哈哈大笑。「我覺得,你想讓我把它拴在牙買加的馬廄裡,」她說,「等到巴薩特先生再來拜訪,他不大可能認出它,對嗎?謝謝你不怕麻煩把它騎過來,可我還是寧可不冒那個險。我這輩子替你們家撒的謊夠多了,傑姆·梅林。」傑姆拉長了臉,下了馬。

「你拒絕了你這輩子可能碰到的最好的交易,」他說,「我不會再給你機會。它聖誕節前夕就要去朗瑟斯頓了。那裡的販子會把它吞了。」他用雙手拍了拍矮種馬的屁股:「滾吧你。」受了驚的矮種馬衝向了溪岸的缺口。

傑姆折斷一片草葉,一邊嚼它,一邊斜視著他的同伴。「巴薩特先生想在牙買加旅館找到什麼?」他問道。

瑪麗直視著他的眼睛。「你應該比我清楚。」她回答說。傑姆若有所思地嚼著草葉,然後把嚼碎的草葉吐到了地上。

「你知道多少?」他突然說,扔掉了草莖。

瑪麗聳了聳肩。「我來這兒不是為了讓人問東問西的,」她說,「我受夠了別人問巴薩特先生的事兒。」

「幸好喬斯把東西轉移走了,」傑姆平靜地說,「我上個星期就對他說,他快要暴露了。他們遲早會逮住他的。他卻只會借酒澆愁,那該死的傻瓜。」

瑪麗沒有回答。如果傑姆正試圖通過實話實說對她旁敲側擊,那他恐怕要失望了。

「你從門廊上頭那個小房間往外看,肯定能看個一清二楚,」他說,「他們沒把你從甜蜜夢鄉中驚醒嗎?」

「你怎麼知道那是我的房間?」瑪麗連忙問道。

她的問題似乎讓他感到驚詫。她看到他的眼睛裡閃過吃驚的眼神。然後,他哈哈大笑,又從溪岸上扯下一片草葉。

「那天上午我騎馬進院時,窗戶大開,」他說,「窗簾的一角在風裡飄。我以前從沒見過牙買加旅館開著窗戶。」

他的理由貌似合情合理,但不足以讓瑪麗信服。她腦海裡升起了一種可怕的懷疑:傑姆難道是那個星期六晚上在空客房裡躲著的人?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為什麼一說到這兒,你就不說話了?」他接著說,「你以為我會跑去對我哥哥說,‘聽著,你的那個外甥女,她管不住自個的舌頭?’去他孃的吧!瑪麗,你不瞎不聾。就算是個孩子,在牙買加旅館住上一個月,也會感覺不對頭。」

「你想讓我告訴你什麼?」瑪麗說,「我知道多少和你有什麼關係?我只想盡快帶著我姨媽離開那個地方。你去旅館的時候我就告訴你了。說服她可能要花些時間,我不得不耐著性子。至於你哥哥,他可以喝死,我才不管他呢。他的命是他自己的,他的生意也是這樣。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傑姆吹著口哨,用腳踢了一塊鬆動的石頭。

「這麼說,走私居然沒有讓你感到害怕?」他說,「你會任由我哥哥在牙買加的每個房間都擺上一罐罐白蘭地和朗姆酒,而你卻一言不發,是不是?可假如他犯了別的事,假如事關生死,也許是謀殺,那你怎麼辦?」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她。她能夠看出來,他這次不是和她開玩笑。他那種滿不在乎、一笑置之的態度不見了,眼神變得嚴肅起來,但她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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