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瑪麗說。
他看了她很久,一言不發,彷彿在思考一個問題,並且只能在她的表情裡找到問題的答案。他和他的哥哥之間的相似之處都消失了。突然之間,他變得嚴厲起來,一下子老了很多,就像換了一個人。
「你也許還不知道,」他終於說,「可如果你待的時間夠長,你會知道的。你的姨媽為什麼看上去像個活著的鬼魂,你能給我說說嗎?等下次刮西北風的時候,不妨問問她。」
他又開始輕輕地吹起口哨,手插在兜裡。瑪麗默默地盯著他。傑姆說的話令人費解,但是否嚇著了她,還真不好說。她能理解也能接受的是那個以盜馬為生的傑姆,那個滿不在乎、身無分文的傑姆,但他此刻就像換了個人。她拿不準自己是否也會喜歡他現在的樣子。
他又哈哈笑了幾聲,聳了聳肩膀。「喬斯和我之間總有一天會出現麻煩,但後悔的肯定是他,而不是我。」他說。在說完這句令人莫名其妙的話後,他轉過身,跟著矮種馬朝沼澤走去。瑪麗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將雙臂塞進圍巾裡。這麼說,她的直覺是對的,走私背後果然另有隱情。酒吧裡的陌生人那天晚上曾談起謀殺,現在傑姆自己又印證了那番話。無論奧特爾南的教區牧師怎麼看她,她都不是傻瓜,也沒有歇斯底里。
很難說傑姆·梅林在這一切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但瑪麗毫不懷疑他牽涉其中。
如果傑姆就是那晚鬼鬼祟祟跟著姨父下樓的人,那他肯定清楚瑪麗那晚離開了她的房間,並藏在某個地方偷聽他們說話;他也肯定比任何人都記得懸在樑上的那根繩子,並猜到在他和老闆去了沼澤後,瑪麗也看見了它。
如果傑姆真的是那個人,那他問那些問題就有了充分的理由。「你知道多少?」他曾這樣問她,但她沒有回答。
他們的對話已經給她的這一天投下了陰影。她想現在就離開,擺脫他,一個人想她的事情。她開始慢慢走下山丘,朝柳條溪走去。就在她走到小徑盡頭的水閘時,她聽見傑姆從後面跑著追上來。他率先衝到了水閘那兒,看上去像個混血的吉卜賽人,鬍子拉碴,屁股骯髒。
「你為什麼要走?」他說,「還早著呢。四點後天才黑。我會把你送到拉希福德大門那兒。你怎麼了?」他用雙手捧住她的下巴,盯著她的臉,「我覺得你害怕我,」他說,「你覺得我樓上那些小小的老客房裡藏著一桶桶白蘭地,還有一卷卷的菸草,是不是?我要給你展示那些東西,然後再割斷你的咽喉。你就是那樣想的,對不對?我們梅林家的都是亡命之徒,而我傑姆則是那一夥裡最壞的一個。你不就是那樣想的嗎?」
她不由自主地衝他笑了。「差不多吧,」她承認說,「可我不怕你。你沒必要那樣想。要不是你讓我想起了你哥哥,我甚至會喜歡上你呢。」
「那沒辦法,」他說,「我比喬斯好看多了,你肯定同意這一點。」
「哎喲,你那個自戀勁兒足夠彌補你缺乏的其他品質了,」瑪麗贊同道,「我不否認你相貌英俊。大概只要你願意,你想傷多少女人的心就能傷多少。現在讓我走吧。回牙買加旅館的路還長著呢,我可不想又在沼澤裡迷路。」
「你什麼時候迷過路?」他問道。
瑪麗眉頭輕蹙。她說漏嘴了。「我去西沼澤的那個下午,」她說,「那天霧下得早。我迷了一會兒路,然後才找到回去的路。」
「去那裡散步簡直就是犯傻,」他說,「在牙買加旅館和拉夫石山之間的有些地方,一群牛都能被生吞進去。像你這樣瘦不拉嘰的小東西,更是不在話下。對女人來說,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去那裡幹什麼?」
「我想去伸伸我的腿。我被關在房子裡好幾天了。」
「好吧,瑪麗·耶倫,等下次你想伸伸你的腿的時候,你可以朝這個方向伸。只要你穿過水閘,你就不會走錯。別再像你今天那樣離開你左手邊的沼澤了。你聖誕節前夕和我一起去朗瑟斯頓嗎?」
「你又要去朗瑟斯頓幹什麼,傑姆·梅林?」
「就是幫著巴薩特先生把他的小黑馬賣了呀,親愛的。如果我對我哥哥的瞭解不錯的話,你那天最好別待在牙買加旅館。那時候,他剛好從醉酒狀態中恢復過來,會找人麻煩的。要是他們已經習慣了你在沼澤地閒逛,那麼即使那天你不在旅館,他們也不會說什麼。我會在半夜把你送回去。答應我吧,瑪麗。」
「要是你在朗瑟斯頓和巴薩特先生的馬一起被逮著,怎麼辦?那你看起來就會像個傻瓜,對吧?他們要是把我和你一塊兒關進監獄,那我看起來也會像個傻瓜了。」
「沒人會逮我的。至少暫時不會。冒個險吧,瑪麗。你難道不喜歡找刺激嗎?你就這麼愛惜你自己那層皮?他們肯定是按照赫爾福德的法子,把你培養成了個軟蛋。」
瑪麗被激怒了,像條魚那樣咬了他佈下的魚餌。
「那好吧,傑姆·梅林,你不要以為我膽怯。反正在牙買加旅館裡生活,我遲早也會進監獄。我們怎麼去朗瑟斯頓?」
「我會用馬車把你載到那裡,巴薩特先生的小黑馬跟在我們後面。你知道怎麼穿過沼澤去北山嗎?」
「不,我不知道。」
「你跟著感覺走就行。你沿著公路走一英里,會來到小山山頂,在那兒的樹籬缺口處向右拐。你前面是瓦雷石山,右邊不遠是老鷹石山。只要你一直往前走,就不會迷路。我會在半路上等你。我們要儘可能靠著沼澤走。到了聖誕節前夕,路上車會比較多。」
「那我什麼時候出發?」
「我們讓其他人先走,他們在中午前就會抵達。對我們來說,下午兩點之前,街上的人太多了。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在十一點離開牙買加旅館。」
「我可不能打包票。你要是見不著我,就自己去吧。你忘了,佩興絲姨媽說不定需要我。」
「好吧。你就找藉口吧。」
「小溪那邊就是水閘了,」瑪麗說,「你不用再送我了,我能找到路的。翻過那座山就行,對吧?」
「你要是願意的話,可以代我問候老闆,告訴他,我希望他改改他的脾氣,說話也客氣點兒。問問他,要不要我把一束槲寄生掛在牙買加旅館的門廊上?當心水。你想讓我揹著你過水閘嗎?你會把你的腳弄溼的。」
「就算水浸到了我的腰也沒事兒。再見,傑姆·梅林。」瑪麗一隻手支撐著水閘,大膽地跳進了奔騰的溪流。襯裙浸到了水裡,她只好把它提了起來,不讓它擋著道。她聽見傑姆在另一側的溪岸上發出笑聲。她徑直走向了山丘,沒有回頭望,也沒有揮手。
她想,讓他和那些從南邊來的男人比試一下吧,和那些來自赫爾福德、格威克、馬納坎的傢伙比試比試。康斯坦丁有個鐵匠,分分鐘就能把傑姆幹趴下。傑姆·梅林實在沒什麼可揚揚得意的。他不過是個盜馬賊,是個普普通通的走私犯,說不定還是個惡棍,是個兇手。這片沼澤可真是能培養出好男人啊。
瑪麗不怕他。為了證明這一點,她要在聖誕節前夕和他一起駕車去朗瑟斯頓。
當瑪麗跨過公路,走進院子時,夜幕已經降臨。就像往常那樣,旅館看上去黑暗一片,彷彿無人居住,門上了閂,窗戶上釘了木條。她繞到房屋後面,敲了敲廚房的門。佩興絲姨媽立即開啟了門。她顯得面色蒼白,焦慮不安。
「你姨父找你找了一整天,」佩興絲姨媽說,「你去哪兒了?都快五點了。你可是上午就出去了啊。」
「我一直在沼澤地裡逛蕩呢,」瑪麗回答道,「這沒什麼啊。喬斯姨父為什麼找我?」她多少有些害怕,看了看他擺在廚房角落裡的床。床是空的。「他去哪兒了?」她說,「他好點兒了?」
「他想坐在客廳裡,」姨媽說,「他說他厭倦了廚房。他在窗邊坐了一個下午,等著你回來。你現在一定要遷就他,瑪麗,對他好言好語,別和他對著幹。這時候是不好過,他正在慢慢恢復……他會一天天強壯起來,會變得非常固執,非常粗暴也難說。你和他說話要當心著點,可以吧,瑪麗?」
佩興絲姨媽又回到了以前的狀態,手足無措,囁嚅著,一邊說話一邊往身後瞄。她這樣子真讓人同情。此外,瑪麗還感到她有些焦慮。
「他為什麼想見我?」瑪麗說,「他根本沒什麼話要對我說。他想幹什麼?」
佩興絲姨媽眨了眨眼,動了動嘴。「誰知道他在想什麼呀,」她說,「他只是在低聲咕噥,自言自語。在這種時候,你千萬不要在意他說了什麼。他自己怕是都不知道。我去告訴他你回來了。」她出了房間,沿著走廊向客廳走去。
瑪麗越過房間,走到餐具櫃那裡,從水壺裡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她的喉嚨很乾。杯子在她手裡顫抖,她罵自己是個傻瓜:剛才在沼澤地還那麼大膽,誰知一進旅館就顫抖得像個孩子,失去了勇氣。佩興絲姨媽回到了房間。
「暫時安生了,」她低聲說,「他坐在椅子上睡著了。這一睡,估計一晚上也不會醒過來。我們要早點兒吃晚餐,把事情做完。我還給你留了一些冷餡餅。」
瑪麗一點兒也不覺得餓,卻不得不逼自己把食物往肚子裡咽。她喝了兩杯滾燙的茶後,就把盤子推開了。她們倆誰都不言語。佩興絲姨媽一直朝門口看著。等吃完了晚餐,她們又默默地清理了東西。瑪麗把一些泥炭扔在火上,蜷縮在火旁。難聞的藍煙升了起來,刺痛了她的眼睛,可悶燃的泥炭沒能給她帶來溫暖。
在外面的門廳裡,時鐘突然噹噹地響了起來,說明六點已到。瑪麗屏住呼吸,數著時鐘的敲擊聲。鐘聲不慌不忙地打破寂靜,在最後一下響起前彷彿已過了一世。鐘聲在房屋裡迴盪,然後消失了。時鐘繼續嘀嗒嘀嗒地走著。客廳裡什麼動靜都沒有,瑪麗的呼吸又恢復了正常。佩興絲姨媽坐在餐桌旁,就著燭光做針線活兒。彎腰幹活兒時,她努起嘴,額頭也皺了起來。
漫長的夜晚過去了,客廳裡的老闆仍沒發出呼叫。瑪麗打起了盹兒,頭一頓一頓的,眼睛不聽使喚地閉上了。在那種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麻木且遲鈍的狀態中,她聽見姨媽悄悄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手中的活計放在餐具櫃旁的櫥櫃裡。她在夢裡聽見佩興絲姨媽湊到她耳邊說:「我要去睡了。你姨父現在不會醒。他肯定會安生一晚上。我就不去打擾他了。」瑪麗喃喃了幾句作答。在半清醒的狀態中,她聽見外邊的走廊響起輕快的腳步聲,然後便響起樓梯咯吱咯吱的聲音。
在上面的樓梯平臺上,一扇門輕輕地關上了。瑪麗感到睡意昏沉,頭在手裡埋得更深了。時鐘緩慢的嘀嗒聲在她頭腦裡形成了一種模式,就像在公路上遲緩走動的腳步聲……一下……兩下……一下……兩下……一聲跟著一聲。她身處奔湧的小溪邊的沼澤裡,攜帶的東西非常沉重,沉重得令人無法忍受。如果她能暫時把這包袱放在一邊,在溪岸邊休憩一下,睡上一覺……
然而,真冷呀,太冷了。她的腳被水打溼了。她必須往溪岸高處再爬一下,離溪水再遠些……火熄滅了。再也沒有火了……瑪麗睜開眼睛,看見自己躺在地板上,身旁是泥炭火的白色灰燼。廚房很冷,光線昏暗。蠟燭已燃燒得所剩無幾。她打了個哈欠,身上抖得不行。瑪麗伸了伸僵硬的胳膊。她抬起眼睛——廚房的門開了。門開得很慢,一點一點的,一次只開一英寸。
瑪麗一動不動地坐著,手撐在冰涼的地板上。她等待著,但什麼也沒有發生。門又動了,然後猛地被推開,撞在了後面的牆壁上。喬斯·梅林站在房間的門檻處,伸著胳膊,雙腳搖搖晃晃。
她最初以為他沒有注意到她。喬斯·梅林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前面的牆壁。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沒有貿然再往房間裡走。瑪麗低低地蜷縮著,頭不高過桌面,除了她有節奏的心跳什麼也聽不見。他慢慢地朝她所在的方向轉過身,一言不發地盯了她一會兒。然後,他說話了。他聲音緊張、嘶啞,幾乎像是耳語。「誰在那兒?」他說,「你在幹什麼?你為什麼不說話?」他一臉陰沉,全無平日的風采。他充血的眼睛緊盯著她,卻沒有認出她來。瑪麗沒有動。
「放下刀子,」他低聲說,「把刀放下,我和你說話呢。」
她的一隻手貼著地板向前伸,指尖觸到了一把椅子的腿。除非她移動身體,否則無法握住它。就差那麼一點兒,她夠不著。瑪麗屏住呼吸,等待著。他走進了房間,低著頭,雙手摸索著,慢慢地朝她爬過去。
瑪麗盯著他的手,直到它們離她僅有一步之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到她臉頰上的氣息。
「喬斯姨父,」她輕聲說,「喬斯姨父……」
他蹲了下來,低頭盯著她,然後身體前傾,觸控著她的頭髮和嘴唇。「瑪麗,」他說,「是你嗎,瑪麗?你為什麼不和我說話?他們去哪兒了?你看見他們了嗎?」
「你搞錯了吧,喬斯姨父,」她說,「這裡除了我,沒別人。佩興絲姨媽在樓上。你不舒服嗎?我能幫你嗎?」
他藉著昏暗的光線看了看四周,搜尋著房間的每個角落。
「他們嚇不了我,」他低聲說,「死人害不了活人。他們被毀掉了,就像一根蠟燭……就是這樣,對不對,瑪麗?」
她一邊點頭,一邊盯著他的眼睛。他挪到一把椅子旁,坐下來,雙手伸在桌子上。他重重地嘆息著,舌頭耷拉在嘴唇上。「那是夢,」他說,「全都是夢。那些臉從黑暗中顯現出來,活靈活現的。我驚醒了,背上都是汗。我好渴,瑪麗。這是鑰匙。去酒吧給我拿些白蘭地。」他在口袋裡摸索,掏出一串鑰匙。瑪麗顫抖著手,接過鑰匙,悄悄走出廚房,進了走廊。她在外面猶豫了一會兒,考慮要不要立即悄悄上樓回房間,鎖上門,把他獨自留在廚房裡咆哮。於是,她踮著腳,沿著走廊走向門廳。
突然,他的喊叫聲從廚房傳了出來。「你要去哪兒?我告訴你了,去酒吧拿白蘭地。」她聽見他把椅子從桌旁推開發出的刮擦聲。已經來不及了。她開啟酒吧門,在櫥櫃的瓶子間摸索。等到她回到廚房,只見姨父手抱著頭,趴在桌子上。她剛開始以為他又睡著了,但在聽見她的腳步聲後,他抬起了頭,伸開雙臂,靠回到椅子上。她把酒瓶和一個杯子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倒了半杯酒,雙手端著,視線越過杯子的邊緣,盯了她好一會兒。
「你是個好姑娘,」他說,「我喜歡你,瑪麗。你聰明,有膽量。對一個男人來說,你是個不錯的夥伴。他們應該把你造成一個男孩子。」他讓白蘭地在舌頭上滾動,傻傻地笑著,然後衝她眨眨眼,伸出了根手指。
「在內地,他們得用金子買這個,」他說,「這是錢能買到的最好的東西。喬治國王本人的酒窖裡也沒有比這更好的白蘭地。我花了多少錢呢?連他孃的六便士都不用。在牙買加旅館裡喝酒不要錢。」
他哈哈大笑,吐出了舌頭:「這遊戲不好玩呀,瑪麗,可雖然如此,它卻是男人的遊戲。我的脖子已經冒險一二十回了。有些傢伙曾緊追我不放,手槍射出的子彈呼嘯著從我的頭髮中穿過。他們抓不住我,瑪麗。我太狡猾了。我玩這個遊戲的時間太久了。在我們來這兒之前,我在帕德斯托,在海岸那兒幹活兒。我們趁著大潮,每兩個星期架著小帆船跑一趟。除了我自己,船上還有五個人。可小規模搞錢不行啊,要搞就要搞大的,要懂得把握住機會。我們現在有一百多人,活動範圍從海岸外延伸到內地。上帝做證,我是見過血的人啊,瑪麗,我見過好多回殺人,可這個遊戲就是這麼回事,你就是要和死神賽跑。」
他示意她到他身邊去,先扭過頭向門口望去,又眨了眨眼。「過來,」他低聲說,「靠近點兒,靠到我身邊來,我好和你說話。你這人有膽量,我能看出來。你不像你姨媽那樣膽小怕事。我們應該好好合作,你和我。」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從地板上拽到他身邊,「是這該死的酒讓我成了傻瓜,」他說,「你可以看出來,當它把我抓住時,我軟弱得就像只耗子。我還做夢,做噩夢。我看見了一些我清醒時從沒怕過的東西。作孽呀,瑪麗,我親手殺過人,把他們踩到水裡,用石頭砸他們。我平常不會去想這些個事。我睡在我的床上,就像個孩子。可等我喝醉了,我會做夢夢見他們。我看見他們淺綠色的臉朝著我,他們的眼睛被魚啃沒了。有些人被撕裂了,一條條的肉掛在他們的骨頭上,還有一些人的頭髮裡纏著海草……曾經還有個女人,瑪麗。她緊靠著一個救生筏,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她的頭髮從背上滑下來。船被困在礁石之間,你聽我說,海面就像你的手那樣平坦。他們是活著進來的,他們那幫人全都是。啊,有些地方的水還不到你的腰。她衝我大聲求饒,瑪麗,我用一塊石頭砸了她的臉。她跌倒了,鬆開了懷裡的孩子,手撲打著救生筏。我又接著砸她。我看著他們在四英尺深的水裡淹死。我們當時也嚇壞了。我們害怕他們中的一些人會爬到岸上去……這是我們第一次沒有估計準潮水。不殺了他們的話,不到半小時,他們就會行走在沙灘上,連鞋子都不會溼。於是我們只好不停地用石頭砸他們,瑪麗。我們必須砸斷他們的手和腳。就像那個女人和她的孩子那樣,那些人在我們面前淹死了,水還不到他們的肩膀。他們淹死了,因為我們用石頭砸他們。他們淹死了,因為他們站不起來……」
他的臉緊挨著瑪麗,佈滿血絲的眼睛盯著她的眼睛,撥出的氣息打在她的臉頰上。「你以前從沒聽說過打劫出事船隻的劫匪嗎?」
在外邊的走廊上,時鐘敲響了一點。單調的聲音在空中迴盪,就像在召喚。他們誰都沒動。房間裡很冷,因為火已徹底熄滅,微風從開著的門吹了進來。蠟燭黃色的火焰被風吹得晃動著,搖曳著。他伸手夠她,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無力地躺在他手裡,像死人的手一樣。也許因為發現了凝固在她臉上的驚恐表情,他放開了她,把視線移開了。他直勾勾盯著他面前的空杯子,開始用手指敲擊桌子。瑪麗蜷縮在他旁邊的地板上,看著一隻蒼蠅爬過他的手。這隻蒼蠅爬過他短短的黑色汗毛和粗大的血管,爬過指節,向又細又長的指尖爬去。她記得,在她剛來的那天晚上,他給她切面包,那些手指還是那麼敏捷、迅速,顯得非常優雅;只要它們願意,它們還能變得非常柔美、輕快。現在,她看著它們敲擊桌子,恍惚間彷彿看見它們緊緊握住一塊石頭,投了出去……
他再次轉向她,聲音嘶啞地低語著,猛地轉向時鐘嘀嗒作響的方向。「有時候,時鐘敲擊的聲音會在我腦子裡響起,」他說,「剛才它敲一點鐘時,聽起來就像海灣裡的鐘聲浮標發出的響聲。我聽見它被西風吹著在空中飄蕩,一下、兩下,一下、兩下,鍾錘來回撞擊著鍾,彷彿在為死者而鳴。我在夢裡聽見過它。我今晚就聽見過它。那是一種悲哀、疲憊的聲音,瑪麗,是海灣裡的鐘聲浮標發出的。它摩擦著你的神經,讓你想大喊大叫。當你在岸邊幹活兒時,你必須划船出去矇住它們,用法蘭絨把鍾錘裹住。那樣才能減弱它們的聲音,然後就安靜了。那也許是個霧氣濛濛的晚上,水面上升起朵朵白霧,海岸外面會有一艘船,像獵狗一樣搜尋氣味。這艘船努力傾聽鐘聲浮標,但聽不見任何聲響。然後它會駛過迷霧,徑直向正等著它的我們駛來,瑪麗。我們看見它突然一抖,碰撞,接著被海浪吞沒了。」
他拿過白蘭地瓶子,把酒緩緩倒進杯子,形成一股細流。他嗅了嗅,又用舌頭捲了一口酒。
「你見沒見過被困在糖漿罐裡的蒼蠅?」他說,「我見過那樣的人,像一群蒼蠅那樣被困在索具裡。他們為了保命緊貼在那裡,因為看見海浪而驚恐地大叫。他們真的就像蒼蠅,散落在帆桁上,幾乎就是一些小黑點。我看見船在他們身下裂開,桅杆和帆桁像繩索一樣折斷,他們會從那裡被拋入海中,為了活命而奮力游泳。但是,等他們到了岸邊,他們就是死人了,瑪麗。」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盯著她。「瑪麗,死人不說話。」他說。
他衝著她點點頭,突然間,他的臉變窄,接著又消失了。她也不再是雙手抓著桌子跪在廚房地板上的樣子了,而是又變成了個孩子,和她的父親一起在聖克文外的懸崖上奔跑。他把她扛在肩膀上,還有一些人和他們一起跑著,叫著,喊著。有人指著遠處的海洋。她靠在父親頭上,看見一艘大白船。船隨著波濤起伏,宛如一隻鳥。它的桅杆斷裂,只剩短短的一截,帆垂在它旁邊的水裡。「他們在幹什麼?」還是孩子的她問道。沒有人回答她。他們站在那裡,恐懼地盯著一起一伏的船。「上帝保佑他們。」她的父親說。瑪麗開始哭泣,呼喚她的母親。她的母親立即從人群中走出,把她抱在懷裡,和她一起走遠,直到看不見海。所有的記憶都在這裡斷掉、消失,故事沒有結尾。但是,等到她長大懂事,再也不是個孩子了,她的母親會給她講他們去聖克文那天的事情,當時有一艘大三桅帆船沉沒,船上的人無一生還,船的龍骨在可怕的麥納克爾斯礁上被撞斷了。瑪麗打著哆嗦,嘆息著。姨父那圍著一圈亂糟糟頭髮的臉再次隱隱約約地出現在她面前,她又回到了牙買加旅館的廚房,跪在他旁邊。瑪麗感到非常難受,手腳冰涼。她只想跌跌撞撞地回到她的床上,將頭埋進手裡,把毯子和枕頭扯到身上,尋求更大的黑暗。如果用手矇住眼睛,她也許就能抹去他的臉,還有那些他繪製的畫面;如果把手指塞到耳朵裡,她也許就能擋住他的聲音,以及驚濤拍岸發出的轟鳴。她現在能夠看到那些溺亡者慘白的臉,以及他們高舉過頭的手臂;她能聽見恐怖的喊叫,以及哭泣;她能體驗到鐘聲浮標在海里來回搖晃時製造的哀傷的喧囂。她再次顫抖起來。
她抬頭看她的姨父,發現坐在椅子上的他身體前傾,頭垂到了胸口。他嘴巴大張,鼾聲如雷,顯然已經睡著。他的一綹綹黑髮掃過他的臉頰,宛如劉海。他把胳膊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手扣在一起,彷彿在祈禱。
《聖經》中一位神秘的以色列先知,「法力」無邊,能讓人起死回生。
作者「達芙妮·杜穆裡埃」的其他小說
《法國人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