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房子靜得出奇,很罕見,讓人捉摸不透。就像是老故事中的一座房子,在一個仲夏夜被主人公發現。房子邊上應該圍了一圈荊棘,主人公用刀在荊棘間砍出一條路來。然後,他眼前出現一叢似錦繁花,碩大的花朵從沒有人碰過。巨大的蕨類植物在窗下瘋長,白色的百合花攀在長長的莖上。在故事中,常春藤應該爬滿牆,堵住入口,房屋應該已沉睡一千餘年。

瑪麗幻想著,不由得笑了。她再次把手伸向了爐火。寂靜令她感到愜意,舒緩了她的疲倦,帶走了她的恐懼。這是一個與牙買加旅館不同的世界:牙買加旅館裡的寂靜令人感到壓抑,充滿惡意,房間因為被忽視而散發著臭味;這裡則不同,她身處的房間有著那種在夜裡被造訪的客廳的靜謐。傢俱,擺在中間的桌子,牆上的畫,這一切讓人覺得非常陌生,彷彿它們不屬於這個時代,而是一些在子夜被人意外發現的正在酣睡的東西。有人曾居住在此,他們是一些快樂而又溫和的人。其中應該有老邁的教區牧師,腋下夾著發黴的書;窗邊應該有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穿著一件藍袍子,正彎著腰做針線活兒。這都是猴年馬月的事了。這些人現在應該安眠在大門外的教堂墓地裡,鐫刻在他們墓碑上的名字已被苔蘚覆蓋,模糊難辨。在他們故去後,這座房子便與世隔絕,寂寥十分。而現在住在這裡的那個人則承襲了故人的品性,使一切依然如故。瑪麗看著那人為晚餐擺放餐具,不禁想到,他讓自己與房間裡的氛圍融為一體,實在是明智之舉。如果換作別人定會覺得這寂靜令人侷促不安,也許會試圖閒聊,或者碰碰杯子。她用眼睛掃視著房間,發現牆上全無與聖經主題有關的東西,鋥亮的書桌上也沒有紙張和書籍,和她印象中教區牧師的客廳完全不同。不過她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妥。角落裡放著一個畫架,畫布上是畫了一半的道茲瑪利湖。應該是在一個陰天畫的,空中有雨雲,水面上沒有粼粼波光,灰藍灰藍的,沒有風。畫中的景色吸引了她的眼球,令她痴迷。她對繪畫一竅不通,但那幅畫很生動,她幾乎能感到雨落在了自己的臉上。他肯定注意到了瑪麗的視線的方向,他走向畫架,把畫翻了過去。「別看那個,」他說,「畫得匆忙,我都沒時間畫完。如果你喜歡畫兒,應該看畫得更好的。不過,我要先招呼你吃晚飯。坐著別動,我把桌子給你搬過來。」

對瑪麗來說,讓人伺候真是新鮮。但他看起來沉著自然,幾乎不露痕跡,顯得大大方方,彷彿每天都是這樣。她也絲毫不覺尷尬。「漢娜住在村子裡,」他說,「她每天下午四點離開。我更願意靠我自己。我喜歡給自己做晚餐,然後我就可以自由安排時間。幸運的是,她今天做了蘋果餡餅。我希望你能多吃點,雖然她做的餡餅水平一般。」

他給她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往裡面添了一小勺奶油。她還沒習慣他的白頭髮和白眼睛,它們與他的聲音形成了鮮明對比,黑色的牧師服則讓它們更引人注目。她仍有些疲憊,對周圍的環境也仍感到陌生。他也尊重她想保持沉默的想法。瑪麗大口吃著晚餐,不時從茶杯後面瞄他一眼,但他似乎立即就能感覺到她在看他。他會把他的白眼睛轉向她,冷冷地盯著,就像一個盲人的凝視那樣無動於衷卻具有穿透力。瑪麗只好把眼睛移開,扭過頭看房間石灰綠色的牆壁或角落裡的畫架。

「我今晚能在沼澤上遇見你,可謂神意。」他慢吞吞地說。瑪麗已把盤子推到一邊,再次蜷縮在椅子上,一隻手捧著下巴。房間裡的暖意和熱茶令她昏昏欲睡,他溫和的聲音聽起來顯得很遙遠。

「因為我的工作,我有時候會去偏遠的茅舍和農場,」他接著說,「今天下午我幫著接生了一個孩子。這個孩子會活下去,孩子的母親也是。這些沼澤裡的人吃苦耐勞,什麼都不在乎,你可能自己也已經注意到了。我十分敬重這些人。」

瑪麗一言不發。在她的印象中,那夥去牙買加旅館的人並不值得尊重。空氣中瀰漫著玫瑰花的香氣。她想知道它來自哪裡。就在此時,她第一次注意到,在她的椅子後面的茶几上,擺著一碗曬乾的花瓣。他又開始說話了,口氣還是那麼溫和,但透著一絲堅持。

「你今晚為什麼在沼澤地裡亂跑?」他說。

瑪麗清醒過來,盯著他的眼睛。他低頭凝視著,眼神里流露出無限憐憫,讓她不由得想闖進他眼裡的柔情。

她幾乎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聽見自己正在回答他的問題。

「我遇上了大麻煩,」她說,「我有時候想,我會像我姨媽那樣變得神智不清。你在奧特爾南肯定也聽過一些傳言,可能你不過聳聳肩便置之不理。我來牙買加旅館才一個多月,但好像已經過了二十年。讓我揪心的是我姨媽。我要是能讓她和我一起離開就好了,可她不會離開喬斯姨父,儘管他待她一點也不好。每晚睡前我都在想,馬車的響聲會不會驚醒我。頭一回有六七輛馬車,運來了大包和箱子,那些人把它們搬進了走廊盡頭那個釘了木條的房間。那晚有一個男人被殺了。我看見繩索懸在樓下的樑上……」她突然停了下來,臉變得通紅,「我從沒給任何人說過,」她說,「這話自己從我嘴裡跑出來了,我再也不能保守秘密了。我真不該說這些。我幹了一件蠢事。」他沒有回答,而是沉默了一會兒,想讓她平靜一下。然後,當她恢復過來,他開口了。他語調溫和而緩慢,就像父親安慰受到驚嚇的孩子。

「別害怕,」他說,「我會替你保守秘密的。除了我,誰也不會知道這個。你也知道,你太累了。是我不好,我不該帶你來這個暖和的房間,逼你吃東西,應該先讓你睡上一覺才是。你肯定在沼澤地上待了好幾個小時。再說了,這裡和牙買加之間有些地方很不好走。沼澤地在每年的這個時候總是最危險的。等你休息好了,我會把你送回那個牢籠。你要是願意,我還可以親自為你向老闆解釋。」

「啊!你千萬不要那麼做!」瑪麗連忙說,「如果他對我做的事情有半點懷疑,他就會先殺了我,再殺了你。你不明白。他是個亡命之徒,絕不會收手的。算了,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就從門廊爬進我臥室的窗戶。這樣的話,他肯定永遠不會知道我來過這裡,還見過你。」

「你是不是想得有些多了?」教區牧師說,「我知道,我肯定顯得沒有同情心,還有點冷酷無情。但這是十九世紀,人們不會無緣無故地相互殺戮。我相信我和你姨父一樣有權把你趕到國王公路上。既然說了這麼多,你難道不覺得最好把剩下的情況也給我講講嗎?你叫什麼名字?你在牙買加旅館生活多長時間了?」

瑪麗抬起頭,看著他蒼白臉龐上那雙蒼白的眼睛,和他那剪成平頭的白髮周圍的光暈。她再次覺得,這個人的性格是如此奇怪。他也許才二十一歲,也許已經六十歲了。如果他有心問她,他那溫和、循循善誘的聲音會使她道出她隱藏的所有秘密。她可以信任他,至少這一點是肯定的。儘管如此,她還在猶豫該怎麼說。

「說吧,」他微笑著說,「我又不是沒聽過別人的懺悔。不是在奧特爾南這裡,而是在愛爾蘭和西班牙。你要講的故事,對我來說不會像你以為的那樣離奇。牙買加旅館之外的世界可大著呢。」

他的話語令她覺得自己微不足道,還有些困惑。儘管他把握著分寸,態度也和藹可親,卻彷彿在嘲笑她,在內心深處認為她歇斯底里、少不更事。於是,她一股腦地講起她的故事,其中難免有些顛三倒四,從她在酒吧的第一個晚上開始,又倒回來講到她是如何來到旅館。她講的故事聽起來平淡無奇,難以令人信服,就連知道真相的瑪麗本人也這麼認為。此外,她非常疲倦,講起故事來很吃力,時常不知所言,不得不停下來思考再接著講下去,重複前面已經說過的事。他耐心地聽她講完,沒有發表看法,也沒有提出疑問,但她覺得他的白眼睛始終注視著自己。時不時地,瑪麗可以出於本能地感受到,甚至等待著,他喉結活動的動作。瑪麗繼續說起她所承受的恐懼、苦悶和懷疑,可就算在她自己聽來,也彷彿出自一個過度興奮的頭腦的天馬行空,姨父和那個陌生人在酒吧裡的對話變成了精心設定的廢話。她感覺到,而非發現,教區牧師對她說的話有些懷疑。她不顧一切地想使她現在有些荒唐、過度渲染的故事變得溫和一些,結果發現原是故事中大反派的姨父,卻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鄉下惡棍,酗酒成性,每個星期揍他妻子一次;那些馬車也變得不再危險,和郵遞員的馬車差不多,為了加快送達而在夜裡行駛。

北山的鄉紳今天早些時候的到訪倒有些說服力,但那個空空蕩蕩的房間又使高潮突降。故事中唯一聽起來有些真實的部分,是她下午在沼澤中迷失了方向。

等她講完了,教區牧師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始在房間裡踱步。他輕聲吹著口哨,不停地擺弄他外套上的一個釦子。釦子鬆了,懸在一根線上。然後,他來到爐床邊,停下腳步,背對著火,低頭看著她。但是,從他的眼神里,她什麼也看不出來。

「我相信你,毫無疑問,」過了一會兒他說,「你的神色不像是在說謊。我懷疑你是否知道歇斯底里是什麼意思。但你的故事在法庭上行不通,至少你今晚這個講法肯定不行。它太像虛構的故事了。還有就是,儘管我們都知道,走私是一件不光彩的事,一種嚴重犯罪,但它在整個地區都很猖獗,一半的治安官都心知肚明。這讓你感到吃驚,對吧?可我向你保證,這是實情。如果法律更嚴格,監管力度更大,你姨父在牙買加旅館的那個小巢穴早就被搗毀了。我見過巴薩特先生一兩回,相信他是個可靠、誠實的人,但不瞞你說,他有點兒傻。他喜歡嚇唬人,說大話,僅此而已。除非我猜錯,否則他會對今天上午的搜查守口如瓶。他實在犯不著走進旅館,搜查房間,如果人們知道他這麼大費周折卻一無所獲,他就會成為這一帶的笑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他的到訪會嚇壞你姨父,你姨父現在會老實一陣子,暫時不會有馬車去牙買加旅館了。我覺得你大可以放心。」

瑪麗聽著他的推理,有些疑慮。她曾希望,一旦她的故事的真實性得到認可,他就會大吃一驚,但他現在顯然無動於衷,根本沒有把它當回事。

他發現了她臉上的失望表情,又開口了。

「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可以見見巴薩特先生,」他說,「把你講的東西給他講講。但是,除非他能夠當場抓住你姨父,也就是說,院子裡有馬車,否則定你姨父罪的可能性很小。這一點你必須牢記。我知道我說的話聽起來沒有什麼用處,但無論從哪方面看,局面都比較困難。還有就是,你不想讓你姨媽牽涉進去,但如果要定罪的話,我看不出她究竟怎樣才能置身事外。」

「那麼,你會給我提什麼建議?」瑪麗無助地問道。

「如果我是你,我會伺機而動,」他回答說,「密切關注你姨父的動向,等馬車真的又來了,你可以立即向我報告。然後我們可以一起決定怎樣採取行動為好。也就是說,如果你還願意相信我的話。」

「那個消失的陌生人怎麼辦?」瑪麗說,「他被殺害了。我可以肯定。你是不是想說,我們對此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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