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貨運馬車又來了。瑪麗被門廳時鐘兩點的報時驚醒,並且幾乎立即就聽見了從門廊下傳來的腳步聲。她還聽見有人壓低了聲音,輕輕說著什麼。她爬下床,走到窗邊。沒錯,就是他們。這一次只有兩輛馬車,其中只有一匹馬上了馬具。院子裡站著四五個人。
在昏暗的光線中,馬車顯得陰森森的,像是靈車。那些人看起來也活似幽靈,不屬於日常的世界。他們無聲無息地在院子裡移動,宛如夢魘中的怪物。這些人趁著夜色偷偷而來,顯得有些恐怖;就連蓋著布的馬車自身,也散發著兇險的意味。這個晚上,他們留給瑪麗的印象比之前更加深刻,也更揮之不去,因為她已經知道這究竟是什麼勾當。
這是一群鋌而走險的人。他們在這條路上謀生,將貨物護送到牙買加旅館。上次他們把馬車帶進院子時,一個同夥被謀殺了。今晚也許還會有罪案發生,纏繞的繩子會再次從橫樑上垂下來。
院子裡的場景讓瑪麗看得入了迷,無法離開窗戶。這次馬車是空著來的,上次留在旅館裡的貨物被裝回車上。瑪麗推測,這應該就是他們的運作方式:旅館每次都會充當幾個星期的倉庫,然後等時機成熟,馬車會再次出發,把貨物運到塔瑪爾岸邊,並分送出去。這一定是個非常龐大的走私組織,覆蓋了整個地區。密探到處都是,隨時保持警戒。被牽涉進來的人也許有幾百個,從南邊的彭贊斯和聖艾夫斯,到德文郡邊界上的朗瑟斯頓。在赫爾福德,人們很少談及走私;就算真的說起,也不過眨眨眼睛,臉上露出寬容的微笑,彷彿偶爾享用來自法爾茅斯港一條船上的菸斗和白蘭地只是無害的奢侈,沒什麼好因此良心有愧的。
然而,這種走私是不同的。它是一樁殘忍的生意,一樁可怕而血腥的生意,瑪麗先前會看到的微笑和眨眼幾乎不再與此相伴。只要有人感到良心不安,那他就會被繩索套住脖子,受到懲罰。在從海岸延伸到邊界的鏈條上,不存在不牢固的環節。這也就解釋了懸在樑上的那根繩子的作用:那個陌生人提出異議,於是他就遭遇了不測。瑪麗突然感到一陣失落。她在想,傑姆·梅林今天上午到牙買加旅館來,究竟是不是另有隱情。他前腳剛走,馬車後腳就到,這未免太巧了!他說他從朗瑟斯頓來,而朗瑟斯頓就矗立在塔瑪爾岸邊。她生他的氣,也生自己的氣。不管怎麼說,在睡覺之前,她最後想到的都是和他成為朋友的可能性。但她要是現在還指望著這個,那她就是個傻瓜。兩件事之間肯定存在聯絡,意圖也顯而易見。
傑姆也許和他哥哥不睦,但他們在一條賊船上。他騎馬到牙買加旅館來,是為了提醒他哥哥車隊晚上會來。這不難理解。然後,也許他還有點兒良知,於是建議瑪麗去博德明。這不是女招待該待的地方,他是這麼說的。作為同夥,沒有人比他更瞭解這個勾當。它絕對是一樁卑鄙、該死的生意,毫無希望可言,在這裡她已完全捲入其中。佩興絲姨媽則像個孩子,還需要她呵護。
現在兩輛馬車都裝好了,車伕和他們的同夥已登上座位。今晚的過程持續得不算太久。
瑪麗現在能夠看到姨父碩大的頭和他那和門廊一般齊的肩膀,他的手裡提著一個燈籠。燈光被一個活動遮板擋著,顯得有些暗淡。然後,馬車隆隆駛出了院子,並且正如瑪麗預料的那樣,馬車向左拐走,朝著朗瑟斯頓的方向。
她離開窗戶,爬回床上。不久之後,瑪麗聽見姨父上樓的腳步聲。他沿著遠端的走廊,走向了他的臥室。今晚客房裡沒有藏人。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道路上只有去朗瑟斯頓的客運馬車隆隆地駛過牙買加旅館,好似一隻受驚的蟑螂。一天清晨,天氣晴朗,地上結霜,太陽在無雲的天空中閃耀。湛藍的天空映襯著清晰可見的石山。沼澤裡那向來潮溼的褐色草叢如今結了霜,白花花一片。院子裡的水井結了薄薄一層冰。被牛踩踏過的泥濘已經幹了,蹄印周圍宛如山脊。這些山脊直到下次降雨都不會塌陷。凜冽的清風呼嘯著從東北方向吹來。
瑪麗一看見太陽就情緒高漲,於是開始清洗衣物。她把袖子挽到肘部以上,胳膊伸到桶裡。熱乎乎的肥皂水泛著泡沫,輕撫著她的肌膚,與寒冷刺骨的空氣形成了強烈對比。
她心情不錯,一邊幹活,一邊唱歌。姨父騎馬去了沼澤中的某個地方。只要他不在,瑪麗就覺得自由。她站在房屋後面,多少能避避風,寬敞結實的房子起到了屏障的作用。她擰乾亞麻布被單,把它攤在一棵矮小的金雀花灌木上;充足的陽光灑在被單上,被單到中午就能曬乾。
一陣急促的敲窗戶聲傳了過來。瑪麗抬起頭,看見佩興絲姨媽在向她示意;姨媽臉色煞白,顯然受到了驚嚇。
瑪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跑向房子的後門。她剛走進廚房,她姨媽就用顫抖的手抓住了她,開始語無倫次地說了起來。
「冷靜點,冷靜點,」瑪麗說,「我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來,拜託,拿把椅子坐下來,喝點水。好了,說吧,發生什麼了?」
可憐的女人在椅子上前前後後地搖晃著,嘴巴緊張兮兮地囁嚅著,不斷抬頭看著門的方向。
「我說的是北山的巴薩特先生,」佩興絲姨媽低聲說,「我從客廳窗戶裡看見他了。他是騎馬來的,還跟著另外一個紳士。啊,我親愛的,我親愛的,我們該怎麼辦呀?」
她還沒說完,大門處就傳來了重重的敲擊聲。停了一會兒,接著又雷鳴般地響起來。
佩興絲姨媽大聲嘆息著,咬著指尖,撕著指甲。「他怎麼來了?」她嚷道,「他以前從沒來過。他總是躲得遠遠的。他聽說了什麼,我就知道他聽說了什麼。啊,瑪麗,我們可該怎麼辦呀?我們要怎麼說呀?」
瑪麗的腦子飛快地旋轉著。她現在的處境進退兩難。如果來人真的是巴薩特先生,並且此人代表著正義,那麼她就有機會告發姨父了。她可以給他講講那些馬車,把她來到這兒後的所見所聞和盤托出。她低下頭,看著在她身旁抖個不停的姨媽。
「瑪麗,瑪麗,看在親愛的主的份兒上,告訴我該怎麼說。」佩興絲姨媽懇求著。她抓起她外甥女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
敲門聲繼續不停地響著。
「聽我說,」瑪麗說,「我們得讓他進來,要不然他會把門砸壞。打起精神來。我們什麼都不需要說。就說喬斯姨父不在家,你什麼都不知道。我陪著你去。」
佩興絲姨媽望著她,焦灼的眼神中流露出絕望。
「瑪麗,要是巴薩特先生問你什麼,你千萬不要回答他。我可以相信你的,是嗎?你不會給他說那些馬車吧?要是喬斯遭遇了什麼不測,我也不活了,瑪麗。」
這樣的話姨媽都說出了口,也就沒什麼好爭論的了。瑪麗寧可自己撒謊下地獄,也絕不願讓姨媽難受。無論她眼下的立場帶有多少諷刺意味,她都必須應付這個局面。
「和我一起去開門吧,」瑪麗說,「我們別讓巴薩特先生在這兒待太久。你不必擔心,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她們一起走進了門廳。瑪麗抽出沉重的大門的門閂。外面的門廊上有兩個男人,其中一個已下了馬,也就是那個雨點一樣砸門的人;另一個人塊頭很大,粗壯結實,穿著厚厚的大衣,披著斗篷,騎在一匹良種栗色馬上。他的帽子被拉得幾乎遮住了眼,但瑪麗能夠看見他的臉上皺紋深深,飽經風霜。她估摸著此人的年紀在五十歲。
「你們真夠磨蹭的,我說得沒錯吧?」他喊道,「你們好像不太歡迎旅客呀。老闆在家嗎?」
佩興絲姨媽伸手捅了捅瑪麗。
「梅林先生不在家,先生。」瑪麗開口了,「你們想喝點兒什麼飲料嗎?你們要想去酒吧坐坐,我可以為你們服務。」
「去他的飲料吧!」他回答說,「我可不會為了這個來牙買加旅館。我想和你的老闆說話。喂,你,你是老闆娘嗎?你估計他什麼時候回來?」
佩興絲姨媽微微行了個屈膝禮。「對不起呀,巴薩特先生,」她說,她聲音響亮、清晰得有些不自然,像捱了訓的孩子一般,「我丈夫吃過早飯就出去了。至於他能不能在天黑之前趕回來,我還真說不上來。」
「哼,」鄉紳生氣地說,「真倒霉。我想和喬斯·梅林說一兩句話。現在你聽著,老闆娘,你的寶貝丈夫先是揹著我用流氓的手段買下了牙買加旅館,這個我們現在就不細究了。可有一件事讓我無法容忍:因為這一帶發生的齷齪、欺詐之事,我在這附近成了笑柄。」
「老實說,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巴薩特先生。」佩興絲姨媽說。她嚅動著嘴,手擰著衣服:「我們在這裡老老實實地過日子,真的是這樣。不信你問我外甥女,她說不出兩樣的話。」
「哎喲,得了吧,我才沒那麼傻呢。」鄉紳回答說,「我的眼睛盯著這個地方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一個房子的名聲不會無緣無故地臭了,梅林夫人,牙買加旅館的名聲啊,從這兒一直臭到了海邊。你別想糊弄我。來,理查茲,牽住這匹煩人的馬,好吧?」
另外那位先生上前牽住韁繩,從穿著打扮上來看像是個僕人。巴薩特先生吃力地從馬上爬了下來。
「既然來了,那我也得四下瞅瞅,」巴薩特說,「我現在就告訴你們,攔我可沒有用。我是治安官,有委任狀。」他把兩個女人推開,走進了小小的門廳。佩興絲姨媽做了個動作,似乎想阻止他,但瑪麗搖了搖頭,皺了皺眉。「隨他的便吧,」瑪麗低聲說,「我們要是現在阻止他,他只會更生氣。」
巴薩特先生厭惡地看著他的四周。「上帝呀,」他大叫道,「這地方聞起來像座墳墓。你們究竟幹了什麼呀?牙買加旅館的牆壁一向都是粗粉刷的,樸素大方,價格親民,現在這副模樣絕對是丟人現眼呀。究竟為什麼啊?這地方光得只剩牆壁,連個傢俱都沒有。」
他啪地推開客廳門,用馬鞭指著發潮的牆壁。「你們要是繼續這樣,屋頂非塌下來不可,」他說,「我這輩子就沒見過這種事。往前走,梅林夫人,領我們上樓。」佩興絲面色蒼白,露出焦急之色。她轉身走向樓梯,望向外甥女的眼睛,想從中找到慰藉。
樓梯平臺上的房間被徹底搜查了一遍。鄉紳瞅了瞅灰撲撲的犄角旮旯,扯了扯舊袋子,又戳了戳土豆,同時還一直在憤怒、厭惡地大聲嚷嚷。「你們也好意思把這兒叫作旅館?」他說,「天哪,這兒甚至沒張適合貓睡的床。這地方真是爛掉了,爛透了。你們是怎麼想的,啊?你的舌頭丟了嗎,梅林夫人?」
可憐的女人已經答不上話來了。她不停地搖著頭,嚅動著嘴唇。瑪麗知道,她和姨媽此時都在想,等他們走到下面走廊裡那個釘了木條的房間,會發生什麼。
「老闆娘看樣子暫時成了聾子和啞巴,」鄉紳冷冷地說,「你呢,小姑娘?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我來這兒還沒多長時間呢,」瑪麗回答說,「我母親去世了。我來這兒是為了照顧我姨媽的。她身體不太好,你也能看得出來。她有點神經兮兮的,容易心煩意亂。」
「我不怪她,生活在這麼個破地方,難免的。」巴薩特先生說,「好了,這上面沒什麼可看了,勞駕你們再領我下樓,帶我去看看那個窗戶釘了木條的房間。我在院子裡就注意到它了,我想到裡面看看。」
佩興絲姨媽舔了舔嘴唇,看著瑪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很抱歉,先生,」瑪麗回答說,「可如果你指的是走廊盡頭那個雜物間,那恐怕門是鎖著的。鑰匙一直由我姨父保管,我不知道他把它放在哪兒了。」
鄉紳懷疑地看了看瑪麗,又看了看佩興絲。
「你呢,梅林夫人?你也不知道你丈夫把鑰匙放哪兒了?」
佩興絲姨媽搖了搖頭。鄉紳哼了一聲,轉過身去。「聽著,這很容易解決,」他說,「我們可以把門卸下來,費不了多大工夫。」他走進院子,去喊他的僕人。瑪麗拍了拍姨媽的手,把她拉近了一些。
「儘量別打哆嗦,」瑪麗口氣嚴厲地低聲說道,「是個人都能看出來,你藏著什麼東西似的。你只能假裝毫不在乎,隨他去看這房子裡的東西,別阻攔他。」
不久之後,巴薩特先生和那個名叫理查茲的男人回來了。也許是想到可以搞搞破壞,理查茲臉上笑意盈盈,手裡還拿著一根他在馬廄裡找到的舊木棒,顯然是想把它當大槌來用。
如果不是為了姨媽,瑪麗可能會對即將發生的場景感到高興。她將有機會一窺那個釘了木條的房間。然而,如果有什麼發現,那麼她姨媽,甚至包括她自己,都會受到牽連。這讓她心裡不由得五味雜陳。她第一次意識到,要想徹底證明她們是清白的,將會極其困難。鑑於佩興絲姨媽定會盲目維護她的丈夫,誰都不大可能相信她們的辯解。
然後,巴薩特和他的僕人分站兩邊,一起抱著木棒,猛撞門鎖。瑪麗看著他們,心裡有些激動。有那麼幾分鐘,門鎖抵擋住了他們的進攻,撞擊聲在整個房屋內迴盪。接下來,只聽得木頭被啪啦一聲撞開的聲音,門開了。佩興絲姨媽發出一聲苦惱的輕呼。鄉紳推開她,進入了房間。理查茲拄著木棒,擦著額頭的汗。瑪麗隔著他的肩膀,能夠看到房間裡面的情況。當然,屋裡黑洞洞的。釘了木條的窗戶上蒙著麻袋,光線因此無法照進房間。
「誰給我拿一根蠟燭,」鄉紳大聲說道,「這裡面黑得像個地窖。」僕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截蠟燭,點著後遞給了鄉紳。鄉紳把它舉過頭頂,走到了房間中央。
一時間無人說話。鄉紳轉過身,讓光線照進了每個角落。然後,他氣惱又失望地打了個響舌,轉過身,面對著另外三個人說道:
「什麼也沒有,簡直是空無一物。老闆又把我耍了。」
房間基本是空的,只有一個角落堆著一摞麻袋。房間裡積了厚厚一層灰塵,牆上結著比巴掌還大的蜘蛛網,什麼傢俱都沒有,爐床用石頭堵著。地板和外面的走廊一樣鋪著石板。
麻袋頂上放著一根纏在一起的繩子。
然後,鄉紳聳聳肩,再次轉過身,走進了走廊。
「好吧,喬斯·梅林先生這回贏了,」他說,「那個房間裡連證明殺了貓的證據都沒有。我認輸了。」
兩個女人跟著他走到外面的門廳,然後又走到門廊。僕人則去馬廄牽他們的馬了。
巴薩特先生用鞭子輕輕敲了敲他的靴子,悶悶不樂地盯著前方。「你們還算走運,梅林夫人,」他說,「要是讓我在你們那個破爛房間裡找到我希望找到的東西,明天你丈夫就會被關進郡監獄。事實上……」他再次氣惱地打了個響舌,話只說了一半。
「你能不能快點兒呀,理查茲?」他喊道,「我上午的時間再也經不起浪費了。你在幹什麼?」
僕人出現在馬廄門口,身後牽著兩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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