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流逝,瑪麗·耶倫的決心越發堅定,她已逐漸適應了牙買加旅館的生活。顯然,她不能丟下姨媽一個人過冬。但也許,等到春天來臨,在她的不斷勸說下,佩興絲·梅林能看清真相,同意離開沼澤,和瑪麗一起前往安寧、祥和的赫爾福德河谷。
至少瑪麗是這麼希望的。與此同時,她必須充分利用未來那可怕的六個月。如果可能的話,她會下定決心最終戰勝她的姨父,讓他和他的同夥受到法律制裁。她雖然厭惡走私和它臭名昭著的欺詐性質,可如果僅僅是走私,她只會聳聳肩作罷。但截至目前,她看到的一切都趨於證明,走私本身滿足不了喬斯·梅林和他的同夥。他們是一群鋌而走險的傢伙,天不怕地不怕,即使殺人也毫不在乎。那個星期六晚上發生的事件一直縈繞在她的腦海,從樑上懸下來、晃晃悠悠的繩頭無聲地透露了實情。瑪麗認定那個陌生人已被她姨父和另外一個人殺死,他的屍體被掩埋在了沼澤裡的某個地方。
然而,她的推測尚無法得到證實。此外,考慮到那天后來的情況,她的推測又顯得非常離譜。那晚,在發現繩子後,她就回了房間,因為酒吧的門開著,姨父隨時都會回來。此外,她看到的一切讓她精疲力竭,她肯定睡著了,在她醒來後,已是豔陽高照,她聽見佩興絲姨媽在下面的客廳裡啪嗒啪嗒地走著。
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酒吧已被打掃乾淨,傢俱被放回原處,打碎的杯子被拿走,曾經懸在樑上的繩子也不見了。老闆一上午都待在馬廄和牛棚裡,把馬糞、牛糞拋到院子裡,像個牧牛人似的幹著養牛該乾的活兒。到了中午,他來到廚房,狼吞虎嚥地吃了很多東西,其間還詢問了瑪麗赫爾福德的牲畜的情況,還問她該怎麼料理一頭生病的小牛,絲毫沒提起前一個晚上發生的事情。他好像心情不錯,甚至忘了咒罵他的妻子。佩興絲姨媽像往常那樣在他周圍徘徊,觀察著他的眼神,活似一條討主人歡心的狗。他表現得像個完全清醒的正常人,讓人很難相信就在幾個小時前,他殺了一個同伴。
當然了,他也可能沒有殺人,動手的是他那個不知名的朋友。但瑪麗至少目睹了他穿過院子追著那個赤身裸體的傻瓜,聽見傻瓜在挨他的鞭子時發出的叫喊;她看見他儼然是酒吧裡那夥惡人的頭目,聽見他威脅那個不肯聽話的陌生人。而現在,他坐在這裡,坐在她的面前,塞了一嘴燉菜,為了一頭生病的小牛搖頭晃腦。
她一邊用「是」和「不是」回答她的姨父,一邊喝著她的茶,順著她的杯沿觀察著他。她的視線從那一大盤熱騰騰的燉菜移到了他的手指上。他的手指雖然修長、有力,但令人不寒而慄。
兩個星期過去了,那個星期六的情形沒再出現過。也許上次的收穫已讓老闆和他的同夥感到滿意,鑑於瑪麗沒再聽見過貨運馬車的聲響,他們興許會消停上一陣子。雖然她近來睡得很香,但她敢肯定,車輪發出的聲響會把她驚醒。姨父似乎並不反對她在沼澤地裡到處轉悠。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對周圍的環境越來越熟悉,還偶然發現了一些她起初沒有注意到的小徑。她沿著這些小徑一直走到了高地,發現它們最後都通向了那些石山。與此同時,她還學會了避開低窪處那些潮溼草地。這些地方看上去毫無惡意,讓人想一探究竟,但實際上是充滿危險的沼澤邊界。
儘管孤獨,但她還算開心。這些在午後灰白光線中進行的漫遊至少可以鍛鍊身體,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牙買加旅館漫漫長夜造成的憂鬱和壓抑。在那樣的夜裡,佩興絲姨媽會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頭,盯著泥炭火焰;喬斯·梅林則要麼把自己關在酒吧裡,要麼騎上他的馬,去某個未知的地方。
同伴是不存在的,也沒有人會來旅館休息或用餐。那個車伕曾對瑪麗說,他們現在從不在牙買加旅館停留,看來所言非虛。她會站在院子裡,觀察一個星期經過兩次的客運馬車,它們一閃而過,轆轆地駛下山丘,爬上遠處的另一座山丘,駛向五岔口;車伕從不拽韁繩,也不停下來喘口氣。有一次,瑪麗認出了那位曾載過她的馬車車伕,便向他揮手,但他根本沒有注意到她,只是更加兇狠地抽打他的馬。她無可奈何地意識到,在他人眼裡,她肯定和她姨父是一路貨色,就算她步行逃去博德明或朗瑟斯頓,人們也不會接待她,而是會當著她的面把門關上。
大多時候,前景非常暗淡,尤其是因為佩興絲姨媽幾乎一點兒也不想交流。儘管她偶爾會拉住瑪麗的手,輕輕拍打一會兒,告訴瑪麗說,她很開心有瑪麗在屋裡陪她,但在多數情況下,她活在夢裡,麻木機械地做著家務,很少說話。一旦開口,她就會胡扯一通,說什麼假如不是連遭背運,她的丈夫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任何正常的交流其實都無法進行,於是瑪麗只好遷就她,像對待孩子那樣柔聲細語,而所有這一切都在考驗著瑪麗的神經和耐心。
一天上午,由於前一天颳風下雨,瑪麗無法出門冒險,於是她情緒糟糕並決定清洗房子後面那條和房子一樣寬的石頭走廊。這種累活兒雖然可以鍛鍊她的肌肉,卻無法改善她的情緒。等活幹完了,她對牙買加旅館和旅館裡的人的厭惡之情也到了極點,以至於她差點衝進廚房後面的菜園,把她裝著髒肥皂水的桶扔到她姨父臉上;他此時正在那裡幹活兒,絲毫不顧落在他蓬亂頭髮上的雨點。直到瑪麗看見她的姨媽,她才打消了這個念頭。姨媽正彎著腰,用一根棍子捅著燒得不旺的泥炭火。瑪麗正要開始清洗門廳的石板,卻聽見院子裡響起了嗒嗒的馬蹄聲。沒過多久,有人就開始咚咚地擂著酒吧緊閉的門。
此前從沒有人靠近過牙買加旅館,因此敲門聲本身就很不尋常。瑪麗趕回廚房,去通知佩興絲姨媽,但她不在那裡。瑪麗透過窗戶往外看,只見姨媽匆匆穿過菜園,朝她丈夫走去。他正從泥炭堆上把泥炭裝進一輛手推車。他們兩人都離得太遠,因此誰也沒聽見來人的敲門聲。瑪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進酒吧。酒吧的門肯定先前就沒有上鎖,瑪麗意外地發現,一個男人跨坐在一把椅子上,手裡端著滿滿一杯麥芽酒,酒是他自己在龍頭那裡接的。他們相互打量了幾分鐘,沒有說話。
他給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瑪麗懷疑自己以前可能在哪裡見過他。他下垂得有些厲害的眼瞼,嘴巴的曲線,下巴的輪廓,甚至他打量她時的那種無禮、不加掩飾的傲慢眼神,都讓她覺得熟悉,並且絕不喜歡。
看著他一邊上下打量她一邊喝麥芽酒的樣子,瑪麗不由得火冒三丈。
「你以為你在幹什麼?」她口氣嚴厲地說,「你憑什麼在這兒為所欲為?還有,老闆不歡迎陌生人。」她說的話像是在維護她的姨父。如果換作其他時候,聽見自己這樣說話,瑪麗肯定會哈哈大笑。但擦洗地板的工作已讓她喪失了幽默感,哪怕只是暫時的;另外,她還覺得她必須拿離她最近的人出出氣。
這個男人喝完了手裡的酒,伸出杯子來還想再要。
「牙買加旅館什麼時候養了這麼個酒吧女招待啊?」他問道。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菸斗,點上,朝她臉上吐了一大口煙。瑪麗被激怒了,她向前傾,從他手裡搶過菸斗,朝身後的地板摔去。菸斗掉到地上,碎了一地。他聳聳肩,開始吹口哨,但吹得很不著調,讓她更是怒火中燒。
「他們就是這麼訓練你給顧客服務的?」他說,中間停頓了一下,「我想不出他們為什麼會選你。朗瑟斯頓懂禮貌的女服務員多得是,並且都漂亮得像畫兒上的人。我昨天還在那裡呢。你究竟會不會打扮呀?看你那垂到背上的頭髮和髒兮兮的臉。」
瑪麗轉過身,朝門口走去,但他叫住了她。
「給我續酒。你在這兒不就是幹這個的嗎?」他說,「我一吃完早餐就騎了十二英里來這裡。我渴了。」
「你就是騎了五十英里也不關我的事,」瑪麗說,「既然你知道怎麼來這兒,那也就能給自己續酒。我會告訴梅林先生你在酒吧。要是他願意,他可以親自伺候你。」
「哎,就別煩喬斯了。白天這個時候,他熊脾氣大著呢。」他回答說,「再說了,他從來都不急著見我。他老婆怎樣了?他沒有把她趕出來給你騰地方嗎?要我說,那個可憐的女人也挺不容易的。換作是你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和他過十年。」
「你要是想見梅林夫人的話,她在菜地裡,」瑪麗說,「你可以從這個門出去,向左拐,就可以找到那片菜地和雞場。」
「嗯,不要激動。時間有得是。」他回答說。瑪麗看到,他仍在上下打量著自己,似乎想知道她為何是這種態度。他那似曾相識、多少有些怠惰的傲慢眼神激怒了她。
「你到底要不要找老闆?」她終於問道,「我不能一整天站在這兒聽你使喚。你要是不想見他,那麼等你喝完酒,你可以把錢放在櫃檯上,走人。」
那個人哈哈大笑起來。他的笑容和閃亮的牙齒撥動了她記憶中的一根弦,但她還是想不出那種相似究竟來自何處。
「你也這麼吩咐喬斯嗎?」他說,「你要是也這麼做的話,那他真是換了個人。那傢伙可真是奇怪呀。我根本沒料到他除了幹別的,還養了個小妞兒。你們到了晚上是怎麼對付可憐的佩興絲的?你們倆是把她趕到地板上,還是你們仨一起睡?」
瑪麗面紅耳赤。「喬斯·梅林是我姨父,」她說,「佩興絲姨媽是我母親唯一的妹妹。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叫瑪麗·耶倫。上午好。門在你後面。」
她離開酒吧,走進廚房,和老闆撞了個滿懷。「你在酒吧裡和誰說話呢?」他吼道,「我記得我警告過你,把你的嘴閉上。」
他洪亮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哎,」酒吧裡的那個人說,「別揍她。她摔碎了我的菸斗,還拒絕為我服務。一看就是你訓練出來的,是不是?進來,讓我瞅你一眼。我倒希望這個女招待對你有點什麼用。」
喬斯·梅林皺皺眉,把瑪麗推到一邊,走進了酒吧。
「啊,是你呀,傑姆,真是你嗎?今天是哪陣風把你吹到牙買加的?如果你想讓我買你的馬,我可買不起。情況不妙呀,我窮得像只碰上了壞年景的田鼠。」他關上門,把瑪麗留在了外面的走廊上。
她一邊走回前廳,去找她的水桶,一邊用圍裙擦去臉上的汙漬。這麼說,這個人就是傑姆·梅林,她姨父的弟弟。她無疑注意到了兩人之間的相似性,但就是像個傻瓜一樣想不起來。在此前的對話中,他自始至終都讓她想起她的姨父,但她卻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的眼睛和喬斯·梅林的很像,只是眼裡沒有血絲,眼下沒有眼袋;他的嘴和喬斯·梅林的嘴很像,嘴唇都鼓鼓的,只是喬斯·梅林的下嘴唇比較薄窄,他的下嘴唇則有些耷拉。他也許就是十八或二十年前的喬斯·梅林,只是體格略小,個頭略矮,穿著打扮也略整潔些。
瑪麗把水潑到石板上,雙唇緊抿著,開始狠狠地擦拭。
梅林家的這兄弟倆該有多麼邪惡啊!瞧他們那刻意做出的傲慢粗魯的樣子和野蠻殘忍的行徑。單看他嘴的形狀,瑪麗就知道,這個傑姆和他哥哥一樣殘虐不堪。佩興絲姨媽曾經說過他是梅林家族中最壞的一個。儘管他比喬斯矮一頭還多,身寬也只有喬斯的一半,但他身上有某種喬斯所不具備的力量。他看上去既強壯,又敏捷;而老闆的下巴周圍都已下垂,似乎連自己的肩膀都讓他不堪重負。他的力量彷彿以某種方式被消耗了不少,業已退化。瑪麗知道,酗酒是罪魁禍首。只有拿喬斯與他從前的模樣比較,瑪麗才知道是什麼讓喬斯變成了現在的樣子。這正是因為她看見了他的弟弟。老闆已經原形畢露。如果當弟弟的還有點兒腦子,那他就該振作起來,以免走他哥哥的老路。不過,他也許根本不在乎。這種不思進取、不求上進的劣根性或許才是梅林家族的厄運。他們的過往劣跡斑斑。「沒什麼好和人血液裡的惡念作對的,」她的母親過去常說,「它最後總會冒出來。你儘可以和它抗爭,但它會擊敗你。也許兩代人都活得清清白白,這種惡念有可能被清除乾淨,但到了第三代卻又極有可能突然發作,故態復萌。」這該是怎樣一種無可奈何啊,無可奈何又令人遺憾!可憐的佩興絲姨媽也和梅林一家同流合汙,她的韶華和歡愉一去不返。如果直面真相,那麼老實說,她比道茲瑪利的那個傻瓜強不了多少。佩興絲姨媽原本可以嫁給格威克的一個農夫,有她自己的兒子,有房有地,過著正常的幸福生活,做著一切幸福的瑣事:和鄰居扯扯家長裡短,禮拜天去教堂,每星期駕車趕集,摘水果,收莊稼——這才是她本會喜歡做的事,有底線的事。她本可以獲得安寧,平平靜靜地過日子,踏踏實實地幹活兒,泰然自若地享受,在歲月的流逝中雙鬢漸斑。但她將這種美好前景棄若敝屣,和一個畜生、醉鬼生活在一起,像個無可救藥的懶婦。女人為什麼這麼傻,這麼目光短淺,這麼愚不可及?瑪麗一邊想,一邊帶著恨意擦拭著門廳的最後一塊石板,彷彿藉此就可以洗刷乾淨這個世界,抹去姨媽那類女人不檢點的劣跡。
她逐漸變得怒不可遏,轉身離開門廳,開始打掃昏暗、多少年沒見過一把掃帚的客廳。一股塵埃撲面而來,她狠狠地擊打著又髒又爛的墊子。她專心致志地幹著這討厭的活兒,連石子砸在客廳窗戶上都沒聽見。直到石子雨點般落下,砸得玻璃噼啪響,她才分散了注意力。她望向窗外,發現傑姆站在院子裡,身旁立著他的矮種馬。
瑪麗衝他皺了皺眉,便又背過身,但他又甩了一陣石子,並且這一回是真的在砸玻璃,砸得一小塊玻璃掉在地板上碎了,碎玻璃邊躺著一個石子。
瑪麗開啟門閂,推開沉重的入口大門,走進了門廊。
「你這是要幹什麼?」她問道,並突然意識到自己沒有扎頭髮,圍裙也皺巴巴、髒兮兮的。
他仍然低著頭,好奇地看著她,但那種傲慢的態度已經消失。他還是有風度的,多少露出了些許歉疚之意。
「請原諒我剛才的粗魯無禮,」他說,「我沒料到會在牙買加旅館見到女人,至少是你這樣的姑娘家。我以為喬斯是在某個鎮子找到你,把你帶到這兒當情婦的。」
瑪麗的臉又紅了。她還氣惱地咬著嘴唇。「我沒什麼稀奇的,」她輕蔑地說,「我係上舊圍裙,穿上大鞋子,就是到了鎮上,看上去也很正常不是嗎?我覺得吧,只要是腦袋上長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我是個鄉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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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人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