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哎,我不知道,」他漫不經心地說,「你要是穿上一件漂亮的裙子,配一雙高跟鞋,頭髮裡插一把梳子,我敢打賭,就是到了埃克賽特那樣的大地方,你也會被當成一個大家閨秀。」

「我簡直要受寵若驚了,」瑪麗說,「非常感謝,但我寧可穿我的舊衣服,看上去像我自己。」

「當然,你肯定能穿得比那還糟糕。」他一邊表示同意,一邊抬起頭來。瑪麗看見他正在嘲笑自己,便轉過身,要回到屋裡去。

「喂,別走呀,」他說,「我知道,我那樣對你說話,活該遭白眼,可你要是像我那樣瞭解我哥哥,你就會明白我為什麼會那樣了。牙買加旅館有了個女招待實在是太奇怪了。你最初為什麼要來這兒?」

瑪麗站在門廊的陰影裡,端詳著他。他現在表情嚴肅,和喬斯的相似之處瞬間消失。她真希望他不是梅林家的人。

「我來這兒投奔我姨媽佩興絲,」她說,「我母親幾個星期前死了,我也沒別的親戚。梅林先生,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母親沒有活著看到她妹妹現在這個樣子,我真是謝天謝地。」

「我猜,和喬斯結婚絕不是什麼好事,」傑姆說,「他的脾氣從來沒好過,他簡直就是個魔鬼。他喝起酒來就像魚喝水。你姨媽嫁給他圖什麼?自打我記事以來,他就是那個樣子。我小的時候,他經常揍我。至於現在,只要他有那個膽量,他還會揍我。」

「我覺得她被他明亮的眼睛欺騙了,」瑪麗輕蔑地說,「我母親過去常說,佩興絲在赫爾福德就像只花蝴蝶。她不肯嫁給向她求愛的農夫,而是去了內地,結果在那裡碰見了你哥。那絕對是她這輩子最倒霉的一天。」

「看來你對老闆評價不高嘛。」他嘲笑地說道。

「當然不怎麼樣,」她回答說,「他是個惡霸,是個畜生,簡直壞透了。他讓我姨媽從一個無憂無慮的女人變成了一個不幸的奴隸。因為這個,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原諒他。」

傑姆不成調子地吹起口哨,還拍了拍馬的脖子。

「我們梅林家的男人向來如此,」他說,「我還記得我父親揍我母親,揍得她站都站不起來。可她一輩子都沒離開過他。等他在埃克賽特被吊死了,她一連三個月沒和人說過話,被打擊得頭髮都白了。我記不起我祖母了,但我聽說有一次在卡林頓附近,當兵的來抓我爺爺,她和他並肩戰鬥。我祖母咬住一個傢伙的手指,一直咬到骨頭。我搞不懂她為什麼非得愛我爺爺,因為他被抓後幾乎從沒要求過見她。就連他的積蓄,他都留給了塔瑪爾那邊的一個女人。」

瑪麗沉默了。傑姆聲音裡的那種漠不關心嚇到了她。他談起這些時毫無羞恥之心和後悔之意。她覺得,他可能天生就是個冷血的傢伙,和他們家其他人沒有兩樣。

「你打算在牙買加旅館待上多久?」他突然問道,「在這兒做女招待簡直就是浪費青春,對吧?這兒又沒什麼人和你做伴。」

「我沒辦法,」瑪麗說,「除非可以帶我姨媽一起,否則我不會走。我絕不會把她一個人丟在這兒,尤其在我看到這一切之後。」

傑姆彎下腰,擦去馬屁股上的一塊泥巴。

「你來這兒時間不長,都瞭解到了什麼?」他問道,「憑良心說,這裡夠僻靜的。」

瑪麗可沒那麼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在她看來,肯定是姨父慫恿他和她聊天,想用這種方式套她的話。不,她才沒那麼傻呢!她聳聳肩,避開了這個話題。

「有個星期六的晚上,我在酒吧裡給我姨父幫忙,」她說,「我瞧不起他的那些顧客。」

「我也覺得你會瞧不起他們,」傑姆說,「那些來牙買加旅館的傢伙從沒學過禮貌。他們在郡監獄裡吃牢飯的時間太長了。我很好奇,他們是怎麼對待你的。想必他們也犯了和我一樣的錯誤,指不定眼下正把你的名聲傳遍鄉下。我敢打賭,喬斯下次會拿你當賭注擲骰子。他要是輸了,你就會發現自己坐在後鞍上,前面是個骯髒的、來自拉夫石山那邊的偷獵者。」

「這種可能性不大,」瑪麗說,「除非他們把我揍得不省人事,否則誰也甭想帶走我。」

「到了那份兒上,無論有意識還是沒意識,女人都差不多。」傑姆說,「博德明的偷獵者從來都不知道差別在哪兒。」他又大笑起來,看上去跟他的哥哥一模一樣。

「你靠什麼餬口?」瑪麗問道。她突然感到好奇,因為在他們聊天期間,她逐漸發現,他比他哥哥說話中聽些。

「我是個盜馬賊,」他口氣和藹地說,「不過說真的,這行沒多少錢可賺。我一直囊中羞澀。你在這兒應該騎馬吧。我搞到了一匹矮種馬,非常適合你騎。它目前在特雷瓦薩。你幹嗎不和我一道回去,瞅它一眼?」

「你不怕被抓嗎?」瑪麗說。

「偷盜是一件很難被證明的事情,」他對她說,「假如一匹馬從柵欄裡溜了出來,它的主人去找它。那麼,你自己也看到了,這些沼澤裡有的是野馬和野牛,主人要找到他的馬沒那麼容易。假如這匹馬鬃毛長,有個白色的蹄子,耳朵上有個鑽石記號,這就縮小了尋找的範圍,不是嗎?馬主人於是動身去了朗瑟斯頓集市,眼睛瞪得大大的,但沒有發現他的馬。我告訴你,他的馬真就在那兒,它被一個馬販子買走了,然後又被賣到了內地。只是它的鬃毛被剪短了,四個蹄子一個顏色,它耳朵上的記號是個豁口,不是鑽石。它的主人甚至不會看它兩遍。夠簡單,是吧?」

「既然這麼簡單,我怎麼沒見你坐在自己的馬車裡經過牙買加旅館,馬車踏板上再站個馬伕?」瑪麗語速飛快地說。

「啊,好吧,真有你的,」他一邊說,一邊搖搖頭,「我一碰見數字就發矇。你要是知道錢從我的指頭縫裡漏出去的速度有多快,準會吃驚的。實話告訴你,我上個星期口袋裡還裝著十英鎊,到今天只剩下一個先令。這就是我希望你買下那匹矮種馬的原因。」

瑪麗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來。他說起自己乾的壞事毫不避諱,弄得瑪麗對他也沒有脾氣了。

「我可不能把我積攢的那幾個錢花在買馬上,」她說,「我要留著養老。再說了,我要是哪天離開了牙買加旅館,那每個便士都派得上用場,你等著那天吧。」

傑姆·梅林一臉嚴肅地看著她,然後突然朝她彎下腰,目光先是越過她的頭頂,望向了她身後的門廊,然後他說:

「聽著,我現在是認真的。你大可忘掉我先前說的所有廢話。但你記著,牙買加旅館不是女招待該待的地方,甚至不是任何女人該待的地方。我和我哥哥從來都不是朋友,我想怎麼說就可以怎麼說他。我們各走各的,誰都看對方不順眼。但是,無論如何你都不應該捲進他骯髒的勾當裡去。你為什麼不趕緊逃呢?我會在去博德明的路上等你。」

他的話聽起來很有說服力,瑪麗幾乎要相信他了。但是她還是無法忘記,他是喬斯·梅林的弟弟,隨時可能出賣她。她不敢把他當成心腹之交,至少現在不敢。時間會證明他究竟站在哪一邊。

「我不需要別人幫忙,」她說,「我可以照顧自己。」

傑姆縱身上馬,腳插進了馬鐙。

「好吧,」他說,「我不操你這份心了。你要是哪天想找我,我的小屋就在柳條溪對面。特雷瓦薩沼澤那邊,十二人澤腳下。不管怎樣,我會在那裡待到春天。再見。」瑪麗還沒來得及回話,他就沿著公路離開了。

瑪麗慢慢地回到屋裡。假如他不姓梅林,那麼她會相信他的。她的確急需一個朋友,但也不至於急到去和老闆的弟弟交朋友。說到底,他不過是個盜馬賊,是個狡猾的惡棍,比小販哈里和其他人強不了多少。僅憑他那讓人喪失戒心的微笑和還算中聽的話語,她差點兒都要相信他了。他說不定一直在偷偷地嘲笑她。他身體裡流淌著不良的血液。他這輩子每天都在幹著違法亂紀的勾當。無論瑪麗怎麼看,都存在著一個改變不了的事實:他是喬斯·梅林的弟弟。他說他們之間沒有瓜葛,但那樣的話也可能只是謊言,意在博取她的好感。就連那番對話本身,也許都是老闆在酒吧裡慫恿的結果。

不,無論發生什麼,她都必須在這件事上保持獨立,誰也不能相信。牙買加旅館的牆壁都散發著罪孽和欺詐的氣味,即使在它聽得到的範圍內低聲說話,也會招致災難。

屋裡黑洞洞的,再次安靜下來。老闆已經返回位於花園盡頭的泥炭堆,佩興絲姨媽在廚房裡。傑姆·梅林的意外來訪引發了小小的興奮,打斷了漫長、無聊的日子。他帶來了外部世界的東西。這個世界既沒有完全被沼澤束縛起來,也沒有受到花崗岩石山的壓制。他現在已經離開,白天最初的光亮也隨他而去。天空變得陰暗。早有預兆的雨從西邊橫掃過來,將山丘籠罩在迷霧之中。黑石楠被風吹得彎下了腰。從上午起就淤積在瑪麗心裡的煩悶現已消散,因疲倦和失望而產生的麻木不仁取而代之。經年累月沒有盡頭的日子在她面前延伸,顯得無限冗長。除了那條長長的、誘惑著她的白色道路,以及石牆和亙古矗立的山丘,她一無所見。

她想起了傑姆哼著歌,腳後跟夾著馬肚子策馬而去的樣子。他騎馬的時候沒戴帽子,無懼風雨,只顧趕路。

她想起了那條通向赫爾福德的小徑。它盤旋著,驀然就繞到了水邊。在漲潮之前,鴨子在泥水裡嬉戲。一個男人召喚他的牛從上面的田地裡下來。所有這些東西都不曾停下,是生活的組成部分。它們在走它們自己的路,根本想不到她,而她卻被一個無法打破的承諾困在這裡。佩興絲姨媽在廚房裡來回走動。她輕快的腳步聲既是一種提醒,也是一種警告。

在瑪麗的注視下,細密的雨點將客廳的窗戶打得模糊。她獨自坐在那裡,手捧著下巴。眼淚和著雨水,從她的臉頰流下。她任由它們滑落,實在無心把它們拭去。她忘了關門,進來的氣流吹皺了牆上的一長條撕裂的紙。上面曾有一種玫瑰圖案,但業已褪色,有些發灰;由於受潮,牆壁自身有些地方也染成了深棕色。她轉過身,離開了窗邊。牙買加旅館寒冷、死氣沉沉的空氣將她團團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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