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二束光又暗了下去。現在,瑪麗能夠看見船體影影綽綽的輪廓,黑色的帆檣手指一般伸在它的上方。白色的海浪在船體下湧起,發出嗤嗤的響聲,隨即又退去。被迷惑、控制了的桅燈距離懸崖上的光更近了,就像撲向火苗的飛蛾。

瑪麗再也忍不住了。她慌忙站起來,跑向海灘,叫喊著,手在頭頂揮舞。她扯著嗓子,想和風和海浪對抗,卻被風嘲弄般地吹回了喊聲。有人衝上來抓住她,把她按倒在海灘上,掐住她的脖頸。有人用腳踩她,踢她。她的嘴被粗麻布堵住,她的喊聲消失了。她的胳膊被反綁在身後,粗糙的繩索勒痛了她的皮肉。

他們又丟下了她。她的臉埋在沙礫裡,距離她不足二十碼的碎浪朝她湧來。她無助地躺在那裡,奄奄一息。她想喊叫示警,但她的嘴被堵著。就在此時,她聽見了並非出自自己的喊叫。喊叫聲響徹天地,蓋過了海浪劇烈的撞擊聲,然後又被風抓住,帶走了。伴隨著喊叫聲的,還有木片碎裂的聲音,一個巨大的活物撞上阻擋物發出的可怕響聲,以及彎曲、斷裂的木頭髮顫的呻吟。

像一塊磁鐵被吸住了一般,海浪又嘩啦啦離開了海灘。一股比其他浪更高的巨浪躥起,猛地撞向搖搖晃晃的船隻,發出雷鳴般的聲響。那黑乎乎的船體慢慢倒向一側,宛如一隻巨大而扁平的海龜。桅杆和帆檣如同棉線般彎曲起來,隨即倒下了。一些沒有被甩走的小黑點貼著海龜光滑、傾斜的表面,帽貝似的緊抓碎裂的木頭。小黑點下面那塊起伏、震顫的東西可怕地被攔腰截斷,劃破空氣,那些已沒有生命或實質的小黑點便一個接一個,落在了大海白色的舌頭上。

瑪麗感到無比噁心。她閉上眼睛,臉貼著沙礫。那些在寒冷中等待已久的人不再沉默,也不再遮遮掩掩,開始了行動。他們瘋了一樣在海灘上到處奔跑,又喊又叫,毫無人性地發著狂。他們踩進齊腰深的浪裡,毫不在乎危險,把謹慎忘了個精光,只顧著攫取洶湧的潮水衝來的殘骸。

他們是一群動物,在一塊塊碎裂的木頭上打鬥、嘶吼。他們中的一些人甚至脫了衣服,赤條條地在十二月的寒夜裡奔跑,以便更為迅速地衝入大海,攫取碎浪拋給他們的贓物。他們猴子一般喋喋不休,吵個不停,你爭我奪。其中一人在懸崖旁的角落裡點燃了一堆火,火焰在濛濛細雨中熊熊燃燒。海浪送來的贓物被拖到了海灘,拋在火堆旁邊。火堆把一束恐怖的亮光投射在海灘上,給此前黑暗的地方帶去發黃的光亮,映出了那些忙忙碌碌、來回奔跑、可怕的人長長的影子。

第一具屍體被衝到岸邊時(幸虧人已氣息全無),他們圍了過去,伸出手,試探性地在屍體上摸索,像剔骨頭那樣把上面的東西搜個精光。在把屍體扒光,甚至還為了搜尋戒指把手指折斷了之後,他們拋棄了屍體,把它仰面朝天地留在潮水帶來的泡沫之中。

迄今為止,他們今晚的工作都毫無章法。他們毫無節制地劫掠,每個人都只為了自己的利益。他們醉醺醺的,又很瘋狂,迷失在這意外取得的成功裡。他們像狗一樣跟在他們主人的腳後汪汪亂叫。主人的冒險已被證明大獲全勝,這就是他的能力,他的榮耀。他赤身裸體衝入海浪之中,海水順著他的頭髮流下。他們跟隨著他。在這群人中間,他不啻為鶴立雞群。

潮水翻轉退去。空氣變得寒冷。在他們上方的懸崖上,光仍在風中搖曳不定,但它現在就如一個喜歡捉弄別人、講了很久笑話的老人,變得暗淡、模糊。水天一色,都灰濛濛的。起初,那夥人沒有注意到這種變化,依舊精神亢奮,專注於他們的掠奪。然後,還是喬斯·梅林抬起他碩大的腦袋,嗅了嗅空氣,從站立的地方轉過身,發現由於黑暗消退,懸崖清晰的輪廓呈現出來了。他突然喊叫起來,要求那些人保持沉默,同時用手指著變成淺灰色的暗淡天空。

他們猶豫著,又瞥了一眼在海灣中起伏的殘骸。這些殘骸還無人認領,正在等著被打撈起來。但是,他們還是不約而同地轉過身,往海灘上的溝口跑去。他們再次變得沉默,無人說話,也無人打手勢。在越來越亮的天色裡,他們臉色陰沉,面帶驚恐。黎明已不知不覺地降臨了。由於停留太久,他們有可能會因為白晝而面臨被指控的風險。世界正在他們周圍醒來,曾經充當他們幫兇的黑夜再也無法掩護他們了。

喬斯·梅林從瑪麗嘴裡取出麻布,把她拽了起來。見她現在已虛弱不堪,既無法獨自站立,也無法控制自己,便一邊對她破口大罵,一邊回頭瞥了一眼遠處越來越難行的懸崖。然後他朝著再次跌倒在地的瑪麗彎下腰,像扛一個麻袋似的把她扛在肩上。她的頭因為缺乏支撐而耷拉著,手臂綿軟無力。她感到他的手壓著她刮傷的那側身體,不僅又把傷口擦傷了,還摩擦著她因為躺在沙礫上而麻木的皮肉。他扛著她跑上海岸,朝溝口跑去。他的同夥已經被恐慌之網逮住,把他們從海灘搶來的剩餘贓物扔到了拴在那裡的三匹馬的背上。他們的行動慌張、笨拙,像沒頭蒼蠅那樣亂撞,彷彿已精神失常,一點兒秩序也沒有了。由於形勢所迫,旅館老闆已清醒過來,卻出奇地無力,只是徒勞地咒罵、恐嚇著他們。馬車陷在了溝渠半道的斜坡上,無論他們怎麼推拉都無濟於事。命運的這種突然翻轉加劇了他們的恐慌,讓他們四散奔逃。其中一些人在小徑上四散逃開,除了自身安危,他們什麼也不管了。黎明是他們的敵人。與五六個人結伴走在路上相比,一個人在溝渠和樹籬中行走相對安全。在海岸上行走容易引起懷疑,因為這裡的人們相互熟悉,陌生人會很顯眼;而那些偷獵者、流浪漢或吉卜賽人則會獨自行走,為自己找到掩護和路徑。留下的人一邊咒罵著那些逃走的人,一邊奮力拖拽馬車。終於,他們把馬車從斜坡上拖了下來,但由於愚蠢和恐慌,他們用力過猛,讓馬車發生了側翻,撞壞了一個輪子。

這場災難最終在溝渠小徑上引發了巨大混亂。人們瘋狂地衝向最後一輛留在更遠處的馬車,衝向了已不堪重負的馬。還有人仍忠於他們的首領,腦子還算清醒,放火把摔壞的馬車燒了,要是把它留在小徑上,對他們所有人都是危險。然後,騷亂髮生了。他們為了搶奪馬車打鬥起來,因為它或許能把他們載回內地。這場打鬥駭人聽聞,有用牙齒咬的,有用指甲抓的,有牙齒被石頭砸斷的,有眼睛被碎玻璃劃開的。

那些攜帶手槍的人現在佔了上風。老闆本人背靠馬車站著,衝著那群烏合之眾開了一槍,身邊只剩下他的同盟小販哈里。那群人一想到白晝已經降臨,追捕可能在劫難逃,便立刻將老闆視為仇敵,一個把他們帶向毀滅的、不合格的首領。第一槍射偏了,打到了對面鬆軟的斜坡上。這給了對手一個機會,他們中的一人用鋸齒狀的燧石劃傷了老闆的眼睛。老闆向襲擊他的人開了第二槍,擊中了那個人的肚子。只見那人蜷縮在地上,身處他的同伴之中。他傷得很重,像只兔子那樣尖聲叫喚起來。與此同時,小販哈里射中了另一個人的咽喉,子彈劃開了氣管,血像噴泉一樣噴射出來。

老闆用流血贏得了馬車。看到他們的同伴奄奄一息,剩下的叛亂者變得歇斯底里,不知所措。他們不約而同地掉頭像螃蟹似的衝上彎彎曲曲的小徑,只想著離他們的頭目遠一點,保住小命。老闆斜靠在馬車上,手裡拎著那把冒著煙的殺人手槍,血嘩嘩地從他眼睛上的傷口流下。現在只剩下他和小販哈里了,他們幾乎一刻也沒有耽誤。他們把從海里打撈並帶到溝渠裡的東西扔上了馬車,堆在瑪麗旁邊。各種各樣的東西零零碎碎,用處不大,幾乎無利可圖。主要的值錢貨仍在下面的海灘上,受著潮水的沖刷。他們不敢冒險去取,那活兒得靠十幾個人才行。此外黎明已過,天色大亮,海灣一帶變得清晰可見。不能再耽誤了。

那兩個被射中的人四仰八叉地躺在馬車旁的溝渠裡。他們是否仍有呼吸是個不需要討論的問題。他們的屍體就是證據,因此必須被銷燬。小販哈里把他們拖進火堆,讓他們熊熊燃燒起來。那輛四輪馬車大部分已被燒燬,只剩一隻紅色的輪子留在燒焦、裂開的木頭之上。

喬斯·梅林把剩下的那匹馬套在了挽具裡。兩個男人一言不發地上了車,急急忙忙地趕馬前行。

瑪麗仰面躺在車上,看著低低的雲團飄過天空。黑暗已消失。清晨溼漉漉、灰濛濛的。她仍能聽見大海發出的聲響,只是這種聲響變得比較遙遠,時斷時續。大海已發洩完它的全部怒火,現在正任由潮水把自己帶走。

風也停了。溝渠兩旁斜坡上茂盛的草叢紋絲不動,寂靜籠罩了海岸。在潮溼的泥土和蕪菁的氣息中,瀰漫著昨夜籠罩大地的迷霧的氣味。灰濛濛的天空中,雲團連成了一片。濛濛細雨再次落在瑪麗臉上,落在她向上翻轉的手上。

車輪咯吱咯吱地碾過高低不平的小徑,然後向右轉,駛上了平坦的沙礫。那是一條路,在低矮的樹籬間向東延伸。歡樂的鐘聲越過眾多牧場和零星分佈的耕地,從遠處飄了過來,在早晨的空氣中迴盪,顯得有些詭異,格格不入。

瑪麗突然想起來,今天是聖誕節。

一種海產貝類,體扁平,多附著在海邊岩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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